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貂珰 冻感超人 23198 字 4个月前

第151章

“我真傻,实则我的身形打扮成女子是最合适不过的了,我便假扮成家中女仆出来,只要尽量躲过京中那些眼线便是,便是偶然被瞥见,也不会有人太在意。”

二人匆匆进了院子,将院门关上,便紧紧相拥在了一起。

卿云止不住地高兴,他终于出来了,也终于见到了苏兰贞!

苏兰贞见他如此冒险,心下愧疚难当,“应当是我想法子才是,我已在找合适的酒楼茶肆,你我分别过去,在那里相见更安全,也更好脱身。”

“无妨,我今日出来也是一路叫人留心的,外头好冷……咱们回屋里说。”

苏兰贞捧了卿云的手呵了口气,搂着他进了里屋,他生活一向清贫,只卿云要来,便提前在屋里头生好了炭盆,卿云进屋便觉着暖融融的,身子心里都是,他二话不说便吻了上去。

二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相思之情浓得快要化不开,抱在一处不知亲吻了多久,卿云浑身都热了,面上都已出了汗,他低低笑道:“你这屋子真热。”

“这间屋子小,一个炭盆便热了。”

“嗯……”

二人乍见之下,实则头脑都有几分昏沉,只沉浸在同心上人见面的愉悦中,四目相对,却只傻傻地笑,时不时地轻啄嘴唇嬉戏,好似这是天底下最好玩的游戏。

卿云瞥到屋中软榻,不由笑道:“你还留着它。”

苏兰贞道:“你留下的东西,我一件也没丢。”

卿云心下很暖,拉着苏兰贞的手过去坐在榻上,他含情脉脉地看着苏兰贞,一时之间脑海中什么事也没有了,只有面前这个他心爱的男人。

他从前也爱长龄,只那时的他还太幼稚,不真正明白何为情爱滋味,如今过尽千帆,他心下才终于有了几分体会,他抬手抚摸着苏兰贞的脸,神色之中满是痴迷,不知不觉间四片唇便又黏在了一处,他们好似怎么也亲不够。

二人面孔忽近忽远,唇舌之间交缠又放开,又再度缠绕,小小的房间之内这般互相亲吻的啧啧响声大得快盖过他们的心跳。

这已是卿云出来的第三日,他身上痕迹大约也消退得差不多了……卿云心下微热,苏兰贞手掌扶着他的后颈,低声道:“你身上好香……”

“是吗?”

卿云面色绯红,“我只涂了一点口脂,”他看着苏兰贞红艳的嘴唇,又不禁噗嗤笑了,“全被你吃了。”

苏兰贞拉起他的手,在他手腕上轻轻吻了一下,神色万分怜惜珍爱,叫卿云更是不由自主地发了下颤。

“兰贞,这一回我能在外头待上十日,今日是第三日……”

卿云双眼含水般望着苏兰贞,“你今日便是对我做什么,也不会叫人察觉端倪的……”

苏兰贞心下猛跳,面色也红了,心中却是涌上一股心疼之意,他实在是舍不得对卿云做那般的事。

卿云望见他眼中神色,心下还有什么不明白,一面在心中骂他呆子,一面又好喜欢他那呆性,长龄也是,不敢碰他,生怕他心里不舒服。

卿云抬起手摸上苏兰贞的腰带,默默地解了那上头的环扣,苏兰贞穿得并不多,卿云扒开了他的外衫,又轻轻扯开他的内衫,低头伸出舌头,轻舔了一下他颈下肌肤,抬眼,媚眼如丝地看向苏兰贞。

苏兰贞面色通红,便连眼睛也红了几分,只定定地看着卿云。

卿云垂下眼,双手将苏兰贞的衣物扯得更开,舌尖在他身上慢慢游走,苏兰贞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卿云却是不理,只在他胸膛上留下一个吻,再又抬头,眼中三分委屈,“兰贞,你不想要我?”

苏兰贞胸膛起伏,他不是全然文弱的读书人,身上很结实,攥着卿云的手力道自然也很大,“不,”苏兰贞缓缓道,“我只是不想……不想……”

卿云笑了笑,眼睛微微眯着,“我知道,你是个迂腐的,觉着这事是折辱我了,对吗?”

苏兰贞面色红着,却是默默不言。

“可是兰贞,”卿云跨坐在苏兰贞腿上,他认真地看着苏兰贞的眼睛,“我不觉着折辱,我喜欢你,我想要你。”

苏兰贞定定地看着卿云,卿云作了女子打扮,面孔却是少年的面孔,发髻有些乱了,口脂被吃得只剩些许残余,唯有一双眼睛,比日月星辰更亮,叫人恨不能醉死在里头。

“兰贞,”卿云双手勾了苏兰贞的脖子,呵气如兰,“抱我到床上去。”

苏兰贞原是个极有主见成算的人,今日不知怎么,却好似受卿云摆布的傀儡一般,便就这般乖乖地托抱着卿云到了他那张床上。

苏兰贞这床并不多名贵,二人一上床,便发出了“吱呀”一声响动,苏兰贞面色立即更红。

卿云的脸也红了,他痴痴地看着苏兰贞的脸,抬手将人慢慢地推了下去,他伏趴在他身上,像是夜袭书生的艳鬼一般将苏兰贞的外衫彻底扯开,手掌伸入内衫间隙,他摸到苏兰贞结实的胸膛,低低地笑了,“苏郎,你的心跳得好快。”

一声“苏郎”叫苏兰贞的心跳得更快了,卿云抿唇浅笑,很喜欢苏兰贞这般反应。

他再次细细地打量苏兰贞的面孔,这张脸,几分长龄,几分他自己,在他身下的是他们兄弟俩人。

卿云低垂下眼,盯着苏兰贞那同长龄最不像之处,那里头已鼓起了一大包,他笑了笑,隔着亵裤便将手罩了上去。

卿云伏过去,低头含住苏兰贞的唇,一面轻轻抚着,一面舔苏兰贞的舌头,苏兰贞也有些按捺不住,他虽什么都不懂,却也依凭了本能去抚卿云的背脊。

“苏郎……”卿云眼中滴水一般望着苏兰贞,“我真的……好喜欢你……”

他一面说着一面低头,望着那已探出来的狰狞,他从来厌恶的,除非是被人逼的,否则便不肯看,更不肯碰,可是苏兰贞的,他却看了心里好欢喜。

倘若长龄未被阉割,应当也是如此吧?那残缺的、冰冷的……如今却回到了他手中,便如长龄也回到了他身边一般。

卿云口舌之间生出一片津液,忽然脸垂下去,轻轻亲了一下。

“卿云——”

苏兰贞喉间发紧,几是立即起身阻止。

卿云却不管,抬手便推了下他的胸膛让他躺下,神色痴痴地看着苏兰贞,“我喜欢你,你身上我便全都喜欢,我从未这般对谁做过,苏郎,你是第一个。”

卿云说完,便低头再次轻舔了一下。

苏兰贞闷哼一声,卿云一手抓着他,一手按着他的胸膛,根本不让他起来,也或许是他自己也无力起来,心爱的人说着那般爱语,又在为他做这样的事,有几个男人能有力气拒绝?

