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中秋过后苗应要回一趟娘家,因为上回苗东说他的婚期就定在八月十九,他得回去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霍行本想跟他一起,但因为家里这边盖房子他也走不开,所以苗应让他八月十八再过去。
苗应一个人回的,他现在也能找得到路,到家的时候家里正热火朝天地准备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都是人,应该都是他家的亲戚。
苗东忙碌间看见站在门口的苗应,把他拉进院子里:“你怎么才来?叫人了没有?”
苗应摇头,虽然说是他家的亲戚,但他一个都不认识,苗东戳了一下他的脑门儿,又瞪了他要一眼,随后带着他挨着去喊人:“二叔公,三叔母,四爷爷……”
不过在苗应意料之内,这些亲戚对他的态度都不咸不淡的,估摸着还是因为从前原主的名声,可能还因为他们家是先嫁苗应,再是苗东娶亲,亲戚里难免有些意见。
苗应对他们的态度也不在意,反正以后打交道的机会少。
等喊完人,苗应躲进灶房里,灶房里只有刘琼一个人,他才松了口气:“娘。”
“就你回来啦?霍行呢?”刘琼见他一个人,放下手里的活,“家里房子修得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困难?”
“都挺好的娘,霍行还在家看着呢,我让他十八再过来。”苗应看了一眼灶房,里面堆了好多菜,应该是做席准备的。
“要坐多少桌啊?”苗应从菜堆里摸出一个土豆拿在手里玩,玩得一手的泥。
“不多,也就个七八桌。”刘琼笑,他们家在村里也没多少关系亲近的邻居,约莫是他们一家都长得凶神恶煞的吧。
“请的席面吗?”
刘琼点头:“一桌工钱三百文,菜钱咱们家自己出。”
苗应点点头,他没问彩礼的事情,怕娘心里不舒服,但没想到刘琼却告诉了他:“彩礼是六两六,凑个六六顺。”
他们又闲聊了一会儿,外面突然有人急急地闯进来,就要找苗大海。
苗应跟着一起出去了,就听见苗大海怒吼:“不来了?我菜都买好了,你跟我说不来了?”
苗大海个子大,声音粗,发起火来更是渗人:“你当我家缺这点钱?”
苗应凑过去,苗东的面色也不好看,听见苗应问,才对苗应说请的做席面的人来不了了,那边觉得理亏,赔了一倍的定金,订金五十文,还了一百文回来。
眼看着婚期到了,席面请不到,这说出去了得让人笑掉大牙,还下新媳妇的面子,以后要是翻起旧账,那可是要家宅不宁的。
苗应低声问:“请不到别的了吗?”
“一般这样的事情都是提前一个月说,没有这样临时反悔的。”苗东锤了一下墙。
苗应想了想:“如果只有八桌的话,我应该能做得出来。”
虽然先前说要给苗东做席面,但大家都当这话是开玩笑的,眼下这个情况,苗应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你能行吗?”苗东还是不太相信苗应,虽然他现在跟以往不太一样,但这毕竟是他的婚礼,他还是怕出什么岔子。
“不然你们也准备着找人,实在找不到的话,哥你也信我一次,我一定给你把这宴席办好。”
等送走了来帮忙的亲戚,晚上一家四口关起门来在家里商量,苗应说了自己的想法。
苗大海跟刘琼也又不信任,但也实在没办法,只能让苗应先准备着,再看看后面有没有转机。
苗应躺在娘家的床上,脑子里已经在想十九的席面该怎么做了。
三个凉菜,三个热菜,两道蒸菜,一例汤,这是苗应问到的现在的席面规格,这已经是最低的规格了。
凉菜的话可以做凉拌耳丝,凉拌花生米,凉拌心肚,热菜的话红烧肉,红烧鸡,红烧鸭,蒸菜的话,一个蒸蹄髈,一个扣肉,汤的话就熬上一锅猪骨汤。
苗应睡着了之后,做梦都是席面的菜式,还有很多猪来拱他。
第二天苗应把菜单说了出来,苗大海和刘琼就愣了愣,苗应以为不够好,于是又问是不是要再加点什么。
苗东这才说:“原本的席面是三个凉菜都是素菜,热菜就是一锅大锅菜,更别说什么蒸菜汤菜了。”
“这样的席面还要三百文工钱?”苗应也愣住,他以为能收这些钱,起码做的规格得跟他一样,“别找席面了,我来做。”
苗应一锤定音:“但我得回趟家准备点东西。”
两家离得太远,苗应身体又不是太好,所以苗大海借了牛车送他。
他们着急忙慌地回到家里,恰巧霍行在家,看到他的时候还愣了一下,以为出了什么事情,听见苗应说完之后,就知道苗应想要做什么了。
“这会儿开始弄,能来得及吗?”霍行问。
“应该差不多吧。”苗应挠头,“还有多少啊?”
他们的菜籽也不多了,苗应计划是今年秋种的时候就要种两块地的菜籽,要是再做点油出来,怕是种子就不够了。
“把家里的带过去吧。”他们上次做的油,吃得很省,现在还剩着一小罐。
苗应点了点头,又收拾了些东西,又风风火火地跟着苗大海回去了,霍行送他们到村口,说他忙完了家里的事情会早点过去帮忙。
苗大海又说那天让他带着家里人都过来,霍行恭敬地应了。
等回到苗家,苗应就开始做起了准备,好在他家是屠户,肉是不怎么缺的。
但按照苗应的菜单,这席面的花销也不是一笔小数目了,但苗大海和刘琼完全不在意,让苗应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苗大海找了好几个猪头回来,苗应不会解,只能靠爹,苗大海笑吟吟地,很快就把几个猪头拆开,苗应要了耳朵和拱嘴,剩下的猪脸肉成了他们这两天最主要的菜。
扣肉不难做,五花肉焯水后再上色,油不够多不能炸,味道肯定不能跟后世的相比,但也只能凑合了。
这次苗东的婚礼,苗家用了好几个猪头,八个肘子,两只肥鸡两只肥鸭,足以见苗家人的用心。
等到正礼的那天,李红英也来帮他的忙了,苗大海跟刘琼两个人也是忙得脚打后脑勺。
李红英来的时候把小宝和小木头也带来了,小宝难得有一天的假,格外珍惜,他们两个小的也跟在霍行的身边,跟着去迎亲了。
苗应在灶房里忙得井井有条,有了李红英来帮忙就更得心应手,凉拌菜已经事先就过了水煮熟,花生米也早就拌好。
不过因为没有齐全的调料,味道肯定不像现代那么好。
凉拌菜早就拌好摆好了盘,婚礼又叫昏礼,是在黄昏行礼,苗应他们早就把菜炒好了,这会儿都在灶边温着,一会儿等迎亲队伍回来了,就只需要端出去就行了。
这会儿苗家的院子里没几个人了,都跟着迎亲的队伍去看热闹了,李红英跟他闲聊,说起他跟霍行的婚礼。
“拿出彩礼钱之后,家里的钱也不多了,没有这么好的席面。”李红英有些羞愧,“那会儿就煮了满满一锅的大锅菜,肉也舍不得放。”
那场婚礼不是苗应的,他并不清楚。
“你那会儿心里应该有很多怨气。”李红英看着他,“所以后来才那样。”
“我……”
“不过一切都过去了。”李红英说,“要是以后有机会的话,再给你们重新摆一次酒吧?”
