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感皇恩令 吾心所眷,仍是故人
昏厥的赵清存被快马加鞭送回了郡王府邸。
眼看着宫门闭阖时辰将至, 赵昚不想因自己而坏了规矩,遂交待诸人好生照顾郡王,又命人去翰林医官局唤吴神医诊治, 之后他便摆驾回宫去了。
銮驾驶过和宁门, 赵昚听到身后传来宫门闭阖的声音。那声音很重,仿佛一下子就压在他的肩上。
入了宫门便换作步辇,众人披着夜色向选德殿行去。
岁暮冬凛,赵昚端坐步辇之上,只觉冷风吹透辇盖,吹得人骨头缝都是疼的。
他刚想与辇边侍官抱怨一句“天甚寒”, 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自古高处不胜寒, 多说无益——这道理他明白。
天家孤凉,昔年的潜邸旧臣一个接一个离他而去。有人陌路, 有人歧路, 有人死路, 惟余幺弟赵清存还站在身边。
可是现在,赵昚想,因着北伐的惨败, 也许他连幺弟都要失去了。
今晨的常朝结束之后,赵清存匆匆入宫, 说有急事要觐见官家。赵昚命人将他引至选德殿。
便是在选德殿的那幅“半壁江山图”前, 兄弟二人再次面对面。
赵昚身前摆着一张棋案, 其上铺设残局, 见赵清存来了, 他抬手示意对方落座执棋。
赵清存默不作声,盘膝坐在棋案对面,见眼前这棋局十分熟悉, 略微思忖便想起来,御街的荣六郎书籍铺刊印过一本名叫《忘忧清乐集》的棋谱,那本书赵清存曾拜读,此局于内中被唤作“破单拆二局面”。
赵昚执起一子,敲落棋枰之上,道:“我打算过了年节就改元……隆兴这年号,不好。”
赵清存没有执棋,也没有表态。
隆兴这年号只用了短短两年,想当初他们同饮西子湖畔,同望洁雪湖山的时候,谁又能料到,人生居然这么快就从意气风发走向碌碌寻常。
“我以为,你会有很长一段时日不愿见我。”赵昚又说。
空洞的选德殿内回荡着皇帝空洞的音声,只有一人言语,另一人则始终沉默。
“你的伤,可好些了?”
良久之后,赵清存终于开口:“臣今日来,是有事求陛下。”
赵昚执棋的手蓦然顿在半空——他们兄弟私下相处时,从来都是无拘无束地以“你、我”相称,可自从翠寒堂二人大吵一架之后,赵清存便改了口,不再唤“兄长”,只称呼“陛下”,自称为“臣”。
——他甚至连稍显亲昵的“官家”都不叫,偏要恭恭敬敬唤“陛下”。
这分明是刻意疏离,是心有怨气难消,是硬犟。
“何事?但说无妨。”
赵昚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不想被对方听出内中悲颤,可那颤动的尾音却仍是在空阔大殿内铺开一片凄凉。
赵清存起身揖礼,肃声禀道:“安荣坊酒商齐耀祖,于新街、御街等处开设脚店多间。其通赇朝廷官员,参豫私酒贩卖。臣曾派人暗中察访,目下已知此事牵涉官员足有十数人之多。”
赵昚闻言叹息:“我朝榷t?酤之制甚严,自太祖建隆二年便已列入刑律,可这么多年来,因厚利所诱,私酤之事屡禁不止。”
话至此处,赵昚抬眸凝视赵清存,忖言:“此事你上个劄子便可,我自会命酒务稽查,却又为何说是有求于我?”
“臣有求于陛下的并非此事,而是与一女子有关。臣恳请陛下出手相救。”
赵昚面露惊诧之色:“何人?”
“臣的心上人。”
“你的心上人……不是已经不在人世?”
赵清存勾起唇角,浅浅一笑:“陛下曾在臣那儿见过她,便是那位从海宁来的书会先生。”
赵昚霎时了然:“我对此人颇有印象。你在淮西征战时,阿嫣告诉我,此人将你的行踪泄露给了秦家,之后又以妙计化解危机。我当时便想,这真是个有勇有谋的奇女子。三郎最是念旧,如今能以新人代旧人……也好,过去的终究要让她过去。”
“陛下误会了,臣并未以新代旧。——吾心所眷,仍是故人。”
“此话怎讲?”
赵清存择其要点,三言两语便向赵昚解释了晏怀微投江之后假扮成书会先生回到临安一事。
“原来她便是晏家娘子……”赵昚眉头轻蹙,“若是我没记错,她不是已经嫁人了吗?”
“她早已仳离,可如今那齐耀祖却撕毁休书,逼她复合。今晨她留书一封,言已归去齐家。臣恐有不测,遂匆促来此。——求陛下出面令他二人彻底了断。”
“你想让我帮你抢女人?!”
“她是无辜的。”
“齐耀祖既已犯下私酤重罪,必然无可饶恕。你想在那之前将晏娘子带走,使其免受牵累。我可有猜错?”赵昚思忖着问道。
“陛下所言无错。”
赵昚忍不住一声哂笑:“三郎真是好算计。让我去措置此事,之后就算那齐家要满门抄斩,谅也动她不得。是不是?”
赵清存坦然答道:“陛下圣谕,字字万钧,如此才能保她万全。”
这是已经演都不演了,就差明摆着说“我要利用你”。
赵昚只觉一股闷气堵在胸口,并非怒意,只是憋得难受。他紧紧攥着手中棋子,思忖再三,终于做下决定。
“此事我答应你,但我也有条件。”
“臣请陛下明示。”
赵昚抬眼看着幽深空寂的大殿,好一会儿才说:“我要你从今往后再不许提北伐之事,再不许与太上皇起龃龉,只安稳做你的闲散郡王便罢。”
赵清存大吃一惊,不可置信地看向兄长。
赵昚从棋案后站起身,拂袖道:“你跟我来。”
选德殿除正殿外还有东西二配殿,其中,西配殿也用作官家日常处理政事之所。
赵清存跟着赵昚,一前一后走入西配殿。赵昚从御书案上拿起一轴文卷递给幺弟。
“打开看看。”
此乃帝王所用澄心堂纸,纸面坚洁光滑,细润至落笔成书。可当赵清存凝眸看向其上所书文字时,却只觉心底涌起阵阵悲凉。
——这竟是一纸《罪己诏》!
“诸帅已死……”
开篇四字便是触目惊心的惨痛,赵清存的手抖得险些捏不住这薄薄一笺澄心堂纸。
昔年渡江之初,虽然兵燹战火不休,可彼时诸大帅皆威风赫赫。然如今,大宋的武备竟是无才可用,无人堪用?!
努力咽下喉中苦涩,赵清存继续看下去:
“贤者惜平生之进止,苟求无过……谈及封疆,且视为前生之梦……”(注1)
“前生之梦”四个字,似麦芒扎入眼中,让赵清存疼得打了个哆嗦。
赵昚回头,看着弟弟眼中深不见底的失望,忽然觉得好累、好累。
他知道自己这么做是一种背叛,不仅背叛了当初那个雄心壮志的自己,也背叛了昔年兄弟二人立下的誓言。
彼时他们信誓旦旦,说要完成岳元帅的遗志,要收复河山、北定中原。
可如今,他却已然无可奈何。
赵昚再次转身走向御书案,从案上拿起一沓劄子,“砰”地一声摔在赵清存面前,沉声道:“你再看看这些。”
劄子乃是由地方上的路、府、州等各处呈来,赵清存随意捡起几本翻开一看,愕然惊至无言:
隆兴元年,两浙路洪水滔天,洪水退去之后又闹蝗灾,官家悯恤生民之苦,特令免除田租。
二年正月,广西盗匪如蜂蛇涌动,拥趸已达数万,地方毫无平患之心。无奈之下,官家只能派出虞允文调兵讨伐。
二月,秀州贫民饥寒交困之下闹起事端,官家特旨赈济灾民,免去田租。
五月,官家诏令将内外贪赃枉法官吏皆置籍验查,严惩不贷。
八月,地方各处灾情反复,官家节衣缩食以祷天地。(注2)
……
劄上所书,一桩桩一件件,皆是令人痛心的现实。
自古以来,战争从不是喊几句冲杀就能取得胜利。一旦开战就需要大量的军费支撑,每一位冲锋陷阵的重骑兵,需要至少七名民夫的供给,其中消耗不可计数。
如此数额庞大的军费从何而来?
