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普通人就是认识字,也未必识得佛法,还好家里给芙姐儿请的这位女官深谙佛法,尤其是《金刚经》,妙真就平日除了跟她请教之外,还向萧素音打听有哪个姑子的《金刚经》讲的好,特地使了十四两银子,专程请人教自己。
这些她同萧景时提早说过,萧景时知晓妙真绝对不是那等被僧道勾引的人,还对她道:“你有不懂的,问我也成。”
“嗯,等我学的差不多的时候再问你,若不然事事都问你,那还得了。”妙真笑嘻嘻的。
萧景时看了她一眼,见她一脸的跃跃欲试,也不好耽搁她的功夫:“你去学吧,我不打搅你了。”
妙真就先去看了,这一学,还真的知道了以前不了解的事情,就比方这《金刚经》分为三十二部,是昭明太子分的,还有上面说的舍卫国的国王,就是《楞严经》的波斯匿王。
就在妙真如火如荼的学这些的时候,楼琼玉想以前四嫂刚嫁过来的时候,的确为了讨好婆母抄过佛经,她也跟着抄过,甚至她常年跟着她娘上香,还算是了解佛法。
只是这些尼姑们往往假至诚,假老实,甜言蜜语,哄骗妇人的钱财,这些她也是知晓的,但总觉得不好提醒妙真,说出来了,反而让人觉得自己多嘴。
她对从府学回来的丈夫说起,萧景棠则道:“你就少操些心吧,把咱们邈哥儿、薇姐儿照看好就是了,嫂子多精明的人,你被骗她都不会被骗。”
“也是,还好我没有说这些。”楼琼玉知道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
萧景棠也不会管这些,他因为哥哥的原因,在府学里混的很不错,因此旁的什么都不想。他家在他小时候,其实也没有这般有钱,老爹那时候只有一个药铺,后来是拿到茶引之后,又开始跑船做生意,如此才好起来。
家里她算了算,资产差不多二三十万两银子,将来三兄弟一人也能分个十万两,一辈子都够了。
所以,他看着有的同窗读书头悬梁锥刺股,冬天用冰雪搓脸,屁股坐的生疮,有的人甚至读书读病了,他就很不能理解。
像他们这样颇有家资的人家,其实只要不胡乱投钱做生意,就已经很够用了。
可惜楼琼玉不理解,她总觉得萧景棠不用功,话里话外的跟妙真说起这个,还道:“四嫂,你一定要四哥好好敦促他。”
妙真想如果萧景棠才十几岁的时候,她们肯定会劝,之前萧景时就劝过,但如今萧景棠都二十大几的人了,再说这些难免伤感情,但她见楼琼玉这样的焦躁,就笑道:“你放心吧,我会抽空同你二哥说的。”
“多谢四嫂了。”楼琼玉道。
她待在京中,又没有熟识的亲戚朋友,一开始还张罗一二,现在却倍感孤寂,巴不得等丈夫考中做官了,她也不必常常如此。
但她这样的情绪,妙真也不知道无法帮忙,因为妙真自己无论在哪里都比较随遇而安,学什么东西,也是学以致用。
就像有一个女人找她看病,妙真发现她饮食不节,爱喝生水,是以,总莫名其妙的肚子痛。你要用科学的法子劝她,怎么也劝不动,还好妙真知晓她学佛,所以就道:“‘佛观一钵水,八万四千虫’,你每次喝水前还是要先煮好了再喝,再有佛门弟子每一顿饭之后,都会用杨柳枝刷牙,你既然也是个俗家弟子,为何也不遵守呢?”
这样竟然把这个女患者劝好了,妙真也是松了一口气。
这个例子妙真说给萧景时听的时候,萧景时听了忍不住的夸道:“果真是人才。”
萧景时有些羡慕妙真,为何自己的事情那么枯燥,真真每天遇到的人和事情都这么有意思的呢?
想到这里,他想起了一件事情:“我们吏部万尚书是严党的人,人品也着实不堪,那张世华之前为官不慎,我已然不许,但这厮听闻送了厚礼相贿,故而授了知州。”
“还升了知州?”妙真心想官场真够黑暗的。
却说张世华往吏部尚书那里送了三十担贺礼,里面有大量的玉器、金银首饰、蟒袍和各色锦绸,差不多五千两如水似的花了出去。
萧景时摊手:“也不管这些,除非他背后的人倒台,否则也没什么用。”
“算了,我们一两个人无法改变乱象,反正我们把自己的事情做好,无愧于心就是了。”妙真道。
萧景时又坐下来道:“你说的是,就是我们家以前也要打点人找靠山呢,只不过我们这些商户人家打点好,只是不让人家破坏自己的产业。”
不知不觉,萧景时也在体悟做官的规则,会做人甚至比会做官更重要。
张世华做了新的官袍,兴高采烈的带着妻小一起去赴任,妙云也没想到自己碰到徐凌的事情解决了,到如今张世华还升了万州的知州,这万州比忻州还要大些。
果然,这世道说什么仁义礼智信,不过是哄骗小孩子的把戏。
张世华还对妙云道:“你看你之前还担心的很,现如今萧景时就是在吏部又如何,我走了吏部天官的路子,他能奈我何?”
妙云沉默不语,才道:“我想临走之前到京里的庵堂添些香油。”
“好。”张世华现在已经沉浸到喜悦里了,哪里管这些小事。
在徐凌的事情解决了之后的一年,她才敢趁着出门去自家看看,可惜她娘已经病故了,父亲那么大年纪的人还在做苦力,她自责不已,留下了银钱,又给她爹买了两个下人照看,如此才放心。
却说妙真这边今日在白衣庵做义诊,她好长一段时日没来,来义诊的人许多,她都一一看病施药,好容易中午用饭时,看到了妙云,她似乎等了自己一会儿了。
“没想到你还做这么些好事儿呢?”妙云想妙真都把自己往圣人方向打造了。
妙真笑道:“这也不算什么,京里的妇人们有的布施也很多的,我今年也不过来了两三次。”
妙云掩唇一笑:“你还是这般,跟女学生似的,如何在官场上混呢。我听说了你的名声,但有时候只要人操作,名声都算不得什么的,不过在人家的一念之间。”
妙真心想她都能帮萧景时攀上陆都督和黄内相,甚至在宫里也还有体面,怎么妙云这般说呢?