“哪里要那么麻烦了。”苗应说,“成亲这么久再摆酒,人家都笑我了。”
“不知道这迎亲得多热闹。”苗应有些遗憾自己不能去看。
刘琼和苗大海这会儿从房间里出来,两人都换了一身新衣裳,看起来还是有些凶神恶煞的。
刘琼看着院子里的苗应,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辛苦了,还有亲家母,真不好意思,让你来做客的,却忙上了。”
“没事的。”苗应笑起来:“说不定我以后还能去接个做席面的活呢。”
他们聊完几句,就听见远处传来的声音,应该是迎亲队伍回来了,苗应跟李红英赶紧回灶房去装盘,等苗应还想一会儿去看热闹呢。
等菜都装好盘之后,迎亲队伍也回来了,苗家找的传菜的人也开始上菜了。
霍行找准机会,跑到灶房里,跟苗应说了说迎亲的事情:“我感觉嫂子那边的人面色都不太对劲。”
苗应本来在盛汤,闻言手里的勺子差点掉了:“什么意思?”
霍行摇了摇头:“总觉得他们目光躲闪,像有什么问题。”
苗应拍了拍心口:“也许是你想多了。”
霍行点了点头,不再说这件事情,也帮着传菜去了。
小宝和小木头两个孩子也来找他,小木头又给了他一块糖,也不知道捏在手上多久了,都快化了。
“好玩吗?看别人成亲?”苗应一个摸一下,自己没办法去迎亲,只能听他们讲述。
小木头大些,说话也有条理一些:“不如这里热闹。”
苗应的心里存了疑影。
这会儿正是拜堂的时候,不过堂屋里人太多了,苗应根本就挤不进去,还是霍行在外间,见苗应好奇,把他抱了起来。
看到礼成,苗应松了口气,等到大家都入座,苗应也找了一张桌子准备吃饭。
他虽然坐着,但耳边一直注意着来吃席的人对今天席面的评价,但这么热闹的婚礼上,他竟然没听到说话声,等他转头去看,大家都在埋头吃东西,没有一个人说话的。
等苗应反应过来要吃东西的时候,他们这一桌也已经开始疯抢起来,他赶紧上筷子,给小宝和小木头夹菜。
等苗东来敬酒的时候,几乎每一桌的桌上都快不剩什么菜了。
苗应看样子不太对劲,又赶紧回灶房里炒了几个素菜出来,这才没有出现桌上一个菜不剩的情况。
等到宾客开始散的时候,苗应菜听到了对今天席面的评价,都是去找刘琼问是哪里找的席面,又说跟从前吃的完全不一样。
苗应这才弯起了唇。
等他们把宾客都送完,苗应他们一家也该回去了,两个孩子也困了。
刘琼送他们到门口,不顾苗应的反对给他塞了一两银子,苗应推辞,刘琼就不高兴,说请席面还不止一两银子的。
他们在门口争执很久,苗应无奈只能收下,正要离开,就听见新房里苗东暴怒的声音。
刘琼赶紧往院子里去,苗应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霍行拍了拍他的肩膀,跟他一起回到院子里。
刘琼敲门,苗东面色通红地开门,指着屋里的新娘子:“她根本就不是邱梅!”
第52章
苗东的妻子是跟他们隔得不算特别远的邱家村的,苗东远远地瞧过她一眼,决计不是现在这个坐在婚房里的人。
院里的喜悦氛围被一扫而空,李红英很自觉地避了嫌,带着两个孩子去了苗应的房间里休息。
而新房里气氛凝滞,只能听见新娘子低低的啜泣声。
“你先别哭,把事情说清楚。”苗应递给她一张帕子。
原来是因为邱家人先前答应了婚事,又收了苗家六两六的彩礼钱,临到要成亲了,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苗家人的传闻,说他家虽然是屠户,但日子过得其实不好,说刘琼是个不好相与的,瞧着就是个凶神恶煞的样子,又说他家嫁出去的哥儿,也是个不三不四的人,还时常回娘家打秋风,还说苗东本人,看着是个大个子,实则有隐疾,嫁了就是守活寡,不然怎么可能先嫁弟弟,他再成亲呢?
于是邱家人很慌,怕自家的女儿嫁进火坑,但彩礼钱已经收了,他们又舍不得退亲还回去,正巧这时家里来了个投奔他们的姑娘,是个远亲家的孩子,于是他们便商量出了这个对策,把人嫁了过来。
怪不得霍行说去迎亲的时候觉得怪怪的,也怪不得小木头说邱家那边不如这边热闹,合着人家根本就不想办这婚事。
屋里只能听见苗东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刘琼的面色也不好看,苗大海更是要提刀出门去找邱家人算账了。
苗应赶紧拦住他,却一时间也没个什么好方法来劝说安慰。
这时一直坐在床边的女孩儿突然站起来,直直地朝着墙跑过去就要撞上去,苗应惊呼一声,苗东眼疾手快地拉住她,这才避免了血溅新婚夜的情况。
苗应看着跌坐在地上的新娘子,伸手把她扶了起来:“你是自愿嫁过来的吗?”
