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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请太医, 快去请太医!”江舲慌了神,惊声喊道。她不敢上前,吃力地将目光, 从高才人裙摆上的血迹挪开。

“巧心,你亲自去一趟, 让司舆司的抬软轿来,送高才人回撷芳阁。去, 要赶快!”

文涓抓住巧心吩咐了一通, 等她离开之后,再唤来三个小宫女, 分别点了她们去向林贵妃赵德妃柳贤妃几处回禀:“高才人在灯烛处库房突然肚疼得厉害,请娘娘们出来做主。”

兰芸机灵地搬了凳子上前, 对着急哭着的两个宫女道:“快扶高才人坐着。”

高才人身边的两个宫女年纪都不大, 年岁长些的红叶咬着牙,拼命去搀扶她。六神无主的绿枝见状,忙抹了把泪, 扶住了高才人地的另一只手臂。

两人身子偏瘦, 力气小, 高才人好像昏迷了过去, 人使不上劲。一时间, 两人很是辛苦, 高才人依旧软软瘫坐在地。

兰芸只在旁边扎手看着,其他宫女内侍亦远远看热闹, 无人肯靠近。

江舲端瞧着眼前的情形, 只觉着荒诞可笑,奇异地平静了下来。文涓靠过来,不动声色拉着她往后退了两步, 低声道:“美人莫要上前。”

“嗯。”江舲答了句。

思及高才人先前在夹道口时,平地踉跄站立不稳,故意来夺账目的举动。江舲若还不明白她的用意,真蠢得无可救药了!

高才人肚中的龙胎要真是没了,哪怕江舲撞了她,再推案桌撞上她的肚子,也是因为龙胎本就弱,活不下来。

即便他们都不懂,江舲断不会因此愧疚。更何况,高才人居心不良,无论她是冲着谁,江舲都不会乱施舍同情。

“时辰不早,该当差的,赶紧去当差。灯烛处当心走水,别都围在这里!”江舲对兰芸道。

兰芸忙叫上灯烛处的宫女,开始准备发放灯烛。那边,钟尙宫带着司舆司的人,抬着软轿飞快跑了来。她看到依偎在红叶绿枝怀里,脸色苍白呻吟的高才人,惊骇莫名。

江舲也不多解释,道:“钟尙宫,送高才人回撷芳阁。”

钟尙宫绝不多问,叫上抬轿子的人,帮着将高才人送上软轿,抬着离开。

江舲随后前往撷芳阁,她走进大门,驻足望着曾经无比熟悉的地方,心头荒凉与荒唐交织。

兴许是冬日的关系,草木凋零,到处都透着萧瑟。空荡荡的上屋大门紧闭,灰瓦在阴沉的天气中,显得暮气沉沉。

江舲无声笑了笑,原来她搬走之后,高才人依旧住在西跨院。

此时的西跨院,是江舲从未见过的热闹。太医院的太医与林贵妃赵德妃柳贤妃她们都已赶了来,伺候的宫女进进出出忙个不停,高才人在卧房内痛楚呻吟。

江舲上前团团见礼,林贵妃朝她颔首,便没再做声,继续站在卧房门口。赵德妃脸上看不出任何的情绪,离林贵妃两步远站着。柳贤妃身子弱,手撑在靠墙的案几上,眉头紧蹙,神情凝重。

药味夹杂着淡淡的血腥气,萦绕在窗棂紧闭的屋中,几乎让人透不过气。

江舲便安静站在最后,等着太医的诊治。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屋外响起请安的声音,林贵妃她们几人一下转过身,鱼贯朝堂屋走去。

元明帝面色沉沉走了进来,朝请安的林贵妃她们抬手,拧眉看向卧房的方向。

片刻后,元明帝走进次间,朝跟着进来的几人质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皇上,臣妾只知高才人肚疼出血,太医正在诊治。”林贵妃回道。

“皇上莫要着急,高才人吉人自有天相。”赵德妃跟着道。

柳贤妃则轻叹了口气,什么话都没说。

江舲默不作声,几乎贴着墙壁站着,心中哎哟叫唤:“这屋子确实狭窄,真是太挤了。怪不得以前苏才人想着要换地方,住更好的华屋。”