但她也无意在妙云面前炫耀什么,因为她总觉得妙云现在说话神神叨叨,有点故作高深的样子,所以只是道:“你知道我的,就不太爱那些什么人际,只管做好自己就是。”
妙云又问起徐二鹏夫妻:“二叔二婶可还好?”
“好着呢,只是我爹爹又长胖了一些,说还好我送回去的斗篷大,是他穿着最合身的。”妙真想起来都觉得好笑,说完,她又问妙云:“大伯父和大伯母可好?”
妙云掩面而泣:“我娘过身了。”
其实妙真现在对黄氏的长相都记不太清楚了,但见她如此,倒是好心安慰了一句:“姐姐,节哀顺变吧。”
妙云还想拉着妙真回忆过往,妙真看了看日头,就道:“我先去义诊了,日后有功夫再和姐姐说话。”
看她快步离开的背影,妙云忍不住吐槽道:“这妙真还是没变,只专心自己的事情,忙起来就什么都不理会了。”
妙真的确是这般,她一直觉得成日把注意力放在别人身上,热情过剩,好为人师,将来人家厌烦,自己也无半点长进。
义诊完了之后,妙真已然累极,回去就睡了。
她现在每天还得抽一个时辰左右研习佛法,如今已经学了一个月了,她还是觉得自己很生疏,一早上起来就在看。
又学了一个月,此时常安公主已经出嫁了,公主府上下帖请妙真过府去。公主府是以前的尚书府邸改建而成,她的嫡亲妹妹宁安公主因为养在沈皇贵妃处,其实比她稍微受宠一些。
常安公主虽然为大公主,但还是个小姑娘,见到妙真了还嗔道:“徐医女怎地不过来我这里作耍子?”
“我想公主现下新婚燕尔的,我们也不好上门打搅。”妙真打趣道。
显然常安公主没有接这个话,只是笑着让妙真继续教她,还喊她“徐师父”表示尊敬。妙真按照自己学医的一些经验,现从切脉看舌苔教起,但是这个不是一蹴而就的,妙真只好道:“那我就一旬来一次。”
“可是我想您三五日来一次。”常安公主每次看到妙真,都感觉很亲切。
妙真爽快答应了:“好啊,只是我有时候怕您不方便,要不然这样,您何时有空,就早上派人给我说一声,我尽量把事情处理完了过去。”
本朝前期,公主所得庄田面积还较小,最多不过百顷左右而已,多是皇帝赏赐。自宪宗年间开始,庄田赏赐逐年扩大,嘉靖时更是夸张,常安公主就有千顷土地。
妙真虽然得了不少赏赐,但是对萧景时说这些都觉得心疼:“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我听到了都想,这京郊的老百姓还有田地种么?”
“你这话没在公主面前说吧?”萧景时看着她。
妙真摇头:“我当然不会说,这也不关公主的事情,那些藩王比公主的地多多了呢。”
“知道就好,可惜这些事情咱们俩说了也没用,国家之弊,从上到下都是。”萧景时很明白这个道理。
现在的萧景时也没有以前那种一点就燃的样子了,妙真想吏部管着人事果然不同,和人打交道应该是全天下最累的事情。
连萧景时这样的人,也变得圆滑了一些。
听了妙真的打趣,萧景时莞尔:“我现在才知道,能做好一件事情不容易,不是能力问题,完全是人事问题。你就比方说办一件事情,多看直属上峰,上峰若是能力强,咱们底下的只管做事就行,但若是上峰弱,咱们能力再强也是什么也得不到。”
“所以人家很多人想往上爬,也未必是为了权势富贵,纯粹不想被人掣肘。我跟你说以前我拜的陶夫人为师,人家一喊我,我家里不管有什么事情都得跑去做带骨鲍螺。但我现在自立门户了,说实在的,带骨鲍螺我都是偶尔做一做了。”妙真摊手。
萧景时道:“还真的是这个道理。”
又说岑渊在户部做主事三年任期已满,他为官极其中庸,不大得罪别人,也不会特地去做什么贪墨的坏事,所以升员外郎没有成功,平调刑部做主事。
当然,户部其实是比刑部的地位高一些的,岑渊并不是很满意,他甚至还有同僚因为办事出色,调到了吏部做主事。
官场上郁闷,岑渊在家心情也不是很好。
萧素音也知晓是为何,她的嫡兄回来之后,知晓岑渊对她不好,宠妾灭妻,甚至是有意打压一番,否则以高家的显赫,稍微抬手都不是这般。
可萧素音想虽然说夫荣妻贵,可是岑渊这样的人,蹿的太高,那她就更惨了。
也因为如此,萧素音回去对萧景添和高氏都表示感谢,嘴上不说,送的礼物多添了一层。高氏倒是不昧下功劳:“这事儿咱们只是没帮着周旋罢了,四弟那边也打了招呼的。”
萧素音又过来妙真这里道谢,妙真笑道:“我们也没帮什么忙,不过是秉公处理罢了。”
“我真怕咱们家帮他四处打点,到时候他往上升了,眼睛里就更都没我这个人了。”萧素音冷笑道。
妙真握住她的手道:“这事儿心里知道就成,别说出来了。”