自然是从百姓身上来。
每一笔银钱都来自苍生淌不尽的泪,以及,快要流干的血和汗。
赵昚闭上眼,在黑暗中望向自己的内心——他不是不敢再次北伐,他只是不愿拿百姓的血泪去让那些弱兵庸将们再赌一回!
朝廷内部的痼疾和弊端,那些勾心斗角和明枪暗箭,那些贪赃枉法和徇私舞弊,他作为大宋官家,他比谁都清楚!
他要一点点收拾那些人,要一点点让他的家国富裕、百姓安康……急不得,此事着实急不得。
赵昚负手走向窗前,望着窗外发出一声长叹:
“若是我没记错的话……十万贯年俸,两万贯公使钱,食邑一万五千户,食实封八千户。除此之外,每年尚有盐、酒、帛等诸物,林林总总算下来,可谓堆金叠玉。三郎,你有这么多赀财,足可一辈子富贵无忧。你将那位晏娘子娶作夫人,今后就过你们富贵安稳的日子,这样不好吗?”
话毕回头看向赵清存,又补充道:
“倘若这些还不够,就再给你赏赐。对了,前些日子朝廷已将韩世忠的梅岗园收回,我记得你说过,梅岗园于你而言十分特别。我将那园子也赏给你,如何?你带着夫人,每到春来便去那里赏花设宴。梅园春景,红袖添香,这是多少风流雅士梦寐以求的日子。昔日谢安携妓出东山,想来亦不过如此。”
耳闻赵昚的谆谆言辞,赵清存却许久没说话。
其实他能理解兄长,他们兄弟二人一起长大,他怎会不知兄长抱负。
兄长让他放弃北伐执念,从今往后做个闲散郡王,就像咸安郡王韩世忠那样,赏花垂钓,饮酒作乐,再挑上一群年轻貌美的娘子陪伴身侧,真是神仙般日子。
这样的日子,世俗中人哪有不羡慕的。
但这样的日子……别人过得,他赵清存却过不得。
赵清存一掀衣摆,再次跪在了赵昚面前。
“活我命者,岳元帅也;立我身者,乃陛下也。”
他长跪于地,字字句句皆郑重。
“陛下知晓臣的身世,臣根本不姓赵。臣自少时赴临安与陛下相伴,这么多年,自认为无失无过。”
“陛下是唐尧虞舜再世,臣是反贼恶徒。非但不能辅弼,反而阻了陛下大道,臣羞愧难安。今日臣只想问陛下一句,倘若臣不愿做那纨绔郡王,陛下当如何?”
赵昚听闻此语,反问道:“那你想做什么?”
“世有黄钟毁弃之悲,亦有骥服盐车之憾。于臣而言,英雄无用武之地,才是世间最为痛伤之事。臣这辈子其实并无太大抱负,臣只想——材得以用,志得以抒。臣恳请陛下降旨,将臣外放潮州。”
虽然赵清存言辞悲切,可赵昚却还是拒绝了他:
“三郎,你和其他宗室子不同,你的身份实在殊异,不能离开行在。况且,将你外放地方,太上皇断然不会允许……他一直觉得你有悖逆之心。”
皇帝的话语消散于殿内,流烟一般没了踪迹,留下的只有沉默——长久的、令人浑身发冷的沉默。
赵昚立着,赵清存跪着,选德殿的气氛已冷如冰窟。
西配殿内摆着一座计时用的莲花漏台。这滴漏是仁宗时期龙图阁侍制设计的,仁宗皇帝十分喜欢,后来便将这种莲花漏台一直沿用至今。
此刻殿内阒寂无言,惟闻莲花漏台内水声汩汩——那是光阴流逝的声音。
二十年的光阴啊,足以让一个丱角小童长成顶天立地的君子,也足t?以让一对亲如手足的兄弟从此形同陌路。
聚散离合终有尽,也许,是时候分道扬镳了。
在很长很长的沉默之后,赵清存再次开口:“我是不是再也不能驰骋疆场,再也不能杀贼报国。”
他这话听起来不像是疑问,倒像是自己对自己的陈述。
他没有问赵昚,但赵昚仍旧回答了他。
“除非你死了。”
赵昚闭上眼睛,声音很轻很轻地说——
作者有话说:【注释】
1、隆兴北伐惨败之后赵昚确实下了一份《罪己诏》,但目前似乎已经没有存文。本书所引用“贤者惜平生之进止,苟求无过,谈及封疆,且视为前生之梦”等句子出自清代王夫之《宋论》,并非赵昚的《罪己诏》原文。
2、劄子上的内容全部出自《宋史》,不是作者编的。
第72章 洞庭春色 人生路长,走错了就重头再来……
翌日恰逢十二月初八。
这一天本是伽蓝腊祭之日。至李唐时, 种种习俗逐渐由寺院传至民间;再到我宋,则彻底变成世俗庆贺的节日,唤作“腊八”。
今日不开常朝。朝廷赉下米果杂熬之腊八粥, 派人送往临安各处臣僚宅邸。
泸川郡王和崇国夫人自然也是各有一份官家赏赐的节粥。
午时未至, 厨司便已将腊八粥送至郡王府,而与腊八粥同时抵达的,还有官家本人。
赵昚今日特意微服出宫,就是为了来看看赵清存的伤势如何。昨儿傍晚众人离开齐家的时候,赵清存因背疮发作而晕倒在地。
彼时赵昚倒是平心定气,一面将弟弟送回王府, 一面派人去唤吴神医来诊治, 而他自己则打道回宫去了——只是表面看似淡然,其实心里一整晚都在惦记。
可惜今日他来得不巧, 赵清存晨起服了药, 不过片刻工夫就又迷迷糊糊睡过去。
晏怀微轻手轻脚向官家比划着, 意思是她现在就去唤醒赵清存。
赵昚却示意不必。
因着赵清存大冬天的褫衣受杖,吴劼来瞧伤的时候特意叮咛万万不可再受凉,故而自他挨打那天起, 晏怀微便让人在卧榻不远处支起一圈屏风,恰好可将床铺围在里面。
赵昚绕过屏风, 隔着床幔看了弟弟两眼, 之后便转身去往外间。
外间置茶案一张, 赵昚落座其后, 见晏怀微侍立在旁, 便对她示意,让她也坐下说话。
晏怀微倒也没跟官家客气,上前两步, 落座于茶案侧旁。
“三郎眼下情状如何?”赵昚低声问道。
“禀官家,恩王昨日四处奔波,致使背部伤处渗血。昨夜吴神医来给恩王扎针,疏通经络,又留下一副方子。恩王服了两回药,目下倒是安稳。”
听得赵清存情况安稳,赵昚舒了口气:“吴卿医术甚好,有他在,应无大碍。”
话毕,他凝目瞧着面前这位清秀柔婉的女子,半晌忽道:“我竟是昨日才知,原来你便是晏家娘子。”
晏怀微赶忙低头,复向赵昚施礼。
“绍兴二十五年的时候,秦桧为铲除异己,开列一张诛戮名单,三郎的名字亦赫然在列。那时候他为了保护你不受牵连,故意做了些伤人之事,说了些伤心之语。但这么多年,他心里始终对你念念不忘。”
此刻的赵昚仿佛不再是大宋官家,而是一位温和的大哥哥,对着面前这位也许很快就会成为弟妇的女子,随意聊一聊他们当初的步履维艰。
晏怀微听赵昚突然说起赵清存的心意,霎时便明晓——她昨天利用了赵清存,相信赵昚也看出来了。但她现在并不想对官家解释这件事,她和赵清存之间纠葛太深,深至不足为外人道也。
赵昚见晏怀微不说话,遂轻声叹息着换了个话题:“你是不是也觉得朕不顾念兄弟之情,埋怨朕打伤了他。”
“官家言重。”晏怀微仍低着头,轻言细语。
赵昚将目光转向卧榻,看着躺在屏风后面的赵清存,道:
“其实那日……朕是在等他告饶。朕当时想,哪怕他只说一句话,说一句别打了或者唤一声兄长,再或者,哪怕他只说一个字,说一个疼,朕都会立刻喊停。……可他没有……由始至终,他没说一个字。”
赵清存是狼崽子,不仅没说一句疼,甚至还要拿眼神向他抗议,真是牙齿咬碎也要撑起那股子傲气。
赵昚苦笑一声,偏过头去,见茶案上摆着一本《白香山集》,于是随手翻看。
翻着翻着,似不经意之间,赵昚忽然启唇道:“其实三郎根本不姓赵。”
晏怀微正垂首胡乱捏着自己的手指,听闻此言,瞬间抬起头,神情惊愕。
“不姓赵?!”