卿云颇为吃力地张开口,他虽不会,却似无师自通一般,收了牙齿,舌尖绕着打转,听着苏兰贞因他的动作而发出声声低吟,心下好生欢喜,自己的身子也越来越热……

“你喜欢吗?”卿云含糊道,“苏郎,我好喜欢……”

苏兰贞却是连话也说不出来,今夜实在消魂刺激得超出了他的想象,不多时,他便身子紧绷,忙道:“卿云,快吐出来——”

卿云却是充耳不闻。

这是长龄,也是苏兰贞,他要他,他要将他吃进他的肚子里。

卿云脸色发皱,却是不肯松口,一直到最后才抬起脸,他面上红红白白,叫苏兰贞看了既羞愧又心疼,卿云却是满脸欣悦之色,手指轻拨了下唇边,还对苏兰贞笑了笑,“好多呀……”

苏兰贞再也按捺不住,将人拉入怀中,深吻下去,卿云抬起手搂着他的肩膀,苏兰贞手忙脚乱地解了他的襦裙。

洁白如玉的身躯暴露在苏兰贞面前,上头还残留着浅浅的痕迹,令他不禁停了手。

“别去管它,”卿云抬手亲了下苏兰贞的嘴角,“那些都从未进过我的心里。”

苏兰贞目光一点点移到卿云面上,卿云眼中满是柔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害怕或是不情愿,他正强烈地渴求着他,从很早以前便开始……

苏兰贞极为温柔地吻上了他的嘴唇。

卿云好喜欢这种温柔,让他沉醉不已。

他双手自撩开襦裙,拉着苏兰贞的手慢慢向下,苏兰贞指尖轻碰,便猛地颤了一下,他脸上早已红得不能再红,抬眸看了一眼发髻散落,神色迷离的卿云,便钻入了那襦裙之中。

卿云是头一回为人那般,他也是头一回为人那般,他们两个今夜便是一对新人。

苏兰贞方才舔了一下,卿云便有些受不住,他一想到那人是苏兰贞,便激动得难以自持,仿若回到了东宫那间小小的屋子里,他死死地咬住嘴唇,控制着不喊出长龄的名字。

“苏郎……”

是苏兰贞,还是苏顺和,不管了,卿云哭叫道:“要我,求你,快要我——”

苏兰贞心下一片混乱,他没料今夜会变成这般,在如雾般浓稠的香气中他跪坐起身,试探着触碰,卿云却像是急不可耐一般,自己便向着撞了上去。

卿云长吟一声,他沉浸在一种极其玄妙的幻想中,到底是死而复生的长龄,还是从天而降的苏兰贞?他已然分不清了,双手伸了过去,苏兰贞便顺势抓住他的手,二人都急切地想要结合,发烫的两处,你进我咬,卿云借着苏兰贞手的力道一寸寸吞了进去。

二人同时发出一声喟叹。

“真好……”卿云泪眼朦胧,痴痴地望着苏兰贞,“我们终于在一起了……”

苏兰贞心中那藤蔓将他死死缠住了,卿云面上那痴狂般的情态实叫他神魂颠倒,仿若魂魄都已被他吸去。

“苏郎……”卿云缠绵温柔地唤他,“你动一动,动一动好不好?”

苏兰贞俯下身吻住他的嘴唇,他心下矛盾极了,对心上人的怜爱与情欲交织在了一起……

木床发出轻微的嘎吱响声,苏兰贞动得很慢,每一次进出都在卿云体内带出强烈的火花。

卿云觉着自己好似正在饮酒,甜甜的桂花米酒,不醉人,倒是好舒服。

他忍耐着,同苏兰贞唇舌交缠,他的苏郎,他的珍宝,他男人……

可是卿云很快便感觉到了不足,苏兰贞太宝贝他,太怜惜他了,那动作慢得磨人,力道也不过是隔靴搔痒。

卿云心想他变了,他还是变了,那些人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他想起秦少英,他在苏兰贞的床上竟想起了秦少英,秦少英说他是“荡妇”……

卿云眉头紧皱,他听到苏兰贞的低喘,不行,他受不了了!

卿云双臂缠住苏兰贞的脖颈,竟猛地一下推倒了苏兰贞,上下位子转换,二人同时发出了一声长叹。

“苏郎……”

卿云双手按着苏兰贞腹间结实的肌肉,身子越来越热,自顾自地上下起伏起来,皮肉拍打的啪啪响声混合着陡然变快的“嘎吱”声叫苏兰贞险些脸红得快要炸开。

“卿云……”

苏兰贞唤他的名字,几分压抑几分忍耐。

卿云眯着眼看着他笑了笑,身上襦裙缠得好烦,他干脆将襦裙从身上剥下,抛到床下。

他赤条条地坐在苏兰贞身上,身子如同一条银蛇,泛着浮粉的光,面容之中满是情欲之色,嘴角微微勾翘着,神情仿佛醉了一般。

苏兰贞胸膛里的藤蔓破出,成了他身上的人,他完全将他缠住了,他时而低头吻他,时而上下起伏,时而前后移动,那万种情态风情绝艳,苏兰贞忍不住坐直起身,挺腰相随。

卿云爽利无比,体内的人是苏兰贞,是长龄的弟弟这一念头叫他全身绷紧,沉浸在无比强烈的快乐之中。

卿云伏靠在苏兰贞的肩上,声声“苏郎”,苏兰贞被他所激,沉声唤他“云儿”……

卿云猛烈摇头,过往经历几乎全在此刻集合,他脚趾不胜云雨地猛地一抓,整个人便酥软了下去。

苏兰贞抱着化成一滩水,柔若无骨的娇人简直不知该怎么爱他是好。

二人在床上厮混到了后半夜,实在是无法再留,卿云最后吃了苏兰贞一回,将他吃得干干净净,无限婉娈地趴在他的身上,依依不舍,“苏郎,有这一夜,我死而无憾了。”

“胡话,”苏兰贞扶着他的脸,轻轻吻他,“乖,我正排查京中探子,等搞清楚了他们的排布变化,要相见也不难了,到时你只管去,我避开便是。”

“真的?”卿云抓着苏兰贞的手,欣喜不已,“苏郎,你真厉害。”

苏兰贞微微笑着望向卿云,他面色之中仍是有些红,万般爱怜地看着卿云,这算是他们的新婚夜,他的爱妻。

苏兰贞紧紧地将他抱了,“放心,我必会想法子救你出宫。”

卿云听他这般说,心下又是熨帖又是害怕,他猛地抬起脸,双眼痴痴地看向苏兰贞,“不,我不要你救,你不要替我想法子,连那念头都不许有,我只要你保重自己,你活着,我才有指望。”

苏兰贞道:“你放心,我自然亦会保重自身。”

卿云点头,“不许为我冒险,也不许为我……总之,你若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便也不活了!”

卿云有许多话实则也不过当下说说,他无论说人好还是说人坏,都爱将那话说到底。

只苏兰贞这么一个在官场颇有城府之人,却是卿云说什么信什么,听卿云这般说,神色便也凝重起来,他心下明白躺在他床上的是天子爱宦,他正在做多冒险的事,当下便伸手揩了下卿云的脸,郑重道:“为了你,我也一定不会叫自己陷入险境。”

卿云靠在他怀里,嗅着他身上的味道,心中诸多不舍,最终也还是起身离去了。

第152章

十日眨眼过去,卿云这十日过得舒心畅意极了。

除在六部操心户部之事外,他一有时间便乔装打扮,和苏兰贞偷偷会面,或是酒楼茶肆,或是苏兰贞那小宅。

二人正是情热之时,见面言语不到几句便忍不住亲热起来。

卿云在苏兰贞面前也不装什么纯情处子,他羞怯,苏兰贞便怜爱,他放浪,苏兰贞更是怜爱,他活脱脱便是他的长龄,无论他是好是坏,他都觉着他好,都心疼他。

只后几日,卿云便不能再让苏兰贞碰自己,怕叫皇帝发现端倪。

“你不许动,”卿云娇笑着让苏兰贞坐好,“只许我碰你,不许你碰我。”

他喜欢上了这个新游戏,这令他感觉他得到的是个完整的长龄,一切都太像老天爷特意为他圆的梦。

卿云躺在苏兰贞腿上,脸颊轻轻摩挲着,“苏郎,我真想将你变成个小人,揣在胸口带入宫去,等到无人时,再将你掏出来看一看,亲一亲。”

苏兰贞听他如此爱他,心下早已软成了一片,轻轻抚着卿云的面颊,他原想在工部侍郎这个位子勤勤恳恳待上一段时日,工部陈年积了许多旧工事,或多或少都有些不足之处。

只是他等不得了,卿云在等他。

要从皇帝手中抢人,他必须更快地展露锋芒,爬上高位。

卿云回了宫,皇帝难得连问都没问他一句,他原以为皇帝会盘问不休,哪知皇帝只说他在宫外住了几日,气色好了一些。

皇帝既心平气和,卿云也平和了些,“宫外头清净,自然养人。”

皇帝颔首道:“你说得朕也心动了,不若朕也去宫外头住两天?”