萧素音笑着点头,回去的时候脸上的笑影都还在,听二喜说岑渊去了周姨娘那里,头都没有抬一下。
她现在是完全看透岑渊这个人了,那个周姨娘以为她是岑渊的真爱么?不,等到日后她就知道了。
妙真到腊月的时候,算是学了一部分的《金刚经》了,她就是这样,不管年纪多大、是否成婚,她要学什么是真的很有毅力。
但可惜时常要去常安公主府上教授医学,每次差不多去一个时辰左右,所以自己现在不得不抽出晚上的闲工夫钻研。
今日更是还得带个小尾巴过去,因为诤哥儿养娘病了,身边的两个丫头妙真不放心,就直接带到公主府了。
常安公主见到诤哥儿很欢喜,还让人拿了点心果糖给他:“你叫诤哥儿是吧,这些东西你喜欢么?若不喜欢我再换给你。”
诤哥儿平日就是个生龙活虎的孩子,他今年四岁,正是话密的时候,听常安公主这般说,他声音洪亮道:“我出发前吃了两碗饭,现在肚子饱饱的了,什么都不必吃。”
“要谢谢公主啊?”妙真提醒道。
诤哥儿笑道:“谢谢公主。”
常安公主让小丫头陪着他在一旁玩耍,妙真则教她怎么理解这些医书,还把曾经的行医日志给她看,讲解的非常仔细。
其实这也算是一种陪伴了,公主虽然身边有无数的人,但是像妙真这般懂医理,诗书也通,身份还算不错,又没什么利益纠葛的,公主很愿意相处。
刚教了半个时辰,就听蒙嬷嬷进来道:“公主,驸马求见。”
常安公主歉意的看着妙真,妙真笑道:“公主,我在这儿等您,您先去见驸马吧。”
她以前一直以为公主驸马住在一起,后来才知道公主召见驸马要下旨,驸马拜见公主也得经过蒙嬷嬷这样的管家婆,二可见这些人的势力非同一般。
就连妙真上回得了常宁公主的拜师礼,都从中拿了五两打赏她们。
常安公主出去了一会儿就回来了,回来脸上带着笑影,还主动对妙真道:“今日耽搁师傅片刻,等会儿留饭,您和我一起用吧。”
“那怎么好呢。”妙真摇头。
常安公主不懂:“怎么不好了?”
妙真见蒙嬷嬷出去了,小声道:“驸马好容易见公主一面,民间夫妻成婚都要多培养感情的,更何况您呢?”
如果是别的公主,她绝对不会说这些,但是常安公主幼年丧母,待人和气,独处公主府中,也没有女性长辈教她这些,妙真才多说几句。
“可我和他也没什么说的。”常安公主托腮看向妙真,又好奇道:“师父,您和萧主事一开始就很好么?”
妙真摇头,又笑道:“刚开始大家也就是定亲的时候见过一面,我只知道他生的俊,然后就抛诸脑后了,一心想研习医术。后来我看诊的时候,有一次还遇到他了,慢慢的可能就稍微熟悉了一些,再后来成婚之后,常常找功夫一起说话,就感情还不错了。”
听妙真说完,常安公主似乎还想听,妙真就正色道:“来,我跟您讲这里的病症,怎么辨证的啊。”
常安公主满脸失望。
等半个时辰过完,妙真要离开,常安公主让人装了一食盒的木樨花饼让她带回去,又依依不舍道:“过几日我再找您过来。”
妙真含笑行礼退下,常安公主还送了一个大风筝给诤哥儿。
晚饭时,妙真就把木樨花饼拿了一碟放桌上,还道:“我听说这木樨花饼是宫里的手艺,可以温补脾胃,但是阴虚火旺的人就要少吃一些,避免体内燥热。”
芙姐儿吃了一块,忍不住道:“好吃是好吃,就是有点甜。”
萧景时又笑道:“诤哥儿今日跟着你过去,没有淘气吧?”
“很乖呢,这不公主才送了一个风筝给他,他还说等天气好了,让哥哥姐姐带他去放风筝呢。”妙真摸了摸小儿子的头。
不知怎么萧景时想起曾经他们一家去平江伯府蹭饭的日子,虽然羞耻,但不知怎么就是觉得那时的饭吃的很香的。
所以萧景时一口气吃了两块木樨花饼,妙真见他喜欢,还道:“明日也包一些你带去衙门吃吧。”
“这些内造之物花钱都买不来的,你倒是大方的紧。”
“那又怎么了?如此一来,别人也不知道你背后是谁,却又见这些内造之物,就不敢得罪你了。”
萧景时心中一暖,娘子真的是何时何地都为他着想。
说起常安公主晚上和驸马一起用饭,这位驸马也是礼部和内宦一起挑出来的,外表清秀,算是一位美少年,颇通诗书。
常安公主想起妙真的话,主动问起驸马章韬读什么书,又道:“我如今跟着苏州名医学医术,故而,之前听闻你来,就稍稍晚了一些。”
章韬见公主竟然对他解释,连忙躬身道:“是臣打搅了公主。”
常安公主想着自己刚学会把脉,正想试验一番,见他这般,就道:“我帮你把脉吧。”
章韬听了脸一红,也就同意了,她把了半天才道:“诶,怎么你的脉息如此快啊?看来我还是不成,还要跟师父好好学。”
见她如此,章韬能被挑上驸马,也算不得蠢钝,心道:“下次臣再来,让公主把脉,好不好?”