“他本姓杨,乃洞庭水寨杨幺之子。”
晏怀微被彻底惊呆。
“你可知晓他的身世?”赵昚问她。
晏怀微摇头。
她虽然早就看出赵清存一身谜团,但那人却一直对自己的身世保持缄默,此前也只约略提过几句,从未详说。
赵昚淡然笑道:“今日无事,权作闲言吧。”
景明院的寝卧内天光明亮,可被屏风隔开的卧榻上却是昏暗的,沉甸甸暗影流动,像一片没有尽头的幽夜。
赵清存俯趴于榻,头脑瞢眩,隐约听得屏风外有一男一女在说话。
语声压得很低,可那二人的声音却都很熟悉,随着意识渐渐清晰,他已然能分辨出说话的是何人。
赵清存眼眸半阖,侧耳细听,听着听着唇边便浮起一丝无声的凄笑。
*
确如赵昚所言,赵清存根本不姓赵。
他出生于洞庭湖水寨,本姓杨,其父便是昔年的叛军首领、大圣天王杨幺。
赵清存也是在长大之后才知道,原来杨幺并不是父亲的本名。
他的父亲英姿非凡,年纪轻轻便坐上了绿林头把交椅。十里八乡的父老们不便直呼其名,恰好他是所有好汉当中年纪最轻的,遂唤作“杨幺”。
父亲原是武陵起义军首领钟相的部下,钟相死后,父亲继其遗志,带领手下十万志士反抗朝廷。他们扎根洞庭水域,有仗则打仗,无仗便耕作。
在赵清存模糊的记忆中,洞庭湖总是浩阔无边,抬眼望去,满目悲壮与苍茫。
那时候,若是没有战事,父亲便划着小舟,舟上载着母亲和他,悠悠荡荡地穿行于洞庭芦花之中。
母亲坐在船头,折下苇子编花篮;父亲立于船尾,摇着橹、唱着歌。
而彼时尚是黄口孺子的赵清存,只会把着船舷左看右瞧,既不会打仗也不会耕作,更不明白究竟什么是叛乱,什么是起义,什么是死亡。
洞庭千顷,芦花飞雪,斜阳美梦。
赵清存隐约记得父亲最爱唱的一支歌,彼时他完全听不懂,直到许多年后才知晓,原来那是元稹写洞庭湖的。
“人生除泛海,便到洞庭波。”
父亲醇厚的嗓音响起,歌声回荡在青山秀水之间。
“唯有君山下,狂风万古多。”
小孩子难免顽皮,坐着坐着就不肯安稳。赵清存翻了个身,扶着船舷,将手放进湖水里撩拨。
“哗啦”一声,撩起的水花飞溅于芦苇叶上,又是“哗啦”一声,惊得芦苇丛中的水鸭子“嘎嘎嘎”地骂,骂得挺脏。
赵清存却很是得意,“咯咯咯”地笑。
母亲说他淘气,将手中编好的芦苇篮子递给他,让他拿着玩。
赵清存一直记得那芦苇花篮的手感——新采的苇子毛茸茸的,拿在手中绵绵软软,不像干苇子编的籧篨,又冷又扎手。
但他实在是太顽皮,拿着篮子没一会儿又忍不住想玩水,遂趴在船边将花篮放入水里,打算捞上一篮湖水,可惜水全从篮子的缝隙里流走了。
那时节,他还不知道有一句俗谚叫做“竹篮打水一场空”。
后来当他知晓这句话的时候,忍不住便想,父亲和洞庭义军的反叛,其实恰如这水中芦篮——终究是,一场空。
父亲的歌声唱着唱着便消散于芦苇荡中。
赵清存记得,朝廷平叛的军队大举攻向洞庭,但父亲却丝毫没将那些人放在眼里。
某次抵御官军时,父亲带着他一起。他们站在船头,望见前方那些不堪一击的宋军,手忙脚乱地划着船在湖中打转转。
父亲亲自擂鼓呐喊,义军的车船冲入湖波,顷刻便将宋军的小舟全部撞沉。
赵清存看得高兴,和父亲的部下们一起拍手大喊着:“天王威武!”
但这样意气风发的日子并没持续多久。洞庭湖依旧波光粼粼,可驻扎于此处的人却很快就从胜利者变成了败逃之人。
小孩子的记忆往往是混乱的,一会儿东,一会儿西。但惟有一件事,赵清存直到t?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他亲眼看见父亲死在自己面前。
懵懂之中,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是叛乱,什么是死亡。
父亲拒不接受朝廷招安,宁愿孤身赴死。但却在死前叮嘱他,要保护好母亲,要好好活下去。
再后来,在朦胧错杂的光影里,他看到一个容姿英武的男人向他走来。
行至近旁,那人蹲下与他平视,问他愿不愿意去鄂州。
赵清存攥紧手中小竹棍,提防地问:“你是谁?”
“我姓岳。”那人回答他。
彼时的他并不清楚这个姓岳的究竟是何人,也不明白他为何要问自己愿不愿意去鄂州,但他想,去就去,我才不怕你!
父亲死后,洞庭十八寨愿意归附朝廷之人,皆被编入岳家军,而赵清存和母亲也被接去了鄂州。
他们在鄂州安定下来,有了自己的田舍,还养了鸡鸭,日子虽清贫,但却是快乐的。
鄂州也有许多湖泊水泽,赵清存与他的小伙伴们——是一群狗见了都嫌的愣小子,时常一起去湖上打野鸭。
船只飘飖水面时,他总会忍不住四下张望,只可惜看来看去,皆不是洞庭模样。
大约长到六七岁年纪,赵清存被噩梦捉住,在漫长的黑夜里,噩梦逼迫他一次次回到父亲死去那天。
他被痛苦和黑夜纠缠着,想不出办法,于是便想自杀。可笑那时候他连究竟该怎么死都不弄不清,死了半天,怎么还活着?!
彼时是云哥递给他一把朴刀,并对他说,想死就手提长刀去战死沙场,自尽算什么男子汉!
