第51章 里世界3 “妈妈会轻轻抠掉你的眼睛。……
缓缓睁开眼。
床头柜, 米色窗帘,吃灰的书架。
是她的……卧室?
陈怡静是京宁人。京宁和兴州离得不近,所以她理所当然不回家。
久违地回到自己的卧室, 她有点儿恍惚。
咽了下发干的喉咙。
陈怡静起身走到贴在衣柜的全身镜前,端详自己。
灰色卫衣外套,懒得打理的头发, 框架眼镜,还有一副毫无精神的表情。嗯。还是那个半死不活的自己。
此时此刻她视野正常, 耳边一片清明, 大脑也格外冷静。
似乎……从低心智的混乱状态恢复过来了。
真是可喜可贺,她从没觉得理智对于活人来说这么宝贵!
“冷静的大脑就像杰克船长的黑珍珠号一样……后面想不出来了。嗯,贫瘠的思路也是我恢复理智的表现。”
陈怡静满意地打了个哈欠, 倒头又躺倒在了柔软的大床上,一手拽过被子盖住自己。
她的计划很周全:继续睡觉。
她闭上眼,还真的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 陈怡静幽幽转醒。
床头柜, 米色窗帘, 吃灰的书架。
还是她的卧室。
与上次醒来不同的是, 她闻到了一股饭菜的香气。
陈怡静慢吞吞地打开卧室的门。
走廊一尘不染,向外是陈设一如既往的客厅, 紧闭的窗帘, 餐桌上摆了几道喷香的菜肴。
“怡静,来吃饭咯。”穿着围裙的妈妈从厨房把饭碗端出来。
陈怡静愣了七八秒, 只是怔在原地。
“坐呀。”妈妈说。
她于是从善如流地坐下来, 接过饭碗:“我怎么回家了?”
妈妈微笑着给她夹菜:“你怎么还问我呢?不是你自己说放假了特意回来吗?”
陈怡静说:“我去了一个很奇怪的地方。”
“嗯?你去了哪儿?跟妈妈说说。”
“’彼岸‘。我和我的同学们在那儿玩一些你死我活的游戏。”
“啊……那我的女儿,你一定很累吧?”妈妈的语气有些心疼,“不管怎么说, 回家了就好。吃饭吧。”
“……可是妈妈,你不好奇我是怎么离开那个地方的吗?”
妈妈的笑容有一刹那的凝滞:“那和妈妈说说,你是怎么离开的呢?”
“事实上,我还没有离开。”
“说什么呢。”妈妈无奈地发笑,“我看你肯定是读书读得太累了。好好在家休息吧,妈妈会照顾好你的。”
陈怡静放下了筷子:“等你有眼睛了再来谈照顾我的事吧。”
妈妈脸上那两个空空如也的黑窟窿仍在对着陈怡静。
她生硬的笑容让没有眼睛的脸更显诡异。
是真是假她可以不在乎,但没有眼睛这件事果然还是让人很在乎!
“怡静。你要去哪儿?”妈妈一把抓住往外走的陈怡静,“留在妈妈身边不好吗?”
“大妈你好,无论你是谁的妈你都不是我的妈。”
陈怡静一把掀翻整张餐桌——“乒呤乓啷!”
餐盘碗筷全都砸碎,她趁机从妈妈的手心里挣脱开来就往门外跑。
“好女儿,留在妈妈身边——!”妈妈踩着地上的碎块与饭菜闪过来一手牢牢抓住陈怡静的胳膊,另一只手伸向陈怡静的眼睛,“把你的眼睛献给眼魔大人,你就能永远留在妈妈身边,我们一家人幸幸福福地过一辈子。”
陈怡静再用力也挣脱不开,妈妈尖尖的指甲近在眼前,她只好使出了一个极为古早的招数:“妈,你看那儿是什么?”
她这一喝,妈妈下意识地扭头看了一眼。
“看!飞机!”招式诚不欺我也。
陈怡静随手抄起桌上的烟灰缸——特别鸣谢爸爸有抽烟的习惯——使尽力气对着妈妈的脑门就是一拍!
——又一拍!
——再一拍!
——最后一拍!
“啊!!!!!!”妈妈的额头已经破了,满脑子血流下来,她惨叫连连面露狰狞,“你怎么能这样对妈妈?妈妈那么爱你——妈妈那么爱你——”
陈怡静已经冲到门边,一开门,眼前骤然大亮,晃了她的眼睛。
还来不及看清门外,妈妈顶着那血肉模糊的脑门过来一手用力掐住陈怡静的喉咙。她的后背猛地被推到门框上,痛得脑袋一阵轰鸣。
呼吸很快变得艰难,眼前倏忽发黑。
手里的烟灰缸也握不住了掉在脚边。
这时一个戴着兜帽的黑影突然出现在妈妈的身后。陈怡静眼前发黑看不清黑影的样子,只听到对方的语气带着笑意:“你需要我的帮助吗?我可以帮你哦。”
是她在黄昏镇听到的那个声音。
妈妈脸色一变,一边紧紧掐着陈怡静一边扭头厉声说:“你走!离我们母女远一点儿!”
黑影对妈妈的话置若罔闻,只对陈怡静说:“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就可以救你哦。”
“不要告诉祂!留在妈妈身边——!”
妈妈回头,空出另一只手摘掉陈怡静的眼镜丢到一边,“怡静不怕,妈妈会轻轻抠* 掉你的眼睛。很快就不痛了。”
“倒是……给我点儿……”说名字的力气啊!
陈怡静已经没空去管眼睛的事了,再不出一分钟她就能被掐死。
“放开她。”
一个冷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妈妈的指甲碰到陈怡静的眼皮,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一把长刀像箭一样穿过来精准地刺进妈妈的身体。
“啊——!!”妈妈嚎叫一声,甩开了陈怡静,捂住腰上血流不止的伤口。
谢天谢地她终于能呼吸了——!
门外那个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过来,抽出妈妈身体里的刀,一把拉扯起趴在地上狼狈呼吸的陈怡静:“快跑!”
陈怡静像块烂抹布似的被眼前的人扯着往前跑,原来门外是一片齐腰高的碧绿草原。她们没头没脑地向前,被踩踏的草丛发出沙沙沙的声响。
不停向前跑!
“回来——!回来……!”妈妈的嘶号声越来越远。
不停向前跑。
向前跑……
向……前……
“可以停了吧!”陈怡静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再跑下去……要、要心肌炎了……”
眼前的人总算放开了她,平稳的声音里有一点儿鄙夷:“这才跑了多久?”
“都……八百……八百多米了……去体测都能拿满分了……”陈怡静大口大口地呼吸,喉咙里都是铁锈的味道。她双手扶着膝盖,眯着眼试图看清眼前的人。
是一个女人。
一米七左右的身高。短发。
黑衣。五官十分模糊。
五百度近视眼陈怡静凑近去看。
“你。”她开口了,“是不是靠得有点儿太近了。”
陈怡静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唐突地快贴到人家脸上去了:“不好意思,我近视。”
“既然说不好意思了你就应该马上离我远点儿……”
眉毛浅淡,单眼皮,眼神坚冷,双唇没有血色。
彻底看清楚了,陈怡静不慌不忙地后退:“你是章成雨?”
面前人警觉道:“外来者,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你认识我?”
陈怡静不答反问:“那你认识我吗?”
“不认识。”章成雨干脆道。
“但我收到了你写给我的纸条。”
章成雨揭下草叶来擦她的刀:“我没给人写过纸条。”
陈怡静伸手往口袋里掏:“不信你看——”
掏出了一个饭团。
“搞错了。再来。”陈怡静往右边口袋掏,又掏出了一个饭团。
章成雨:“……你在干什么?”