元明帝不由得朝她看去,正待说话,这时,太医正郑择,同擅长妇人科的太医吴适山先后走了出来。

“臣见过皇上。”两人上前请安,郑择额头冒着细汗,战战兢兢道:“皇上,高才人腹中已有身孕,不幸见红。臣与吴太医赶来时,高才人腹中的胎儿已经不保,落了胎。臣与吴太医替高才人施过针,万幸高才人已无大碍,只身子虚弱,气血两亏,须得好生修养。”

元明帝呼吸一窒,厉声道:“滑胎,好好的胎儿,怎地会没了?”

后宫虽常有嫔妃怀孕,元明帝迄今只得两个皇子并两个公主活下来。郑择与吴适山垂首大气不敢出,元明帝阴沉着脸,“你们且退下!”

两人忙躬身退出,元明帝一拍椅子扶手,高声道:“伺候的人呢?”

“皇上,都怪臣妾,是臣妾没福气,没能护住皇上的子嗣。皇上啊!”高才人从卧房内,哀哀切切地哭着道。

“才人,才人快好生躺着。”红叶紧张地劝说着,绿枝跟着哭道:“才人,才人眼睛不好,奴婢去将蜂蜡都点上。”

林贵妃的眼皮微微动了动,赵德妃不经意地朝卧房内扫了眼。柳贤妃始终一动不动,神情如一。

卧房内亮堂了些,烛光从门帘缝隙透了出来,点着白蜡的次间,仿佛亮堂了不少。

高才人深深喘了口气,伤心地道:“皇上,臣妾的月事,这个月迟了好些天没来。臣妾本想找太医来诊脉,怕空欢喜一场,便再忍耐些时日,待请平安脉时再问太医。臣妾心头到底存着一丝盼头,想着自己眼神不大好,冬日夜长,屋中昏暗,不小心磕着撞着,便去找江美人讨要几只蜂蜡。江美人当时并不在,臣妾扑了空,不知不觉就来了气。恰在灯烛处库房的夹道口,臣妾遇到江美人,便语气不大好问了几句。都怪臣妾,臣妾以下犯上,让江美人生气,她怒气冲冲离开时,臣妾吓了跳,慌忙躲避时,一个趔趄差点撞到夹道墙上。当时臣妾的肚子就钻心地疼了下。”

江舲顿时全神贯注听着,心道:“瞧这话说得,真是漂亮啊!”

元明帝掀起眼皮斜乜了眼江舲,忍不住暗自骂道:“一错眼就惹出祸事,还有心情胡思乱想!”

高才人哽咽了声,继续道:“过了一阵,臣妾的肚子不大疼了,便琢磨着,既然来库房一趟,顺道将蜂蜡拿回去。臣妾便去了发放蜂蜡处,问江美人讨要蜂蜡。江美人称,账目上记得一清二楚,并不欠臣妾蜂蜡。臣妾急了,要去拿账本看个清楚。臣妾不知如何回事,肚子突然被桌案撞了下,臣妾疼得几乎快晕了过去。后面的事情,臣妾就不大清楚,不知如何回来,不知腹中胎儿已经没了……”

说到这里,高才人没再说下去,只哀伤,压抑地呜咽。

江舲早知道高才人不安好心,本已平静下来的她,一下气得簌簌发抖,脑中叫嚣道:“呸,脏东西!真是不要脸!”

元明帝耳朵几乎被她震得嗡嗡响,脸色铁青道:“江美人,你有何话说?”