自那以后,赵清存开始跟着军营里的叔伯哥哥们习武。每每瞧见背嵬军铁衣寒光,身骑烈马,手提钩镰,便会忍不住口水直流。
母亲在鄂州改嫁于岳家军的一位准将,怀赵嫣的时候,那位准将在颍昌府对战金人的战役中殉国,赵嫣成为遗腹女——是的,眼下已经没几个人知晓,赵清存和赵嫣其实是同母异父的兄妹。
生赵嫣的时候母亲难产,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孩子生下来,之后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再没了精气神儿。
赵嫣出生还不到一个月,兄妹俩的母亲便因产褥热而离世。
那是赵清存第一次知晓,原来不只战场会死人,生孩子也会死人。
——都是拿命去搏。
他亲眼看见父亲死于战场,母亲死于产床。死于战场倒是痛快的、英雄的死法,而死于产床,那是一种缓慢的、无法言说的折磨,直到把一个女人的生命彻底熬干。
自那以后,赵清存的噩梦又添了一笔。
尚在襁褓之中的小女儿,无父无母,日夜啼哭。若非岳元帅之妻李娘子果断出手相助,赵嫣断然是活不成了。
至绍兴十一年四月,张俊、韩世忠、岳飞等人皆被明升暗降,夺去兵权。
是年八月,岳飞被免去枢密副使之职,回庐山赋闲。
——奸佞的獠牙已然亮出,陷害之事正在紧锣密鼓地谋划着。
便是在那段忐忑难安的日子里,为保护赵清存不被斩草除根,他们兄妹二人被送往秀州赵子偁处。再之后,又是几经波折,最终被送到了繁华富贵的临安。
彼时赵昚刚刚出閤开府,在浑浊而险恶的朝堂形势之中,活得如履薄冰。
兄妹三个可怜人便是在这种情形下聚于一处。
从那天起,他们相互撑持,相互保护,在临安府这片肮脏的泥淖中,他们努力为了对方而活下去。
不过说实话,刚到临安的时候,赵清存其实是有些讨厌赵昚的。
因为赵昚与云哥、雷哥都不一样,他没有那种横刀立马的沙场锐气,平日里说话总是彬彬有礼,特别不痛快。
赵清存想,这样的人就算将来当上皇帝,定然也是个任人摆布的窝囊废。
但在兄弟二人相处的过程中,赵清存逐渐推翻了自己的看法。
假如前方有一把拦路利剑,年少的赵清存必会拎着竹棍杀过去。可竹棍如何打得过利剑?他自然会失败,会被刺至遍体鳞伤,甚至丢了性命。
赵昚却不做这种莽撞事——他会选择绕路,从别的地方兜个圈子溜过去。
“还能绕路?!”弟弟惊诧。
“有何不可?”哥哥十分镇定。
年轻气盛的赵清存想了许多许多年,直到现在,他终于想明白:是啊,有何不可。
重要的不是走左边还是走右边,也不是走阡陌还是走街衢,而是——向前行去。
只要能抵达终点就行了,纵使中间走了些弯路又如何。
人生的路那么长,走岔了又能怎样,大不了重头再来。
赵清存睁开眼睛,耳闻屏风外赵昚和晏怀微仍在慢条斯理地说着过去,他却不禁想起了自己最初从兄长身上悟出的关于人生的道理。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也许他早该知道,他的人生要抵达之处根本不是临安。
——这世间有比临安更苍莽的旷野——
作者有话说:本书已进入完结倒计时,请大家跟我一起倒数吧,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完结!(bushi)
【预告】
怀微和赵哥之间还剩最后一个误会没解开。
接下来还有一个高潮和一段比较大的感情波折,全部解决之后就完结撒花。[好运莲莲][好运莲莲][好运莲莲]
第73章 点绛唇 张口就往晏怀微侧颈咬去
自官家谕旨审办私酤一事后, 齐家脚店已全部被查封。
赵清存所料不错,从齐家入手彻查,确实是拔出萝卜带出泥。
齐家在临安府经营着十几间脚店, 若想敛财聚富, 就必然贩出数量极大的酒水。赡军酒库和酒楼因着泸川郡王的脸面,眼下已不给齐耀祖售酒。那么他的酒水来源则无非两处:要么自酿,要么舞弊。
但齐耀祖不大可能在家中自行酿酒,因为酿酒需要一样很重要的东西——曲糵。
本朝榷酤制度细分有二:其一乃榷曲,其二才是榷酒。
曲便是指“曲糵”,此乃酿酒必备引子, 惟有酒曲发酵之后才能酿出甘美酒液。但酒曲于我朝市井间严格管控, 亦不得随意交易。
没有曲糵,齐耀祖就无法大量私酿, 那么他就必然要走第二条路——勾结更为有权有势之人。
酒水买卖从来都是一本万利, 单说绍兴三十二年, 当年一年的酒课(税)便已逾千万贯,足可见其中厚如金山的利润。
便是在这种暴利的引诱下,许多人铤而走险, 纵使搭上仕途和性命,也要蹚一蹚这浑水。昔年东京开封府, 因私酒牟利而受到严惩的官员已经不在少数, 自建炎南渡, 朝廷也一直在查处市井间的私酤行为, 但却屡禁不止。
赵清存手中原本就已掌握了一部分与齐耀祖勾结之人的名姓, 原想着再钓几条大鱼出来,但因晏怀微的突然行动,他亦无法再忍耐, 遂果断出手。
此次由皇帝亲自下旨,责令诸部彻查此事。
府衙顺藤摸瓜,不过短短数日便揪出了好些牵涉此案的朝廷官员。
这其中,户部侍郎李安国纵容自家亲戚于赡军酒库低价买酒,之后再加价倒卖;吏部郎中崔磐勾结公使库,巧立名目,违律倒卖公使库中所贮酒酿;甚至还有翰林侍读侯勐等人,擅取官库曲糵造酒,而后又私自鬻至临安诸多脚店。(注1)
圣上震怒,责令严惩。
与那些饕餮之徒比起来,齐耀祖只能算是个打下手的小螳螂。但他因见私酤之事有巨利可图,便屁颠颠地参与其中,细论下来,亦是“功劳”不小。
半月之后,临安府衙判下齐耀祖受笞五十,循配隶法,刺配琼州编管,所有家私抄扎入官。
“你满意吗?”赵清存忽然问晏怀微。
说这话时,他正将她按在怀里,带着她在欲海的白浪之上颠沛流离。
房内燥热,二人潮湿的肌肤紧紧贴着,呼吸不畅,心动至地坼天崩。
晏怀微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赵清存问的是什么,但却被对方冰冷的语调弄得不知所措。
她以为赵清存是在说他们此刻的缠媾,遂将檀唇贴在他肩上,正想咬他一口,却听赵清存又重复了一遍:
“齐耀祖被刺配琼州编管,你满意吗?”