好吧,那张纸条估计是在书包里。
她浑身上下就剩周雨歆给她塞的俩饭团了。
陈怡静顺势把饭团递给她:“呃,请你吃饭,以表谢意。”
章成雨没有客气,拿过去拆掉包装咬了一大口。
陈怡静见状也拆开包装咬了一口。
虽然已经冷掉了,但饱满的饭粒还是米香十足,朴素干净的味道。
“这味道和711的好像。”章成雨向后一靠就倚在矮树上,慨叹了一声,“我很久都没吃白米饭了。”
“那你在这儿都吃什么?”
“蕨菜、桑葚、覆盆子、西红柿、胡萝卜、小鱼小虾。”
“你为什么不吃苹果?”
“哪儿来的苹果。”
“你背靠的不就是一棵苹果树吗?”
章成雨一愣,连忙转头,矮树上悬挂的几颗红苹果叫她大为诧异:“这是我第一次在里世界看到苹果,以前明明没有。”
里世界。
原来这个地方就是里世界。
当时胡雨菲将纸条递给她的时候,说眼前这位叫章成雨的陌生人特地嘱咐她:离开里世界,逃出生天的唯一办法,就是“杀掉祂”。
可她现在却一副完全不认识她的样子,怎么回事?
“对了,你是什么时候来到这儿的?”章成雨猛然回头看向陈怡静。
“一天前,又或者两天前?”
章成雨意味不明地说:“……那这些苹果是你带来的。”
陈怡静:“圣诞老人都不会特地在穿越前种一棵苹果树吧。”
“你讨厌吃苹果么?”章成雨更加意味不明地问。
“不,我喜欢吃苹果。”
“那就能吃。”章成雨抬手摘下一颗苹果,咔嚓一声咬了一大口,“这样又多了一项安全食物。”
陈怡静从她莫名其妙的话语里抽取信息:“你的意思是,这些苹果是基于我的某种想法而诞生的,所以我对它的喜恶可以决定它的性质?”
“差不多。里世界时刻都在发生变化,而这些变化几乎都是由被祂选中的人带来的。”章成雨囫囵咽下嘴里的食物,把果核丢到一边,“话说你为什么要来这儿?”
“为了出去。”
“什么?”章成雨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想离开这个地方,别进来不就好了?”
“不彻底进来,就没办法真正地出去。”陈怡静说。
她不知道她将要面对什么,但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以至诚之心面对一切。就像玛丽亚——哦不,周雨歆说的那样。即便她踏上的是死路。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但既然你要出去,不如和我一起去找《规则之书》。”
“《规则之书》……?该不会是那种类似《彼岸之钥》的书吧?”
“是。传说在王宫有一本《规则之书》,书上记载了有关里世界的一切,包括出口的位置。”
“王宫在哪儿?”
“不知道。”
“……”
章成雨仰头看天,低低地说:“黄昏一到,那些怪物就会开始活动了。我们得尽快找个安全的地方过夜。”
两人径直往前走,草丛逐渐稀疏,树木一路变多,藤蔓四处攀附。
远方的太阳缓缓沉下去。
“你刚刚说里世界的变化几乎都是由被祂选中的人带来的。这个’祂‘是谁?”
章成雨沉默了一会儿:“鬼。”——
作者有话说:感谢是柚子粉呀、BOA投喂的营养液~[抱抱][抱抱]
第52章 里世界4 “你是那种受虐狂之类的?”……
“鬼?”陈怡静跨过横在身前的巨型藤蔓, “——鬼魂?”
“只是人们这么称呼。实际上没人知道那家伙到底是什么。”章成雨举刀砍掉挡路的干枯藤蔓,“鬼会引诱人说出自己的名字。所以在这个地方,名字是一种禁忌。”
陈怡静骤然想起了濒死之际看见的那个黑影。
“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就可以救你。”
当时和她这么说了。
看来那个黑影就是“鬼”。
不过,鬼要来她的名字又有什么用呢?
此时太阳已经落半,有什么奇怪的声音隐隐约约响了起来。
像蜗牛的身体游弋过叶片, 一种黏腻的滑动声。
领路在前的章成雨停住脚步,呼吸一滞。
两人面前躺着一只鹿头人身的怪物。
空洞麻木的鹿眼, 头部以下是成年人的身体, 鹿首与人身的连接处极不协调,疤痕如蜈蚣般缠绕在脖子处。
陈怡静说:“这一位疑似某邪恶物种实验失败的产物。”
章成雨握住自己有些发抖的手:“是半兽人。”
陈怡静蹲下身凑近这具了无生气的身体才看清鹿头人的周身缠着细细密密的蛛丝。银白色的蛛丝裹遍它的全身,就连口鼻也被封死。
章成雨环顾四周:“我们踏进了人面蛛的领地, 得赶快离开。”
陈怡静刚站起来,章成雨就不由分说拽着她一路往林子另一头跑。
这片林子阔叶与针叶交织,越是向前, 树木就越密。
“你……你为什么往……这里跑?”陈怡静一边跟着她跑一边喘不过气地艰难发声。
章成雨:“随便找了一个方向……”
“路痴就……不要带路啊喂!”陈怡静把她拉停, 气喘吁吁地指向左边, “往这儿走。”
章成雨半信半疑:“为什么?”
“你看这些叶片都朝着右边摆动, 说明左边是风吹来的地方。迎风走,更有可能走到开阔地带。”
章成雨稀奇地看了她一眼:“你还挺机灵的。”
“只是为了逃避跑八百米随便乱蒙的。”
“……”
不管怎么说还是给陈怡静蒙对了。
两人在夜晚到来前步入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地带。
章成雨砍了几节树枝, 掏出随身的火折子点燃, 造了一个小火堆。
火苗噌得冒上来,一股暖意驱散了夜晚的阴冷。
陈怡静问:“里世界的时间和外面不一样吗?”
尽管今天一路奔波, 她还是隐隐意识到时间不太对。
过得太快了。
“不一样。”章成雨掰断树枝丢进火堆, “每天的时长都不一样。有时候半个多小时就过了一天,有时候过了很久才日落。”
“为什么?”
“不知道。”
“……敢问你是不是也刚来这儿不久?”
章成雨顿了顿:“我来了挺久。只不过里世界太大了,要找到王宫的位置实在不是容易的——你干嘛?!”
眼看着陈怡静把脸凑到自己面前, 章成雨差点原地摔倒。
“不好意思,我想把你的表情看得清楚点儿。”
“都说了不好意思就离我远点儿……”
陈怡静拉开距离,习惯性去扶眼镜却扑了个空:“近视人是这样的。一离开眼镜,行为就容易猥琐。”
“……在这里你其实不需要眼镜。”章成雨说,“我近视九百度,现在什么都能看得清。”
“太好了原来里世界能免费做激光手术。”
“……不是这个意思,”章成雨说,“里世界有自己的规则。在感官这一方面也是。虽然我不清楚具体的规则是什么。但只要你认定自己能看清,你就能看清。”
“这么唯心主义吗?”
“对,确实可以用’唯心‘这个词来形容。你早上遇到的那个中年女人,她连眼睛都没有却照样看得清楚。”章成雨说,“如果你一直坚持’没有眼镜我就看不清‘的念头,你就彻底看不见了。现在要扭转这个想法。”
也就是说,要相信“即便没有眼镜也能看清”这句话,继而在相信中将它化作现实。
陈怡静尝试着放松双眼,望向稍远处,口中不断低语着什么。
章成雨怪道:“你在说什么?”
陈怡静:“让我坚定信念的咒语。”
章成雨:“咒语?具体是什么?”
陈怡静:“裸眼视力5.0,裸眼视力5.0,裸眼视力5.0,裸眼视力5.0。”
章成雨:“早知道就不问了……”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陈怡静真的觉得自己能看清楚一些了。
至少她现在能看到草丛里原来有块石头。
“嗯?原来你受伤了?处理下吧。”章成雨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
经这一提醒,陈怡静手腕上的伤口立刻刺痛起来。
是白天和“妈妈”拉扯时划伤的。
章成雨握住她瘦削的胳膊,把长袖推上去露出伤口全貌,用布条一角擦掉伤口处的细屑,余光瞥见她皱着眉不由放轻了点儿:“痛?”
