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貂珰 冻感超人 21267 字 4个月前

皇帝一动不动地盯着,像是想看看他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

卿云心下知道皇帝在看,身上禁不住绷紧了,眼里也不自觉地渗出水光。

胸膛连带着腰间微微上下起伏,他眼眸半开半闭,眉峰红痣暗藏,似由那一点起染红了他的脸色。

皇帝终于动了,半跪着过去,单手扼住卿云的后颈,张口便同卿云唇舌交缠,卿云鼻间微哼,将放在自己身上的手移到了皇帝肩头,纤细单薄的手伸入皇帝后颈寝衣之内,指尖慢慢地在皇帝后颈画着圈。

皇帝也不着急,尽情地吻着卿云,直到两人之间口舌濡湿之后,这才低头去吻。

卿云抱住皇帝的脖子,抬起双腿夹住皇帝的腰轻轻蹭着。

皇帝笑了笑,重重吮了一口,在卿云骤然尖锐的哼鸣声中抬脸道:“今日是怎么了,先前不还怕得跟什么一样吗?”

卿云抱着皇帝的脖子,已是满脸春意,“皇上,这几日,有没有想我?”

皇帝盯着他含水般的眼,道:“没有。”

卿云轻笑了笑,他人微微往下滑,浅浅坐到了皇帝怀中,又立即抬腰起身。

如此反复两次后,皇帝便抓了他的腰猛地向自己贴了过去。

卿云惊叫一声,身上的寝衣片刻之间便被扯了扔到床外,一瞬之后,明黄衣物也被扔了出去。

床幔之内惊叫连连,很快便又化为爱欲之声。

卿云被皇帝持着腰重重顶着,先前的主动勾引早已烟消云散,双腿挂在皇帝臂弯,双手抱着皇帝脖子,一头乌发半湿地在他纤细弯曲的薄背后颤动,他歪着脸不断与皇帝口舌相戏,面上不知是汗是泪地淌了满脸。

待得帐内终于安静下来,卿云已然精疲力竭,歪靠在皇帝肩膀,脸颊贴着皇帝汗湿的胸膛,连喘了几声后,面颊便又被皇帝抬起,皇帝手掌把着他的下巴,嘴唇在他面颊上游移,从下唇吻到额头,带着人又倒了下去。

如此到了半夜,皇帝才叫用浴池。

皇帝赤着身将同样赤身的卿云从床上抱起,娇小的一个,能完全落在他的臂弯里,侧着脸呼吸浅浅,已是又昏睡过去了。

皇帝抱着人入了浴池,一面按照先前一般清洗,一面又将人挪到怀里,捏了两颊,叫他迷迷糊糊地张开嘴,又同他戏吻。

卿云皱眉哼了两声,不乐意,皇帝笑了笑,将拇指嵌入卿云唇角,卿云轻轻舔了舔,似觉不对,便又用力咬了下去,幸好皇帝撤得快,否则牙关落下,他恐怕又要见血。

“真是属狗的么?”

皇帝掌心掬起一瓢热水泼在卿云面上,卿云躲了躲,嘟囔了两声,皇帝垂头听了,便听到一声极轻的“老畜生”,他勾唇一笑,捏了卿云的鼻子,逼着他张开嘴,乱吻一气。

“对朕又打又骂的,”皇帝道,“朕是给自己接了头河东狮回宫吗?”

卿云闭着眼只管昏睡。

皇帝轻摇了摇头,等他抱着换上干净寝衣的卿云出来时,床上已经收拾干净,皇帝抱着卿云坐下,一旁四五宫人持着熏暖的干帕子替两人擦拭湿发。

片刻之后,皇帝忽然向着其中一个宫人抬了手,宫人被吓了一跳,慌忙跪下,皇帝道:“给朕。”

宫人一头雾水,反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将手中帕子递上。

皇帝抬手擦了卿云鬓边湿发,只擦了两下,卿云便吃不住力道,脸往皇帝臂弯里一扭,不给擦了。

宫人余光瞧见,想笑又不敢笑,皇帝也只好将帕子交还过去。

宫人忍笑接过,上前轻柔地擦了两下,卿云便慢慢又回转过脸,皇帝淡淡一笑,捏了下卿云的脸,“比朕的儿子幼时还要娇气。”