晏怀微呼吸一滞,没咬下去,唇齿从裸/露的肩头滑过,仿佛一道温热幻影。
她并未回答他,因为她听出来了,这句问话是有怨意的——他怨她利用了自己,但又心甘情愿被她利用。
晏怀微闭上眼,忽而忆起张先写过一首小词,其中一句是“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现在想来,心有千千结也不过如此。她和赵清存t?之间,注定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劫难。万亿劫火烧灼,此生不能平宁。
说不清两人之间究竟是谁输谁赢,反正你来我往打了八十一个回合,到最终都淹没于一场缱绻快意。
没有道理可讲,她和他,走到今天这一步,已经不需要再讲任何道理。
他们是彼此的无题诗,只因相思太过炽烈,遂不知该从何说起。
不知从何说起,那便不说。
赵清存俯身吻向晏怀微,花瓣噙着花瓣,舌尖相抵,忽然尝到一味芳心苦,微涩,微甘,微微暖。
明明后背伤处未愈,本不该做如此荒唐之事,可他却忍不住偏要荒唐。
晏怀微抚摸着赵清存从胸部一直缠至腰腹的裹帘,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淡淡药香,思绪变得缥缈空茫。
赵清存察觉到她在走神,猛一用力,晏怀微瞬间扬起脖颈。
挣扎的喉音像极了冬夜里因北风吹过而簌簌作响的竹叶。竹叶虽寒不凋,叶上覆雪,青青白白。
只是今夜这雪下得太大,将竹枝都揉碎。
二人共枕之前,他曾特意为她点绛唇,而现在,那些口脂又被他尽数吻去——凌乱的艳红绽放于唇角,像夭夭灼灼的桃花。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唇瓣上的触感,他是温柔的,但依旧不容抗拒。
案上明烛忽地爆了个灯花,便是在那一刹那,映出床幔内幽幽虚影,相拥相贴,几乎完全揉作一处。
似是经历了无数个阿僧祇劫,众生在须弥芥子之中聚散离合,而这鸳鸯帐里,揉于一处的影子也终于分开。
赵清存今夜的举止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晏怀微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眉宇之间隐有悲戚,心底似乎压着沉甸甸的心事。
就好像……囚锁于某个进退两难的困境,让此刻的他不知如何是好。
晏怀微以为他是还在闹脾气,遂决定好好哄他开心,让他莫生气——人人都说玉骨兰郎宽容大度,既然如此,那就别和她计较了嘛。
思至此,她故意捏着自己的耳垂,撒娇一般问对方:“又过了这么久,现在还能看出伤处吗?”
赵清存凑过来看,淡淡地笑着:“想不到我的针法居然这么好,师父若是见了,定要夸我。”
哎哟,还让他得意上了。
晏怀微佯作气恼,一扭头,张口就咬在了赵清存的手腕上。
赵清存“嘶”地抽了口凉气,道:“怎得咬人?快松口。”
“我的耳朵变成这样,全都怪你。”晏怀微咬着赵清存的腕子,口齿不清地说。
“你不松口,我也要咬你了。”
哟,还敢威胁她,给你咬给你咬,怕你哩。
晏怀微没答腔,却自己抬起手腕送至赵清存唇边,那意思是,有本事你就咬啊。
孰料赵清存这坏东西真是满肚子馊水儿,但见他突然埋头,张口就往晏怀微侧颈咬去。
那里殊为敏感。
晏怀微发出一声惊叫,霎时浑身僵硬,再不敢乱动一下。
赵清存松了口,顺势将头埋在她颈窝,低声笑着,直笑得双肩抖个不住。
他在笑,她却在心底暗自舒了口气——他笑了,笑了就好。
晏怀微将手放在赵清存的束发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忽听颈窝处传来赵清存低沉的嗓音:“……我喜欢你现在的模样。”
“现在的模样?”
赵清存抬头,十分心虚地说:“你初入王府时,每次跟我说话都摆出一副低眉顺目的样子……其实我心里很紧张。”
晏怀微憋着笑意,反问道:“所以你就冷着脸,玉面罗刹似的盯着我看?”
“我没法子。你如此聪慧,我生怕被你看穿了我的窘迫。”
赵清存说得委屈巴巴,晏怀微却实在憋不住了,噗嗤一声也笑了出来。
想她那时候最害怕的就是被赵清存盯着看,总觉得他会看穿自己的内心。谁知赵清存最怕的居然也是如此?!
——他竟也怕被她看穿。
彼时她对他又恨又心动,还填了不少词句给他,一会儿骂人,一会儿撒娇。
想到词句,忽又忆及引起二人之间深切误会的另一件事——赵清存剽窃她,将她的词作据为己有。
虽然她早已想明白,这事肯定并非表面所见那样简单,倘若现在还能相信“赵清存剽窃”这话,纯属脑袋被门板夹了。但她又确实很想知道,此事真相究竟如何?
想知道,她就问了。
岂料赵清存却忽然沉默。
晏怀微被这沉默吓一跳,生怕自己是被情情爱爱冲昏了头脑——赵清存不会真剽窃了吧?!
片刻后,却听赵清存蓦地换了个话题:“郑老都管说齐耀祖来王府找你的那天,你母亲也跟着他一起来了。”
“嗯……”晏怀微闷闷地应道。
“你也许久没回家了,过些日子回去看看吧。词稿之事,可以问你父亲。”赵清存抬眸望着榻顶承尘,语气平静。
“我阿爹知道这事?!”
“对,他知晓所有。”
晏怀微彻底懵住,心头倏然一阵忐忑。于是她不再追问,也如赵清存一样,抬眸望着榻顶承尘。
房内安静下来,赵清存仍是心事沉沉模样。
过了好大一会儿,他忽然扭头看向晏怀微,语气诚挚地说:
“樨儿,西湖那夜你对我说的那些话,回来之后我想了很久。从前是我偏颇狭隘,不懂你的处境,但今后不会了……我已想好,我要让你成为天底下最幸福的女子。”
晏怀微抿唇笑问:“天底下最幸福的女子是什么样的?”
赵清存却卖起关子,不肯解释,只笑着回望她。
四目相视,情如碧海。这海唤作北冥,无人知晓其深几万丈。
片刻后,赵清存抬手在晏怀微颊边捏了捏:“……累了,睡吧。”
晏怀微答了句“那我睡了”,之后便不再说话。
她今夜确实累坏,赵清存这个混账把她折腾得浑身绵软无力,身与心都迟迟不能平复。
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晏怀微把头抵在赵清存胸前,闭上眼睛,不一会儿便没了动静。
赵清存垂下眼帘看着怀中沉睡的女子,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到凌乱发丝和发丝下面若隐若现的小巧耳垂。
赵清存忽觉心痒,又想摩挲她耳垂,谁知手才刚碰到,却又收了回去。
——罢了,罢了。
他低头在她发丝上轻轻落下一吻。
其实晏怀微为了逼他出手而跑回齐家的前一天夜里,她在榻上对他说的那些话,他听清了七七八八。
那会儿他整个人都处在一种昏沉朦胧的状态,似睡非睡,似醒非醒,但听到心上人对他说话的时候,他强迫自己努力拨开梦境。
他听见她说:“你欠我的,你该不该还?”
又说:“我现在就想借你之力除掉齐耀祖,你愿不愿意?”
朦胧中,他想,她可真是个小傻瓜,哪有人就这么直截了当把自己的谋划说出来。
过了一会儿,又听见她压低声音,语带哭腔对他说:“殿下,对不起。”
便是这声“殿下”,让他心疼得险些在梦中落下泪来。
他在心底着急忙慌地想,别道歉,樨儿,你不用向我道歉。
而今夜,他们二人的情形却蓦然对换了——他醒着,她睡去;他有话要对她说,她却只能向梦中寻觅。
晏怀微睡着的时候,把一只手搭在了赵清存的胸膛上。此刻,赵清存将这只素手握在眼前,细细地看。
这是一双纤细柔软的手,白玉般润净,水葱般细嫩。这样的手只适合搦管弹琴、填词作画,不适合砍柴、织布、干粗活。
倘若他让这样一双手去做烧火打杂、洒扫洗衣的苦活计,赵清存想,他一定会恨死自己。
终究没忍住,他又去抚摸她熟睡的身子,感受着手掌下的光洁、细腻,像在抚摸一场好梦。
这样的身子,就该卧于海棠深处,衣锦绣,披罗绮,蝉衫麟带幽香。不该躺在漏风的草堂里,被粗糙的籧篨弄得不能安寝。
他的心上人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子,她有着柔情似水的脾性,离经叛道的勇气,以及敢爱敢恨的心魂。
这样好的女子,就该活在富贵里,一辈子不愁吃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脑海中跌宕着这些没头没脑的事,赵清存又将晏怀微抱紧了些。
他承认自己不如她坦率,不敢像她那样,大胆地将心底话全说出来。所以他只能抱紧她,将下颌贴在她头顶,把想告诉她的话,一遍遍在心里默念:
“樨儿,你要好好的。要好好活着,欢欢喜喜过完下半生。”
“诗句说,上言加餐饭,下言长相忆。你要加餐饭,但不必长相忆。”
“赵清存,别连累她。你与她并非夫妻,你的事你自己去解决,别让她受委屈,也别让她跟着你活受罪。”t?