“嗯。但是这个感觉很好。”
章成雨动作一停:“呃,你是那种受虐狂之类的?”
“很可惜我不是,不然被命运捉弄的时候我应该会爽死。”
“……那好什么。”
陈怡静低眸看着自己的伤口,很丑,涂上碘伏就更丑,已经有愈合的迹象了:“好在这个痛感很真实。真实地受伤才能真实地痊愈。”
这种真切的疼痛比之前那种虚无缥缈的恐惧与幻象带给她的感受好太多了。
章成雨收起碘伏,将布条在她胳膊上绕了两圈打上结:“好了。虽然包扎得不怎么样。”
“谢谢。”陈怡静把袖子拉下来,“你有什么关于王宫地址的线索吗?”
“我只知道王宫在大陆的最东方。”
“……那你为什么一直往西走?”
章成雨看着陈怡静,陈怡静看着章成雨。
章成雨有点错愕:“这里是西边吗?”
陈怡静点头:“很纯正的西边。”
她挠了下脑袋:“——我走错了?”
这个人能找到王宫的概率和她在幸运转盘抽到一等奖的概率是一样的。
0%。
陈怡静抬手指高挂在夜空的弯月:“看月亮就知道了。东方在那边。”
章成雨看月亮看不出名堂:“好吧。还是高中生的脑子好用。”
“虽然但是。我是大学生。”
“大学生?”章成雨讶然,“你看着还蛮年轻的。”
“……所以你不是兴州大学的?”
“我看起来像大学生吗?”
“你像未老先衰的辅导员。”
“……”
陈怡静原本以为章成雨也是这一批进入彼岸的玩家,无意落到了里世界。
看样子她和她不是一个批次的。
“你是怎么来这儿的?”陈怡静问。
章成雨低头去捡树枝,又添了一把火才开口:“也是从入口走进来的。”
“你主动来的?”
章成雨抬头,半边脸颊被火光照亮:“嗯。我来找我妹妹。”
“很久之前,我和她失散了。”-
翌日。
里世界的白昼不长,天一亮就要出发。
“你确定我们现在是往东走?”章成雨顺手摘下路边两颗西红柿。
陈怡静:“除非这里的太阳故意从西边升起。”
章成雨起手砍落枯萎的藤蔓:“要有一条大路能把王宫和出口连接起来就好了。”
“砰”得一下。
陈怡静不小心踢到了什么。
她低头一看,是一副穿着夹克衫的骸骨:“这该不会也是彼岸来的吧?”
章成雨瞥了眼:“嗯。偶尔也能遇到一些外来者的尸骨。翻翻也能收获一些东西。”
陈怡静蹲下去翻那具骸骨的口袋,一掏掏出了一把手术刀:“啊,看来是个’手术师‘。”
这就不由她不想到金怀墨了。
那天凌晨,她一咬牙走进那个洞开的大门,几乎是奋不顾身了。
这几天时光辗转,“兔人杀”应该结束了吧。
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不过金怀墨的脑子挺好的,加上肖彰的无敌幸运buff,他们应该是能存活下来的吧。
她短暂的出神引起了章成雨的注意:“你有同伴也来这儿了?”
“那倒没有。”陈怡静站起来,“是在彼岸的同伴。”
“会来这儿找你么?”
“应该……”陈怡静顿了顿,“不至于。”
她好像没什么值得别人特意找来的价值。
一道暖橘色的光照过来。
章成雨皱眉抬头:“怎么又到黄昏了。”
陈怡静侧耳,她又听到了。那种蜗牛的身体游弋过叶片一般黏腻的滑动声。
“啊——!!!”
撕心裂肺的尖啸声从前方的树丛后传过来。
“是人面蛛。快躲起来!”章成雨脸色一变,抓着陈怡静就挤进一旁的灌木丛里。
就在两人躲进灌木的那一刻,一只硕大无比的蜘蛛张牙舞爪地朝着惨叫声的来源处迅速爬了过去。那只蜘蛛高高扬起前腿向前一跃和什么缠打在一块儿。
悄悄掀开一片枝桠,陈怡静看清了同时缠住两只蜘蛛的生物。
是虫子!
是她在黄昏镇看到过的,那如虫蛹般的巨兽。
它的躯体如同直径一米的树干般粗壮坚硬,沟壑嶙峋,外壳上分布着十四只足球般大小的眼睛。上半身缠住一头奄奄一息的蜘蛛,张开表皮露出皮下几十颗尖牙啃噬着这个猎物,下半身也缠着的蜘蛛则还在奋力挣扎。
“这是什么?”她小声问。
章成雨压低声:“人面蛛和眼虫兽。兽的力量是这片大陆所有动物中最强的,那两只人面蛛只能当它的盘中餐了。”
面前的眼虫兽确实实力强悍。
但陈怡静在黄昏镇的时候看到的眼虫兽却不是如此,她眼睁睁看着它被十几只兔子蚕食的场景现在还历历在目。
“这个眼虫兽一直都这么厉害吗?”
章成雨摇头:“兽的力量是会更替的,只有森林支配者才被称作’兽‘。现在的’兽‘是眼虫,但在之前,’兽‘是指人面蛛兽。更早还有触手兽,但现在几乎已经灭绝了。”
“为什么会更替?”
“因为里世界迎来了新王。”章成雨说,“兽是王的造物,它从王的身上获取力量。每逢王位更替,森林里的支配者也会洗牌。”
陈怡静陷入沉默。
她即将想通一些事。
“吃得真香。”
一个人从另一侧缓缓走过来,一件靛青色长袍,复古典雅。
“是摄眼魔。”章成雨紧紧盯着那个人影,“祂以眼为食。”
被眼虫兽咬断腿的人面蛛挣扎着朝向那个身影,发出一些嘶哑的哀求声。
“呵。吾可瞧不上你的眼睛。”摄眼魔冷笑了下。
陈怡静:“专门吃眼睛?那我妈——之前那个女人的眼睛,该不会就是被他吃掉的吧?”
“应该说是自愿被吃掉的。”章成雨说,“摄眼魔会做交易。人可以用自己的眼睛换取祂的魔力。”
难怪那时候“妈妈”高呼着要把她的眼睛“献给”眼魔大人。
眼虫兽已经将两头人面蛛生吞进腹,收敛起了表皮下的牙齿,十几只眼睛显出餍足的姿态。
章成雨和陈怡静屏息凝神,打算等它们离开后再出去。
摄眼魔一拂开袖子转过身来,语带微笑:“两位,你们在吾眼中无处遁形。”
陈怡静:“装没听见怎么样?”
章成雨:“试试就逝世……”
“还不出来么?”
摄眼魔的语气不重却饱含威压,有一种直击心脏的气魄。
祂身旁那只眼虫威胁似的游走过来。
“来了来了。”陈怡静率先就是一个狼狈扒拉出来。她可不想被那条虫子缠上。
摄眼魔居高临下地俯视她们:“又一个外来者。”
那兜帽下的脸在陈怡静的眼中逐渐清晰。
陈怡静愣住了,她很少这么惊讶:“我的眼睛果然还是出大问题了。”
这个人居然是……!
第53章 里世界5 “祂早就盯上我了。”……
“——戴维老师?”
戴维——不, 或许还是用摄眼魔来称呼更恰当——向陈怡静靠近,慢慢低下腰与她对视。
祂这张仿佛做了三次面部提拉手术而过于平滑紧致的脸,英俊又诡异。
“从前, 王也会这样称呼吾。”
陈怡静:“关于我的同学可能是王这件事……”
“吾可从双眼中洞悉一切。”摄眼魔直起身来,端着高高在上的姿态审视她,“外来者, 你太绝望。吃了这样的眼睛,吾会消化不良。权且放过你。”
陈怡静:“因为过于摆烂而逃过一劫?”