江舲被元明帝点名,再也不客气了,气道:“高才人,首先,你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我故意害你滑胎。连你都不能确定自己有了身孕,我如何能得知,又谈何要害你?其次,我在夹道口时,并没有撞到你,你当时大叫一声,我都吓了一跳。当然,你能这么做,你是咬定了,我没有证人,因为你的宫女,不会替我说话。而跟着我的文涓,她的话不会被采信。”

从高才人找来起,江舲脑中就不断反复思索着这件事,此时她的话,虽然一股脑往外冒,却条理清晰。

“在领蜂蜡时,我与你之间隔着案桌,我手上拿着账目,是你伸手要来拿。我见你来拿,便将账目给了你。然后,你突然惨叫,衣裙上出现了血迹。高才人穿着冬衫,血必须是喷涌而出,衫裙才能迅速被浸湿。滑胎出血,血是蜿蜒向下流淌,而非溅开,且有亵裤挡着,血更无法溅得到处都是。”

江舲以前一天到晚都在刷视频,除去各种佛罗里达沙雕笑话,便是科普猎奇。

哪怕高才人真是小产,按照侍寝的时日来算,她顶多怀孕一个月。这时候的胎儿只有针尖大小,肉眼难以准确识别。且早起流产症状轻,真有那么大的出血量,除非宫外孕破裂,或没流干净持续出血。未抢救输血的话,早就失血过多昏了过去,她哪来的力气思路来冤枉人。

江舲沉默了下,道:“我想问一声太医,如何辨别高才人是滑胎。”

林贵妃等人神色各异,一并朝江舲看了过来,好似不认识她一般。

高才人有些着急,嘤嘤哭得更大声了,道:“江美人,我并未有半点埋怨你之意。我嘴笨,不会说话,有得罪之处,请你看在我没了孩子的份上,大人大量不要与我计较,待我身子好起来之后,我再来给江美人赔罪。”

江舲不再多言,只等着脸色难看至极的元明帝发话,不住地劝着自己:“要冷静,冷静,沉住气,不要只发泄情绪,要讲事实。”

元明帝望了眼江舲,觉着颇为意外。没曾想到,她还有几分机智。

略微沉吟之后,元明帝姑且按江舲所言,一连声吩咐道:“传郑择吴适山觐见。黄梁,你让人将高才人先前所乘的软轿抬来,去取高才人所穿的衫裙!”

黄梁赶忙让内侍去传话,他则亲自进卧房。高才人脱下来的衫裙尙搭在床尾,他道了声得罪,拿起回到次间。

郑择吴适山在西跨院侯差,两人很快走了进来。元明帝质问道:“你们是如何判定,高才人是滑胎?”

吴适山擅长妇人科,他恭敬地答道:“臣听伺候高才人的宫女所言,高才人月事迟了,身子偶有恶心不适。高才人以前并无妇人病,在月事时,亦不会剧痛难忍。高才人肚痛难忍,臣仔细辨过所出之血。其中血块淤积,闻之腥臭,臣与郑太医正由此判定,高才人是有了身孕而滑胎。”

郑择附和道:“妇人有身孕时日尚浅,多靠妇人的症状,血,气做出辨别。”

元明帝示意黄梁,“他手上拿着的衫裙,上面的血迹,可能断定是滑胎所沾染上?”

两人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黄梁托着衫裙上前,吴适山拿在手,与郑择仔细翻看。

八成新的锦缎宽裙上,血迹斑斑,不止后幅裙摆,前幅,腰间皆沾着血。

司舆司那边,将高才人所坐的软轿抬了来。元明帝道:“你们再出去瞧瞧,里面留有多少血。”

郑吴对视一眼,心中大致有了些数。两人赶忙出去仔细查看软轿,飞快低声商议了几句,赶忙进屋回话。

“回皇上,照着衫裙以及轿中的血迹来看,血并不算多。身孕时日浅时滑胎,亦是此般,与经血无甚区别。”郑择道。

吴适山眼观鼻鼻观心,欲言又止片刻,最终一言不发。

若早期滑胎与经血无异,高才人衣裙上迅速见红,又是从何而来?

且衫裙前后皆溅上的血,就显得格外虚假。除非,这些血,是事先在身上藏好,趁乱弄破沾到了衫裙上。

元明帝从怔愣中反应过来,想着自己先前的焦心,以为又痛失儿女的难过,顿时怒不可遏,嘶声道:“黄梁,将伺候的奴婢,全都捆到宫正司,给朕狠狠地审。若不从实招来,直接杖毙!”