屋里的其他人都很凶,只有一个苗应看起来面相和善,她涕泪涟涟摇了摇头,随后又点头:“是。”
看她的态度,苗东的太阳穴跳了跳,又想骂人,被刘琼一个眼神镇压。
刘琼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后看着苗东说:“既然已经这样了,那以后你们就好好过日子吧。”
苗东不可置信地看着刘琼:“娘?”
刘琼叹了口气:“不然呢?你要她去死吗?你接回来的人是她,跟你拜了天地的也是她,现在你要把人原封不动送回去吗?你这不是要她的命是什么?”
苗东一口气噎在喉头:“那还是我做错事了吗!”
“你没错。”刘琼说,“她也有难言之隐,你跟那邱梅也没见过面,娶谁都是一样的。”
苗东还想说什么,但刘琼已经不理他了。
“时间也不早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刘琼拉着苗大海出了他们的房门,留新房里的两个人面面相觑。
刘琼拍了拍苗应的肩膀:“你们路上也小心。”
苗应点了点头,霍行抱着霍小宝,李红英牵着小木头朝刘琼告辞。
刘琼有些不好意思,拉着李红英的手说今天怠慢,下次两家人再一起好好说话。
回去的路上苗应才跟他们说起了今晚上的事情,李红英叹了一声邱家人不干人事,其余的也不好再多评价。
苗应想了想:“我娘应该有别的章程了,他们应该能处理好这件事情的。”
等他们回到家里,时间已经很晚很晚,苗应简单洗漱一下,带着小木头上了床,霍行也没去新房子那边,在床边打了个地铺睡了。
苗应昨天实在有些累,早上连小木头什么时候起床的都不知道,他醒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都疼,全身酸软没力气。
床头摆着一碗水,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喝了,只觉得头痛欲裂,身上很热,但是又没出汗,应该是发烧了。
他刚想起床,霍行就端着一碗药进屋来,苗应也算是知道这具身体了,稍微累一点就生病。
“应该是昨天太累,晚上又受了风,小木头早上起来说你很烫。”霍行扶起苗应,看着他端碗喝药,轻声说。
“破身子。”苗应嘟囔一句,“我从前的身体可没这么差。”
霍行的脊背僵了一下,看他喝完药之后给他吃了一块糖。
舌尖的苦涩被糖中和掉,苗应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我家里情况怎么样了。”
霍行安慰他:“等你好了咱们回去看看。”
苗应喝了药又有些晕乎,霍行又扶着他躺下去:“睡会吧。”
苗应嗯了一声,又晕晕乎乎地闭上眼睛。
他睡了一觉,出了一身的汗,才觉得松快了好多,换了一身衣裳,苗应走出房间,小木头凑过来,牵着他的手:“哥哥没事了吧。”
苗应点头:“我都好了,吓到你了吗?”
小木头摇头:“哥哥好好吃饭,不要生病。”他又去灶房里端了中午的饭给苗应,守着他吃完饭。
吃完之后他们一起去新房子那边散步消食,虽然他就离开家三四天,但修新房子的速度比他想象的还要快,这会儿已经都有了房子的基本的样子了。
霍行见他过来,停下手里的活,走过来扶住他:“怎么过来了?”
苗应笑了笑:“吃完饭来消消食,已经没什么不舒服的了,就过来看看。”
他是小辈,又去跟姚木匠打了招呼,随后又去问了一下李骏房子的进度,得到的回答是到九月中怎么也能修好了。
回到家里,苗应又翻出自己的账本,算了一下这段时间的花销,修房子的花销并不是什么小的支出,即使他们有三十几两的存款,但村里人的工钱是日结,再加上买修房子买的一些材料什么的,钱也像风刮一样地少了。
估计等房子修好,他们一家就又变成穷光蛋了,毕竟没出意外的话这房子就是他们一辈子的居所了,就想着一步到位,该弄的就都要弄好。
尤其是浴室,不管是以前在南口坝村还是现在这个小房子,洗澡都不是很方便,他提的要求霍行当然是都要满足他,所以预算就又往上提了一些。
时间到九月的时候,地里的活计也开始多了起来,苗应也要准备种他的菜籽了。
虽然他提前跟娘和祖母打过了招呼,但真要用自家的地种菜籽的时候,苗应还是能看出祖母心里的迟疑的。
毕竟他们没有经验,也是第一次种菜籽,总担心最后的收成,若是没有收成的话,那就是说他们的地就荒废了一年,也是不小的损失。
苗应把剩下的菜籽搬出来,要请娘和祖母帮他催芽,他怕直接播种会因为一些列的原因导致出芽率低,所以只能拜托娘和祖母了。
她们都是侍弄庄稼的好手,催芽自然也会做。
他们一共有三亩半的地,最后决定给一亩半给苗应种菜籽,剩下的要种小麦,菜籽的种植时间要比小麦早一点,所以他们开始种地的时候,村里的地里并没有人。
这些菜籽的出芽率还挺好的,种菜籽的地是霍行晚上去锄的,他们选了撒种,等长出菜籽苗的时候再间苗调整。
等他们种完菜籽,新房子已经快修好了,在九月初三那天上梁盖瓦,村里又热闹了好一阵,村里人几乎都来了,小孩子们都在地上找洒下去的花生和铜板,整个新房子都是热热闹闹的。
到盖瓦的时候,已经不再需要村里人帮忙了,大家也都要忙着种自家的庄稼了,后面的活就是李骏的人做的。
九月十五,房子就全部完工,但家里的家具还需要再打磨,所以他们还没搬进去。
他们的房子修得大,苗应跟霍行一间,霍小宝一间,本来是计划给娘和祖母一人一间的,但娘说她跟祖母睡一间,晚上也有个照应,不过苗应还是多盖了一间,万一以后来个亲戚朋友,也能住得开。
除了卧房,还修了一间堂屋,一间灶房,还有单独的茅房,另外在屋子的旁边,还有搭了一个工作间,方便霍行以后做些木工。
姚木匠在帮他们做家具,柜子床什么的,苗应不止一次说过让他别那么辛苦,有什么活交给霍行干,他嘴上答应着,但实际还是一直干活,苗应只能让小木头去劝他,他才听话休息一会儿。
接下来的时间,他们也跟村里人一起种起了小麦,他们家用麦子也比较多,天气凉了的时候还要做糖,只是种得少,今年缴税的时候估计还是得补点钱。
叶风是头一个发现他们家没有全部种小麦的,他在地头里问是不是种不够。
李红英摇头,说他们家的地里种了点别的东西。
叶风也没刨根问底,又说要是有需要找他帮忙就行。
小麦种完,他们的房子也已经全部建好,苗应跟李骏结清了盖房子的钱。
这房子盖下来也是一大笔开销,几乎是快要将他们家的家里都掏空了,原本满满当当存钱的匣子,现在也只剩了一两个孤零零的银元宝。
他跟霍行商量过,师父给他家打家具也不是白打的,当然是要付钱的,新床,新桌子,新柜子,还有些什么杂七杂八的家具农具的,全都翻新了一遍,这也不是一笔小数目。
又得开始赚钱了,又要从零开始了。
不过苗应还是很骄傲,他穿越过来不到一年,已经算是小有成就了,带着家里人自立门户,靠自己的双手做出了麦芽糖,找到了菜籽成功榨出了油,撇掉了老登,修好了房子。
不过军功章最大的一半还是该给霍行,至少修房子的钱还是霍行赚的出了大头。
等他的菜籽成熟,想必日子会越来越好过!