卿云绷着脸,“皇上爱住哪住哪,只别去我的宅院捣乱便是。”

皇帝笑道:“小气。”

卿云觉着奇怪,皇帝为何忽然态度大变,李崇到底同他说了什么?还是皇帝其实已然察觉了什么端倪,故意如此?卿云心下紧张,在六部堵了李崇,示意他去林中说话。

“你到底同他说了什么?”卿云压下心中不安,只追问李崇。

李崇道:“没什么。”

卿云想打他。

李崇瞟见卿云的眼神,便无奈一笑,“我只是劝了父皇几句。”

“你劝他?”卿云狐疑地盯着李崇,“你怎么劝他的?”

“有些事旁观者清,你和父皇身在其中,彼此都拧着一股劲,谁都不愿稍稍松手,自然两厢之间便剑拔弩张,以父皇的身份,也没旁人敢劝,二弟若劝,父皇更恼,只有我能劝上几句,父皇其实也便只是差个台阶罢了,他想对你低头的,只没那个机会。”

卿云听罢,神色复杂,“你为何总愿意帮我与他说和呢?”

李崇笑了笑,“难道非要看你同父皇将整个宫里头都砸干净了才好?”

卿云心说李崇才不是那个心思,他是觉着只要他和皇帝关系稳固一天,皇帝和李照心里就永远有疙瘩。

李照一旦回京,必定会向皇帝索要卿云,皇帝若同卿云闹得太僵,或许也会厌烦这段关系,干脆将卿云还给李照算了,但若皇帝同卿云关系稳固,父子两个说不定便会闹起来。

卿云将李崇想得很阴险,但到底是有了这十日的自由和皇帝之间关系的缓和,对李崇也算是有了几分好脸色,他再想了想,双眼探究中带着几分认真的意味看向李崇。

“齐王,你是不是真将我当成小娘子了?反正有些东西你母妃是注定得不到了,便希望我能得到?”

卿云说着这么出格的话,神色和眼神却都很清澈,是真心实意地反问。

至于被他提出问题的人是怎么想的便难说了。

卿云看着总是令他觉着憋着坏的人面色一点点红了,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气的。

李崇缓缓吐出了口气,淡淡道:“我当你是弟媳。”

这下轮到卿云脸红了,他是气的,提步便踹了李崇一脚,李崇倒也没躲。

“你们李家全都是怪人,老子抢儿子的,儿子替老子说和,你说什么?当我是弟媳?李崇,你在故意羞辱我?!”

卿云低吼着,又一连踢了李崇好几脚,李崇始终静静地站在那,以卿云的力道,这几下不过是在挠痒,反倒是卿云披着大氅,这么踢了几下便有些累得气喘了。

李崇看着喘着粗气的卿云,道:“你这般口无遮拦,到底是在二弟那养成的,还是在宫里头才变的?”

卿云“呸”了一声,“我生下来便是如此,口无遮拦也比口蜜腹剑的人强!”

“口蜜腹剑……”

李崇垂脸沉思片刻,他忽地转过脸看向卿云,那眼神竟令卿云陡然一僵。

“我头一回见你是在那年冬至,你在太子仪仗旁剥柑橘,那时我想原来太子便是因你在宫里闹出了事。”

“之后太子带你来齐王府,要将你送给我。”

李崇一面说一面朝着卿云走了过去,卿云见他神色漠然,不知怎么,竟生出了几分惧意,只强撑着也冷着脸不动,一直到李崇站到他面前,微微弯腰,将脸凑近俯视着他,一字字道:“你吓得都哭出来了。”

从前的事,卿云都快忘了,那似乎已经是七八年前了,李崇重提旧事,他身子一抖,仿佛又回到了当初,那时他的确无比惶恐,生怕落到李崇手里便会死无葬身之地。

“那时,我可没瞧出你有多大的胆子。”

卿云抿着唇,他对上李崇的眼睛,陡然发觉李崇冷淡时的眼神其实和皇帝很像,比李照更像,令他想起那日他从马上摔下,皇帝便是用这种眼神在看着他。

卿云说不出来是什么感受,李崇这是终于不再伪装了吗?可他又觉察不出他和方才到底有什么区别,只他忽然便不敢真的去踢李崇了,哪怕是如今的皇帝,也未曾给过他这般感受。

“你在我眼中只不过是个玩意,无论是在东宫,还是在宫里,你蹦跶得多欢多高,也就是个玩意,只他们愿意纵着你罢了,你难道不知你的脖子有多细?”

李崇的手掌是热的,他抚上卿云的脖子时,卿云却觉着浑身一凉,他看着李崇的眼睛,李崇也同样看着他的眼睛,缓声道:“只需轻轻一掐,便会人头落地?”

卿云瞳孔微缩,有那么一个瞬间,他觉着李崇真的会收紧手掌,轻易便要了他的命。

然而李崇没有,他放开手,负手站直,神色闲适,“这般便不算口蜜腹剑了?”

卿云憋着的那股气呼出来才察觉自己方才竟是在憋气,他胸膛微微起伏,盯着李崇的脸,无法分辨他方才到底是在故意吓他,还是在说真心话。

李崇瞥眼过来,见卿云神色紧张,道:“只不过玩笑几句罢了,你不会真被吓着了吧?”

卿云才不愿承认自己方才真的被吓着了,只冷冷道:“齐王这般恐吓,是觉着很有趣吗?”

李崇道:“我只是在满足你对我的臆断。”

卿云抿了下唇,“谁知你是不是真的那么想?”

李崇浅浅一笑,他再次弯下腰,卿云也不由再次屏住了呼吸。

“我真心的想法便是……”李崇目光在卿云面上游移了一圈最后落到他那双眼睛,语气平淡道,“你身上很白。”

李崇直起身,未等卿云有什么反应便转过了身,卿云待他走远了,面色才一点点涨红了,一脚便踢上了旁边的竹子,将竹叶踢得簌簌作响。

二月初六,程谦抑嫁妹,皇帝早便知了,许卿云在外头夜宿。

如今卿云同皇帝的关系的确是缓和了不少,只要皇帝肯让着些,卿云也懒得费心力同他大吵大闹。

程谦抑朋友不算多,从前他是身份不显,又相貌不佳,鲜少有人来结交,后他升任兵部侍郎,眼看要平步青云,来巴结的也多了起来,程谦抑对那些趋炎附势之辈自然是瞧不上的,故而这回宴请的宾客也不算多。

曾良酬倒是个广交朋友的人,请了许多京官,婚宴办得极为热闹风光。

卿云虽是大媒,然他身份特殊,所以只作寻常打扮,隐没在宾客之中,自然六部官员是知晓他的身份的,只在这种场合下,也不敢多向他投来视线,唯一在混乱中频频望向卿云的便只有苏兰贞了。

今日是两个新人的场合,众人的注意力全在新婚夫妻身上,卿云和苏兰贞分站两侧,隔着人群遥遥相望。

他们见面的机会还是不多,或者说,不够多。

每回见面,说不上几句话便匆匆忙忙地亲热,卿云太想他了,苏兰贞自然也是,除了那般小心翼翼不留下痕迹的亲热,这种彼此间的注视、还有日常交谈、一同出游……这些都是他们想要而不可得的。

“一拜天地——”

里头已经在拜堂了,卿云仍痴痴地看着人群中苏兰贞,此刻所有人面上神色都相差无几,为这一对相爱的夫妇祝福,卿云听着里头笑闹之声,忽地垂下脸,眼中竟微微有些湿意。

喜宴过后,卿云乔装打扮,去苏兰贞院中赴会。

苏兰贞在院子后头等着,一见到卿云便紧紧将他抱住了。

二人转移到了屋内,手忙脚乱地便在床上做成了好事,木床嘎吱乱响,卿云今夜眼泪格外地多,事毕之后他缩在苏兰贞怀里,低声道:“我瞧见你的折子了,你要转去刑部。”

“是,”苏兰贞道,“我所做出的成绩应当足够了。”

“我知道……你很拼命……”

卿云将脸在苏兰贞胸前轻轻蹭着,那一股无望的伤怀在他心中萦绕。

苏兰贞真傻,他还想着在朝堂上做出成绩,奋力攀爬来争取同他的未来,只这又有什么用呢?