常安公主见他这样说,又看他脸红,心中一跳似乎明白了什么。
章韬心想也不枉自己花了一百两贿赂蒙嬷嬷,才能相见,这次见面倒是值得。
妙真也没想到自己稍加点拨,常安公主和驸马的感情竟然好起来了,过完年她再去的时候,发现她已然有了身孕。
“师父,我这次怀孕,多亏了您。平日您是既教我医术,又帮我调理身子,若不然,我肯定也不会如此的。”常安公主很是信任妙真。
妙真也道:“反正我是常常过来的,您有什么小毛病也千万别忍着,一定要派人告诉我,如此我早知道也好早帮您医治。”
“放心吧。”常安公主摸着肚子,听妙真说起宜忌,都记了下来。
原本大家都说的好好的,没想到萧景时祖母过世了,消息传来之时,萧景时和萧景添两个做官的都得丁忧回家守孝,妙真感觉有些遗憾,拓写了几张极其珍贵的正产难产的处理之法送给常安公主。
第82章
萧景时这边统共两家人,一起雇了三条船,两条放行李一条船自家住,三房那边一共雇了三条船,几条船一起出发。
妙真和萧景时都是出远门的人,大概知晓在哪里靠岸补给,所以妙真安排吃食饮水都大抵知晓,但她主要是怕孩子们身子骨不舒服,所以对自己的孩子和侄儿们的饮食都很用心,像桌上她就必须得有绿叶菜才行。
芙姐儿今年快十岁的年纪,读书读了五年,跟女官学女红那些也学了两年,她在女红上的天分比妙真还强,人亦十分端雅出众。现下她正帮着妙真照看诤哥儿,还道:“娘,诤哥儿不听我的。”
“你是姐姐,你要学会怎么管教弟弟啊,不能一味的发狠。”妙真笑道。
她这三个孩子里,肇哥儿脾气最好,完全是芝麻馅儿的小包子,尤其于人事上,比爹娘都强,很知道和人怎么相处,能博得上下信服。诤哥儿则年纪不大,却是个非常有个性的小孩子,常常说做什么就做什么,比大人还有定力。
唯独芙姐儿和自己很像,学那么多东西从不抱怨也很努力,就是人事上欠缺一些,所以妙真让她慢慢和人相处。
芙姐儿则道:“娘,您要我做事儿我不说一个‘不’字,但是让我管弟弟,我真的烦,我只能管好我自己,没办法管他。”
“好,但你一定要学会有耐心,不要不耐烦,好么?”妙真摸了摸女儿的头。
芙姐儿认真点头,又搂着妙真的胳膊道:“我最喜欢娘了。”
诤哥儿见芙姐儿不管他了,赶紧说要去哥哥那里,妙真让他的丫头带他过去,诤哥儿赶紧跑到隔壁舱房,见肇哥儿正在画画,还拍起小马屁:“哥哥的画画的可真好。”
肇哥儿笑而不语,他前两年跟着师傅学骑射,后来发现自己喜欢画画,爹爹也看他有些天分,常常带着他出去写生,他平日还是以读书为主,现在回家奔丧,正好能够发展一下自己的兴趣。
但见弟弟过来,肇哥儿哄着他:“哥哥还有几笔,等画完了就在房里同你一起投壶,如何?”
原本他小时候生的很细弱,多亏学骑射,现在身体好多了。
诤哥儿一听说哥哥陪他玩儿,他还真的乖乖等着,肇哥儿也不着急,慢慢的把日升沧海画完,放在桌上晾干,才让小厮放了贯耳拿了箭矢,陪着诤哥儿投壶。
“弟弟,你不能越过我画的这条线,手要这样。”肇哥儿一直帮着他调整。
诤哥儿投了七支箭还未中,肇哥儿鼓励道:“那只有最后三根箭了,一定要专心哦。”
“好,哥哥,我一定会好好的。”诤哥儿倒数第二把总算是投到壶中间了,高兴的蹦蹦跳跳的。
连隔壁的妙真都听到了,让人请他们过来,听说诤哥儿投壶投中了,不由道:“好厉害啊,我的小诤哥。”
一家人正在这里说话的时候,楼琼玉带了薇姐儿上楼来,薇姐儿一来,见到肇哥儿就道:“大哥哥,我昨儿做了个梦……”
素来文静的薇姐儿也会同肇哥儿说心里话,妙真见肇哥儿正安慰她:“梦都是反的,知道么?”
妙真又问楼琼玉:“邈哥儿呢?”
“还在睡呢,怎么都喊不醒。”楼琼玉摇头。
妙真笑道:“让他睡吧,反正现下也无事,平日读书也是够辛苦的了。”
如今楼琼玉对萧景棠的学业很失望了,一心一意教导儿子成才,每日钻研各种美食,就是为了让邈哥儿多吃一些好生读书,晚上还会陪着一起读,不能让邈哥儿打盹。
这也让妙真奇怪,为何楼家成婚之前没看过萧景棠的文章呢?徐二鹏就曾经说过,他看中萧景时也是因为看过他的文章写的的确好,萧景棠明显就资质平平。
楼琼玉坐下,见妙真正把看到一半的《金刚经》折了一角,反盖着放一旁,她笑道:“嫂嫂还在看这个呢?”
“随意看看。”
“嫂嫂,咱们回去之后,孩子们读书如何是好?”楼琼玉现下最关心这个问题。
妙真道:“我还没想这么多呢。”
肯定是先回去奔丧,至少要等丧事过了再说,但她也安慰楼琼玉:“不打紧,到时候再让四爷请先生就是了。”
楼琼玉要的就是这句话,靠萧景棠请不来什么名师,你光有钱没用,还得有名望,才能请得名师,因此还得靠萧景时,得到满意的回答后,她也放松下来,还能闲聊几句。
刚开始在船上的日子很难熬,总觉得度日如年,但慢慢的也就习惯了,船在临清的时候,船停下来补给,妙真也是趁着机会下船吹吹风,哪知刚一上船,就见刘氏带着孩子过来,“四嫂,快帮忙看看孩子,也不知怎地了?”
妙真见孩子咳嗽甚至呕吐,就道:“吃些橘皮汤就好了,你可要赶紧去抓药才行。”她把药方给她,让她去抓药。
刘氏忙道:“嫂嫂这里没药吗?”
“我带了别的药,没有这味药。”妙真摊手。
她们平日在妙真这里看病,一般家里人妙真不收钱,都已经习惯了,但现在在路上,妙真也只带了些平日的成药,没有全部带上。
刘氏只好差人匆匆去买药,只是没想到吃下橘皮汤后,不仅没有好,反而开始腹泻发烧了,偏两边不在同一条船上,刘氏一筹莫展。
“该不会是四奶奶开的药不对吧?”刘氏身边有人道。
正进来探病的高氏再门口听了,直呵斥道:“胡说什么呢,四奶奶何许人,怎么会如此?你们再这样,日后人家不跟你看病了,看你这茫茫江上,去哪儿找大夫?”