宫人们听皇帝如此做比,都低着头假装自己耳聋。

皇帝自己倒不以为意,等头发干了,便屏退宫人,搂着卿云睡了。

*

没过几日,皇帝便定好了封赏,将秦氏父子宣召入宫。

“若插嘴,朕可罚你。”

皇帝提前警告卿云。

卿云道:“皇上赐死吧。”

皇帝摇头,“你便只有上了床才嘴软。”

卿云面色一下便红了,见他又羞又气,皇帝道:“不准扑上来咬朕,旁人看了,像什么样子。”

卿云扭脸道:“那我走便是。”

皇帝偏还不让卿云走,上回卿云在他这儿给秦家父子上眼药,皇帝警告了他,这一回,宣召秦家父子入宫,就是看看到底卿云还有没有分寸,懂不懂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若是恃宠而骄到了想干涉朝政,皇帝绝不手软。

卿云心下也明白,只是故意在皇帝面前撒娇,反正皇帝爱看,他也撒了气。

等到秦氏父子真正奉召入殿时,卿云便乖乖地立在皇帝身后,低垂着脸,好似什么事都没发生。

皇帝先前迎接二人时已说了好一番欣慰称赞之语,这回正式将二人召入殿内赐座,话说得便没有那么亲切,卿云听着都是些君君臣臣的话,心下更加确信皇帝对秦氏父子虽有情谊,但那情谊也就只是那般了。

“说来阿含年纪也不小了,”皇帝话锋一转,语气也温和起来,“元峰,可有中意的人选,朕可以给阿含赐婚,如此封将娶妻,人生两大乐事,双喜临门,如何?”

秦恕涛今日穿了朝服,他身形魁梧,体格健壮,阔面方脸,大笑道:“臣多谢皇上美意,皇上也知道,臣就这一个儿子,虽不成器,却也是臣心之所爱,平日里惯坏了,他自小又在宫里头深受皇上您的宠爱,在家里头更是骄纵,臣也问过他多回了,他偏是说还不想成亲,臣也无法勉强,臣斗胆请皇上为阿含挑选一位名门闺秀赐婚,也好了了臣的一桩心事。”

“哦?”皇帝在龙椅上向着秦少英的方向微微欠身,含笑道,“原来阿含你在家中如此任性?嗯,看来朕是要替元峰帮你找个好妻子,来管管你了。”

秦少英坐在椅上微微一笑,道:“皇上偏心。”

对面的秦恕涛连忙道:“大胆,你胡说什么呢!”

皇帝抬了下手,仍是淡笑着:“无妨,阿含,你说朕偏心,为何?”

秦少英笑盈盈道:“太子和齐王与臣同岁,皇上心中关怀,为两位殿下千挑万选,到现在还没定下,怎么到了臣这儿,就随口赐婚了呢?臣可不依。”

“若皇上非要赏赐……”

秦少英一面露齿笑着一面状似随意地抬起手道:“臣瞧那小内侍相貌不错,不如便将他赐给臣吧!”

殿内一时寂静。

被指到的卿云几是一下便抬起了头,却见秦少英笑容肆意,眼中光芒四射,卿云面上绷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掌也不由猛地蜷了起来,双眼直直地与秦少英对视。

秦恕涛立即站起身来,“放肆!在御前岂容你如此撒野!”

秦少英却是仍抬着手,笑盈盈道:“皇上,您就说赏不赏。”

皇帝微微一笑,仍是那副叫人不辨喜怒的模样,“小子轻狂,”抬手便将手边封赏秦氏父子的旨意扔了过去,秦少英举着的手接住,便听皇帝含笑道:“滚出去。”

第97章

“皇上,”丁开泰小心翼翼道,“秦大将军在外头追着秦小将军打呢。”

“哦?”

皇帝翻了折子,笑道:“怎么了?”

秦少英接了旨意,笑着谢恩,没事人一样地出殿,秦恕涛也只能跪下谢恩告罪出殿。

才出两仪殿,秦恕涛便一脚踹了上去。

“皇上御前内侍,也是你能随口讨要的!如此轻狂放肆,我看你真是被宠坏了!”