第53章
九月二十,宜迁居。
他们准备在这天乔迁新居,邀请了几家村里跟他们相熟的邻居来家里吃饭,另外还有苗应的娘家人,也趁着这个机会来看看家里的新房子,另外两家人也能聚聚。
因为他们刚来,在村里熟悉的人少,请的人也不多,只摆了三桌,但菜式都是比照苗东婚礼那天来的,就是少了个蒸肘子,也没办法,他们家刚修完房子,还挺困难的。
灶房里的事情主要还是交给李红英和祖母,准备和切菜什么的,等要炒菜了苗应再去就行。
苗应就在外面陪着聊天,大家都愿意去看看他们的新房子,于是苗应又挨着跟他们介绍每个房间。
虽然他们很多都参与过这个房子的修建,这会儿看着成品这样好,也都觉得很骄傲。
看完房子之后,大家坐在宽敞的院子里喝茶撩闲,苗应看着不远处,看到了他娘家人的影子。
他叫霍行陪着客人,自己跑出去接人。
苗家一家子都来了,苗大海夫妇和苗东夫妇,苗应迎过去,看到他们手上提着东西:“不是说了不用带东西来。”
苗大海粗声粗气地说:“不带东西不是没礼数嘛。”
他们说着走到屋子里,这还是苗大海和刘琼第一次看到他们的新房子。
苗应又一次带着他们仔细看房间,挨着介绍了一下,到客房的时候又说:“以后你们来家里,也能有住的地方了。”
刘琼笑他:“哪有娘家人来你家里住着的,这房子修得挺好,挺好。”
苗应余光看了一眼他们身后的苗东和他嫂子,有很多想问的。
刘琼见实在藏不住想知道的心情,看完房子之后跟他坐下说话,他嫂子就坐在刘琼的身边,苗大海跟苗东跟霍行和姚木匠跟村里其他人说话去了。
刘琼这才把之后的事情跟苗应说了一遍。
苗东现在的妻子叫郑彩儿,是原本应该嫁给苗东的邱梅的远房表妹,邱家人想悔婚又不想退彩礼,最后把郑彩儿嫁了过来,郑彩儿是被邱家人打晕了换上喜服的,她要反抗的时候,邱梅的娘哭着求她,说念在他们家给她的这口饭吃,不要让他们家下不来台。
郑彩儿也有自己的想法,她也听到过他们对苗家的谈论,觉得苗家的条件也很好,反正不会比她现在的生活更差了,寄人篱下总是苦的,于是她动了自己这辈子唯一一次的心眼儿。
“既然都拜堂了,那她就是咱们家儿媳妇儿了,但你爹和你哥咽不下这口气,所以回门那天上邱家去了,当时的六两六的彩礼退回来了,让你嫂子收着了,以后你嫂子跟他们邱家也没什么关系了,只要她跟你哥好好过日子就行。”
郑彩儿的脸红了,眼眶也红了,她没有想到苗家人能这么快接纳她。
苗应点了点头:“这样也挺好的。”
“就是你哥心里还别扭着。”刘琼说,“你有空也劝劝他。”
苗应点头:“我知道。”他知道这已经是最优解了,也没什么好纠结的了。
郑彩儿嫁到苗家才知道,苗家人并不像传闻中那样,虽然他们一家人看着凶神恶煞的,但他们也只是嗓门大而已,尤其是把要回来的彩礼让她收着,她就知道苗家人是被别人误解了。
她拿到那六两六的银子,并没有自己收着,又还给了刘琼,说请娘帮她收着,这就是在向刘琼表明自己的决心。
“跟谁过日子不是过呢。”刘琼说。
苗应也点头:“是这个道理。”
没一会儿席面上桌了,也不拘分什么男人女人哥儿的,大家相熟的就坐一起,也是吃得欢声笑语。
尤其高兴的是姚木匠,像是完成了什么人生大事,小木头劝了他好几次他都还要继续喝。
苗应也劝了两句,但姚木匠板起脸,说苗应小辈不懂事,苗应也不恼,还是笑嘻嘻的。
吃完饭苗大海他们就要回家了,苗应把苗东拉到一边说话,苗东因为婚事的打击,似乎又瘦了不少,这会儿已经能看出他们两个人的眉眼有相似之处了。
“我看嫂子人也不差,长得也挺漂亮的啊,你心里别再有疙瘩了。”
苗东何尝不知道这件事就这么定下了,但就是心里憋着一口气,在家里也没给郑彩儿好脸色看过。
“听娘的话,好好过日子。”苗应拍了拍苗东的肩膀,“女孩子不比男人,你得体谅女孩子啊,你要真这样,她以后可怎么活?”
苗东有些不想听他絮叨:“知道了,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
送走苗家人,苗应又帮着李红英和祖母收拾好了家里,收拾完之后看见姚木匠在院子里的躺椅上坐着,他去到他们的屋里找到剩下的银子,打算把钱给姚木匠。
“您也不说个数,我也不知道怎么给,但这是必须要给的。”苗应把钱装到荷包里交到姚木匠的手上。
姚木匠今天喝得有些多,他瘦得皮包骨头的手上捏着苗应给的荷包,微微颤抖:“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着急地帮你们吗?”