卧房内,红叶绿枝瘫倒在脚踏上,吓得面无人形。

高才人脸色煞白,失声痛哭道:“皇上,皇上冤枉啊,臣妾真没说谎,臣妾真是怀了龙胎,滑胎了啊!”

元明帝身上寒意凛冽,狰狞着道:“将西跨院封起来,无朕旨意,不许高氏离开半步!”说罢,起身拂袖离去。

黄梁指挥内侍,进屋拉起红叶绿枝,两人刚哭出声,嘴便被帕子堵了。

“老实些,说不定,还能少吃些苦头!”黄梁看着傻了般坐在床上的高才人道,手一挥,“带走!”

内侍拖着红叶绿枝出来,林贵妃面无表情看着,她并不多留,抬腿朝外走去。赵德妃眼眸微垂,随后跟着离开。柳贤妃一直倚靠在长几上,这时撑着站起身,看了眼江舲,缓缓走出屋。

郑择吴适山生怕多留,朝江舲抬手,逃也似的走了。

江舲神色茫然走出屋,凛冽的寒意扑来,她不禁打了个激灵。文涓迎上前,关心地打量过来,道:“美人可还好?”

西跨院除去守着的内侍,伺候的人皆已被带走。暮色朦胧,廊檐下未掌灯,不知何处的寒鸦,嘶哑叫唤。

“我没事。”江舲摇摇头,拢了拢衣襟道。

“外面冷,美人关些回去吧。”文涓道。

江舲回头望去,突然转身进屋,掀帘冲进卧房。

惊魂未定倚靠在床头的高才人,闻声惊坐起,见是江舲,面色逐渐变冷。

“我与你无冤无仇。”江舲实在控制不住,问道:“还是,我得罪了你而不自知?”

高才人诧异了下,嘲讽地道:“宫中无人不知,江美人愚钝,木讷,偏偏得了皇上的欢心。其实,她们都看走了眼,江美人心机深着呢,将所有人都骗了去。”

“为何?”江舲执着地问道。

“你从撷芳阁离开那日,我在门边看着你离去。当时我很羞愧,害怕,恨。我喜滋滋地受着你虚假的恭维,等着住进主屋。谁曾想,你转头就封了美人,搬到了人人艳羡的繁英阁。我怕你报复我,夜里觉都睡不安稳。”

高才人抬手理了理鬓角的发丝,蓦地笑了:“我平时无事的时候,不是望着主屋,便是在主屋外走动。我很呐,主屋空着,我被拒之门外,而你,却什么都有。”

记得以前苏月也对江舲说过相似的话,人的恨意总是来得莫名其妙,她恍惚了下,道:“所以你要去争,去抢,要诬陷我。”

“我并未说谎啊,真有了身孕。”高才人抚着小腹,眼神一下变得温柔起来,轻声道:“可惜,我没能留住他,大前天滑了胎。”

江舲吃惊地望着高才人,她的神情癫狂,有些分不清,究竟是真是假。

“我其实早些天就知道有身孕了,谁都不敢告诉,生怕出了差错。可惜啊,我再万般小心,还是没能留住。”

高才人眼泪流了出来,她看向江舲,泪眸中迸发出的恨意,让人不由得后背发寒。

“你可知道,滑胎有多痛?我觉着快死了,活不下去了。我这辈子,就只得这么一个骨肉。”

江舲想起高才人在库房倒下时的痛苦神情,怪不得她那般真切,原来真有过切肤之痛。

“等你也滑胎的时候,你就能明白了。”高才人阴恻恻地笑,咬牙切齿地诅咒。

江舲被她笑得毛骨悚然,恼怒道:“你自己滑了胎,与我有何干系!”

高才人狰狞着道:“你管着灯烛处,月例中的蜂蜡,我从不曾见到过。你敢赌咒发誓,若你贪了去,你就被天打五雷轰!”