刘氏也跟着呵斥下人几句,心道平日她虽然针对那徐妙真,可是她对孩子没的说,都认真医治,不会这么没医德的?不过,也不是没可能人家平日忍让了,回乡的路上赖不了她所以故意不治的。
因此,刘氏要下一个关口靠岸了,和丈夫一起请当地的大夫看病,就没有找妙真,妙真这边大儿子肇哥儿也有疟疾,他跟着他爹吃什么鱼脍,也就是生鱼片,还吃冷饮子,故而中脘停痰,呕逆腹痛。
他疟疾发作之后还带有痢疾,故而妙真先用小柴胡加当归、白芍、槟榔,可以疏肝健脾、理气止痛,解表退热,少的一味药是萧景时特地买回来的,妙真一看就道:“这药都上霉了,闻起来气味不对,你让他再拿好药来。”
萧景时连忙跑去,他本来带着儿子吃鱼脍,还教儿子怎么好吃,没想到把肇哥儿吃的这样,心下愧疚,又听说人家给的假药,气的他直接找了当地官府来,又买了新药回来。
妙真先熬给肇哥儿喝,见他止泻了,方才熬六君子汤加桂枝给儿子喝,如此肇哥儿才好。
等肇哥儿好转时,船已然到了苏州,妙真下船时,听说刘氏的儿子夭折了,她听了十分惊讶,楼琼玉却下意识的看向妙真,妙真想自己当初开的方子是对症的啊,后来刘氏不是又重新寻了大夫么?也没有让她医治了。
本来她和刘氏关系就一般,甚至刘氏时常排挤她,她不弃前嫌帮人看她孩子看病都是好的了,怎么还能怪到自己身上来?
刘氏当然恨,她听说肇哥儿得了疟疾,都治好了,自己的孩子起初只是风寒,那橘皮汤却是越吃越有问题。好容易找了个别的大夫,没想到人没看好,反而病愈发重了,最后更是夭折了。
再看肇哥儿,一如往昔,一点病弱的样子都没有,被人簇拥着夸赞着,刘氏咬唇,啪的一下放下了帘子。
妙真这边先带着孩子们回到二房,拜见了萧二老爷和萧二太太,萧二太太旁的孙子都见过,就诤哥儿没见过,又送了一份见面礼给诤哥儿,诤哥儿没有旁的小孩子那般扭捏,大大方方的行礼,直把任氏喜的搂着他不放。
还是萧二老爷道:“你们的院子已经着人打扫了,今日天色已晚,明日换上孝服咱们一道回去。”
任氏倒是问起:“外头方才在哭什么?”
楼琼玉看了妙真一眼,忍住嘴没说话,妙真就道:“是五弟的儿子在路上起初只是咳嗽,找我看了,又说不好,他们又延请了大夫,看了还是没好,在路上夭折了。”
任氏忙道:“你都看不好的病,那说明肯定也很难医治了,其实小孩子站不住的多,就我生了景时后,后面两个男孩都没站住。”
“主要是回程赶的急,就连肇哥儿,随着他爹吃鱼脍,吃的得了疟疾,我好不容易救回来的。”妙真感叹。
肇哥儿是二房的长孙,如今已然是少年模样,芝兰玉树的模样,任氏拉着大孙子又好好看了一番,才道:“咱们肇哥儿生的真俊。”
楼琼玉还以为任氏她们会怪罪妙真,没想到她们没有半点苛责。
大家现在最主要的是治老太太的丧事,只有楼琼玉能够体会到刘氏的切肤之痛,孩子没了,自己的命也去了一半,周围的人却都漠不关心。
话说妙真到了芙蓉坞之后,才发现在人多了,芙蓉坞都有点挤了。
妙真带着人叠被铺床,擦拭桌椅,重新摆设,等收拾妥当,妙真又派小喜过去刘氏那里道恼,小喜回来之后,脸色很难看。
“您让奴婢过去,也是一片好意,她伤心不留心礼仪谁也不计较,可她口口声声说是您故意害的,说的好没道理,幸而三奶奶说公道话,说她糊涂了,让咱们别计较。”小喜一肚子气。
妙真道:“她怎么不怪她自己是否抓的假药,是否遵医嘱吃药,另外找的大夫是不是庸医,倒是好意思怪罪我来。”
她若是个没瓤子的人,被刘氏这般说,定然吓的魂不守舍,但妙真不是这样的人,她道:“她若真说是我害的,那就让她请仵作验尸,我倒是看看这孩子到底吃的什么?你就这般上覆我的原话。”
小喜想来也是,此时若不在开头掐断,日后怎么也说不清楚,故而她带着丰娘和几个粗使丫头过来,不免道:“五奶奶,我们奶奶说平日你儿子身体孱弱,常常找我们奶奶看病,医案一共二十八张,她把一个六岁都只有四十斤的孩子治的生龙活虎,复诊时您还夸我们奶奶医术高超按过手印。现下在路上您带了孩子来找我们奶奶看病,我们奶奶也是好生诊断,开了药方。您怎么不怪您自己买的药是坏的,后头不信任我们奶奶重新找的大夫是庸医呢?偏只挑软柿子捏,她说您若是不顾事实胡说,就请公堂上见,请仵作检验,到时候我们奶奶一定奉陪,切莫是您自己害了孩子,倒是找背锅的。”
刘氏心里未必没数,她就听说萧景时买回来的药都有上霉的假药,差点吃死人,还有替儿子看病的大夫就是在当地随意找的……
她被说中了心事,嘴还硬:“你奶奶真是好手段。”
“什么手段我不知道,就知道给您家孩子治了那么些回,连根草也没看见,反倒是被您甩锅。”小喜道。
有妙真这样的态度,刘氏也不敢对峙甩锅了,众人看刘氏的态度,也都窃窃私语。
有的就道:“咱们四奶奶还上战场给军士治病,皇上亲自赐下牌匾,还被选进宫中替娘娘们医病,那五奶奶自个儿怕是给孩子买了什么次药,倒是怪在咱们四奶奶身上。”
“可不是,当年四奶奶在家时,我婆婆下头淌血淌的厉害,四奶奶一剂就治好了。”
……
这件事情的平息让楼琼玉意识到妙真的可怖,她当然排除妙真单独给人治坏病的可能,如果真的有人平日都做的极好,只是在某一件事情上动手脚,恐怕所有人都不会相信这个人使坏。
如果妙真平日拒绝帮刘氏的儿子看病,这次不看,刘氏的孩子死了,定然怪她狠心,但她平日不发一言,待五嫂的儿子很是慈爱,便是让人挑也挑不出错来的。
现下没有人会怀疑她?