他能争得过现在的皇帝,难道还能争得过未来的皇帝?

卿云明白,他同苏兰贞实际也不过是露水情缘罢了,同他和长龄那段没什么不同,只这一回他不会再犯傻,硬困着人不放,害人害己。

“苏郎,”卿云靠在他怀里,低声道,“今日他们成亲,你心中作何感想?”

苏兰贞早在喜宴上便瞧见卿云低头垂泪,心中哪还能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以苏兰贞的经历、年纪,能坐上如今的官位,并且马上要转到刑部,可谓是青年才俊,万中无一,他想要什么样的人都唾手可得,可他偏偏遇上了卿云,几乎是这世上最难拥有的人。

苏兰贞一路从地方官吏走到今时今日,从不是个轻易放弃的人,自然更不会轻易放弃自己心爱的人。

苏兰贞的气息轻柔地喷洒在卿云面上,笃定道:“有情人终成眷属,所有的姻缘注定美满的,便都会美满。”

卿云抬起脸,眼中带笑,“嗯,我也相信。”

他无意再在苏兰贞面前说什么灰心丧气的话,本便是一场短姻缘,何不多留下些好时光?

正当二人耳鬓厮磨时,外头却忽然有人急匆匆地来报:“大人,皇上出宫了!”

第153章

卿云手忙脚乱地穿衣,一面穿衣一面交代苏兰贞,“你不必管,只当什么都未发生,这便是对我最大的保护!”

他盯着苏兰贞的眼睛,眼神极为锐利道:“兰贞,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苏兰贞从未见过他如此面目,心下一凛,同时也颔首道:“我明白。”

苏兰贞不是长龄,他没有长龄那么糊涂的,卿云出去上了探子停在巷尾的马车,心中极其慌乱。

皇帝出宫了……

卿云吞了下唾沫,问赶车的探子,“皇上是朝我那儿去的吗?”

“是。”

探子干脆利落的回答让卿云心下一片冰凉——皇帝赏赐他的宅子离宫城很近。

皇帝出行自然不会像他们一般狂奔,可即便等他赶回了宅子,他身上的那些痕迹怎么办?

卿云同苏兰贞自然是极小心的,可他实在来不及清理,更来不及检查自身是否有异样。

若皇帝比他先到,那更是天崩地裂。

卿云手紧紧地抓着胸前的襦裙系带,他瞧不见自己的脸色,但他想那一定极其苍白,他只觉着自己手脚冰凉,他先前竟全然未曾真正意识到若被皇帝发觉他同苏兰贞的事,会是怎样的下场。

他太糊涂了!他怎么能这么糊涂,为了一时的欢愉痛快,他又要害死一个人吗?!

卿云眼中簌簌落泪,几是六神无主。

他需要有人帮他,可如今恰恰没人能够帮他!

马车疾驰之下,卿云忽然起了个大胆的念头,那念头一入他的脑海,便令他狠狠颤抖了一下,他双眼发直,只觉着这个念头实在极其冒险,可为了万无一失地保住苏兰贞……

卿云当机立断,对赶马车的人道:“去齐王府!”

到了齐王府的角门,卿云便问探子,有没有本事将他送入齐王府。

这点本事,探子自然是有,立即带着卿云落在齐王府的院中。

卿云只多年前来过一回齐王府,那时他跟在李照身后,也没怎么熟悉地形,好在王孙贵胄府邸都是差不多的,卿云便指挥那探子带着他躲过王府巡逻,直奔内院而去,到了内院便不成了,巡逻的府兵实在太多。

卿云让探子离开,自己主动现身,府兵们见王府里忽然多了个不同打扮的侍女,都吓了一跳,齐齐拔刀。

“去告诉齐王,他弟媳来了。”

李崇正在更衣,预备就寝,听闻属下来报,他挑眉“嗯?”了一声,抬手让替他更衣的下人下去,“弟媳?”

“是,那女子不知从何处从天而降,满口的胡言乱语。”

李崇道:“把人带来。”

卿云进入李崇寝室,同李崇在烛火下打了照面,李崇当即便愣住了。

李崇:“你……”

“是我,”卿云心一横,“你先让他们都下去。”

李崇看着卿云这一身襦裙打扮,挥了挥手,让众人下去了。

“你府里都是你的人吗?”卿云开门见山道。

李崇道:“自然。”

卿云长出了口气,他在路上便猜测李崇比李照更避讳皇帝的监视,上前几步,对闲适地坐在椅上的李崇道:“齐王,咱们做个交易,如何?”

“交易?”李崇瞥了一眼他胸前露出的锁骨和一大片莹润肌肤,收回视线,“什么交易?”

“我送你一个我的把柄,”卿云定定地看着李崇的眼睛,“你百般同我接触示好,不便不是想要这个吗?!我可以做你的人,替你探听皇帝的心意,为你做你想做的事,如何?”

李崇神色思索,道:“你要送我什么把柄?”

“便是这个——”

卿云弯腰将自己的嘴唇印在李崇唇上,以李崇的反应他应当是能躲开的,只不知是心下实在太过震惊,还是别的缘由,他竟一动不动,任由卿云得了逞。

二人四目相对,眼神都极为冷静。

卿云直起腰,道:“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大的把柄吗?让他们备水。”

李崇仍旧是那副平静模样,仿佛刚才卿云什么都没对他做,他只淡淡道:“这到底是你的把柄,还是我的把柄?”

“咱们互有把柄,岂不更好?”

李崇摇头,“我没兴趣。”

他站起身要走,卿云急了,直接一把勾住了他的脖子。

李崇回过脸,眉头轻皱,“我记着先前你还一向说很讨厌我。”

“讨厌你,也不代表便不能同心协作,”卿云道,“你不服李照,我……亦不想被他们父子争来夺去,齐王,你从未放弃过太子之位吧?有我的助力,一定事半功倍。”

李崇定定地看了卿云的脸,外头却忽然传出了动静,卿云浑身一颤,更加紧紧地抱住李崇。

李崇没理会他,只扬声道:“怎么了?”

“王爷,”外头侍从道,“皇上车驾正从东面过来。”

李崇低头看向死抱着他不撒手的卿云,对那侍从道:“知道了。”

卿云几是已经腿软了,李崇是他唯一想到能抗住皇帝的挡箭牌,怎么办……

“啊——”

被李崇一把扛起时,卿云猝不及防叫出了声,随即便扭头看向李崇,却只看到李崇披散的头发。

李崇直接将人扛进了里屋,将人摔在床上,便道:“脱。”

卿云全然呆住了,李崇却是利落地解了衣裳,他本便要就寝,寝衣系带一解,便露出了从外头全然看不出来的结实身躯。

“还愣着做什么?”李崇斜睨过来,“真要我帮你脱吗?”

卿云颤抖着解了襦裙系带。

他真开始解衣时,李崇却又不看他了,只坐在床边道:“我才叫过水,又叫水,会惹人怀疑。”

李崇一面说一面轻拉了床边响铃,叫来了贴身的侍卫嘱咐了一番,是将卿云今夜如何出现在他府中的事篡改了一遍,改成卿云从角门被人放进来,这般一通吩咐。

侍卫退下,卿云已脱了衣裳,拉了薄被蔽体,“齐王,你……”

李崇低垂了眼,道:“是谁?”