“但是你——”摄眼魔转向章成雨, 紧绷的脸上撕拉开一个笑, “你的坚决、悔恨、欲望,都深得吾心。吾允许你将眼睛献给吾。”
“你休想。”章成雨说,“我是不会把眼睛给你的。”
“作为赏赐, 吾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摄眼魔仍在微笑,“比如……替你找到妹妹。”
章成雨一愣,无意识地反问:“你……真的能……”
“当然。吾是魔, 洞悉着这片大地的一切。”摄眼魔说, “你费尽心力也做不到的事, 对吾而言轻而易举。”
“我——”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的有人肯挖自己眼睛吧?”陈怡静开口。
章成雨回过神, 猛地晃了下脑袋:“你想多了,我只是这么一问。”
“你以为, 有你拒绝的余地么?”摄眼魔的嘴角耷拉下去, 面色逐渐发冷。
陈怡静默默说:“看样子接下来又得跑八百了。”
果然章成雨紧接着就喊了一声:“跑!!!”
陈怡静认命地迈开腿:“我恨这场巨大的马拉松。”
摄眼魔轻轻一觑,那条眼虫如蟒蛇般迅捷地向两人游去。
“不要追了。”
摄眼魔回头, 阴影里幻出一个人形。
“她是我的猎物。”
摄眼魔凝视着那个身影:“除非你答应吾, 即便里世界迎来新王,吾的力量也不会被影响。”
“呵呵呵呵。”
“那是自然的。”
“我敬爱的,戴维老师。”-
没想到眼虫兽只追了她们不到两百米就掉头离开了。
夜晚在两人停下脚步时袭来。
月亮当空, 今晚格外亮。
“你是说那个摄眼魔的长相和你大学老师一样?”章成雨道,“摄眼魔是现在这位王即位时诞生在这片大地上的。应该也是王的造物吧。”
“你见过’王‘长什么样吗?”
“没见过。”章成雨又说,“不过你还挺让我意外的。无论是看到人面蛛还是眼虫兽,你居然都不害怕。”
“那是因为我已经怕过了。”
在黄昏镇时她已经被高强度高频率恐吓过了谢谢。
心智狂降的疯癫之后破罐破摔地来这里,她总算找回了理智,感受到了久违的平静。
现在看见这些怪物甚至还有一点子亲切(?)。
“呜………………”
一头可怖的人面蛛从树荫下爬了出来,嗓子里挤出蓄势待发的声音。
好吧。她收回刚才那些话。
并没有觉得很亲切。
章成雨:“跑……”
“不跑了。”陈怡静说。
她来到这里不是为了逃的。
决心进入里世界,是因为她已经受够了这种不可名状的恐吓。
早在踏进这里的那一刻,她就做好了赌上所有也要直面一切的觉悟。
陈怡静望向章成雨。
夜色里,她看到她幽深眼瞳里若隐若现的恐惧。
陈怡静说:“杀掉它。”
“……谁来动手?”
“你。”
“我?”章成雨瞪了她一眼,“我要是能杀它,还会跑?”
咯哒咯哒。
蜘蛛发出骨骼摩擦的声响,猛地一下向她们扑过来。
“闪开!”章成雨一下闪身到一侧,与蜘蛛的足尖擦过。
陈怡静就没那么敏捷了,蜘蛛的另一条腿横着将她压在地上。
烂竹竿似的腿布满斑点,重得像轮胎。
蜘蛛扭过身来,露出头部下方那张人皮似的脸。陈怡静抽出衣袖里的手术刀狠狠插进它的腹部。
“啊——!”人面蛛狰狞地叫了一声,吃痛地僵直身体。
“快砍它!”陈怡静喊道。
章成雨抽出长刀飞扑向人面蛛,用力砍中它的腿。可惜的是,她没有砍断。长刀就那样卡在它的腿里。
“啊!!!!”人面蛛号叫一声,扬腿就重重踢了章成雨一脚。
趁机从它身下爬出来的陈怡静握住刀柄抽出长刀,“咔!”得一下,砍掉了它的一条腿。
果然。
章成雨撑着地面站起来,抹了把额头十分吃惊:“为什么你可以——”
她话音未落,在她看来弱不禁风的陈怡静竟然一剑捅穿了人面蛛的腹部!
大片黏稠的液体像生了蛆的隔夜咖喱一样流下来。
陈怡静动作不太迅捷地翻到人面蛛的背上,举起那把长刀毫不犹豫自上而下贯穿它的头部。
人面蛛僵直身体几秒,失去了生息。
几缕天光落下来。
白昼要来了。
陈怡静把刀当拐杖,拄在地上喘了口大气:“这是我今年首次无氧运动。”
“你——你居然杀了它?”章成雨不可思议,“怎么可能?你明明看起来只是一个瘦弱又贫血的脆皮大学生。”
“糟糕糟糕,被看穿了。”
“……”章成雨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到底怎么回事?”
陈怡静从蛛背上跳下来:“我想我发现了一些规则。”
“什么?”章成雨小心地跨过蜘蛛尸体,走到陈怡静身前。
“首先是杀掉人面蛛的方法。”陈怡静把刀还给章成雨,“人面蛛的腹部比较薄弱,受到攻击后会僵直身体一到三秒,被贯穿头部后很快就会死。所以杀掉它的诀窍就是,先刺腹部再趁它僵直的时候贯穿头部。”
章成雨有点儿难以置信:“你怎么知道的?”
“躲在草丛偷窥的时候观察到的。刚才验证了一下。”
“没想到你的观察力这么敏锐。”章成雨不免从头打量她,“可你看起来真不像有一剑就能砍穿它的力量。”
“这就涉及到另一条规则了。”
陈怡静说:“你之前和我说’相信自己能看清就能看清‘,即便是高度近视也能通过’相信‘来获取视力。那么我认为在力量这一方面也是这样,相信自己能杀掉它就能获得杀掉它的力量。”
“原来还能这样举一反三。”章成雨喃喃道,“难怪……”
“我认为这背后代表的具体规则应该是——意志的力量,即坚定意志,意志就会化作你的力量。”陈怡静弯身抽出插在蜘蛛尸体里的手术刀,“没想到是’相信相信的力量‘这种激励人心的规则呢。”
说话间,大地开始泛黄。
又是一个黄昏。
“嗯?这才几分钟就日落了?”陈怡静抬头看天。
“大概是王宫那边出什么事了。”章成雨说,“里世界的日夜时序和王的作息是密切相关的。现在的王是个懦弱的人,完全放弃了支配这个世界。所以里世界越来越混乱了。”
悻悻悻——
草丛中钻过去什么。
陈怡静立刻看到了。那一双猩红色的眼珠。
“兔子?”章成雨也看到了,“它们在进化。”
“……进化?”
“记得我和你提过森林支配者的事吗?平平无奇的动物得到了力量,开始进化,不久就会变成可怖的怪物。它们无一例外都很饥饿,渴望杀戮。”章成雨握紧长刀,“人面蛛也好,眼虫也好,都是从普通的蜘蛛、虫子进化来的。”
“话说这种应该叫变态发育吧。”陈怡静说。
“你非常害怕兔子,对吧?”章成雨问。
陈怡静沉默片刻,点点头:“……看来它们真是我带来的。”
“我们还是赶紧去找《规则之书》吧。”章成雨说。
一个声音幽幽地响起来:“呵呵。在找《规则之书》吗?我可以帮助你们哦。”
章成雨一听这个声音,立刻挡在了陈怡静身前:“这里不需要你。滚开!”
树荫下,一个戴着兜帽的黑影缓步而出。
是“鬼”。
在“妈妈”家里问过陈怡静名字的鬼。
那时陈怡静没戴眼镜看不清鬼的样子。
但现在她却看得一清二楚。
居然是她的老熟人。
鬼微笑着对她说:“你似乎很惊讶呢。”
陈怡静轻声出口:“刘欣悦?”