念着念着,赵清存忽觉口中泛苦,五内如焚。
他微蜷起腿,深吸几口气想将这无形的疼痛压住,孰料越想压抑反而疼得越厉害。
赵清存感觉自己像一个溺水者,痛苦灭顶而来,可他甚至不敢挣扎,他怕自己的挣扎会吵醒怀中女子,怕她睁开清亮的眸子,眸中尽是温柔。
紧咬下唇控制住身体的颤抖,良久之后,赵清存终于抬手擦去眼角清泪。
至此,他心意已决——
作者有话说:【注释】
1、朝廷官员弄权舞弊,参与私酤之事详见《宋会要》等史籍。因为知道大家不喜欢看政治权斗,也不想再看见齐耀祖,所以这段就一笔带过了。
ps.刺配并不是齐耀祖的最终结局,最终结局后面还会再提一笔。
第74章 半死桐 赵清存慢慢地闭上眼睛
隆兴二年的冬天, 实在是太冷了。
晏怀微活了二十几岁,从未遇到过像今岁这么冷的冬天。
临安府地处江南,气候潮湿, 与北地的干冷不同, 江南的冷带有一种潮黏感,仿佛无数条冰蛇正从骨头的缝隙里缓缓爬过。
但对于晏怀微来说,严寒还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赵清存的病情。
冬日本就易病,而外伤在这凛寒时节亦是难以痊愈。
此前暖炉日日烧着,赵清存躺在温暖的房内将养, 眼看伤口已开始愈合, 孰料随着一场挦绵扯絮般大雪的降临,他的病情却突然急转直下。
造化惯爱捉弄人, 生命的无常往往就显露在人生最无防备之时。
——以为要出大事, 其实通常无事;以为已经没事了, 变故就会发生。
年关将近,街市上已经开始摆卖年货,府里也开始给众人准备新衣裳和年节吃食。整座府邸从外表看是一片欣然荣华, 可关起门来才知道,内里飘荡着无孔不入的冷寂与悲凉。
樊茗如已经离开王府, 自她离去后, 周夫人重又担起了持家之责。
好在老夫人的身子骨颇为硬朗, 带着文竹、栀子等几位姑娘并一众婆子院公, 倒也不算操劳。
而照管泸川郡王病情的重任, 则落在了晏怀微身上。
这些日子,晏怀微几乎是寸步不离地照料着赵清存,可还是眼睁睁看着对方一日比一日消瘦——就像掌心捧着一滴快要干涸的泪珠, 破碎的清润,稍不留神就会消失无踪。
赵清存后背的伤口已经开始溃烂,浑身冒冷汗,畏寒,额头也烫得吓人;发病时神志不清,又哭又笑,满口胡话。
可一旦他清醒过来,就会立刻变得沉默而冰冷,不肯与人多言,周身死气弥漫。甚至连周夫人和晏怀微,他也渐渐不愿搭理。
这期间,翰林医官使吴劼数次来府上为赵清存瞧病,可次次皆是哀叹。
晏怀微也曾焦急地询问吴劼,想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明明已经快要好转,为何病情又突然变得每况愈下。
“妾愚钝,还望医官明示。”
吴劼捋着面上髭须,喟叹道:“唉,殿下乃因心焦气郁致使背疮反复。”
“神医可有破解之法?”
“只能先以药物调养,但能否撑得过这个冬天,终究要看他自己。”
一声长长的叹息后,吴劼补充道:
“殿下先时在战场上身受重伤,使得元气受损。丽正门前挨的那通脊杖,加重了他的伤痛。在那之后,他又强撑着病体去救你。如今殿下这是新伤叠旧伤,身伤叠心伤。唉……老夫留下这济药方给他,这是最后的法子,再之后,便只能看他造化了。”
吴劼说着就将写好的方子递给晏怀微。晏怀微虽不懂医术,但仍认出这是一方虎狼之剂。
她心里忽地一沉,已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这个冬日……委实太冷,太冷……”吴劼放下笔,背着手走出房门,边走边哀叹着。
许是因为身体不适,赵清存的脾气也变得越来越差。这段日子,从不打骂下人的泸川郡王一改往昔宽容,不仅摔了妙儿送来的羹汤,还让向来叽叽喳喳的小福“滚出去跪着”。
天寒地冻的,小福跪在回廊上,浑身打哆嗦,连哭都不敢哭。
跪了好大一会儿,还是晏怀微来伺候汤药的时候,趁机唤了珠儿将小丫头带走。
至此,郡王寝院已彻底淹没于寂静之中,所有人都战战兢兢。
晏怀微前几日已经从景明院搬回了晴光斋,是赵清存赶她走的。赵清存眼下变得喜怒无常,说是不想看见任何人,让她也走远点。
虽则搬走,但晏怀微仍旧如应卯一般,晨起便来照顾赵清存,直到夜里他睡下之后,她又向景明院值夜的女使挨个叮嘱一番,之后才会离去。
腊月廿八这天,晏怀微早上起来将自己随意收拾了一下,便去灶房给赵清存煎药。
管灶的小翠阿娘见到晏怀微就开始唉声叹气:“唉……娘子操劳……”
晏怀微抿唇一笑,熟练地将药包拆开,取出须得先煎的代赭石,将之小心翼翼放入药吊子内。
“娘子……”小翠阿娘立在一旁,嗫喏着,“若是恩王不在了,咱们可怎么办啊?”
晏怀微的手一下被药吊子烫到,“嘶”地抽了口凉气。
小翠阿娘瞬间慌神:“哎呀,烫着了,呸呸呸,我不该瞎说,不该瞎问!”
晏怀微低头看了看手指,只是泛红,并无大碍,遂道:“没事。在灶上做活儿的人,谁还没被烫过几回。”
小翠阿娘讪讪地笑着。
“恩王若是不在了,府内众人自然是作鸟兽散。”
还以为她不会回答这个问题,谁知晏怀微却突然开口,语气平淡地说着:
“恩王既无妻妾,亦无子嗣,府邸是朝廷赏赐的,届时必然会收回。外院那些都监、翊善、侍讲、记室参军等官吏,自然也会由朝廷重新厝顿,至于咱们……”
话至此处,她语声顿住,没再继续。
等到药煎好了,晏怀微这便带着小吉,将汤药并几碟甜口的果子一起送去景明院。
晏怀微端着汤药进屋的时候,看到赵清存披衣倚坐榻边。
一缕发丝从他额角垂落,清白容颜衬着乌黑的发,本该是绝美的,但此刻却美得支离破碎。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憋闷的死气。
“怎么起身了?”晏怀微将汤药放在案几上,快步上前想扶着赵清存躺下。
赵清存推开晏怀微搀扶的手,冷冰冰地问:“做什么来?”
“殿下该喝药了。”
“不喝。”
晏怀微被这宛如小孩闹脾气般的话语堵了一下,但她没说什么,只是转身去案几上端了药碗过来,舀起一勺汤药吹了吹,将之送至赵清存口边。
谁知赵清存却突然发怒,用力挥开晏怀微手中药碗,但听“啪”地一声脆响,煎了许久的汤药就这样摔落在地。
药汁于地面东流西淌,房内除了死气,又漾起一股浓稠的苦涩。
赵清存抬手指向书案:“去看看那是什么。”
晏怀微来不及收拾地上的碎瓷,依言,先向书案走去。
案上放着一纸文书,远远瞧着便觉眼熟。她上前拿起一看,霎时惊愕难言——这竟是她入府之时亲手签押的献状!