卿云神色微僵。

“是那个在六部追你的人?”李崇淡淡道,“苏兰贞?”

卿云浑身大颤了一下,他在来时便想得很清楚,要么冒着风险让皇帝盘问,扛过自然无事,但凡泄露一点,便是万劫不复,为今之计只有再将一人拖下水。

卿云没想能瞒过李崇,便咬牙道:“是。”

李崇这才瞥向他,见卿云乌发散乱,一张小脸轻咬着唇楚楚可怜,道:“你好大的胆子。”

“齐王殿下不是说我胆小吗?”

在这种时候,卿云仍不忘顶嘴,因他明白李崇的所作所为是愿意被拖下水的意思。

李崇还要再说什么,神色微变,忽地扯开薄被压了上来。

卿云心下紧张,也大概猜到李崇为何如此,便不管不顾地缠抱上去,他心下恐惧,身子几乎是凉的,李崇的身子却很热,二人身子相触,李崇便觉他肤如绸缎,那双修长纤细的腿缠在他腰上,似还有些湿意。

床幔被掀开时,二人便是一副被捉奸在床的模样。

卿云虽心中早有准备,看到皇帝的脸,仍是吓得脸色一下惨白,紧紧地抱住了李崇。

李崇倒是神色自若,“父皇。”

皇帝一手抓着床幔,一手负在身后,目光静静地看着卿云,卿云竟有股瞬间喘不上来气的感觉。

皇帝先看了卿云,这才看向自己的长子,李崇面上毫无愧色,甚至是有些理所当然,皇帝淡淡道:“滚下来。”

“是。”

李崇放开卿云,从薄被中抽身而出,他赤身裸体,微微翘着,皇帝再看了一眼卿云,卿云已经整个躲在了被子里。

李崇披上寝衣下榻,皇帝放下了床幔,卿云躲在床上瑟瑟发抖。

片刻之后,他便听到一记巨大的响声。

卿云身上又是一抖。

“朕的好儿子。”

他听到皇帝冰冷的声音。

李崇嘴角溢出一丝血迹,抬眸看向他盛怒中的父亲,冷静道:“不过一个内侍罢了,父皇何必如此动怒。”

皇帝抬手便又抽了一耳光。

李崇连挨了两下,神色依旧平常,“维摩可以,我便不行?”

皇帝冷冷道:“你便是为了争这口气,才惦记上了朕的人?”

李崇不置可否。

皇帝懒得同儿子争论,“滚。”

李崇出了自己的寝室,剩下的便只能看卿云自己了。

皇帝心下暴怒非常,其实他早便察觉卿云有异,只不过一直隐忍不发,卿云身边的暗桩也一向没察觉什么,皇帝心想难道自己已经糊涂到开始疑神疑鬼了?

在皇帝这里原本是没有“怀疑”二字的,叫他“怀疑”便是有罪,便该处死,那么,“怀疑”自然也便没了,只这个人是卿云……

皇帝静静地立在床前,他今日出宫便觉该来了,果然是叫他抓了个现行。

这是第几回?二人又是什么时候勾搭在一块儿的?怪不得无量心会百般替卿云说好,好,很好。

屋内一片死寂。

卿云平素也常同皇帝吵嘴打闹,只这一回他竟不敢发出一点声响,明白那些不过是二人之间的事,哪怕牵扯到了李照,那也是从前的事,今夜的意义完全不同,他是皇帝,皇帝如何能够忍受自己的人背叛?

皇帝单手抓在床幔上,手背上青筋暴起,良久,才冷冷道:“多久了?”

卿云躲在被子里,头脸都已经出了一层密密的汗,他现下明白了,他实在太低估了皇帝,哪怕他先前掩饰得再好,可皇帝的眼睛如此毒辣,即便有探子帮他遮掩,难道皇帝自己不会看,不会感受?

从前他与秦少英,那是他心中全未动情,发泄罢了,如今他同苏兰贞,那是动了真情,既动了情,又怎能全然隐瞒?

卿云缓声道:“年节前后。”

皇帝心下早已大致有数,听了之后,心仍是像被刀子划了个口子一般滴血。

“为何?”

卿云听皇帝语气稳得可怕,心下竟也定了下来,他低声道:“恨你。”

屋内又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皇帝终于是掀开了床幔。

卿云躲在他长子的床上,将自己裹成一团藏在被子里。

到了这个时候,他竟还是有几分可爱可怜的孩子气。

皇帝心下怒到极点,反而不怒了,他道:“恨朕关你?”

“不止。”

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

皇帝道:“出来。”

卿云不动。

皇帝上前,三两下将被子扯开,卿云只能用两条手臂遮掩自己的身子。

皇帝见他身上一片雪色,微微泛着肌肤的光泽,也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亲眼所见到底比想象中更刺心百倍千倍,皇帝猛地抬手扣住卿云的后颈将他拉至身前,一字字道:“朕真该杀了你。”

卿云看着皇帝的眼睛,那其中的杀意有如实质,他忽然很庆幸,庆幸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倘若皇帝今天抓到的是他和苏兰贞,那么苏兰贞必死无疑,皇帝甚至不会犹豫一下,便会叫人将苏兰贞处死。

“你杀我吧,”卿云眼中渗泪,“让我给李旻陪葬。”

“闭嘴。”

皇帝冷冷道:“收起你这副在朕面前卖弄可怜的模样,你心里还有李旻吗?朕先前便有所怀疑,只想你到底也是个聪明人,哪怕心里没了朕,总不至于犯下那般不要命的蠢事……”

皇帝的手掌越来越用力,尽管只是后颈,也叫卿云有些喘不上来气,卿云吃力地仰头,痛苦地张开嘴,却不肯求饶喊痛。

“让那逆子滚进来。”

皇帝冷冷道。

外头李崇重新进入寝殿,见皇帝抓着卿云的后颈,便跪下道:“父皇,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请您饶恕他吧,他也不过是心中苦闷罢了。”

“心中苦闷?他已是朕的人,还有何苦闷?还有什么不满足?”

皇帝猛然松手,几是将卿云摔到了床下,卿云人一半落在床下,乌发散落在地,他轻轻咳嗽着,便听皇帝道:“你既这么喜欢朕的儿子,朕便成全你。”

卿云手撑了下地面,仰头看向皇帝,皇帝眼中冷意闪烁,“去,好好伺候朕的儿子,让朕瞧瞧你是怎么在朕的儿子身下狐媚的。”

“父皇——”

“你闭嘴,”皇帝冷冷道,“你若再多说一个字,朕便削去你的王位,将你逐出京城。”

李崇明白皇帝如今是在盛怒之下,盛怒之下的皇帝什么都做得出来,便只能垂下脸闭口不言。

卿云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定定地看着皇帝冰冷的脸色,过了片刻,他缓缓道:“你要我……在你面前……伺候他?”

“怎么?不乐意?”皇帝那般毫无表情地看着他,“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你要报复朕?朕便亲眼看着。”

卿云眼中盈出水色,他胸膛缓缓起伏,片刻之后便下了床,他的脚就踩在李崇跪在地上的前面,他本便生得很白,那双常年不见天日的双脚更是白得恍若晶莹,根根脚趾如玉雕般可爱小巧,此时正随着他的主人轻轻发抖。

卿云看着皇帝,眼中簌簌落泪,此刻,他的眼泪是真的,皇帝如他所料般不会杀他,可也超出他预料的绝情,他以为他会打他,或者再关他的禁闭,哪怕再狠一些,将他赏赐他的一切夺走,以后只能待在他身边做个小内侍,却没料到皇帝会下这样的令,要这般折辱打碎了他。

卿云默默淌了满脸的泪,他静静地看了皇帝一会儿,扭头看向李崇,李崇也正看着他,在用眼神示意他别这么做。

是啊,他应该哀求,抱着皇帝的脚百般哭泣陈情,他是因为生皇帝的气,一气之下才做了错事,他心里仍然是只有皇帝一个。

卿云抬起手掌,抹了下脸上的泪,便就这么在李崇面前跪下,去扯李崇穿好的寝衣,李崇抬手抓住他的手,卿云却是充耳不闻,一个劲地用力扯着,一面扯一面朝李崇身上坐去,另一手便要去掏李崇。

皇帝看着他摆弄腰肢,身后乌发也随之晃动,那原是他最爱的模样。

李崇抓了卿云的手阻止,卿云却像是失了魂一般,垂首下去竟是要舔,皇帝瞳孔微缩,大喝一声道:“够了!”