秦恕涛一面说一面连踹带打,他和秦少英都是皇帝特许在宫中带刀行走,踢了几下,便拔刀以刀背当军棍,狠狠追着儿子的背打。

秦少英抬手抵挡,手臂被重击打得发麻,仍是不以为意道:“一个奴才罢了,皇上才没那么小气。”

秦恕涛勃然大怒,“那也是皇上的奴才,你个逆子——”

一顿暴打,将两边宫人都吓得缩背躲藏,丁开泰连忙来报。

“他伤还没好全,何必为了孩子动气,”皇帝道,“齐峰。”

外头齐峰领命,带了人过去,这才将父子两个拉扯开来。

齐峰笑道:“大将军消消气,小将军只是玩笑罢了。”

秦少英躲在齐峰身后,笑道:“我就说,皇上知道我只是玩笑罢了。”

“你个小畜生——”

秦恕涛抬刀还要打,忙被人拉扯住。

齐峰则想到卿云一口一个“老畜生”的喊皇帝,眼皮微跳,转头对秦少英笑道:“小将军,您也少说两句,还是先出宫回府吧。”

齐峰带着侍卫送了秦氏父子上了马车,秦恕涛还在唉声叹气,“家门不幸,叫齐大人见笑了。”

齐峰淡淡一笑,“怎会,小将军头一回上战场便屡建奇功,光耀门楣,大将军切勿多虑,皇上宠爱小将军,知道小将军便是这般爱说爱笑的性子。”

秦恕涛上了车,马车出宫门,秦恕涛这才冷道:“你今日在殿上是疯了吗?一个奴才罢了?你以为你便不是皇上的奴才?!”

“奴才要奴才,怕什么,”秦少英转着腰上的络子,“我若不放肆些,说不定皇上会更看不顺眼。”

秦恕涛深知这儿子只是表面狂放,实则心细如发,心下也不由深深叹了口气,只面上仍肃着脸,“在皇上面前,你还是收敛些为好,我听说那内侍很得皇上的宠,你便要假作腔调,也该挑个不起眼的。”

秦少英道:“我堂堂少将军,要个普通内侍,岂不跌了身份?便是皇上身边的红人,我才特意讨的。”

秦恕涛无言摇头,又再轻叹了口气。

“倒是您老人家,追着我打成那样,伤没事吧?”秦少英神色微微正经。

秦恕涛摆手,“不碍事。”

秦少英道:“皇上可是因内宦之乱举兵的,怎会多宠爱一个内侍?我觉着还是您多虑了。”

秦恕涛双手扶着膝盖,神色也已恢复了平静,“皇上的心思岂是你我能揣测的。”

秦少英笑了笑,“知道了,皇上不也没生气嘛。”

秦恕涛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一眼,“你又知道了。”

秦少英道:“皇上心胸宽广,才不会因这些小事生气。”他转头撩开车帘,看向车外街道风景,神色却渐渐冷了下来。

*

皇帝有没有因那事生气,便连卿云都没有把握。

那日秦氏父子出殿后,皇帝继续如常处理政事,让卿云陪用了午膳后,便去殿内小憩,也让卿云陪同,同卿云闲谈般道:“你跟秦家那小子是旧识?”

卿云不知皇帝到底手眼通天到何种地步,总该不会他当时被罚入真华寺时就开始盯着他吧?

“算不得旧识,中郎将……少将军从前出入东宫时,见过几回。”

皇帝搂着卿云道:“只是见过,为何那时要追着他砍呢?”

卿云心下一紧,说出早已在心中演练过千万遍的说辞,“那时教导陪伴我多时的公公死了,我心下难过,一时迷心发狂,只看到他腰间有刀,且平素……”

卿云抬头看向皇帝,“我若说了,算不算挑拨,皇上该罚了吧?”

皇帝垂下脸,神色平和,“你说便是。”

卿云便侧了下身,趴在皇帝肩头,“少将军的性子您也知道,便是那般轻狂,见了我便常言语调笑,将军威势,我自然只能受着,便是太子也奈何不得,我心中素有怨气,便一下全发了出来。”

皇帝手掌轻抚卿云肩头,“他早对你有意,怪不得会出手。”

卿云以为皇帝说的是秦少英今日出手索要,便抬起双臂放在皇帝肩上,“皇上,方才你有没有想过真的将我赐给少将军?”