她们班的文体委员。
在所有人进入彼岸的那一天。那一个惊魂动魄的早八,文体委员刘欣悦比她先看到了难以名状的异变。
“你们快看啊!”
“我看到……好多眼珠在藤蔓里……它们好像想吃人……”
“我要离开这里!”
当时她死命拽开教室后门。
就在她如愿以偿打开门的瞬间,早就伺机在外的藤蔓迎面贯穿她的胸膛。
藤蔓上爬出两条长满吸盘的小触手,噗得扎进她的眼眶,戳破她的眼球,从眼部一路向下纵穿她的身体。
陈怡静仍然记得那两条小触手在她胸膛里黏腻游走的声音。
难道说,刘欣悦不是死了。
而是被那些藤蔓和触手拽到了里世界……成了鬼?
“真是欢迎你呢。我的好同学。”鬼笑了一声,“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千万别告诉祂!”章成雨回头说。
“何必这么警惕我呢?”鬼说,“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你们想找到王宫,而我,也很期待你的到来哦。”
鬼抬起枯瘦如柴的手,长长的指甲朝着一个方向指去:“王宫就在这个方向呢。”
树叶摇晃,似乎有一阵风穿过。
远远地,她们好像真的看见了一个塔尖。
一只眼虫兽压断树枝爬行过来。
章成雨立刻扬起长刀,做出防备的姿态。
鬼低低地笑起来:“它的目标可不是你们呢。”
正如鬼说的,眼虫兽视若无睹从她们身边离开朝着鬼刚才指示的方向而去。
“果然它也要去王宫……”章成雨低声道。
陈怡静望向气质与从前截然不同的“刘欣悦”说:“是你把我召唤到这里来的,对吧?”
之前她在黄昏镇听到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呼唤。
原来就是刘欣悦的声音。
“是。”鬼似笑非笑,“是我将你从彼岸召唤过来的。”
“为什么是我?”
“你的恐惧会为这片大地带来新的活力。不是吗?”鬼的笑声飘然回荡在森林里,“呵呵呵呵。可爱的猎物小姐,我在终点等你哦。”
话音一落,鬼的身影就如云烟般消散。
……鬼为什么要告诉她们王宫的位置?
她们去王宫是为了找到《规则之书》,从书中获取里世界出口的位置、章成雨妹妹的下落。鬼不太可能诚心帮她们离开。
“不然你就别去了吧?”章成雨说,“我一个人去。”
陈怡静摇头:“我也有寻找《规则之书》的理由。”
“等我查到了出口的位置会来告诉你的。”章成雨停顿了下,“你会被鬼盯上的。”
“显然祂早就盯上我了。”陈怡静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我就一条命,总不能死两次。”
“……好吧,那我们出发,速战速决。”
两人在入夜前踏上前往王宫的最后一程。
路上,陈怡静忽然问:“你之前说鬼会引诱人说出名字,然后呢* ?”
章成雨说:“然后?被祂选中的人将名字献给祂,祂就会满足对方的愿望。”
……可是鬼要来名字又有什么用呢?
陈怡静回想了此前种种,好一会儿恍然说:“哦。我大概明白了。”
“嗯?你明白了什么?”
“名字的意义。’兽‘的来历。还有,”陈怡静看向章成雨,“你和鬼的交易。”
“……”
第54章 里世界7 “女娲这么大的IP你都蹭啊……
鬼向选召者索取名字, 实际是在索取人们的恐惧。
人一旦向鬼献出了名字,就是献出了自己的恐惧。
人们献出的恐惧化身为了这片大地上新的怪物,兽。
长满眼睛的巨虫、嵌着人脸的蜘蛛、茹毛饮血的兔子……这些匪夷所思的怪物都是从人的恐惧中诞生的, 也是人的恐惧在饲养它们。
正如意志是有力量的,恐惧也是有力量的。
源源不断的恐惧如同信仰,给予了它们无尽的力量。
“这里也有你恐惧的怪物。所以你也是被鬼选中过的人, 对吧?”陈怡静说。
章成雨看见人面蛛时眼中溢出的恐惧,她再熟悉不过了。
“……是。”章成雨淡淡地说, “我把我的名字交给了鬼, 从此里世界就有了人面蛛这样恶心的怪物。”
纵使夜色深重,两人都没有停下脚步。
“这个世界随时都在变得更危险。我好几次死里逃生。那时我太想活下去,于是和鬼做了交易。”章成雨说, “我告诉祂我的名字,而祂则给了我自保的力量。”
说着她又一刀劈掉挡路的荆棘:“不然你以为我哪来这么矫健的身手。”
“哦,我以为你以前是在横店给人家做打戏替身的。”
章成雨:“……我只是一个小学老师。”
“啊?就是那种’小朋友们早上好‘’小朋友们再见‘的——”
“那个是幼儿园老师好吧!”章成雨罕见地有点儿气急败坏, “虽然我教的也是低年级……但不要用那种看到弱智一样的目光看我。”
陈怡静轻笑了声。
章成雨瞪了她一眼。
“当时你妹妹不在你身边?”
“嗯。”章成雨眸光微暗, “那时我和她已经失散了。所以现在无论如何,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哪怕让我舍弃一切,我也一定要找到她。”
陈怡静:“真是重情重义, 选年度感动彼岸人物的时候我一定会推举你。”
章成雨自嘲似的扯了下嘴角:“我不是个好姐姐。否则也不会弄丢她。”
“她才18岁……”章成雨抬头望向灰暗的天空, 微耷的身形透着一股落寞与自悔的意味,“一个人被留在这样危险的世界, 她一定很无助吧。”
陈怡静说:“我们马上就能找到她的下落了。”
“但愿吧。”章成雨叹了口气, “你——啊,说起来,到现在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不过你要是不信任我的话,就——”
“陈怡静。”陈怡静说,“我叫陈怡静。”
章成雨微愣了下,随即一笑:“好。我记住了。真是一个普通的名字。”
“这可是一个非常热门的名字。去人民广场叫一声都能出来仨。”
“那倒是,我带的班里也有一个叫’怡静‘的小孩。天天哭。”
跋涉一夜,天蒙蒙亮。
她们步入了一片桦树林,林间散发出湿润的泥土气息。
一个人头猪身的小兽踏着细碎的步伐从两人面前经过。
“算起来,这些半兽人应该也来自我的恐惧。”章成雨叹了口气,“小时候我读了美人鱼的故事,就不由得开始联想。如果上半身是鱼下半身是人会怎么样?如果是马头人身又会怎么样呢?我完全被自己的想象吓到了。”
“没有心理阴影也要创造心理阴影,怎么不算是个人才?”
“那时我妹还把洋娃娃的脑袋拆下来缝到小鹿玩偶的身体上,虽然这是她手工课的作业,但那种奇形怪状的玩偶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甚至还做了噩梦。”章成雨说,“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里世界的这些半兽人,除了人面蛛之外都不会主动攻击别人。”
这片林子里估计是半兽人的栖息地,转眼又看见一个马头童身的半兽人吃力地从林间过去。
陈怡静注视着它:“它们都给人一种迷茫又痛苦的感觉。”
一声鸣叫从不远处透过来。
陈怡静:“哪里的铁门被拉开了?”
章成雨:“这是鹿鸣声……”
呦呦的鸣叫在清晨的林间有一股凄凉的意味。
像是哀嚎。
朝着声音来源处看去,那里竟赫然立着一座两层小洋馆。
木框拱窗,靛青墙面,门前一块地,种满了一种形似菠菜的植物。
“这不会就是王宫吧?”