“原想给你婚书,你却不稀罕。你不是想要这东西吗?拿走,还给你。”赵清存的面容凛若冰霜。
晏怀微捏着献状的手在微微发抖,似有寒风从四面八方向她吹来。
她回头看向赵清存,强作镇定,问道:“殿下这是要做什么?”
“看不出来?——拿着你的献状,滚!”
赵清存的话语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的,倒像是来自一场深不可测的梦魇。话音是梦魇的回声,从他体内挣脱而出。
晏怀微感觉自己的耳朵里也跟着产生了“嗡嗡嗡”的回声,那声音一遍遍重复着——“滚”,“拿着你的献状”,“滚”。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赵清存轻抬下颌,道:“出去。”
“赵珝,你……”晏怀微有些怒了。
“出去!!!”赵清存却突然拔高声音呵斥。
晏怀微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她知道赵清存不好受,除了身上的伤病,更难受的是他心里的疼——身世拖累着他,壮志磋磨着他。
美玉蒙尘,明珠失辉。
那些疼就像拴在他身上的条条铁索,他逃不出去,所以只能用这种堪称幼稚的发脾气,来宣泄自己内心的愤怒和悲哀。
晏怀微决定不与病人计较。病人最大,病人想怎样就怎样。
她将献状收入怀中,走出寝卧,带着小吉再次去了灶房——汤药摔了没关系,再煎一碗就好。
第二碗汤药煎好的时候,已经是午后。
冬日的午后大概是一天t?当中最舒服的时刻,它不像凌晨那样阴冷,亦不似傍晚那般昏昧。
午后的冬阳温柔地照在身上,舒舒服服的。
晏怀微端着药碗再次走入景明院的卧房内,却见赵清存俯在榻上,似乎已经没了呼吸。
她将药碗随手丢于案几,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查探——万幸,他只是睡去。
赵清存的面色犹如数九寒天一轮冰月,无须触碰,只一眼看去,便会被那冰凉的颜色冻僵。
晏怀微搬了个绣墩坐在床榻边,望着面前这抹凛冽月光,忽地拉起他的手腕,放在唇边用力咬了一口。
赵清存被她一咬,缓缓睁开眼,浅笑道:“你来了。”
“把药吃了再睡吧。”
“好。”
赵清存的脾气又变回从前那样温柔,整个人也如从前那般清雅大度。
晏怀微将汤药一勺勺喂给他,他十分听话地张嘴,甚至可以说是乖巧的。
喝完药,晏怀微收拾起药碗和汤匙,拿了帕子刚要给赵清存擦拭唇边药渍,他却忽然拦腰抱住她,将头抵在她胸前。
“马上就要过新年了,趁着年节,你也回家去看看吧。”赵清存声音闷闷地说。
“你想让我回去?”
“我这病,许是不能好了……只能说天意如此,人意又能奈何?我不想旁人皆热热闹闹过新年,你还要在这儿陪我受罪。我知道你想见你阿娘,你回去看看二老,若是高兴就多住些时日,住够了再回来。”
晏怀微扶着赵清存,让他躺好,她也并未急着离开,而是重新在他身旁坐下。
“好,过两日我就带小吉回家去看看。睡吧。”
可赵清存却像个不听话的大孩子,偏不肯睡,睁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晏怀微,像是要将她烙在眼睛里,拼命记住她的样子。
黄泉路上,将她的温柔模样揣进怀里,暖暖的,就不会孤独。
晏怀微突然抬手将对方眼睛捂住——不是怕被他看,而是怕被他看见自己快要落泪。
赵清存忽然问她:“你会唱陈与义的《临江仙》吗?”
“忆昔午桥桥上饮?”晏怀微浅笑,“会唱。”
“我想听你唱这首词。”
晏怀微没有拒绝,因为今时今日,唱这首《临江仙》真是再合适不过。
她在心里找了一下调子,而后柔声唱道:“忆昔午桥桥上饮,坐中多是豪英。”
她想起昔年聚景园的冬日宴饮,坐中亦皆豪英。彼时他们唱着意气高昂的曲词,天光照肝胆。
怎料一转眼便是——
“长沟流月去无声。”赵清存忽地也加入唱和,声音喑哑,气息微弱。
“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晏怀微极力忍着肺腑之中的悲情,用破碎的嗓音,继续与他一同唱下去。
“二十余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
她感觉自己的视线已经变得模糊,看不清他,只看到他淡淡地笑着,边笑边哭。
“闲登小阁看新晴。古今多少事,渔唱起三更。”
一曲唱罢,赵清存慢慢地闭上眼睛。
晏怀微为对方掖了掖被子,起身行至窗边。
她凝眸向窗外看去。
窗外已是黄昏,太阳快要落山了,拖着它疲倦的身体,将一抹黯淡斜晖留在人间大地之上——
作者有话说:【注释】
1、晏怀微和赵清存合唱的是陈与义的《临江仙·夜登小阁忆洛中旧游》。
全词附录如下:
忆昔午桥桥上饮,坐中多是豪英。长沟流月去无声。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二十余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闲登小阁看新晴。古今多少事,渔唱起三更。
第75章 青衫湿遍 从骂到夸,只有一个性别之差
电斩雨处, 火烧风时。
“隆兴”这个年号,在其二年岁末戛然而止,新的一年乃乙酉, 朝廷改元“乾道”。
乾道元年正月初三, 晏怀微回到了位于积善坊的晏家。
隐姓埋名住进王府的那段时日里,她曾无数次梦见此地。这里是她出生成长的地方,有她的宝帘、书卷、画案,亦有她“剪不断、理还乱”的过去。
从绍兴三十二年正月初三,至乾道元年正月初三,她离开此地整整三年。
一天都不多, 也一天都不少。
府里昨日就遣了府干来告知晏家, 说泸川郡王府的娘子将于次日蹈足宝地。
“郡王府的娘子?”晏裕脸色隐隐发白,“究竟何人?”
“是府中一位极受恩王宠爱的娘子, 许是与贵地颇有渊源, 遂打算来向晏正字恭贺新禧。”那府干谦敬地说。
听了这话, 晏裕也不知为何,忽觉心头惊慌不已。
他想到前些日子,女婿突然来家中将张五娘接走。不巧那会儿他在公署, 待他回到家中,便听张五娘嘀嘀咕咕说着什么“女儿还活着”、“女儿没死”诸如此类的疯话。
自女儿落江失踪之后, 他这浑家就变得有些神志不清, 整日念叨些“孩子只有十六岁”、“不要嫁去齐家”的言语, 这会子又颠三倒四说人没死, 晏裕以为她是痰疾又犯了, 并没怎么放在心上。
——直到晏怀微再次站在他面前。
晏裕呆若木鸡,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位气度娴雅的王府娘子,嘴巴张开又合上, 合上又张开,反复数次却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倒是晏怀微,平静地行至父亲面前,礼道:“阿爹,过新年了,女儿向您拜贺——愿保兹善,百福具臻。”
神情语气皆自若,仿佛她并非“死了”三年,而是嫁去泸川郡王府,今日大年初三,她归宁省亲罢了。
晏裕的脸色忽红忽白,蓦地出了一脊背冷汗。
父女二人相对沉默的这幅诡谲画面,最终是被张五娘的哭声搅扰。
“樨儿……樨儿回来了,是不是樨儿回来了?”
张五娘跌跌撞撞从房内奔出,一把就将晏怀微抱进怀里。
晏怀微被张五娘紧紧抱着,便是在这时,她陡然惊觉——母亲竟然比她矮!