皇帝垂下眼睫,嘴角微微一勾,“便是维摩朕也舍不得给,给他做什么?”

卿云用力推了皇帝一下,皇帝笑了笑,重将人搂回怀里,“阿含性情跳脱,心眼不坏,你向他挥刀,他也并不记恨,为何你还要言语之中对他们父子多番针对陷害?”

皇帝的手臂就那么温暖而有力地搂着他,语气也很柔和,说出来的话却是让人禁不住心下一寒。

“我哪有……”卿云手在皇帝肩上摩挲,“不过随口两句,皇上就当真了,我知道少将军人不坏,我那不全都是夸他的话嘛。”

皇帝道:“哦,原来你都是真心夸他,那朕方才应当成全你们,将你给他便是。”

卿云抬手,捏成拳头轻轻打了皇帝肩膀一下,“不要。”

“嗯?”皇帝手掌不紧不慢地抚着他的长发,“不是说他好吗?”

“是好啊,少年将军,年少有为……”

卿云抬起脸,将下巴搁在皇帝胸膛上,杏眼中微微荡起笑意,皇帝面上也带着淡淡笑意,对卿云故意用秦少英的年纪说事丝毫不以为意,他是皇帝,为个宠宦,跟个毛头小子比谁年轻,也真是太可笑了。

“可惜啊,”卿云抬起手,指尖摩挲着皇帝的下巴,“他没有滔天权势,”凑上前在那下巴上轻轻一吻,“供我撒野。”

皇帝面上笑容不变,看着卿云趴在他胸前的脸,忽地抬扣住他的下巴,将他拎到身前用力吻了下去。

皇帝没有什么不能白日宣淫的禁忌,宫人们也全都自觉地早已退得远远的。

二人衣衫半褪,只在软榻上便做成了这桩事。

因是白天,皇帝还穿着龙袍,卿云也穿着青色内侍服饰,皇帝在榻上宠爱内侍这般荒唐的事便连前朝都不曾有,未曾想会发生在清除内宦之乱的新君之上。

天已转热,不多时,卿云便大汗淋漓,身上衣物都湿了。

他仰躺在榻上,任由皇帝对他尽情宠幸,心里对这桩事已褪去了诸多恐惧,这不过是桩差事,无论是太子还是皇帝,都是一样的。

只不过,皇帝能给得更多罢了。

齐峰回报,说秦少英被打得满身是伤,卿云险些笑出来,从前他在东宫,秦少英想调戏便调戏,想威胁便威胁,如今他在皇帝身后,秦少英不过一句玩笑,他父亲便吓得当众惩戒,便是打给皇帝看的。

如若皇帝真的不在意,真的不想秦少英挨那顿打,早便可以派齐峰出去了。

秦恕涛心里应当也很明白吧,狡兔死,走狗烹,他们秦家根本便是岌岌可危,哪怕一个皇帝宠爱的内侍也得罪不起,万一在什么关键时刻被推上一把,他们秦家就算完了。

狐假虎威又如何?狐媚惑主又如何?哪怕礼崩乐坏,朝政败亡,他都不在乎。

他只要自己开心。

皇帝能满足他,他便也满足皇帝。

事情便是这么简单。

眼角渗出泪来,被皇帝用力吻去,“怎么这么爱哭?”

卿云眼红红,低喘道:“还不是皇上弄的。”

皇帝手掌捏了他的脸,“朕瞧你如今在床上倒比先前放得开了。”

卿云淡淡一笑,神色冷冷的,面上却是红晕满颊,眼饧骨软,张口缓缓道:“……还不也是皇上弄的。”

皇帝自认并非放纵之人,从来对床笫之事并不热情,有了两个儿子后更是再懒进后宅,他的心思原是在打天下上,打得天下后便一心扑在朝政之上,忙着收服各路军队,剪除世家势力,时不时地还要抽空教导两个儿子,实在是分身乏术,也没那方面的心思。

他两个儿子其实也都随了他,长成后对这些事也都淡淡的。

得知太子宠爱内侍,皇帝还觉着诧异,太子同他性情更相似,他总以为李照会和他一般,等到需得娶妻生子时才会去考虑那桩事,居然会宠幸一个内侍。

宠幸一个绝不可能诞下子嗣的内侍,那便是真的心中喜爱了。

他的儿子怎会喜欢……一个内侍?