章成雨摇头:“不是。”
一只马头人身的半兽人摇晃着身体趔趄着从门前经过。
突然间,一支弩矢从馆内破空而出,刺穿了马头人的脑袋。
马头人木讷地站在原地,喉咙里发出一点儿音节:“e……”
一个女生踏出馆内,披着一件格外醒目的红色斗篷。
章成雨在看见她的那一刻就彻底僵住了。
女生大步流星地走到马头人的尸体身边蹲下,抽出背上的长剑扎穿马头人的喉咙,用力向下割掉了它的脑袋。
目睹全程的章成雨带着点儿颤抖着说:“兆雪。”
女生闻言抬头,打量了两人一眼:“……外来者?”
她拎着马头的耳朵站起来,一抬手把马头丢向远处的草丛里。
陈怡静:“这算是乱丢垃圾还是抛尸荒野?”
女生勾起嘴角嗤笑:“失败的造物,只能算是垃圾而已。”
“兆雪,是你吗?”章成雨忍不住道。
女生睨了她一眼:“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章成雨说:“你——你不认识我了吗?你不是我的妹妹吗?”
“你认错了。”女生说,“我是女娲的后人,如果非要称呼,尊称我一声圣女吧。”
陈怡静:“哇哦。女娲这么大的IP你都蹭啊?”
“我是这片大地上唯一一个有创造之力的人。”圣女——暂且就这么称呼吧——盈盈一笑,“如果连我都不配做女娲后人,还有谁会是呢?”
陈怡静默默说:“哦,原来是自己脑补的后人。真就硬蹭啊。”
章成雨伫立在原地,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圣女:“分明和兆雪长得一模一样……”
“说不定是妹妹失忆了这种狗血的展开呢。”陈怡静宽慰她,“先观望吧。”
圣女收起武器向她们嫣然一笑:“来者是客。两位不如来我家参观下,我可以向你们展示我的艺术品。”
章成雨和陈怡静对视一眼。
眼前这位圣女大概率没安好心。
但冲着这张和章兆雪一模一样的脸,她们也是要去会一会的。
“那就麻烦你了。”陈怡静说。
“怎么会。能在这个时候遇见二位,我可是非常高兴。”
两人跟在圣女身后缓缓踏进洋馆。
一踏进门内,一种阴森诡谲的气息扑面而来。
十几张动物皮拼接而成的地毯铺在木地板上,稀薄的日光透过彩绘玻璃落进来。
斑驳墙面上钉着十几个置物架,每个架子上都放着一个玻璃罐。
浓稠碧绿的液体里浸泡着各种头颅。
有小孩子的头,也有小马、小鹿的头。
陈怡静说:“……你原来是搞这种艺术的啊。”
“小孩子没有发育完全,最适合拼接新的身体了。”圣女用欣赏的目光望着玻璃罐,“可惜她们总是会嚎啕大哭,挣扎来挣扎去的。”
很难不挣扎吧!
章成雨无法置信:“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一开始只是好奇。小鹿灵巧敏捷,要是有了人的思维,它会变成更美、更高级的生物。”圣女如痴如醉,“当你看着一件件作品从自己的手中诞生,这种成就感是无与伦比的。”
陈怡静:“这个人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艺术中了。”
章成雨:“那为什么又要杀掉它们?刚才那个马头人,它明明不会攻击人的。”
“人头兽身的造物可爱,但兽头人身的却无比恶心。它们没有思考的能力,行动也笨拙吃力。”圣女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完全违背了我创造它们的初衷,是彻底的失败品,没有资格活下来。所以每当它们胆敢出现在我面前,我会立刻杀了它们。”
章成雨一瞬不瞬地盯着圣女,自言自语般说:“兆雪……她是绝不会做这种事的。”
“二位,跟我这边来。”圣女提起斗篷一角,短靴迈上楼梯,“楼上是我的工作区,也可以说是艺术室。”
“我建议改名叫手术室。”陈怡静嘀咕着说。
圣女轻笑:“虽然确实是进行手术的地方,但这么叫起来,可太直白了。”
台阶与台阶之间缝隙很大,一步踩在木板上嘎吱作响,透过那些缝隙还能看到置物架上的头颅。
章成雨压低声问陈怡静:“她……肯定不是我妹吧?”
“担心妹妹变成变态是吗?”
“……你说呢?”
陈怡静回答:“虽然里世界光怪陆离,但一切都有迹可循,遵照着某种规则。我想这个圣女既然和你妹妹长得一样,她的来历必然和你们姐妹有密切的关系。”
洋馆外听到的那个鹿鸣声随着她们来到二楼又响了起来。
二楼与一个简陋的手术室差不多。
一只鹿被绑在正中那张大铁床上,一旁的铁架上放着各类刀具、药材、瓶瓶罐罐,木地板上满是干掉的血渍。
那只鹿微阖着眼,气若游丝地发出哀叫,被缚住的四肢已经磨出了血。
圣女伸手抚摸它的皮毛,它抖动了一下:“鹿是最好的材料。灵敏、单纯、讨人喜欢。就算拼接失败了,也能取下眼睛做笔好交易。”
“说起眼睛,我感觉你的眼睛就还蛮奇怪的。”
圣女接下来的话印证了陈怡静的猜测。
“我现在的眼睛,”圣女修长的手指触碰自己的眼睑,笑道,“是从初生小鹿的眼眶里挖出来的哦。很好用呢。”
陈怡静:“好生猛的医疗技术。”
“……”章成雨说,“所以你和眼魔做了交易。是吧。”
“不然我怎么能有施展奇迹的能力呢?”圣女微笑着说,“这还是多亏了眼魔大人。”
陈怡静:“这个人管砍头挖眼叫施展奇迹呢。”
“不过最近我已经腻了。半兽人总是有或这或那的缺陷。但如果……”圣女洋洋洒洒地说到此处,望向陈怡静和章成雨,“是将人打断重造的话,说不定会有惊喜。”
“哦,你该不会打算用我们俩当试验品吧?”陈怡静明知故问。
圣女笑意加深:“正当我有这样的心思时,你们就出现了。看来是这片大地听见了我的祈愿。那么我又怎么能辜负这份好意?”
她们俩在她眼里好像已经成为了任凭玩弄的囊中之物。
圣女绕着她们打转起来,先看向章成雨:“你很好,高挑、紧致、匀称,适合做身体。”
“而你嘛。”目光触及陈怡静,圣女有点儿扫兴,“散漫、虚弱、颓废,怎么看都不是什么好材料。但现在也没有更适合的脑袋了。将就用吧。”
陈怡静抖出一声夸张的嗤笑:“哼。女人,你过于了解我了。”
虹光一闪,圣女抽出长剑,手指轻轻抚过剑身:“你们放心,砍下你们的脑袋后,我会尽快让你们合二为一。”
她的唇边绽出一抹笑,目光却骤然发狠,抬手就是一剑朝着陈怡静刺去:“就从你开始——!”
“倾!”得一声,一把长刀与她交锋。
冰霜般锐利的长刀身后是一双坚冷的眼眸:“你挑错人了。”
“哐!”
章成雨稍微用力抵开了圣女,微一侧脸对陈怡静说:“怎么你连躲都不知道躲?”
陈怡静:“这不是在等你出手吗?”
章成雨:“……那你站远点吧。”
“有点儿本领。”圣女说,“不过进了我的地盘,你们就休想从这儿离开。”
楼下的大门砰得一声关上了,几扇窗户也有所感应似的纷纷上了锁。
陈怡静识趣地退开几步:“看来你已经明白了吧。”
“是。我已经明白了。”章成雨握紧长剑,注视着眼前的圣女,“半兽人。还有创造出半兽人的妹妹。都来自我。”
“是我的恐惧在滋长你的力量。”
兆雪。我这次一定会找到你的。
至于这个赝品。姐姐就先替你解决了。
章成雨紧紧地闭了下眼睛,又睁开:“所以,我会亲手杀了你。”
第55章 里世界8 行,是我擅自热血了。
“呵。”圣女哂笑, “实在太不自量力了。还是乖乖成为我的艺术品吧。”
话毕,她脚下一点就架起长剑朝章成雨狠狠刺去——!