卿云充耳不闻,还是李崇将他掀开,抽了床上的薄被将人捆住。

“父皇,”李崇环着在薄被中失神落泪的人,“放了他吧。”

皇帝看向卿云面如死灰的脸孔,心下也不知是何感受,只没有半点痛快,甚至比方才将二人捉在床时更心痛难忍,卿云神色木木地看着房顶,像是什么都不在乎了。

皇帝上前将人打横抱起,抬眼看向长子,淡漠道:“再有下回,朕废了你。”

第154章

回到宫中,卿云几乎是浑身瘫软,宫人伺候他梳洗之后,便将他送回了小院,这回皇帝没有关他,翌日也未曾传召,便像是已忘了他这个人一般。

卿云缓了五日,缓过来了。

那时他是真的绝望,若皇帝不阻止,他真会做下去。

什么脸面,什么自尊,什么做人,他通通不要了。

皇帝要的便是这个,他给他便是,何苦一直强求?他这般什么都不肯舍弃,活得岂非太累了?

卿云靠在躺椅上,人蜷成一团。

他忽然想起从前皇帝同他传书信的时光,竟有些恍惚,那时的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呢?那时的皇帝又是怎么想的呢?他们到底算不算曾有过好时光?又是为何走到了这一步?

哦,是他索取,皇帝不肯给,皇帝索取,他也不肯给。

皇帝不肯给,自然便可以不给。

他不肯给,皇帝也自然有法子让他给。

他到底还在挣扎什么?面对全天下最有权力的男人,他在违抗什么?他又算得了什么?真是糊涂又可笑。

卿云疑心皇帝是不想要他了,也对,为个内侍,闹得自己成日不得安宁,不如还给太子罢了。

卿云发觉他心中对自己回到太子身边这一事也不大排斥了,至少李照会比皇帝好些吧,李照等了他那么多年,待他总还算是真心,至于未来如何,这不是他能想的。

苏兰贞,他等不得,也要不了。

梦,早该醒了。

卿云心思懒怠,皇帝没有关他,他却连六部都不想去了,在里头殚精竭虑地做什么呢,做出所谓的成绩来又如何?好像只是一瞬间,卿云便将所谓的钱权荣华都看透了一般,不稀罕也不在意了。

春日来得猝不及防,边境战事又动,内宦送来书信。

李照又给他写了信。

卿云没料皇帝还愿意将李照的信给他,他搁在一旁先是不想看,过了片刻,还是打开了。

李照在信里还是老样子,闲话家常一般,只说了件特殊的事,便是他在草原上看到了母羊生产,那一瞬间,李照想要结束战争,自然,他是储君,很快便将这一点软弱给掐了下去,但并未完全丢弃,而是将它保存下来,千里迢迢寄给了卿云。

卿云看着李照在信上平实的字,他忽然眼中止不住地流下眼泪。

李照……这世上他最恨的便是李照……他分明有一颗心的,却那般掩藏起来不愿给他瞧……他将他带到身边,却又一次次地将他弄丢……都怪他……

卿云泪流不止,上回也是,看了李照的信,大哭了一场,便好了许多。

缓过神来,卿云便想起再过几日便是长龄忌日。

从前他是不敢祭奠的,怕露出端倪,如今却不怎么在乎了,皇帝难道还能将个死人刨出来不成?

卿云收拾齐整去拜见了皇帝。

皇帝在正殿见了他,神色之中都堪称毫无异样,冷淡平和的模样,像卿云刚来宫时一般,低着头正在批折子。

“奴才参见皇上。”

卿云规规矩矩地叩拜行礼。

皇帝淡淡“嗯”了一声。

“明日是奴才初入东宫时照拂奴才的公公忌日,奴才想出宫去祭拜,恳请皇上恩准。”

皇帝头也不抬道:“准了。”

卿云恭敬退下,回到小院收拾了明日出宫要用的物品,心下竟无比平静,他学过一句话,无欲则刚,原来便是这般感受。

翌日,卿云便按照规矩出宫,没有软轿,没有随行的内侍侍卫,他和宫中千百普通内侍一般在宫门口接受盘查,随后出宫。

卿云甚至想,他身边大约连探子都没有了,若他在宫外惨遭不测,皇帝估计会松一口气,他自己还是舍不得杀,毕竟恩爱了这么几年,若卿云出了意外,自然最好。

卿云这般想着,背着包袱去买了些祭祀用品,这才前往宫人坟地。

春日草长莺飞,宫人坟四周全是杂草,卿云早有先见之明,带了物件来收拾,他始终没找到长龄的墓,便将这一片都当成是他的墓,能照料多少便照料多少。

卿云将抄好的经书一点点送入火堆。

长龄,你是被我害了,若我能早些如今日般想得通透,说不定今日你还好好活着,还能同弟弟相认。

卿云将经书都烧了个干净,起身方才要走,便见有人提着个篮子过来,二人一打照面,卿云不认识对方,却也认出那是个内侍,内侍总是好认的,面白无须,皮肤细腻,神态之中一股闪避的模样,那便是内侍了。

只卿云不认识他,他倒像是认识卿云,见到卿云便吓了一跳般闪到一旁。

卿云想他这张脸在内侍当中倒还剩些威慑。

卿云没理会,便就这么过去了。

那内侍一直屏息凝神地站在一侧,卿云路过他身边之时,猛然想起什么,停顿道:“你是东宫的?”

那内侍又是吓了一跳,连忙回道:“不,我不是东宫的。”

卿云打量了他的脸,越看便越觉着眼熟,“你不是东宫的?你是哪一宫的,叫什么?”

那内侍被他这么一逼问,神色居然慌张起来,拔腿就跑,卿云见状,自然拔足追去,只他近年来养尊处优,哪能比得上这内侍的体力,只追了一段路,那内侍便跑了个没影。

*

“丁公公。”

卿云进了下房,丁开泰原正擦手,立马迎上前,“哟,我的小祖宗!怎么跑这儿来了,真是,有什么吩咐你知会我一声不就得了。”

卿云道:“丁公公快别折煞我了,都是一般奴才,说这些话。”

丁开泰微微笑了,他将卿云当成自己的小辈,扶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语重心长道:“好孩子,你就不是奴才的命,别总赌气,你放心,皇上心里有你。”

卿云如今对皇帝心里有没有他已经不在意了,他只道:“承蒙丁公公瞧得起,我想托丁公公您办件事,不知成不成?”

“你说便是。”

卿云道:“我想要今日上午宫人出宫的记档。”

卿云要的东西归内侍省管,丁开泰原是要不着的,只既是卿云想要,丁开泰自然去想法子,实也不是那么难,自从卿云来宫里,丁开泰作为头一个对他好的,不知得了多少好处。

到了晚间,卿云便拿到了记档。

记档上名字不算多,三十六个,宫人要出趟宫不容易,这三十六个名字对卿云来说都是陌生的,而这三十六个宫人来自各宫,却是没一个是东宫的。

这便奇了。

卿云心上蒙上一层阴霾,今日那宫人眼熟,却又不是那么眼熟,卿云自进宫后,除了皇帝身边的宫人,同其他内侍极少接触,能让他产生那种感觉的只能是当年东宫的人了。

当年东宫的人为什么见到他会如此惊慌?怎么偏那么巧又是长龄的忌日……

卿云躺在摇椅里,脑海中阵阵浮现出当年长龄的死状。

长龄的死,他一向觉着是秦少英逼死的,秦少英自己也认,那日他的确同长龄说了让他离宫的话。

长龄是个痴性的,离宫,他能去哪?他没有家,天地之间,一个阉人,算什么?去外头该怎么活?