江舲只觉着无语,道:“我不与你玩这些小把戏,蜂蜡短缺,并非一天两天。我从没想过要管事,接手灯烛处亦非本意,压根没管过。你不敢找赵德妃,却来找我,你是看我好欺负罢了。”

高才人垂下眼眸,淡淡道:“我说过,从没怪到你身上。你不配,占着那个位置,更不配。”

江舲一愣,想着最近的风波,道:“你看我不起,却借着早已没了的胎儿,故意闹得这般大,明里暗里都指向我。你肯定想过后果,要是被识破,你的下场该当如何。若非有人许诺了你好处,便是你真疯了。”

高才人合上眼,半躺在那里,不再做声。

江舲盯着她,片刻后转身出屋,没再回头。

为财为情为名为利,世间种种,不外乎如此。

回到繁英阁,江舲一进屋,就感到暖香扑鼻,她诧异了下,道:“还未到开炉节,何处来的炭?”

青纹上前伺候江舲脱下风帽,道:“早些时候,张善送了两筐上好的银丝炭来,说是皇上的旨意,天气寒冷,先不管开炉节,拢了薰笼御寒。”

江舲心道原来是元明帝,垂拱殿冷冰冰,他自己也受不住。

更衣之后,江舲用过晚饭,坐在榻上吃茶,沉思着最近接连发生之事。

指使高才人跳出来的用意,始终在灯烛处。因为,灯烛处原来关系着林贵妃与赵德妃。

林氏进贡灯烛,赵德妃管着灯烛,两人能一直平安无事,灯烛的事情没闹开,因为彼此都不干净,各自有得利。

赵德妃将灯烛处的事交了出来,江舲接手管上一年半载,赵德妃以前账目不清不楚的地方,一笔抹了去,与她再不相干。与林贵妃之间曾有的微妙平衡,则由此被打破。

两虎相斗,总有一伤。揽月殿蜂蜡出事,林贵妃与赵德妃两只猛虎,一并被兽夹所伤。

而江舲自己虽无辜,被牵扯进去算作添头,顺手一起收拾了。

到底是谁呢?

江舲捧着香茶冥思苦想,觉着人人都有嫌疑。突然,她脑中灵光闪过,双眸一亮。

只要做过,便会留下痕迹!

第28章

黄梁与宋宫正正在廊檐下说着话, 从小院外走来一行人。为首之人身着一袭绯色罗袍,腰束革带,脚蹬乌靴。白皙的面孔, 在灯盏下仿若夏夜中的栀子花。

那人抬起手,身后几人停下脚步, 离得远远站着。他走到廊檐下,宋宫正颔首招呼, 他颔首回礼, 对黄梁道:“老黄,又办案了?”

袁都知袁长生, 勾当皇城司,日夜守卫巡逻皇宫。他巡逻到此, 黄梁也不回避, 情不自禁自禁瞥了眼宋宫正,看到她古板的脸变得柔和,暗中骂了句:“生得再好看, 也是个阉人。这些妇人, 真真是见识浅, 眼中只看得到颜色!”

“撷芳阁那边的人都安排好了?”黄梁点头, 眼神却不由自主在他脸上, 腰间来回扫视。下意识扶了扶自己腰间绷着的革带, 将突出的肚皮往里吸了吸。

“你开口发话,我正准备亲自走一趟, 保管万无一失。”那人笑起来, 眉毛一挑,眼眸流波。

黄梁朝天翻了个白眼,哟了一声, “这是皇上的旨意,我可使唤不动你。”

“瞧你。尽说些气话。你我都在皇上跟前当差,哪有使唤不动的道理。”

袁长生又笑,朝黄梁抬了抬下巴,“你忙,我先去那边瞧瞧看。”

黄梁嫌弃抬手,“去去去,别在这里耽误了我的正事。”

袁长生咄地一声,转身潇洒离去。黄梁盯着他修长的背影,嫉妒地啧啧两声,听到屋内动静差不多了,与宋宫正一并进屋。

阴暗冰冷的屋内,豆大的灯盏氤氲,血腥气浓得化不开。宽长凳上趴着两个一动不动的宫女,豆绿色的衫裙,浸上斑斑血迹。

“可愿开口说实话了?”黄梁袖着手,问道。

拿着棍杖的内侍上前,道:“还是先前的话,说是高才人确实怀了龙胎,前些天滑胎了。高才人悲痛过度,受了大刺激。想着被克扣了蜂蜡,差她们去找了猪血,去库房找江美人,将滑胎的事,怪罪到江美人头上。”