苗应看出他是想跟自己谈心,于是找了根板凳坐到他的旁边:“为什么啊?”
“总不能是为了钱。”姚木匠把手里的荷包扔进苗应的怀里,“我就是希望你们以后能对我的小木头好些,再好些。”
苗应点头:“当时拜师的时候我们就承诺过的,当然算数。”
“人这一辈子太长了。”姚木匠抹了抹眼睛,“你能保证你永远不变吗?”
“师父,你知道霍行是什么样的人吗?”苗应问。
“就是个傻呆子。”姚木匠难得地笑了笑,个子老大,看着傻不愣登的,手还行,不算太粗笨,学了这几个月,木工的基本功打得也很扎实了。
苗应笑起来,跟他说起从前的事情:“您说我都是那么个名声了,死在山里也没人知道,就这样,他还是把我救了回来,再说娘和祖母,我都那样了,她们还是给我熬药,给我涂药,看着我缓过来。”
他看着姚木匠有些清澈的眼睛:“师父,把小木头交给我们,您是可以放心的。”
姚木匠点了点头:“好。”
现在的房子够住了,大家不用再紧紧巴巴地住着了,祖母跟李红英一人带一个孩子睡觉,让姚木匠住在客房里。
姚木匠不愿意,但拗不过苗应,只能在客房里休息,又说他们明天就要回去了。
苗应在他的屋子里跟他闲聊,他今天的话格外多,絮絮叨叨说了很多,甚至把他藏银子的地方都跟苗应说了,又交代苗应说他有一本木工大全,这会儿还在他的家里,让苗应有空去取回来,又让他说霍行,要勤加练习,苗应觉得有些怪,但姚木匠又拉着他说别的。
最后又说还要跟小木头说说话,小木头已经洗漱完了,知道爷爷找自己之后,又到房间里跟姚木匠又说了好一会儿话。
“小木头啊,要乖乖的。”见小木头打了个呵欠,姚木匠才停下了絮叨。
小木头郑重地点头:“我知道的爷爷,爷爷早点睡,咱们明天就回家了。”
姚木匠笑:“好,明天回家,住新房不好吗?”
“我还是想回我们的家。”小木头揉了揉眼睛。
姚木匠又把小木头拉到自己的跟前,凑到他耳边跟他说了句悄悄话。
小木头郑重地点头,回了房间去休息,苗应跟霍行也从客房里出去,在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他拉住霍行的手臂:“你今晚警醒点儿,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霍行点头:“我知道。”
苗应心里有事,晚上也睡得不踏实,迷迷糊糊间他感觉到霍行起身了,他也跟着爬起来。
匆忙穿好衣服,发现姚木匠根本不在客房里,客房的床根本就没有被睡过的痕迹,霍行点燃了火折子,跟苗应去找人。
他们走出大门,看到了在他们新房的旁边先前用来暂住的棚子,因为时间比较紧,也还没有拆。
苗应跟霍行对视了一眼,心里都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们快步跑过去,就看见姚木匠躺在那张简易的床上,苗应的身体顿时都僵直了,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腾而起。
他甚至不敢再往前走一步,霍行按了按他的肩膀,自己走上前去。
姚木匠的衣裳穿得整整齐齐,双手交握叠在腹部,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霍行的手也有些不稳,他探向姚木匠的鼻尖,已经没有了呼吸。
霍行回过头看向苗应,朝他摇了摇头。
那一瞬间,苗应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昨晚上就应该发现的,一样不喜欢说话的姚木匠跟他絮絮叨叨地说了那么多,他竟然没有反应过来他是在交待遗言。
苗应的眼睛红了,除了他自己的死亡,他现在是第一次直面生离死别。
霍行拉着他的手,把他拉到了床边,两个人在姚木匠的床边跪了下来,霍行跪着磕了三个头:“师父,安心去吧,我们会照顾好小木头的。”
磕完头后,霍行扶起苗应:“回去找娘。”
李红英他们晚上睡得也不是很踏实,在听见院子里的动静的时候她就坐了起来,穿好衣裳就碰见站在她门口的苗应和霍行。
“娘,师父不在了。”霍行沉声说。
李红英早已经料到了,她冷静了下来,说:“你们去看看他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我去叫小木头起来。”
很快他们家每个房间都燃起了灯,小木头揉着眼睛被李红英穿好衣服,苗应等在他们的房间外面,看到小木头出来的时候,苗应握住了他的手。
小木头的眼里有泪,他似乎是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他紧紧地抓住苗应的手,仰头看着他:“哥哥,我爷爷昨晚说,他想回家。”
这是昨晚分开的时候,姚木匠在他耳边说的话,说爷爷想回家。
“哥哥,我要带爷爷回家。”
第54章
二十一的月亮残缺不全,落下的月光似乎都蒙着阴影,一如此时在路上的人的心情。
苗应走在前面提着灯笼,霍行背着姚木匠,旁边的小木头拉着姚木匠垂下的手,抓的很紧,一点也没有害怕。
走到他们家里,一个多月没住过的房子已经沾上了很多灰尘,霍行把姚木匠放在了他原先的床上,小木头呆呆地守在床边,眼里全是眼泪,像珠子一样往下掉。
霍行记得他们的工作间里是有一口寿材的,应该是姚木匠为自己准备的。
苗应陪着小木头,又问他家里还有没有亲戚,小木头摇头,说他们家的亲戚很早就没有跟他们来往了。
苗应叹了口气,走到屋外,跟霍行商量接下来怎么办。
“大办丧事有些困难了,咱们家钱也没有那么多了。”苗应有些无奈地抓了抓头发。
“请个办白事的,把师父下葬了。”霍行说,“席面就不摆了,这边村里关系也淡薄,想来也不会有几个人来。”
苗应点头:“好。”
中午的时候李红英也过来了,她还带着些纸钱元宝什么的,姚木匠的丧事一切从简,但这些东西也是不能少的。