皇帝手掌捏着卿云的脸,将他拉近,低头轻吻了下卿云的嘴唇,随即便狠狠咬了上去。

卿云“唔——”的一声,嘴唇刺痛,渗出的血珠立即被皇帝舔去,卿云气恼道:“皇上也是狗吗?!”

皇帝笑道:“也?”

卿云面色俏红,抬头也咬了上去,皇帝由着他也咬破了自己的嘴,二人唇间丝丝甜腥,皇帝用力按了卿云一记,这才终于是下了卿云的身。

*

过了几日,仍是在两仪殿,皇帝拟了旨,拟好后还叫卿云来看。

卿云过去。

皇帝道:“如何?”

卿云道:“皇上宠爱两位将军,多加封赏,自然是好。”

又是一道赏赐秦氏父子的旨意,卿云心下说不出什么滋味,他只能劝慰自己,皇帝兴许是在捧杀秦家父子。

当年皇帝收服其余世家势力时,什么手段没用过?真真是叫听的人都胆寒。

如今只剩下秦家,皇帝没道理便这么放过,可是,秦家这两个武将着实出色,屡建奇功,秦恕涛也实在够老实安分,其余人的下场令他不得不这么做,年少时性烈如火的人怎会想到有一日活成最隐忍谦卑的模样?

据说那日回到将军府,秦恕涛还罚秦少英跪了一天的祠堂,又奏请上表替秦少英请罪。

皇帝自然是说那算不得什么罪过,命人传话,让秦恕涛宽心,还又赐了许多好药给秦家父子,当真是君臣友爱。

今日,皇帝又下旨再赏赐,卿云不能骗自己,皇帝暂时对秦家俩父子还是极为信任,他离扳倒他们实在还差得太远太远。

将军府位于京城最繁华的区域,皇帝御赐,紧邻宫城,以示恩宠,府中已提前收到了圣旨降临的消息,秦恕涛带着秦少英在府门前身穿朝服,恭敬等候。

远远的,深色马车从宫城方向缓缓驶来,两面内侍跟随,四周禁卫环绕,一声扯着嗓子的“圣旨到——”传到门前,父子俩立即齐齐下跪。

一阵细碎动静后,便见内侍皂靴立于父子二人眼下。

“辅国大将军秦恕涛,少将军秦少英,跪听圣旨。”

当那宣旨内侍一开口,秦少英便猛地抬起了脸,却见那日被他随意索要的内侍手持圣旨,雪肤红唇,神色淡淡,正居高临下地俯视跪地的父子俩,嘴角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第98章

卿云在香案前慢条斯理地念着圣旨,将秦家父子跪领旨意的时间拉长到了极限。

秦少英只起初抬头看了一眼,之后便垂下了脸,眸光暗敛。

皇帝居然派齐峰护卫他传旨。

“两位将军,接旨吧。”

“谢主隆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卿云一面笑,一面将圣旨向下递去,秦恕涛双手抬起,恭敬接过,二人这才起身。

“云公公,”秦恕涛含笑道,“到偏厅坐坐,喝些茶水吧。”

身侧传来秦少英的视线,卿云淡笑道:“宫中还有事,便不坐了。”

秦恕涛哪能便让卿云就这么离开,立刻便将早已准备好的锦盒奉上,卿云推了两下,便收下了。

卿云坐回马车,面上止不住地笑,眼中光芒闪烁,全是畅快的恶意。

皇帝道:“你也觉着好,”将圣旨往卿云的方向一推,“那便你去宣旨吧。”

“我?”

卿云微微睁大了眼睛。

皇帝笑了笑,“你是朕的贴身太监,去替朕宣旨,有何不可?”