章成雨照例是用蛮力顶开她,但这次她没有停手, 举刀就砍向圣女,后者躲闪不及,肩膀被划开一道口子。
陈怡静则赶到一侧的架子上拿了把匕首, 尝试割开绑着小鹿的皮质带子:“要这是在彼岸,保护野生动物, 高低得给我涨3点功德。”
那边章成雨的动作干净又利落, 长刀势如破竹般向圣女袭去。圣女连忙用剑挡开,刀剑交锋数次,整座洋馆都回荡起金属撞击的声音。
章成雨的身手毕竟是被鬼加持过的。
只要她有取胜的意志, 几乎就能所向披靡。刀光闪烁间,圣女已经节节败退。
陈怡静磨了好一会儿,才割开小鹿的枷锁。
体力不支的小鹿撑着前蹄起身, 呜呜地发出一些声响。
“乒!”得一下, 章成雨再次挥刀将圣女手中的长剑击飞。
圣女大惊失色:“我的剑!”
来不及去拿回自己的武器, 眼看章成雨的刀尖直逼自己的喉咙, 圣女踉跄着后退,脊背猛地撞在了墙上。
这个时候就轮到陈怡静捡漏了。
她鬼鬼祟祟地小跑到墙角抓起圣女的长剑:“感谢大自然的馈赠。”
“你真的打算杀掉我吗?”圣女的额间渗出些冷汗, 她盯着离自己的喉咙不过两厘米的刀, “我——我可以放你们离开。”
“你顶着兆雪的脸却做了这样的事。”章成雨说,“哪怕不为了她, 就算是替天行道我也要杀了你。”
“我做错了什么?”圣女说, “是我给了那些低贱的生物第二次新生!”
章成雨握刀的五指用力到发白。
圣女死不认错的语气让她想起小时候和妹妹吵架的场景。
当时兆雪还小,把饮料倒在了她的暑假作业上,小嘴一撇就说:“我又没错, 明明是姐姐非要把作业本放在这儿的嘛!”
那时才读高中的她气得不行,一个礼拜都不搭理她。
后来兆雪把作业本一页一页放到太阳下晒干了,又把被饮料模糊掉的字全部都临摹了一遍。
她可怜巴巴地捧着作业本给她:“姐姐,不要不理我了。我已经把你的作业本治好了。”
圣女不是真正的章兆雪,但也是章兆雪。
而她要挥刀刺穿有着这样面容的妹妹吗?
“章成雨,我建议你别发呆了。”
在章成雨愣神的片刻,墙角生出了数只手臂般粗细的藤蔓,冲着她的面庞袭来——!
她匆忙回神,举刀就砍。哪知她虽然用力,但这藤蔓却只受了皮外伤。
章成雨格挡不及,赶忙闪身撤退。
“哼。这座洋馆回荡着的是我的意志。”圣女直起身,冷笑,“你以为它会放任你杀掉我?”
章成雨没空跟她理论,用力砍掉向自己攻来的藤蔓。
这些藤蔓有着惊人的再生能力,她砍断一条,截面处又迅速地长出了新的,甚至还分化成了两条。另一条朝着陈怡静极速奔去。
还好陈怡静刚才捞了一把武器,不过这个剑对她来说太长了点儿,她双手握剑像抓着一个棒球棒,侧身一挥就迎着藤蔓砍过去。
啪嗒,半条藤蔓被她砍落在地上。
“把我的剑还给我!”圣女的面容因愠怒而发生一些扭曲,她十指翻动,像是在操纵着藤蔓的方向。
更多的藤蔓从墙角、地板缝隙钻出来,整个洋馆不断震动着,隆隆作响。受惊的小鹿钻过藤蔓的缝隙就向下逃命而去。
“太多了,这样下去迟早会被缠住。”章成雨说话间又砍掉几条,被藤蔓上的刺扎到的几个伤口火辣辣的。
“我们换一把剑。”陈怡静忽然说。
章成雨不理解她的用意,但还是翻身闪过狂动的藤蔓,找准时机把手中的刀丢给陈怡静:“接着!”
“乓当当当乓当当——!”
“乓当……”
“当……”
那把长刀流畅地从陈怡静身前飞过坠机在地,连着滚了好几下,成功地顺着台阶滚下楼去了。
章成雨:“你怎么不接啊!”
陈怡静:“是什么让你觉得我接的到啊!”
章成雨:……行,是我擅自热血了。
陈怡静斩断挡在两人间的藤蔓,把剑亲手递给章成雨。后者握住剑柄的那一瞬间,长剑周身居然泛出一层淡淡的虹光。
那一刹那福至心灵,章成雨挥剑向前——!
被砍中的藤蔓顿时失去了所有生机,掉落在地迅速枯萎。
章成雨如入无人之境,一人一剑穿破层叠藤蔓,直逼圣女。她手腕一旋,剑尖径直刺进圣女的手掌心,将她钉在墙上。
“啊——!!!!!”
圣女发出惨烈的叫声,鲜血从破洞的伤口涌出来。
剩下的藤蔓失去了驱动,纷纷钻进墙面与地板的缝隙里,留下屋内一片狼藉。
“不——不要杀我。”圣女脸色发白,说话有些不稳。
章成雨微微侧脸:“陈怡静,你说……怎么办?”
陈怡静:“这是你的课题,当然由你来决定。”
章成雨缓缓将目光落在圣女身上:“她不能留。”
圣女用哀凄的眼眸望向章成雨:“至少……至少不要用我的剑来杀我……”
章成雨抽剑而出,没等圣女叫痛就又是一剑直指她的心脏。
“姐姐。”
听到这一句,章成雨心头一惊,在长剑即将刺穿她心脏的那一刻停了手。
剑尖微微刺入圣女的心口,她华美的斗篷被渗出的血液浸染。
圣女已经没有丝毫还手之力,脸色苍白如纸,她抬眼气若游丝地说:“姐姐……难道……你还想再杀我一次吗?”
章成雨:“……”
短暂的沉默过后,章成雨收起剑:“下次再出现在我面前,我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
她终究是没能下狠手。
“走吧。”章成雨对陈怡静说。
“哦。”陈怡静应了一声,扛着一袋子刚才从各处搜罗来的东西路过奄奄一息的圣女,“见面礼我自己拿好了。拜拜。”
踏下嘎吱嘎吱的地板,那些隐匿在暗处的藤蔓忌惮着什么更往暗处缩去。
死里逃生的小鹿站在门边,嘴里衔着章成雨丢下楼的刀,见到两人迈着小步子轻快地靠过来。
章成雨接过刀:“给你用?”
“太长了。不好用。”陈怡静摇头。
章成雨顺手把刀插回背上的剑鞘里:“你怎么知道圣女的剑可以逼退藤蔓?”
“估计只有在你的手里才可以。”陈怡静说。
她注意到这些藤蔓用普通的武器砍掉又会立刻再生。但当她用圣女的剑时,这些藤蔓被砍掉的部分就不会再生。章成雨的身手好,这把剑给她用效率更高,所以陈怡静才提出了换剑。谁知章成雨一拿到这把剑,直接把那些藤蔓都逼退了。
“可能是因为这个’圣女‘也是从你的恐惧中化身而来,所以这把剑在你的手上才能发挥出最大的作用。不然刚才圣女也不会说不要用这把剑杀她了。”
听了陈怡静的说法,章成雨举起这把剑细细端详。
剑身中间呈红色四周为白色,深红剑柄,三角剑头,有淡淡虹光流转。
“我想起来了。我认识这把剑。”章成雨定定地说,“这是长虹剑。”
“长——长虹——”陈怡静嘴角一抽,“你说的该不会是虹猫那把剑吧。”
“是的。”章成雨正色道,“我小时候很爱看《虹猫蓝兔七侠传》,最喜欢的就是虹猫,甚至梦想像他一样仗剑走天涯。以前我还囤了很久的周边,不过搬家的时候都丢掉了。”
章成雨望着这把梦中情剑,心念一动,挥剑就喊:“长虹剑法第三式,火云满天——!”