天气已经热了起来,李红英看了黄历,明天就是这正日子,能够出殡,夜里他们在屋子里燃了整夜的灯,小木头跟他们一起在堂屋里守了一整夜。
霍行找的办白事的人第二天一早就来了,简单办有简单办的章程,姚木匠应该是早就知道自己不行了,很多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应该是为了小木头,才一直撑着,现在看着小木头有了去处,他就再也撑不住了,怕死在霍家新房里晦气,他才选择死在外面的小屋里。
李红英给小木头换上了孝衣,小木头拿着引魂幡走在队伍的最前头,姚木匠已经没有别的亲人,霍行这个徒弟抱着他的牌位走在小木头的后面,苗应和李红英一左一右,为他扶灵,除此之外,再没有别人。
他的坟地也是很早就选好告诉小木头的,小木头就像是个大人一样,为他们指明了爷爷想要下葬的地方。
看着棺木落地,在飞扬的尘土下慢慢不见影子,小木匠跪在地上,哭声响彻整个林间。
霍行跟小木头一起跪在坟前,手上是成摞的元宝纸钱,这些都是苗应跟李红英一起叠的。
苗应听着小木头的哭声,心里无比酸涩,抬手擦掉脸上的泪痕。
办完丧事,他们要把小木头带回家里,这是他们对姚木匠的承诺,抚养小木头长大,给他找一门合适的亲事。
小木头跟霍行在收拾整理姚木匠生前的东西,大件的东西已经没什么了,他们之前看到的大件的东西都已经交给主家了,现在家里也就剩了些小东西,最多的还是碗筷,也都一并收拾好了。
“小木头,咱们该走了。”苗应站在门口,等着锁门的小木头。
小木头的背上背了个很大的包袱,都是他从家里收拾出来的东西,他没多少衣裳,带走的都是从前姚木匠给他做的小玩意儿。
苗应走上前去接过他包袱自己背着,又说:“以后想回来了就跟我说,我带你回来。”
小木头低着头嗯了一声,地上又滴落两颗泪珠,苗应又牵住他的手:“别怕。”
小木头点了点头,牵着苗应的手,又觉得生出了希望。
在回家之前,他们要先去一趟衙门,姚木匠的户籍要消掉,小木头的大名也要在衙门登记在册。
事情办得很顺利,没一会儿霍行就从衙门里出来,苗应带着小木头等在外面,见他出来之后松了口气,本来像小木头这种情况,家里没有大人之后是要送进慈安堂的,但因为有霍行他们,小木头的户籍保留在他跟姚木匠的家里,但人经过衙门的备案之后,就住去他们家了。
从今天开始,小木头也变成了他们家的一份子了。
因为还在孝期,他们家最近都不吃肉,所以苗应只是买了些点心,作为小木头加入这个家的礼物。
送走姚木匠之后,他们家沉寂了一阵子,平日里说话声都小了些,生怕再让小木头回忆起伤心的事。
菜籽现在需要分苗了,这些事情李红英常做,比苗应更熟练,她在地里分苗的时候,碰见了村里的人,也好奇地问她是什么。
李红英不知道该怎么说,于是支吾着敷衍了过去,回家跟苗应说这事儿的时候,苗应也愣了愣,现在菜籽苗还小看不出来,等过年那段时间,油菜花都开了,那金黄色的一片,想遮掩都难。
“到时候有人问的话,您就说我喜欢花,霍行种来哄我开心的。”苗应说。
李红英拍了他一下,有些哭笑不得:“哪能这么说?”
这里不是南口坝村了,在原来的村里苗应可以不要好名声,但在这个新的地方,她不希望有人那么曲解苗应,毕竟现在的苗应真的很好,她不想让那些不好的词落在苗应的身上。
“没事,不过就是被当成三两句谈资而已。”苗应不在意,一只手撸一条狗,惬意极了。
馒头和窝头已经从小狗变成了中狗,一身的皮毛油光水滑的,摸起来硬硬地有些扎手,但还是很好摸。
师父做事很是贴心,给两条狗也是新做了狗窝的,全木质结构,还细心地分了名字,里面垫了从前霍行的旧衣裳,等天气再冷之后,也可以让它们去睡工作间。
霍行上山打猎去了,家里现在并不宽裕,又多了一口人,祖母年纪大了,两个小的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现在在孝期不能吃肉,家里的人都瘦了一圈。
苗应从去年受伤开始,就一直没有胖起来过,这一段时间又累,下巴又尖了一点。
霍行在入夜的时候才回来,家里人都已经睡下了,苗应还没睡,他靠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霍行一进门他就从床上起来了。
锅里给他留着晚饭,苗应点了灯,走出房门,有风吹过来,他抬起一只手护着,看到霍行,朝他笑了笑,又向着他带回来的猎物。
野鸡,兔子。
要是从前,肯定是要留点在家里吃的,但是现在守孝又缺钱,就都卖掉,以前霍行就是这么养家的。
霍行大口吃着窝头,两个人就着昏暗的灯对坐,霍行吃完一个窝头,喝了一口泡菜汤,又说:“我想再出去一趟。”
他想出去赚钱养家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毕竟又要过年了,今年的开销说不定比往年还要大些。但上回出去一趟回来一身伤的事情苗应还是记得的,于是又陷入迟疑。
“今年过年得给你做新衣服,去年就没做。”霍行说,“还有小宝,年后我还是想让他去县城里念书。”
霍小宝念书的事情,宋夫子也跟霍行说过,说小宝是读书的材料,可以送去更好的学堂里试试。
又说他身上的天残,对他前十几年的学习没有任何影响,又寄希望于等霍小宝到了应试的年纪,那样的不成文的规定会被人打破。
苗应想了想:“咱们还是应该跟小宝说清楚,毕竟读书是为了明事理,也不一定就要考状元的,他抱着越大的期望,要是真不成,失望也会越大,从前还小,道理说不通,等他再大点,咱得跟他好好说说。”
霍行点头,他不善言辞,只能让苗应跟他说。
“不会又那么多危险吧?要不换个近点的地方找活干呢?”苗应忧心忡忡,“不如我跟你一起去吧?两个人干活总比一个人赚得多。”
霍行却是立刻摇头:“干的都是些体力活,带着你也不方便。”
苗应的眉头皱起:“怎么还瞧不起人呢?再说了,带着我怎么不方便了?”