这些,秦少英都没考虑过半分,他要的只是卿云,卿云在太子身边有用,至于长龄,他不在乎他离宫之后是死是活。

长龄是自己跳了井……卿云一直都是这般想的,或许他并非不曾发现其中兴许还有别的可能性,只本能地信了这个,可以确切地去恨一个秦少英,给自己迫不及待地找了个活下去攀附权贵的借口。

长龄。

他拿他已做了一回借口,难道还要拿他做第二回 借口?

夜里,皇帝正要休息,听宫人说卿云来了,面色沉沉的不动,宫人也战战兢兢的,这俩主子斗起气来,谁都不敢惹。

宫人等了不知多久,估摸着皇帝的意思大概是不见,便悄悄往后退,只才退到殿门口,便听皇帝道:“让他进来。”

卿云进了内殿,皇帝坐在床前,也未拿书卷,低着头在转自己手上的扳指。

卿云进来便先在皇帝面前跪下。

“是我错了。”

皇帝听他自称,便先冷笑了一声,“哦?”

卿云心下毫无波澜,垂着脸道:“我同齐王不过是露水情缘,算不得什么的。”

皇帝又是冷笑,“这便算是认错了?”

“皇上是国君,国君便大度些吧,别同个奴才计较了。”

皇帝真的是被气笑了,自己的长子,他给了两巴掌,这个小东西,他没动他一根手指头。

回宫之后既不认错也不求和,每日在自己的院子里摆出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来,是觉着他犯下如此大错,还要他去哄他是吗?!

皇帝站起身,过去掐着卿云的脖子让他抬头,卿云抬起脸,眼中一无泪水二无悔意,便就那般双眼剔透地看着皇帝。

什么认错,他压根便不觉得自己做错!

皇帝眼前阵阵发黑,他是真想掐死他,然而那只手却是怎么都使不上力,好似有股无形的力量正在阻止他下手。

若他死了,他便会是这世上真正的孤家寡人。

“你关我那次禁闭,我没了半条命,我还你一次,算是扯平了。”

皇帝不知怎么,竟还有种如释重负之感,“你果然是为了那次便恨上朕了。”

“没错,”卿云平静道,“你明知我恨秦少英,我给你送上程谦抑是什么意思,你却不肯成全,那好,我便同齐王勾搭,他和秦少英一样,都害过我,你不肯对他们下手,那便用我自己的方式。”

皇帝又笑了,“你倒是好成算,那般害无量心,他自己知道吗?”

“不过媾合罢了,哪需要知道得那么清楚呢?他又不是你,难道还需我费心思一步步算计?你也没在他面前遮掩过,我既然能陪你睡,陪太子睡,凭什么不能陪他齐王睡?”

皇帝道:“那日你怎么又不肯了呢?”

卿云眼睛仍是清凌凌的,“谁说我不肯哪,我肯哪,是你不肯。”

他微微仰着头,眼中这时才流露出一点倔意,这一点点倔很忙便漫开成了水雾,他便是这样的性子,要么便死犟到底,但凡有一点委屈,他自己便先受不了了。

卿云躲开了皇帝掐他脖子的手,半坐在地上垂泪。

他还有脸哭?

皇帝神色冷漠,听他哭得伤心,回想起那日卿云面上神色,心下竟也一抽抽地疼。

说到底,卿云实则也没什么本事,一哭二闹三上吊,就这么点手段,实在是拙劣得很,他当初到底是怎么看上他的?仿佛便是那一双泪眼,那么好的一双眼,怎会藏那么多的哀与愁?叫人忍不住探究,也忍不住想为他抹平那些愁绪。

皇帝终究还是俯身将人抱了起来。

“卿云,这是最后一次。”

皇帝的话听着很温柔,也很寒冷,卿云背脊发抖,他明白皇帝的意思。

再有下次,无论是什么错,他就得死。

他靠在皇帝怀里,轻轻点头,“再不敢了。”

翌日,天下太平,甘露殿的宫人们久违地迎来了平静,皇帝没那么大火气了,卿云也没那么大脾气了,二人相安无事地用了早膳。

皇帝临上朝前道:“这几日你不去六部,只在宫里,朕觉着倒还不错。”

“是,”卿云乖顺道,“今儿也不去六部。”

皇帝“嗯”了一声,大约算是勉强揭过的意思。

等皇帝走了,卿云立即叫来了宫人,神色沉沉,眸光暗敛,“去,替我叫几个宫人过来。”

第155章

三十六个宫人在小院里挤得满满当当,卿云一张张脸瞧过去,没一张是昨日他去祭祀长龄看到的脸,倒也真是奇了,那内侍年纪轻轻,难不成已经出宫?

卿云让他们各自回宫,久违地叫来了他讨厌的齐峰。

“齐峰,你也别在我面前装样子,我知道那些人都归你管,”卿云道,“你只给我一句实话,昨日我出宫时,身边有没有人跟?”

齐峰沉默片刻,回道:“有。”

卿云听了齐峰回应,心下一冷又是一凛,他说不出什么感受,想哭又想笑。

“那日我撞见的那个小太监,是谁?”

齐峰恭敬回道:“您身边的暗桩只负责护卫您的安全。”

如今,齐峰在卿云面前也笑不出来了,皇帝的宠爱固然会带来温柔宠爱,自然也伴随着阴冷与残酷,只是从前皇帝只是同卿云二人纠缠打闹,如今却是殃及池鱼。

齐王府的事,皇帝大发雷霆,几个探子的眼睛都是摆设?换个女子装束便认不得人了?到底是怎么当的差?那些也都是齐峰栽培出来的人,如何处置?齐峰战战兢兢地双膝跪地,恳求饶恕,皇帝只说了一个字——“杀。”

齐峰心下甚至有几分怨卿云,卿云犯了再大的错,皇帝顶多便是关禁闭,别人可就没那么好的命了。

卿云道:“我若要追查那个小太监的身份呢?”

齐峰道:“您若昨日唤人出来尚有可能,或者您可以画出他的画像来,我们再循着画像找。”

卿云不假思索道:“你讽刺我呢。”

他自己说完倒不觉有什么,反是齐峰心下一叹,这个祸水一般的内宦经历了那样杀头的大事,在这院子里成日活死人一般像是永远沉寂下去了,一转眼,一句话,一个眼神仍然是泄露了他骨子里的本性,叫人没法真的怨他。

齐峰觉着这不是纯粹,而是一种更深的兽性,生老病死、爱憎别离,这些在凡人眼中天大的事,对于面前的人来说不过一阵拂过的风,风吹过,他该是谁还是谁。

兴许皇帝也认清了,终于放弃了去控制他,他给他最后一个机会,也是给自己最后一个机会,再有波澜,改不了磨不灭,便只能杀了。

*

那小太监在卿云心中留下了个疑影,卿云有心想查,匆匆一面,却不知从何查起,齐峰的态度,卿云察觉到了,他试着召来探子,探子也并不现身。

卿云想,那些人不是得了命令再不许轻易现身,便是被皇帝杀了。

卿云心下明白,皇帝同他如今便如一同裹着一张薄纱一般,谁若稍有动作,薄纱捅破,便是最终。

而他们二人之间最终的结局只有一个,那便是卿云死。

“成日待在宫里,朕瞧你也闷闷的,还是回六部当差吧。”