…
…
无事发生。
好吧,没有那么中二的展开。
章成雨面无表情地收起剑:“……”
陈怡静:“如果有幸遇到地缝的话我求你钻进去就别出来了。”
章成雨咳了一声:“走吧。王宫就在前面了。”-
两人离开后不久。
洋馆内。
圣女手忙脚乱地从储物柜里拿止血的药剂,倒在手掌的伤口上。
药材一落在伤口上就发出灼烧的声音,她咬着牙忍住剥心般的痛苦。
用了所有的药,还是没用。
源源不断的血从掌心流出来。
被她的血液触碰到的藤蔓都像被腐蚀了一般迅速枯萎。
圣女能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在迅速流失。
地板发出晃动的响声,她抬起模糊的双眼。
全身被毛的躯体,肋骨瘦得突出来,一双猩红的眼珠格外醒目。
圣女虚弱道:“救……我……”
“我可以帮你……”
“进化……”-
“你有没有觉得今天很长。”
陈怡静仰头,天色将暗未暗。
树木越发稀疏,她们快走到森林边缘了。
“是比之前都要长,看来祂不希望我们停下脚步。”章成雨回道。
再不过十几分钟,随着夜幕降临,那座王宫终于出现在了她们的视野里。
王宫坐落在山坡上,占地规模比想象中小。
黑色石墙后有高耸的塔尖,棱线锐利扭曲,像被粗暴撕开的纸牌。但另一部分则是圆顶建筑,鲜红色外墙即便在夜晚也惹人注目。有大到破坏对称的窗户,也有小到多此一举的彩色玻璃窗。
整体建筑风格很混乱,黑红交织、对称与扭曲结合、华丽与潦草杂糅,简直是哥特式、巴洛克和洛可可风格的大乱炖。
远远望去,有一种触目惊心的荒诞感。
陈怡静:“打造这个宫殿就像我写论文一样,哪里都抄点。”
章成雨带着她往另一个方向走:“走这边,可以抄近路。”
听她这么说,陈怡静在心里下了一个判断。
——章成雨来过王宫。
两人迎着夜晚的山风向上攀登,王宫近在眼前。
在这之前,陈怡静想自己有必要问清一件事。
“章成雨。”
前面的章成雨停下脚步,没有说话。
“你是怎么和你妹妹失散的?”
“……”
章成雨静了片刻,寡淡的目光落向那座扭曲的建筑。
“很久以前。”
她还是开口了,不轻不重的声音伴着风涌进陈怡静的耳里。
“我和鬼联手,把她关在了王宫里。”
第56章 章成雨 在那时,鬼引诱了她。
章成雨是一个小学老师。
她每天按部就班地上下班, 教三十来个小孩怎么拼音朗读。
工作没有很繁重,但傍晚回到家只剩下刷手机的力气。
“年纪也不小了,尽快找一个老实可靠的男人结婚吧。”
“小学老师这工作好啊。不仅稳定, 以后带孩子也方便。”
“男方跟你个头儿差不多,也算般配吧?”
她听家人的话当了老师,当然也听她们的话去相亲。
介绍人说她虽然闷是闷了点, 但很适合当老婆,结婚后又能做饭又能带孩子, 老公可以放心去做事业。
懂事、贤惠。
这是她成年后得到最多的标签。
“成雨从小就懂事, 从来不让你妈你爸操心。”
“毕业以后肯定是要留在老家工作,这样也方便以后照顾二老。”
“当老师好,很多婆家就爱找老师, 稳定又体面。”
“我们成雨就是有点儿闷,别的都是很好的。”
章成雨从小就是一个不会给家人和老师添任何麻烦的中等生。
不聪明、不出色、不顽劣。
没脾气。中规中矩。
考上一个普通的大学,毕业后进一所普通的小学, 当一个普通的老师, 找一个普通的男人结婚, 生一个普通的孩子。这是家人对她的全部期望了。
虽然她不太明白, 为什么小时候会被大人夸奖的乖巧懂事,等长大又变成了她们口中的呆板沉闷。
但她是认同双亲的。
双亲给她描述的稳定、平淡又幸福的人生, 她是认同的。
如果世界上没有章兆雪, 她本可以接受她的一生就这样下去。
可她就是有一个小她7岁的妹妹。
妈妈爸爸常说妹妹真是上天赐给家里的礼物。
章兆雪从小就很讨人喜欢,她机灵活泼、有主见、不怯场。
“兆雪考进了重点初中!”
“兆雪拿了钢琴比赛第一名!”
“兆雪考进了重点高中!”
一年又一年, 隔三差五就会有这样的喜报。
早在高考前, 兆雪就已经是妈妈爸爸的骄傲了。
亲戚朋友也总是会羡慕地说,老章你可真走运,生了个女儿这么会读书。
妈妈爸爸脸上的光彩得意难以遮掩。
“我们兆雪以后肯定能考到211、985的大学去!”从家长会凯旋的妈妈反复看她130分的数学试卷。
兆雪扬着眉哼一声:“那有什么难的嘛。但是等高考完了, 你和爸爸要送我去伦敦旅游哦!”
“要是高考你还能考进年级前二十,我跟你爸肯定下血本送你出国一趟。要让其他人知道,我们家兆雪也是出过国、见过世面的,好不好?”
章成雨看着志得意满的章兆雪,有一点儿恍惚。
她怎么记得,她的16岁不是这样的呢?
她的中学时代就是一场经年不绝的阴雨。
灰蒙蒙的、无能为力的、潮湿的。
她经常花一整节晚自习算不出一道解析几何。她反复抄写怎么都背不下来的阿房宫赋。她从来都做不对地球运动的题目。她写掉一只又一只的水笔,在一本线边缘惴惴不安。
她在无数个晚自习默默盯着卷子上醒目的红叉,咬牙吞下无解的眼泪。
她好担心自己考不上一本,会让妈妈失望,也担心自己本就不光明的未来更加灰暗。
老师讲题讲到不耐烦,她还是半知半解,可她不敢多问。
就连她的作文也乏善可陈,像她这个人一样。
没有天赋,索然无味。
那些聪明的同学、漂亮的同学、有趣的同学、有钱的同学,都太耀眼了。
她素面朝天地从很多人暗涌的暧昧中路过,只管埋头学习。可尽管她认真学习,成绩也不见起色。
努力,努力,努力,一学期的努力也只是让她在期末考保持了开学时的排名。是一旦掉以轻心,成绩就会下滑的小孩。
家长会上老师不会批评她更不会表扬她,她只是省略号中的一个点。
懂事这个词大概是她一无是处的遮羞布。
妈妈爸爸……也会觉得这样的她是上天的礼物吗?
“那姐姐,你打算送我什么毕业礼物?”
“我?”章成雨的注意力被妹妹拉回来,“那我就送你新的手机和电脑吧?”
“好耶!”
“……”
兆雪的高考成绩很好。
她是这一辈孩子里高考成绩最好的,她填了上海的志愿,她宣布以后她要在大城市工作。
“回家来工作多好?等以后你长大结婚,你姐还能帮你带孩子,教孩子功课。”
“我才不要结婚呢。他们都配不上我。”
庆功宴上亲戚们开怀大笑,都用温暖的目光注视着她。
“你从小就有主见。以后就看你自己吧。”妈妈说。
妹妹如愿以偿去了伦敦。
她还会去上海,她会自由自在,她会奔向广阔的未来。
而姐姐只饱尝过伦敦的阴雨。
她的世界也没有上海,只有朝九晚五和与一个普通男人共享的逼仄空间。
章成雨一眼可以望到头的小确幸变成了怎么也咽不下的一根针。
在那时,鬼引诱了她。
又或者说,她隐秘的祈愿引来了鬼。
鬼说,只要她想,就能让兆雪留在这里。
鬼说,没有了兆雪,她才会真正地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