“在外面都是住大通铺,十几二十个人住一起,味道也不好闻,要是一起出去,就住宿还要花上一大笔钱。”
苗应的肩膀又垮下来,说要是从前的自己就好了,等霍行吃完饭,两个人回到房间,苗应有些恹恹的,爬上床面向墙,只留给霍行一个后脑勺就不动了。
霍行叹了口气,也上了床。
他们也没什么心思做点别的,从开始修房子到现在,都没有过,修房子的时候是因为太累了,现在是因为在孝期。
虽然他们一家跟姚木匠非亲非故,但霍行毕竟是他的徒弟,也算是半子,为他守孝也是应该的。
第二天,霍行带着猎物上县城,一是去卖猎物,二也是为了去问一下关于霍小宝上学堂的事情。
苗应没有跟去,和祖母一起在院子里做糖。
小木头跟在苗应的身边,学着他的样子把生出来的麦芽从屉布上扯下来,只是因为他人小力气不够大,一个屁墩摔在地上,他好像总是有些焦虑,认为自己多干些活,就能不被赶出去。
苗应赶紧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屁股,他知道一时间改变不了小木头的想法,只能在别的地方让他过得更舒心一点。
祖母笑起来:“你今天怎么没跟阿行一起啊?”
苗应觉得有些别扭,因为昨晚霍行说的话他不喜欢,所以今天不要跟他一起。
祖母笑着摇了摇头,说他们小孩子就是喜欢这样,一会儿好得不行了,一会儿又吵得话都不想说了。
苗应顿住,又笑了笑:“没事,我就是犯懒,不想动。”
祖母也不细究,又跟他们一起说说笑笑地准备做糖,小木头眼睛一直盯着,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做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小麦,却会在一系列的动作之后变成糖。
霍行去了县城里,找到从前卖猎物的地方卖了猎物,又去县城里的云山书院去问了一下来年入学需要准备的东西。
书院有专门接待的人,一应章程都是有规制的。
束脩银子一季三两,新入学的话还需要秀才写的引荐信,还要参加书院统一的入学考试,过关之后才能进入书院,而且进了书院也不是一直就能待在里面,每季都有考试,倒数两名是会被劝退的。
而且一季都在学校里,只有少数几个节假日才能回家。
霍行走在路上想,霍小宝是不是还太小,他到明年也才五岁,能在这样的寄宿学堂里生活下来吗?
他觉得还是有些难,苗应和娘可能还是不太放心。
云山书院不在城中心,在县城外的一座山清水秀的山上,霍行下山之后,准备回家,在路上碰见一群人。
这样的人霍行比较熟悉,在府城的时候,他也遇到过,是替一些大户人家处理一些事情的人,遇到的这几个人,抬了这一卷破席子。
这原本跟霍行也没什么关系,只是在经过的时候,他看见了那席子里裹着的人的一只手,手腕上有一块黑疤。
是霍三。
第55章
霍行花了几文钱,让他们把尸体留下,那两人正不想干这晦气事呢,他们也乐得有人接手了,于是拿了钱就走了。
在他们把草席放下准备离开的时候,霍行还是叫住了他们,问他们这人是怎么死的。
其中一个人知道一点内情,说他欠了赌坊的债,在赌坊里做杂役,因为活多,染上了肺痨,咳了血,没几天就死了。
他看着被一卷破席子裹着的霍三的尸体,叹了口气,他跟霍三没什么父子情分,也许在他小到没有记忆的时候,霍三给过他一丁点的父爱,但他现在已经完全记不清了。
娘和祖母都已经迈向了新生活,要是把霍三的尸体带回去,只怕会徒增祖母的伤心,她年纪已经大了,虽然霍三不是个东西,但也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也总归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思及此,霍行歇了把霍三带回家的心思,南口坝村回去也没有意义,那里没有他家的祖坟,霍三的两个哥哥早就夭折,只在逃亡的路上草草地埋了,只剩牌位祖母已经带到了新家。
霍行拖着裹着霍三尸体的席子,走到山林间,他没有工具,只找到了一根木棍,便用这根木棍,找了一处开阔的地方,挖起了坑。
直到坑足够放下霍三的尸体,霍行才把人下葬,最后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又去了一趟县城里,买了些香蜡纸钱。
新挖出来的土还很新,霍行跪在坑前面,点燃了香,又烧了纸钱。
看着纸钱被烧尽,霍行站起来,说:“下辈子投胎做个好人吧。”
本来他该在下午的时候就到家,因为霍三的事情,到家已经天黑了。
家门口有一盏灯亮着,馒头和窝头似乎早就闻到了他的气味,呼哧呼哧地跑出来接他。
他进门,没见到苗应等他,只是他们的房间里有点微弱的光。
洗漱完之后霍行回到房间,苗应躺在床上,背对着他,饱满的后脑勺看起来似乎还在生气。
“还以为你走错路回不来了。”苗应有些阴阳怪气,但人没有回头看他。
“遇到了一点事。”霍行点了点他的肩膀,“所以回来晚了。”
“什么事?”苗应转过身体,跟他一样靠坐在床头,又凑到他身上闻了闻,随后皱起眉头,“纸钱的味道,你遇到什么事了?”
“霍三死了。”霍行沉声开口。
苗应惊了一瞬:“死了?”
“下午的时候遇到,赌坊的人把他往乱葬岗送,我把他葬在了县城外面的山上。”那些事情做起来不算太简单,说出来也不困难。
“不告诉祖母他们吗?”苗应凑近了一点,他们两个人的肩膀挨着。
霍行看着他的眼睛,拿不定主意:“要说吗?”