妙真本来还对刘氏儿子的死觉得可惜,但是刘氏这般污蔑她,她只觉得无妄之灾,等萧景时回来她又和他说了一遍。
萧景时倒是很赞成:“就该如此,你若不放出三分手段,什么人都敢赖在你身上。”
“是啊,在京城的时候,我看在孩子的面上,不与那刘氏计较,谁知最后她还是赖在我的身上。但我可不是软柿子,她是打量错了人。”妙真眯了眯眼睛。
二人都很累,好在今日事毕,都沉沉的睡了。
妙真次日特地早早起来,又亲自查点箱笼,她如今最值钱的是宫里和公主赐下的内造之物,这是花钱也未必能够买来的,等将来芙姐儿出阁,要拿出一些给她做陪嫁的,这是极其体面的。
箱笼清点无误,她又让平安回自己娘家报信,说自己回来了,很快徐二鹏和梅氏都上门来,他们夫妻早就准备了给诤哥儿的见面礼。
徐二鹏比前几年还真的略胖了一圈,他自嘲自己是“越减越肥”,梅氏眼角也平添了皱纹,倒是她的两个弟弟,坚哥儿个子比自己高了一个头了,坤哥儿腼腆了些。
妙真也给她们都准备了礼物,给她爹的是两根莲瓣簪子,两双京里的皮靴,给她娘的是一套织锦的衣裳,两个弟弟各是一幅上等文房四宝。
她先打发孩子们去外间说话,又把沿途路上发生的事情说了:“真没想到她污蔑起我来了,气的我昨儿要去跟她对质。”
徐二鹏道:“你这样就很对,她肯定是不敢的,只不过谁是软柿子,谁就被她捏上,欺软怕硬,不外如是。”
这些倒不是妙真要说的重点,她要说的是妙云的事情,等她说完,梅氏都惊愕了:“她的胆子比她爹还大,心思还缜密。”
再看徐二鹏,徐二鹏却沉思起来,好一会儿才道:“这事儿不关你的事情了,你就别管了,也别说什么。”
“我自是没说什么,她虽然冒了我的名头,但也只是去找了份差事,正经来说,也对我没有影响。”妙真道。
徐二鹏摆手:“不是这个,不是这个。”
妙真还想问什么,徐二鹏只是吩咐道:“你们才刚回来,亲家老太太不日也要下葬,想必也有许多事情要忙,我们明日也要再过来,到时候把老人送下葬了,我们再一处说道。”
有她爹在,妙真就很安心,且徐二鹏临出门时,又对女儿道:“大夫能医病,不能医命,她做爹娘的拿了药都没有让你看,后来又不信任你,你也别自责了,听到没有?”
做爹的,最了解自己的女儿。
妙真笑着应是,又亲自送他们出院门,梅氏握着女儿的手,还是跟小时候似的:“娘明天再来看你。”
回到苏州有家人在,自然是不一样。
妙真头上只插了两根素银簪子,穿好孝服,先去了韩月窈处。
隔壁楼琼玉也正和楼太太说话,楼太太正抱怨萧景时起劲:“分明都是一家人,他又在吏部做事,这点小忙也不帮,也真是的,做了个官就瞧不上亲戚们了。以前他家不过是商户,咱们家还是一县主簿呢,做着有品级的官。”
“娘,您少说几句。”楼琼玉想着她们海棠轩和芙蓉坞离的近,还怕人家听见。
楼太太让人关了门道:“你也怕的很,难道她们还在你面前摆架子?”
显然楼琼玉比楼太太更知道事体,她把刘氏的事情说了,楼太太听的直摇头,但她是做过官太太的人,涉及到人命就明显闭口不言,还吩咐楼琼玉道:“你们现下都靠着你四哥,可别跟着老五的媳妇起哄。你们三房的老爷已经辞官了,三房的长子虽然也做着官,可到底和你们隔了一层。”
其实楼太太叮嘱了楼琼玉几句,见楼琼玉有些恍惚,还道:“是啊,且不说四哥,就是四嫂,做了大公主的老师。”
人家现在早就不是个普通的监生之女,而是有名有权还富贵的人,她叹了一口气,拿了木樨花饼给楼太太:“这是内造的糕饼,还是公主送给四嫂的,四嫂也不过分了一碟子我,您带回去也尝尝鲜。”
楼太太笑着应是。
楼琼玉的丫头芳怡道:“六奶奶,二奶奶和四奶奶说要去请安,问您要不要一处过去?”