宋宫正伸手在两人鼻下试探过,只见气若游丝,眉头微皱,朝黄梁示意,两人再走了出去。

“红叶绿枝两人胆小,到高才人身边伺候时日不久,吓上一吓,什么都招了。眼下出气多进气少,怕是半条命都没了。我估摸着,她们所言为真。”

听了宋宫正的话,黄梁眉头一皱,道:“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郑太医正与吴太医都诊断过,称高才人气血两亏,定是因着滑胎所致。只是,此事非同小可,灯烛处那边方氏一死,揽月殿发生之事,线索就彻底断了。我就怕,这两件事有关联,皇上将差使交给你我,到时看走眼,差使砸在了手上。”

宋宫正欲言又止,黄梁见状,不悦道:“你吞吞吐吐作甚,有事不妨道来!”

“我觉着,此事非同小可。偏生就一直在灯烛上做文章,内藏库那边可不好惹。”宋宫正忧心忡忡道。

“内藏库再不好惹,能越过皇上去不成?”黄梁嗤笑一声,道:“反正,皇上让你我查什么,你我就如实查。”

宋宫正没再多提,黄梁与内藏库都知蔡万峰面和心不和,他巴不得内藏库出事。

“江美人还真是有福气,这次也躲了过去。”宋宫正转开话题,笑道。

黄梁也感慨不已,道:“人的运道,真是说不清楚,那江美人说是木讷,心中却有数。平时一声不响,在撷芳阁时说的那些话,比得上刑部大理寺的官员了。”

宋宫正当时不在,好奇道:“真有那般厉害?”

“厉害倒算不上,江美人就不是厉害之人。关键是,她的话,皇上听进去了。”

黄梁袖着手,呵呵两声,道:“高才人曾有身孕之事,我得先去回禀皇上,这里就交给你了。”

宋宫正应了声,转身走到门边,朝屋内瞄了眼,冷冰冰道:“送到柳树巷去。”

柳树巷是生了疾病宫女内侍的安置之所,如果能熬过去,便回到宫中继续当差,如果熬不过去,破苇席裹住。一埋了事。

袁长生到了撷芳阁,守在门前的内侍,远远就迎上前,恭敬地道:“大伴来了。”

“都看好了?”袁长生往里面走去,随口问道。

内侍赶忙跟上前,道:“大伴放心,都好好看着呢。”

院中一片昏暗,袁长生道:“且将灯笼点上,高低仍是才人,不可缺了吃食。”

内侍忙让人去点灯,取吃食热水。袁长生四下走动过,带着人离开。

黄梁回到垂拱殿,如实向元明帝回了话。许久,他才听到元明帝说道:“让人好生伺候着,过上两日,送到皇庙去吧。”

“是,奴婢这就去。”黄梁躬身后退,心道高才人幸曾有过皇嗣。否则,真真小命难保。

只这一出去,以后再也回不来,青灯古佛过一生了。

元明帝突然道:“你且等着,灯烛处那边…….你将参奏内藏库,市易务的折子取来。”

黄梁心中一惊,旋即暗喜。元明帝要查内藏库,蔡万峰定会倒大霉!

*

重华宫。

“娘娘。”绣云急匆匆进屋,低声道:“高才人身边的红叶,昨儿个花了五十个大钱,托采买的人买了一罐子猪血。今朝采买的人将猪血给了红叶。”

林贵妃神情凝重,道:“高才人以前并不出挑,她定是有所图。蜂蜡一出事,我当时就将林氏的买卖交了出来。福庆宫也跟着皇上不愿闹大,丢了尙仪局出来。皇上不愿意闹得太大,气过一场,此事也就揭了过去。灯烛处方氏死了,高才人又闹得这般大,此事,只怕不会善了。”

绣云觑着林贵妃的神色,担忧地道:“娘娘的意思,娘娘会有麻烦?”