苗应摇头:“祖母年纪大了。”他跟霍行是一样的想法,就让祖母一直以为他在赌坊里做杂工吧。
只是没想到,祖母已经敏锐地知道了,这也许就是母子间的心灵感应吧。
霍行一夜没怎么睡,他起得也很早,等他起来的时候,祖母已经坐在了院子里,霍行迟疑了一下,走到她的旁边。
祖母看着霍行高大的身形,拍了拍身边的板凳让他坐下。
霍行坐在她的旁边,两人一同看着慢慢亮起来的天色,小时候好像也是这样,那时候的霍行沉默寡言,在院子里一坐能坐一天。
“昨天遇到什么事了吗?”祖母好像看到了更远的地方,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有些眼泪,“我昨晚梦见你爹了。”
霍行的喉头哽住。
“他哭着跟我认错。”祖母的唇动了动,唇边层层条条的皱纹昭示着她早已不再年轻。
“他……”
霍行的未尽之言已经很明确了。
祖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是我不好,没教好他。”
“不是您的错。”霍行说。
“我这辈子活得挺糊涂的。”祖母伸出手,拉着霍行的手,“我没保护好自己的两个儿子,让他们早早地死在了路上,后来又疏于对你爹的管教,让他染上那么多恶习,又让你娘也受了那么多委屈。”
霍行握着她已经瘦得皮包骨头的手,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是一个劲儿地说不是她的错。
“带我去看看他吧。我送他最后一程。”祖母找到自己的拐杖,站起身来,“走吧。”
他们在天色将明的时候出了门,守在门口的馒头站了起来,随后跟在了他们的身后。
苗应醒来的时候霍行已经不在家了,娘也已经给孩子们做好了饭,霍小宝吃完之后跟小木头一起上学了。
李红英敲了敲苗应的房门,苗应赶紧穿好衣服起来,就听见李红英问有没有看见祖母。
苗应想起霍行昨晚说的话,也知道了他们去了哪里,他安慰李红英:“应该是跟霍行一起出去了。”
李红英纳闷:“平日里也没见你祖母出门去啊,也不知道是有什么事情。”
苗应笑了笑:“跟霍行在一块,没事的。”
李红英这才放下心来,她一早上要做的事情很多,这会儿又背上背篓去地里除草,准备把草带回来喂鸡。
他们家的鸡长得很好,下蛋也多,家里现在两个小孩儿每天要吃一个鸡蛋保证苗应说的什么营养,他们还能有多余的鸡蛋换钱。
苗应左右没什么事情,就跟她一起去地里。
苗应的菜籽长得也很好,现在现在已经有一拃高了,看来到过年的时候,就应该会开花了。
麦地里的杂草李红英先前已经清理过一些了,现在剩得不多,清理完之后也只装了半背篓不到。
回去的路上李红英还是没忍住,问苗应祖母出门到底有什么事。
苗应不想越俎代庖,这件事情还是应该由霍行自己来说,于是他又敷衍过去。
他们回家的时候,小木头已经在家了,这会儿拿着扫帚在扫院子,窝头跟在他的旁边捣乱,他只能放下扫帚,又去揉窝头的狗头,苗应这才发现,馒头也不在家。
苗应把他手里的扫帚拿了过来自己扫地,他又闲不住跟李红英一起去后面喂鸡,每天喂鸡的时候就要捡鸡蛋,那是小木头最快乐的时候。
他们把鸡窝里的蛋捡回家,跟之前捡的蛋放在一起,又攒了一小筐了。
这年头鸡蛋也是金贵的东西,不然从前的苗应也不会去抢霍小宝的吃的。
看着小木头数鸡蛋的可爱模样,苗应问他愿不愿意也去上学。
小木头摇头,他笑着说:“小宝每天回来都会教我认字的,我现在已经会认很多字了。”
“但我觉得你也可以去上学的,跟小宝一样。”苗应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你告诉我你想不想?”
小木头很认真地摇头:“哥哥,比起读书,我更想学木工。”
他从小就在姚木匠的跟前长大,姚木匠做木工的时候,那些木头花就是他的玩具,他甚至比刚开始学木工的霍行用刀还要好。
“是吗?”苗应诧异,“那怎么最近都没见你做?”
小木头有些不好意思,因为工作间和材料都是霍行哥哥的,他不敢去用。
苗应知道他心思细腻,却没想到已经细腻到这个份上,于是又说:“小木头,这里也是你的家,你也是这个家的主人,你想做什么,用什么,都可以随便,不用经过谁的同意。”
小木头的眼睛有点红,随后吸了吸鼻子说哥哥我知道了。
苗应又把他带到霍行的工作间里,看他用刻刀用得很是顺手,这一套木工的工具都是姚木匠的遗物。
小木头想了想,又从一堆木头里找出一跟木棍,不算太长,他把木棍打磨平整,没有一点的毛刺,随后拿起了刻刀。
在木头上不断刻画,又不时地抬头看苗应。
苗应看他刻得用心,跟他说了声自己回院子里去了,他点点头,随后又进入了自己的状态。
霍行他们到下午了才回来,听见声音之后李红英赶紧迎出去,只见祖母趴在霍行的背上,精神很是不好。
李红英赶紧凑上去:“怎么了这是?”
祖母从霍行的背上下来,看着李红英摇了摇头:“没事,就是走的路太多,有点累了。”
在晚上吃饭的时候,祖母才跟李红英说了今天出门的事情。
“人死了,就尘归尘土归土了。”祖母说,“我去送了他最后一程。”
李红英也再没吃饭的情绪,她现在的心情很复杂,她跟霍三已经和离,如今更是一丁点的情分也没有了,但在刚成亲的时候,他们也是有过一段恩爱时光的,只是后来的柴米油盐消磨了所有的情意。
到后来落得这样的收场。
霍小宝也愣住,他对霍三是没有很多感情的,从他记事起霍三就是个醉醺醺的样子,甚至还踢过他几脚。
但看到桌上的人面色都很凝重,他也想起了夫子曾经讲过的孝道一事,他身为人子,即使霍三对他没有养恩,他也要行孝道的。
李红英顿了顿,随后说:“阿行,你们为你爹,再守三月孝吧。”
霍行点头,霍小宝也点头。
本来他们为姚木匠守一月孝期,现在要再加三个月,算时间就已经是到二月了。
苗应也没什么意见。
霍行又在桌上说,他还要出去做工,会赶在过年前回来,走之前要再上一趟山,再打些猎物回来,又问苗应要不要跟他一起去。
苗应想了想答应了,他觉得他也应该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他们今天上山带了窝头,这还是头一回带狗上山,以前霍行要带,苗应总觉得它们还小,怕它们受伤。
那时祖母还笑话他,说小应还没当爹爹呢,就这么心疼小的,以后要是有孩子了,得疼孩子疼成什么样子。
苗应听见之后稍微想象了一下自己生孩子的样子,又有点想象不出来,总觉得那离他的生活有些太远了,幸好他目前跟霍行只是手上和嘴上的功夫,并没有再深层次地交流。
“在想什么?”
霍行突然开口,吓得苗应一个激灵,他用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没想什么?你准备去哪里?”
“不去府城了,就在附近找活干。”霍行走在他旁边,挥开苗应身侧的枯枝残叶,“到过年的时候,我就回来给你做你想要的那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