“我这就过去。”说罢,又对楼太太道:“您就在我这里住一晚上,明日也好直接去大房。”
因为楼主簿退下之后,家里也有几百亩田地,楼太太随着丈夫一起住乡下庭院,离的有些远,不似徐二鹏直接住不过三里远的阊门,说来也就来了,回去也方便。
楼琼玉匆匆过去,见韩月窈正和妙真说的难舍难分,忙堆着笑过来。
那韩月窈素来是个友爱家人的人,她心里感念妙真曾经帮她治病,让她顺利怀上儿子,又见妙真送了一碟木樨花饼,说是内造之物,还给了她两匹京缎,一个蜜蜡的佛珠,很是高兴,话都掐不断。
妯娌三人见面了,先去任氏那边,任氏带着她们去了大房帮衬,大伯母晁氏正带着夏仙姐忙着,楼琼玉一见夏仙姐就满满的厌恶之感,多的话一句不说,但她平日性情就是很安静,大家也不以为意。
妙真对晁氏说了好一番话,晁氏笑道:“你上前线救治军士,如今天下皆知,我们族里已经请县里的人把你写入县志了,真的是我们全族之荣耀。”
“不过微末功夫,竟让全族上下如此,侄儿媳妇真真是愧不敢当。”妙真忙摆手。
晁氏却道:“这是行善积德的大好事。”
作为族长夫人,晁氏做事非常称职的,这也是任氏即便富贵许多,对这个嫂子也是没的说,从来都是恭敬的很。
任氏又请晁氏分派任务,晁氏就道:“我同三房也说了,让老三和老四的媳妇迎客,老大媳妇老二媳妇准备丧席,老六、老七的媳妇准备灵前的奠仪香烛。至于老五媳妇,三弟妹那边说她也是病的起不来身子了,咱们家也不是不体恤媳妇的人,就让她好生歇息。”
在一旁的韩月窈心道大伯母这样安排很妥当,高氏和徐氏皆是京官夫人,迎接一些诰命夫人也很体面,至于夏氏臭虫一个,和家里所有人都处不来,唯独和自己还能勉强相处,老六老七的媳妇都是性情内向不善言辞的,换换香烛,做些细致活极好。
至于刘氏,她新丧了儿子,原本大家都很同情体恤她。但她四处攀咬,昨儿说是四弟妹害的,今儿又和老五吵了一架说老五买的假药,又怪回家路途遥远把儿子折腾没了,甚至提到萧老太太的死……
这样怨气冲天,四处埋怨人,晁氏自然不好让她出来。
妙真也道公道果真是自己挣出来的,如果现在三叔做着官,刘氏依旧是官家女,那么自己即便反抗,人家还要把帽子往她身上扣,她也无可奈何,只能不停的辩白。
但她如今不仅仅有六品安人的敕命,还是皇上下旨亲自褒奖过的人,所以大家才愿意听她说话,知道她被污蔑。
第83章
萧老太太的葬礼办的很盛大,她是诰命夫人,家中如今出了三位进士,有龙腾虎跃之势,谁不愿意凑过来,就像苏州知府还做好人,主动同萧景时说要把他岳父徐二鹏选为苏州府经历,萧景时想着妻子嫁给自己辛勤有年,岳父办事没的说,更是勤谨有加,且他也曾经是廪生,后来选为监生,身份也够,萧景时就作主了。
殊不知妙真一听就推辞:“如此也不太好。”
“也没什么不好的,如果岳父大字不识一个,那叫徇私,但如今他的身份是够的,府经历也不是正经官员。”萧景时道。
见丈夫这般说,妙真就同意了,还把这个好消息亲自书信一封告诉亲爹,徐二鹏也没想到托女婿的福自己还能做官,他又怕人家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上门来先推辞一番,听萧景时道:“老泰山客气了,祁黄羊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小婿不过效仿而已。”
这话让徐二鹏很受用,但他显然知晓楼太太曾经推举过人被拒的事情,就道:“只怕我这一做官,你们六房的亲家到时候埋怨。”
“怕她做甚?一个举人张口闭口就跟我要盐官,仿佛吏部是我开的似的,后来连去京里考试都不敢。难道现下我们萧家还要看她姓楼的脸色不成,我愿意如何就如何。”
越是像他岳父这样的人,平日小心,生怕给人带来麻烦,和自家结亲这么久,从不谋私的,他还越愿意给好处。像楼太太这般,同他隔了一层的,在楼家和萧景棠面前作威作福他不管,但是想操控他那是做梦。
徐二鹏见女婿这般说,就不再矫情了。
等萧家出殡这一日,他特地在家门口设了路祭,置办的十分丰厚,三牲、酒水、果子、香烛,摆了整整的两条方桌。
徐二鹏和长子徐坚都站在祭桌旁,见萧家人致礼,也是上前还礼。
从京里回来的高氏和卞氏之前一直听说徐家只是普通乡绅人家,如今见徐二鹏正当壮年,人虽然憨厚,但很能干,妙真的弟弟亦是有秀才功名,人很清秀知礼,且家境看起来就很殷实,倒是去了几分轻视之心。
富贵易妻,对很多人都是心知肚明之事,但谁让徐家出了女凤凰,徐妙真靠着一手医术行走宫中,这比好些官宦人家的闺女都强。
妙真倒是没想那么多,她们先一路走出去,孩子们也都跟着,两个大一点的倒还罢了,只诤哥儿年纪小怕他吹了风,妙真吩咐他的丫头一定要照顾好她。
下葬之礼非常繁琐,妙真她们早上出去,快到中午人才下葬,大家方才回来。
回来之后头一件事情,就熬了姜汤,让他们都灌下,她又去了任氏处,先帮任氏把脉,见她没什么大问题,放下心来。
任氏拉着她的手道:“你别记挂我,还是先把你那几个孩子照顾好才是。”
“他们那边我也吩咐人熬了姜汤,您不必担心。”妙真笑道。
任氏精神有些不是很好,妙真就在这里陪着,等她到了床上歇下,妙真又对任氏贴身伺候的宝珠道:“你也是伺候老了的人,太太上了年纪,若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打发人告诉我才是。”
宝珠忙道:“四奶奶放心,奴婢定然会告诉您的。”
“唔,对了,你不当值了,来我这里一下,我给你也备了些礼物。”妙真笑道。
宝珠心想二房的三个媳妇,也就四奶奶想着她们下人,对她们大方的紧,也是真心关心二太太,做不得假。
从婆母处回来,妙真同萧景时说了任氏无事,萧景时感念妙真:“我们男子常在外面,家里多劳你操心。”
“说这些做什么,你有好事也是想起我爹,这不是应该的么?做夫妻的就该相互替对方着想。”妙真笑道。
夫妻二人也是累极,遂很快沉睡了。
海棠轩里却不消停,楼太太道:“我就说人家真的是不把咱们放在眼里吧,看看,徐胖子一个书商竟然也去苏州府做经历了,你表舅举人出身,他却根本不搭理。”
楼琼玉已然累极了,今日又要出殡,又要跪拜,还那么长的路坐轿子回来的,现在听楼太太还这般说,她不由得道:“徐员外是四哥的亲岳父,咱家表舅和他到底隔了一层。”
这话说的是实话,凡事分亲疏远近,楼太太又是一番生气。
正好芙蓉坞的碧桃送了姜汤过来,“我们奶奶说今日姑娘少爷们都吹了风,不知您这边有没有备下,是以让奴婢送一份来预防风寒。”
“替我多谢四嫂,我还未曾来得及着人熬呢。”楼琼玉想起邈哥儿和薇姐儿,忙谢过,等碧桃走了,又用碗分别给儿子女儿送去。
这些忙活完,楼琼玉才道:“娘,您看我五嫂,户部郎中的女儿,那可是从五品的官,都斗不过她,您总这么跟我说,我又能如何呢?如今四嫂的爹又做了府经历,虽然不入流,但也是八品官,她的弟弟听闻学问也很不错,将来未必不能考举人,更别提她自己了,女儿如今拿什么斗呢?”