卿云拿着那装满金银珠宝的锦盒不住摩挲把玩,在轿子里笑得前仰后合。

无论皇帝是不是故意借他的手来敲打秦氏父子,方才看着秦少英不得不朝着他磕头下跪的模样,他便心头阵阵爽快。

尤其是他手持圣旨入内,秦少英只能膝行跟随着他到宣旨的香案前。

哈哈哈——

这便是皇权吗?!

卿云笑得泪都快溢出来,可笑他先前还不断暗地里自苦自伤,这不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吗?还有什么好过不去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卿云面上笑容渐渐淡下去,轻吸了口气,神色悠远地看着轿帘。

一切都是值得的。

回到宫内,卿云入殿,殿内宫人便自觉退下。

皇帝正在处理政事,卿云上前将锦盒放在皇帝案头。

皇帝瞥了一眼,“嗯?”

“秦大将军给的,分皇上一半,谢皇上给的好差事。”

皇帝笑了,看向卿云。

卿云小脸绷着,嗯,又在学他了。

皇帝也不说什么,将那锦盒打开,里头锦缎上头躺着一对玛瑙酒杯,两个金制香囊,还有几个宝石戒指,一座玉雕佛像,其中间隙还洒满了金粿子和珍珠,堪称是珠光宝气。

“不错,”皇帝笔帽磕了下那锦盒,“朕要那个香囊。”

见皇帝对秦恕涛的出手阔绰毫无反应,卿云直接啪的一声用力合上了那锦盒,将那锦盒抽回抱在了怀里。

皇帝微微侧过身,淡笑着看向卿云,“怎么,不是你自己说要给朕的,又舍不得了?”

卿云憋住了,依旧神色淡淡,“皇上忙吧,我告退了。”

皇帝道:“你专程跑来,就为了扰朕这一下?朕是真该打你了。”

卿云抱着锦盒,板着脸,也不回嘴,只俏生生地立在那儿,皇帝猜他是又要赌气了,便懒得理会,提笔接着批折子,方才写完一个字,脸上便被轻轻碰了一下,皇帝扭头,卿云抱着锦盒已经跑了,横竖殿里殿外也没人敢拦他。

人跑了,面颊上那股淡淡的香气却仿佛还留着,怪不得旁人要说“香吻”二字,皇帝抬手,大拇指揩了下脸颊,摇头轻笑了笑。

卿云跑到殿外,喊道:“齐峰——”

齐峰一脸苦笑地上前,他人就在卿云跟前,偏卿云还故意扯着嗓子粗声粗气地叫他。

“云公公,有何吩咐?”

卿云打开盒子,从里头拿出那个金制镂雕香囊,“这个给你,当是你陪我宣旨的谢礼。”

齐峰受宠若惊,没想到卿云还会给他好脸色看,这位主可是对皇帝一言不合就又蹦又跳的,连忙伸手道:“多谢云公公。”

卿云含笑道:“你要戴在身上啊。”

齐峰见他笑得极为可爱,心下便觉不妙,面上只道:“一定一定。”

卿云道:“现在就戴。”

齐峰:“……”

这香囊还是空的呢。

齐峰只能挂在腰间,卿云抱着锦盒跑了,齐峰便立即解下香囊,让宫人呈了上去。

皇帝拿了托盘上的香囊,道:“他还挺仁义,早知如此,朕该问他要那座玉佛的。”

齐峰憋住了没笑。

自从这小内侍到了皇帝身边,皇帝给他的感觉竟不像从前那般寒冷,让人在他身边便不自觉地噤若寒蝉,齐峰不知这到底是好是坏,当他产生这个念头时,不由心下一颤,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敢思虑皇帝是好是坏?

齐峰深深地低了头。

“罢了,”皇帝让宫人将那香囊收好,道,“朕再赏你些别的吧。”

齐峰连忙磕头谢恩。

皇帝一面朱批一面道:“今日他们神色如何?”

说起正事,齐峰立即便又恢复了一贯在皇帝跟前的谨慎,“秦大将军十分恭谨,少将军面上有几分惊讶,宣旨时抬头看了云公公一眼,宣完旨后,仍一直盯着云公公。”

“可有不服?”