林贵妃垂着双眸,陷入了沉思中。

查内藏库的话,从上到下,里里外外都要动一动。

翌日,江舲起身用过早膳,拿起灯烛处账目看了起来。

文涓送完食盒回来,低声道:“美人,听说绿枝红叶被打得快断了气,连夜送到柳树巷去了。高才人暂且没事,还留在撷芳阁。说是她小产了,待养好身子之后,就送去皇庙。”

江舲听过柳树巷,她怔了下,叹了口气,道:“皇庙至少比柳树巷好,人至少能活。唉,短短时日内,撷芳阁就送了两人进皇庙,可见还真是不吉利。”

文涓忙笑着道:“美人也是从撷芳阁来,如何就不吉利了?”

江舲心道她在撷芳阁时,也没太平过。自从来到繁英阁,事情同样一桩接一桩。

“高才人那边,可查到了别的事情?”

文涓摇头,“奴婢就不知了。”

江舲已经有打算,眼前还有一堆事要头疼,一时无暇顾及太多,问道:“文涓,你对灯烛处的宫女可熟悉?”

文涓道:“奴婢到了美人跟前当差,前去领过两次灯烛,与她们打过几次交道。美人得皇上看重,灯烛未曾被克扣,她们也客气得很。”

“我以前在撷芳阁时,从没见过蜂蜡。”江舲晃了晃账本,苦笑道:“高才人前来吵闹,其实她并未撒谎。”

“美人并不知情,这些也算不到美人头上。”文涓忙安慰道,摸着茶盏温了,重新斟了热茶。

江舲拧起眉,道:“这些天我没管,灯烛处的人还在继续克扣。我没碰克扣下来之物,被谁揣进了荷包中?”

“美人,可要奴婢将巧心与兰芸叫来问问?”文涓也答不上来,迟疑着道。

“嗯,你去吧。”江舲说道。

文涓便前去将巧心兰芸叫了来,两人进屋见礼,江舲指着锦凳让她们坐,她不会拐弯抹角,直截了当道:“这些天克扣的灯烛,你们谁拿了?”

巧心兰芸刚在锦凳上坐稳,闻言身子一晃,彼此对视一眼,脸都发白。

“奴婢不敢,请美人彻查。”巧心低头回道。

兰芸跟着道:“美人,只管账目之事,其余的一概不知。”

“高才人身边的红叶绿枝,被打得半死,送到柳树巷去了。”

江舲出言威胁,不动声色瞧着她们的反应。见两人都神色惊惶,缓缓道:“以前的账目,我不追究了。但是,你们必须如实交代,克扣下来的东西,到了谁手上,你们也别想隐瞒,毕竟灯烛处那么多人,纸包不住火。”

说罢,江舲暗自得意不已。瞧她,真是大有长进,还会恩威并重了。

巧心兰芸头都快埋到地里去,却绝不吭声。

江舲先前的得意,一下散了。她斟酌了下,试探着问道:“是你们不敢说之人?”

巧心涨红了脸,带着哭腔道:“美人明鉴,奴婢真没拿。”

兰芸咬了咬唇,还是一语不发。

江舲泄了气,她做不到将她们逼进柳树巷,叹道:“行,我也不逼你们了,那我就将灯烛处的人全部换掉,你们去别处当差吧。”

巧心兰芸大惊,江舲要真把她们换掉,她们是女史,说不定被指去做粗使宫女。

“江美人,奴婢真真是没拿啊。”巧心起身跪在地上,兰芸一并起身跪了下来。

巧云哀求道:“求江美人饶了奴婢吧。奴婢,奴婢…….”她一咬牙,小声道:“奴婢都交给了钟尙宫,钟尙宫拿去给了黄嬷嬷。”

兰芸犹豫了下,低低道:“巧心说得是,这些天江美人没管事,钟尙宫让奴婢与巧心,将余下的灯烛都送了去。以后奴婢会留给江美人,不会再给钟尙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