听女儿这样说完,楼太太也是彻底歇了这条心。
丧事过完月余,大家的精气神都恢复了不少,这一日,妙真几个儿媳妇正陪任氏说话,妙真这几年研读《金刚经》很有心得,正和任氏说起一个偈子:“六祖慧能就曾经说过‘佛在灵山莫远求,灵山只在汝心头。人人有个灵山塔,好向灵山塔下修。’这就说人心即是佛,太太寻常施粥放粮,常做善事,佛早就在您的心中了。”
任氏喜欢妙真诵读佛经,她声音好听,不打磕绊,读起来很有佛法庄严之感,此时听妙真这样说,愈发心里欢喜,嘴上还谦虚几句:“哪儿的事啊。”
妙真等几个儿媳妇又奉承了几句,这边任氏才道:“亏得你大伯母提醒,我才想起家里几个孙子孙女年纪都不小了,正好我们正院都空着好几个,不如让她们各自搬到前院来。”
其实妙真也觉得现下一家人住芙蓉坞的确很挤,且芙姐儿肇哥儿都大了,也得慢慢学会独立,如今任氏这般说,她就道:“到底娘老道,我还正想芙蓉坞有些挤,既然这般说就看您说他们住哪儿吧。”
任氏见妙真这般支持她的意见,又是一喜,就对她道:“芙姐儿和薇姐儿俩个姑娘就住我后面的后罩楼里,一人上下六间房,怎么布置看她们自己。肇哥儿住二进的东跨院,邈哥儿住西跨院,如何?”
她这样安排下来,妙真和楼琼玉都没有意见。
只楼琼玉在回程的路上和妙真道:“乍然孩子们说要离开我们,我还有些担心,薇姐儿还好,这孩子从小懂事,可邈哥儿,唉。”
“我看邈哥儿很好啊。”妙真并不觉得邈哥儿不好了。
楼琼玉是想邈哥儿完全没有自理能力,平日都恨不得让人家喂饭,生的过于细挑,她担心的不行,又疑惑的看了妙真一眼:“四嫂不担心他们么?”
“我十一二岁的时候就跟在谈师傅身边学医,远离爹娘,十三岁去金陵做供奉,慢慢的就历练出来了。”妙真从孩子们小就教她们自己穿衣梳头甚至缝补浆洗,一个人都能独自生活,更别提还有一大屋子的下人伺候着,没什么好怕的。
回去之后,妙真和肇哥儿还有芙姐儿说了此事:“你们祖母想的很周到,你们都大了,再和爹娘住在一起,也的确不是很好。再来,肇哥儿住东跨院,能专门收拾出书房、画室,芙姐儿呢,住你祖母的后罩楼,上下六间,上面住人,下面能做琴室,做女红都成,娘一听就觉得好,所以就答应了。”
芙姐儿噘嘴:“女儿不愿意离开娘。”
“这也不算离开我,不都是住一个府上么?如今你也要学会自己如何管着身边的婢女婆子,况且那边地方大,起卧也便宜。”妙真安抚女儿。
至于肇哥儿虽然也舍不得,但是他是男孩子,不好宣之于口,又觉得是不可更改的事情,倒是很快接受了。
不过,妙真也私下叮咛他们二人:“你祖母对你们没的说,但是隔壁房的你们五婶污蔑我的事情你们也是知道的,就怕她没法子对付我,要对付你们,所以你们自个儿的院子一定要让人看守,不许旁人随便进,自己也要留心些。”
虽然孩子要保持童真,但家里的事情妙真也不会瞒着她们,她要说的事情都在细处,有些是分开说的,对肇哥儿就是说他如今读书最重要,若是有美童美婢勾引,让他一定要告诉自己,否则将来一发不可收拾,走上歧途。
再有他生的清俊,妙真也不让他随便跟着男性长辈单独出去,让他照样练习射箭云云。
对芙姐儿她则是科普月经,月事来了不要怕,又教她怎么制作月事带,还教她平日莫轻信别人,逢人且说三分话云云。
任氏挑了日子,肇哥儿和芙姐儿都分别搬进了新院子,徐二鹏还送了乔迁之礼来,给肇哥儿送的竹制冰裂纹三层书架、黄花梨三足灯台,给芙姐儿送的是楠木雕花可升降的绣绷架,再有十二色丝线、两本绣样图册。
甚至给妙真还送了竹子编的蝴蝶,松树葡萄纹的盖盒,宋代的青瓷注碗,俱是玲珑剔透,轻巧可爱的。
“爹爹也真是的,给他们送就算了,我都是大人了。”妙真笑道。
徐二鹏不在意道:“虽说我也不是什么有身份的人,但是你在我们家也是跟公主差不多,我就是对他们好,也是因为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