“那倒没有,只是很诧异。”

皇帝颔首,“行了,你下去吧。”

*

东宫。

宫人恭敬道:“太子殿下,少将军求见。”

“他来做什么。”

“少将军说有极为重要的事想同殿下商议。”

李照搁了笔。

案前香炉之中袅袅升烟,李照的面上没有一丝表情,沉吟片刻后,道:“让他进来。”

秦少英穿着朝服进来,李照目光扫过,淡淡道:“何事?”

秦少英道:“如今殿下对我到底还是不如从前亲近了。”

“到底有何事?”李照端坐案后,他面上神色还是温和的,只这种温和同秦少英上一次回京时所见的温和已天差地别判若两人,像是刀锋淬火后,表面还是那般颜色,锋芒却已能伤人了。

秦少英自顾自地撩袍坐下。

一旁宫人极有眼色地奉上茶。

秦少英道:“劳烦殿下屏退左右,明里暗里的,都屏退了。”

李照人微微向后靠,“少将军,这是要说什么?”

秦少英端起茶抿了一口,眼睛扫向李照,“殿下,今日皇上又赏赐了,您猜猜,宣旨太监是谁?”

秦少英说话时,神色肃然,眼中光芒定定的。

李照沉默了片刻,轻一抬手,殿内外,宫人侍卫暗卫便全都撤了。

“说吧,”李照道,“你想说什么?”

秦少英放下茶碗,“殿下,您对自己曾经最宠爱的内侍如今在皇上面前如此春风得意,有何感想?”

李照神色分毫不动,“父皇自然有父皇的考量。”

秦少英大笑了一声,“看样子太子认为皇上是爱屋及乌了。”

李照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秦少英垂下脸,“有一日我入宫时便见皇上嘴角受了伤……”秦少英手指慢慢摩挲着腰上络子,“宫中嫔妃都是皇上刚登基时纳的老人,都是极端庄贤良的,倒不知……”秦少英目光如钢刀般一点点又刮回李照面上,“是哪一位性情大胆的佳人,竟敢咬破皇上的嘴?”

秦少英虽未曾指名道姓,但也已几乎是将“卿云”的名字砸在了李照面前。

然而李照神色却还是未曾有丝毫变化,他淡淡道:“父皇后宫之事,岂是你我能置喙的。”

“好啊,好一个温厚谦卑的太子,我真是佩服,”秦少英一面笑,一面道,“早知如此,当年我就不该担那心思,你太子如此有容人雅量,既能忍得了父子聚麀,想必再忍个把内侍应当也不是难事!”

李照眼眸微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秦少英冷笑一声,“殿下当真还要骗自己吗?”

“当年我不过是因发现了他与长龄的私情,不瞒殿下,那小内侍在真华寺时,我原便见过几回了,他生得的确貌美,我也动了几分心思,不忍见他内侍相亲毁了自己的前程,便提点了他几次,哪知他却非是不肯。”

秦少英盯着李照道:“对那长龄,当真是情深义重。”

“为了保他在宫中长久,那日我才劝长龄离宫,谁承想长龄心性如此不坚,因怕暴露情事,竟投井自尽,殿下,你来为我评评理,我这算不算冤?”

卿云离开他已经整整一年有余。

这一年的时间,对李照而言,极其难熬。

起初,他抱有幻想,还觉着能将卿云要回。

林间卿云被万箭索命,李照便知,这人回与不回,不是他说了算了。

之后李照便不再刻意打探卿云在宫中消息,他独自坐在寝殿中,有些他曾经忽略,有些他现在也想忽略的东西便慢慢浮出了水面。

卿云的性子,皇帝的性子。

一个,是他真心喜爱的内侍,一个,是他敬爱仰望的父皇。

李照对他们两人都实在太了解了。

皇帝从来不是做一件事便只有一个目的的人。

他不把卿云还给他,又大费周章地搞了那一出,除了为了警示敲打他,再有还能为了谁?自然是箭雨中的那人。

他在宫中也并非全无势力眼线,当他知晓,宫中甘露殿偏殿后院忽然开启,他便心中猛跳。

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全身。

李照心下最隐秘的角落一直明白,卿云跟着他,是不甘愿的。

他借了权势逼迫他,却假装是卿云自己愿意的,觉着日久天长,他便一直宠着他,总有一日,卿云会愿意真心陪伴在他身边,却忘了,这世上还有比他权势更盛的人。

“长龄……”