二人“和好”后一月后的一日,皇帝平淡道,他平淡得叫卿云不知那是不是皇帝的又一次试探。

卿云很快便觉着不是,因皇帝已经懒得再同他耍那些花腔。

心思已然用尽,剩下的便只有那么一点往日情分,卿云若是再不给他做脸,那么便连那点情分也保不住了。

卿云回到六部,六部之人已习惯这位大宦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

六部运转一切如常,同卿云在时无甚分别,新政已推,他在六部不过是个皇帝的影子。

卿云按例巡视六部,他在刑部见到了苏兰贞,苏兰贞瘦了,面颊微微凹陷,他一瘦便显得凌厉,同长龄的气质便大不相同。

卿云眼神掠过苏兰贞,没有给他任何暗示。

那日卿云匆忙离开,苏兰贞有心想要帮他,思虑过后却悲哀地发觉卿云说得是对的,他什么都不做,对卿云才是最好的保护。

于是苏兰贞什么都没做,如常地转到了刑部,在刑部勤勤恳恳地做事,他说他擅长等待机会,没想到他如今能做的便只有等。

等了将近两个月,天气都已转暖,春末夏初,终于才等来了冬日里忽然消失的心上人。

卿云对苏兰贞视而不见,苏兰贞丝毫不觉着受伤难过,反而极为高兴,面上不能显露半分,只也假作冷淡,想找机会再同卿云相见。

巡视到了户部,卿云却没瞧见李崇,他也不避讳,随手召了户部官员来问,那官员说齐王病了,正在府中休养。

“休养多久了?”卿云道。

“就这几日,”官员道,“说是染了风寒。”

卿云不知道李崇是不是提前得了消息,故意避开他。

这一回,他可欠了李崇一个天大的人情。

事后回想,他当时是实在慌乱不知所措,只能出此下策,其实李崇实则也是冒了大险了,他这般替他圆了过去,倘若皇帝暴怒之下将他杀了,或者彻底不要他了,对李崇他便是颗废棋。

这事对李崇来说实在是风险远超收益,卿云想不明白,到底李崇为何会帮他?

回了宫,皇帝半句没问,卿云也没提。

李崇是真染了风寒,在府中休养了五日,回到户部,便见卿云正在户部就那么大咧咧地等他,李崇神色如常,“回来了。”

反是卿云吓了一跳,“王爷你……”

李崇镇定自若,鼻音浓重,“伤寒。”

李崇在户部自有一个可以自管自控的空间,卿云猜得不错,他比李照更早地将自己身边的人清理了个干净,别说是皇帝,淑妃的人也一样留不下。

二人在内屋坐下。

李崇道:“人我挡在外头了,想说什么都可说,只你同我单独相处这件事,他们仍是会禀告。”

“无妨,”卿云道,“他知道我们再不敢了。”

李崇用帕子抚了下鼻子,“再?”

卿云看向李崇,他对李崇终于是生出了一丝歉意,“齐王,多谢。”

李崇摇头,“不必道谢,我是别有用心。”

卿云面色微微发红,他直截了当地问道:“你为什么愿意帮我?此事对你的好处实则微乎其微,不是吗?我如今在他身边是什么角色,想必你更清楚,我帮不了你太多。”

李崇垂着脸,沉默片刻后,他竟然笑了笑,他看向卿云,道:“这是我第二回 见他如此暴怒,上一回,是你在围场惊马。”

卿云怔了怔,李崇道:“瞧见他那般暴怒又无可奈何,我心里倒是挺痛快的。”

卿云完全没料到李崇竟会这般说。

“无论我如何做好,他心中也始终偏向维摩,既然做好做坏都一样,我也想试一试,做坏是什么后果。”

李崇面上带着笑意,同平素那冷淡疏离的笑不同,他是真的畅快,“自小为了讨好他,我不敢做错一件事,生怕令他不满,”李崇放下帕子,抿了口热茶,“那夜见他气得逆血倒流,老实说,我忍得很艰难才没笑出来。”

卿云听罢,竟忍不住也笑了出来。

热茶入喉,李崇鼻子也通畅了不少,他笑着看向卿云,“我真怀疑你有朝一日会将他气死。”

卿云抿着唇,笑容微淡地摇头,“恐怕在那之前,他已先下手杀我了。”

李崇也垂下了眼,笑容逐渐从嘴角消失,他知道卿云说得是真的,“听我一句劝,若想他活命,便当没他那个人。”

卿云知道李崇口中的“他”是谁,他轻吸了口气,“我明白,先前……是我糊涂了。”

“人生在世,难得糊涂,”李崇垂下脸又是笑了,“糊涂和清醒,又怎能分得那么清呢?我倒觉着,那夜是我此生最清醒的时候。”

卿云心想李崇心中应当也是寒心的吧,皇帝在盛怒之下几是一点面子都没给李崇留,他要他在他面前同李崇交合,固然是在羞辱他,可对李崇何尝不也是一种羞辱?

卿云道:“你从前也说过,在他心里,全天下的人都是奴才,即便是太子,也是一样的,否则,他早便将我还给太子了。”

李崇抬脸,“我可否理解为你这话是在安慰我?”

“齐王殿下帮了我这么大的一个忙,”卿云看向李崇,眼神中再无半分敌意,他便是如此,厌恶一个人时,浑身是刺,要对一个人好时,也能好到让人觉着他满眼都是自己,“我便是安慰两句也是应当的,更何况我只是说了实话。”

李崇颔首,片刻后道:“多谢。”

卿云看了一眼透光的窗户,低声道:“齐王之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李崇道,“没什么打算,先养好病吧,多年未得伤寒了,你呢?有什么打算?”

卿云迟疑了许久,仍是未说,他也一样道:“走一步算一步吧。”

李崇起身,道:“那便先走吧。”

皇帝果然对这事没过问,应当说,他如今极少过问卿云的事了,他的话少了,卿云的话也少了,甘露殿总显得极为安静,宫人们摸不清这到底是算和好了,还是怎么回事。

这种似柔和又似紧绷之感,哪怕是夜寝时也一样,皇帝不碰他,也不让他回小院睡,同床异梦,这四字简直如同为他们特意造的。

皇帝也想,何必呢,一开始要他,不过是为自己找个乐子,他拥有天下,却没见过这么不服管教的小玩意,他用权力来调教他,无用,他骗他,说用真心可换,将他已死的东西复活了,可他换到的是什么?

他嫌他给得不够多,给得不够干净,恨不能让他把江山给他,怎么会有这么不知天高地厚的玩意?

皇帝脑海中浮现卿云赤身裸体同他长子抱在一起的模样,他心下那股怒意翻腾而上,他真想将躺在他身侧的人活活掐死!

卿云听到皇帝粗重的呼吸,他侧着脸,心下几乎是谁都没想,唯一想的兴许便是自己,他到底是清醒还是糊涂?

片刻之后,卿云翻了个身,从背后抱住了皇帝。

皇帝身上一僵,并未理会。

卿云将脸靠在他背上,过了不知多久,皇帝拉开了他的两条手臂,卿云也未挣扎,默默地便将手臂收了回去,只他方才垂下两条手臂,皇帝便转过身,正面将他搂在了怀里。

“睡吧。”皇帝道。

卿云轻轻“嗯”了一声。

翌日,一切如常,仿若只要卿云愿意,他的日子便可以这般平静下去,一直到死。

躲在六部厢房里头,卿云原正在放空,那日对长龄之死起的疑虑在他脑海里打转,他可以去查的,没有探子,他还有自己的内侍,还有程谦抑,甚至李崇……只要他想,哪怕通过皇帝去查也不打紧。

可是,卿云忽然开始迟疑了,若查下去……会是什么结果?他有些害怕,他恨了秦少英这么多年,难不成一直都恨错了人?那他到底又在做什么?长龄……长龄从来都只是借口吧……他是不是根本没爱过长龄……

“大人!”

外头忽然有人急急来报,卿云心中猛地浮出一丝不祥的预感,他坐起身,道:“何事!”

京郊宅院,命案。

第156章

马车疾驰至京郊小院,院子已被大理寺和刑部的人团团围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