犹记幼时,母亲比她高出许多,她要仰起头才能看清母亲样貌;
少女时候,她已长得与母亲差不多一般高,不用仰头就能看清母亲样貌;
而现在,她看向母亲的时候,是微微垂下眼眸的——母亲变矮了。
人的年纪越大或者身体越来越差时,都会慢慢变矮,这是无法抗拒的事实。
晏怀微看着母亲鬓边一缕叠着一缕的葳蕤银丝,只觉一阵刺目的疼。
“樨儿终于肯回家了……终于回家了……”
张五娘在嚎啕大哭,浑身发颤,一双手臂抱得太紧,弄得晏怀微也跟着她颤抖。
良久,晏怀微终于抬手将母亲抱住,轻声说:“阿娘,我回来看看。”
*
说是回来看看,可这一看才发觉,原来自己竟真是“到乡翻似烂柯人”,再回首,一切都不是旧日模样。
如姊妹一般的女使玲珑已于去年秋天离开晏家,说是回原籍嫁人去了。如今家里换了两个年纪不大的女使,估摸着是因为雇钱便宜且好使唤。
而自己从前那间宝帘闲挂的闺房,如今亦不再属于她——眼下住在那屋里的是个小男孩,瞧模样似已到志学之年。
晏怀微一拍脑袋,想起来了,赵清存跟她说过这事。
彼时她和赵清存吵架,哭着闹着要回家。赵清存就故意拿话刺她,说她爹娘已经从海宁晏氏过继了一个儿子,已经有了自己的螟蛉之子。
那男孩见了她倒是不认生,开口便唤了声:“阿姐。”
晏怀微四下打量,见房内原本放置画案和绣架的地方,如今摆满了书卷册页。
缓步走入房中,晏怀微随手拿起一本书瞧了瞧,乃朱熹编撰《论语精义》,且是荣六郎书籍铺刻印的,看就知道价格不菲。
“想考科举?”晏怀微问他。
“诚如阿姐所见,我日日苦读,将来必如阿爹一般金榜题名,光宗耀祖。”男孩字正腔圆地答道。
说到“光宗耀祖”四个字,他眉宇间是遮不住的得意神色,晏怀微却只觉肠胃一阵紧缩——这话里隐藏的含义大概是,弟弟可以光宗耀祖,而姐姐……就只能生孩子嫁人。
片刻后,晏怀微礼节性颔首,道:“蟾宫折桂,是好事。”
将手中书卷放下,晏怀微从这间已经不属于自己的房里出来,一抬头就见晏裕站在门外,讪讪地看着她。
“怀微,你也晓得,临安府寸土寸金,咱家地方窄,也没其他合适的屋子给你阿弟住,所以就……”
晏怀微学着赵清存不露声色的模样,淡然道:“我晓得。我带着小吉去住耳房便好,反正也待不了几日。”
夜里用罢飧食,晏怀微留下小吉在房内收拾铺盖,她则去书房找晏裕。
书房里燃着一支便宜的桦t?烛,有淡淡的木香萦绕鼻尖。
晏裕呆坐于书案后,不知在想什么,忽见女儿来了,赶忙起身,亲自引着晏怀微在房内一把官帽椅上落座。
此刻房内只这父女二人,晏怀微有事要问晏裕,晏裕也有话要对晏怀微说,可二人却谁都不肯先迈出那一步。
沉默良久,还是做父亲的率先开口:“阿爹知你心里有怨,昔年是爹娘不该逼你。齐家因私酤而被查抄之事,阿爹已经知晓,唉……那齐耀祖果然不是什么好人……”
晏裕一句三叹息,可惜说来说去,皆马后炮罢了。
晏怀微并未因父亲的叹息而心软,只听她话锋一转,突然问道:“仙林寺外焚稿之事究竟为何?真的是佛法荼毗?”
她今日便是带着这疑惑回来的,赵清存说过,她父亲知道有关词稿的所有事。
晏裕一愣,脸色突然变得黑一片红一片,吭哧了半天终于说道:
“那时节,坊间尽是流言蜚语,说你……惯爱作淫词艳曲,写男欢女爱……你是不知道,旁人嚼起舌来有多难听。爹娘被说得实在抬不起头,便想着干脆一把火都烧了,烧了干净。”
晏怀微安静地听晏裕说着,面上不动声色,实则心底已是鲜血淋漓。
“我的词句为何会到泸川郡王名下?他剽窃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继续追问。
晏裕容色讪然,沉默良久,复又长长地叹了口气:“赵清存……他没有剽窃。”
晏怀微抬起眼眸看向父亲,眼角湿润,恰如平静的湖面泛起一朵清漪。她没有穷追不舍地问,而是等着,等着父亲自己往下说。
“过往诸事,且容为父一桩桩告知于你。”
过往诸事细论起来,便要从晏怀微不声不响去跳江开始说起。
她跳江之后,尸身遍寻不见,有人说已经被捞起来了,又有人说早就被江水冲走了……七嘴八舌,反正究竟是死是活谁也说不清楚。
但众人思来想去,只觉冬日落水究竟难活,晏家才女大抵已不在人间。
世人对待诗人往往是这样的——活着的诗人最是低贱,分文不值;惟有死去的诗人,才能有幸得到世俗片刻青睐。
晏家才女死了,她的诗词突然就有了价值。
彼时登门拜访者络绎不绝,都说是仰慕才华,想要一睹才女诗词。
晏裕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坏事,便将诗词手稿尽皆拿出,让他们誊抄了去。
诗词是极好的诗词,但坏就坏在,晏怀微是个女人——女人怎么能写情、写欲望?!
简直不守妇道、不知廉耻、不贞不洁!
不知由谁起的头,赞赏逐渐变成了唾弃。
“流言蜚语不堪入耳,爹娘要脸面,便说要在北桥仙林寺焚稿。此事被那赵清存知晓,焚稿前一日,他来家中劝阻……他一个外人,如何知晓做爹娘的难堪!这事自然不能由他来定夺!……后来他便说,你的词稿中有很多其实是他写的,他要拿回属于自己的那些……为父知晓他是在骗人,但既然他愿意为你担负骂名……那就让他担着……”
晏裕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敢直视晏怀微,只半垂着头,眼睛盯着鞋面。
秦炀口中所说的被赵清存“剽窃”的那些词稿,其实都是晏裕刻意挑出来给对方的——晏裕专将词稿中最“淫艳”的部分挑给了赵清存,让他去受着那些唾沫星子。
赵清存明白晏裕的意思,晏裕也知道赵清存可以利用,在这件事上,两个男人几乎心照不宣。
谁知赵清存拿走词稿没多久,世俗的褒贬居然又变了。
御街上的酒楼歌馆都开始争相唱起那些淫艳之词,花蕊楼新来的劝酒歌妓怀抱琵琶,音声清越地唱着:
“清辉如泪泪如诗。天凉尽,红蕤作枯枝。”
“痴痴邀入梦,伴向月宫逃。”
“春不见,只见伊。”
酒楼歌馆整日熙来攘往,这一唱可不得了,人人都说弄错啦弄错啦,那些淫词艳曲并非晏家才女所写,而是赵家三郎写的!
“哎哟哟这可使不得,这么好的词句,怎能说是淫词?!”
“咱们前先都是有眼不识泰山了,唉。”
“你别说,赵官人风流倜傥,这词句填得顶好的嘞!”
“从前没怎么见过赵官人的词,如今一见,真是妙哉!”
“可不是嘛,昔有白衣卿相柳三变,今有玉骨兰郎赵清存。”
——从骂到夸,只有一个性别之差。
听晏裕说完事情经过,晏怀微明白了,赵清存将她的词句“据为己有”,其实是在保护她。
女子写春心思情,世俗认为是“淫”,是“贱”,是“不堪”。
男子写春心思情,世俗非但不会贬其分毫,反而会夸赞他风流潇洒,倜傥不群。
一切都是这般荒诞。
晏裕不再说话,晏怀微也不说话,周身裹着厚厚一层沉默。
片刻后,晏裕嘴唇微动,但却没发出声音,脸色变得越来越红,神情也越来越不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