李照缓缓道,心中一直隐隐有着揣测,只是他不敢相信,不敢相信一个内侍夺走了他堂堂太子的心之所爱,也不敢相信自己其实一直被蒙在鼓里,卿云,你当真对我连半分情谊都没有……

秦少英道:“没错,便是长龄。”

“殿下心中不也有疑虑吗?他那日那般发狂,恨不能将我杀了,可也毫不留情地便咬伤了殿下。”

李照轻闭了下眼。

“殿下仁厚,可以容他,只怕以皇上的性子,他若敢在宫中做出丑事来,恐怕会死无葬身之地。”

李照慢慢睁开眼,开口,声音竟还很平缓,“你特来提醒孤,到底是怕他在宫中做出丑事,叫父皇杀了,还是怕他越来越得宠,向你报死仇?”

秦少英又是一笑,“殿下,您该不会认为,您不是他报复的对象吧?”

李照淡淡道:“这便无须你替孤操心了。”

秦少英倏然起身,拱手道:“殿下,我佩服,我佩服得五体投地,不愧是咱们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太子,好,那您便看着自己曾经宠爱的内侍如何一步步攀附龙恩,宠冠后宫的吧!”

秦少英拱手拂袖离去。

殿内外仍是一片空荡,宫人侍从们尚未得到吩咐返回,忽然,殿内“嘭——”的一声巨响,众人悚然,又不敢进入,只能在外战战兢兢地候着。

又不知过了多久,殿内传来一声沉沉的“进来”,宫人侍从和诸多暗卫才悄无声息地进入殿内收拾残局。

李照面无表情地坐在案后,宫人们忙碌地收拾着案前被他扫下的物件。

面前明明有那么多人,这座宫殿却依然安静得可怕。

仿佛永远都只会有他一个人。

第99章

那次宣旨,还是叫卿云高兴了好一段时日,在宫里走动都脚底生风,蹦蹦跳跳的。

“最近见你,心情似是好了不少。”

再在宫道遇见李崇,已是快近秋日。

“王爷安好啊。”

卿云笑着行礼,李崇从轿子里下来,两人转到廊檐下,李崇道:“最近还画画吗?”

卿云道:“画得少了些。”

李崇道:“是不喜欢了,还是有别的事可消遣了?”

“都有吧。”

自从想明白王满春和安庆春极有可能是死于淑妃之手,卿云对李崇心下也不由生出了几分防备,脸上笑着,心里却是不知不觉隔阂了许多。

也不知李崇是否察觉,同他说了两句闲话,便告辞离去。

卿云看着李崇轿子远离,心说他们原本便不是一路人,只不过是两个失意的人说过几句话罢了,根本算不得是朋友。

先前卿云的确产生过联合李崇的念头。

李崇是失意之人,若他能助李崇夺得太子之位,进而登基,兴许他便不会只是区区内宦。

可随着待在皇帝的身边越久,他看得越多,心下便越明白。

什么从龙之功,难道是当年起兵时,杨氏出的力还不够多吗?杨氏下场如何?

能牢牢抓住皇帝,一步步往皇帝内心深处那最幽暗的地方走去,在适当的时机推上一把,助皇帝下决心将秦家势力铲除,于他而言,便也是成了。

无论如何,身为内宦,不得不依附帝王,区别只是哪一个帝王罢了。

他现下已经在皇帝身边待了这么久,付出了这么多努力,也已经有了成效,何必改换门庭,从头再来呢?

卿云神色平静,转脸向甘露殿走去。

秋天时,紫藤花败了,来喜送来了别的花替代,将卿云院子里的花草都重新收拾了一遍。

“云公公,您瞧瞧,如何?”

来喜擦了擦汗,笑着道。

卿云扫了一遍院子,见花木错落有致,的确是极为用心,便道:“你本事不错。”

来喜低了下头,“当初长龄公公给了我一些钱,我使了钱去到司苑局,想着感念长龄公公的善心,再不生事了,定要好好学些真本事,好出人头地,也算是给长龄公公长脸。”

卿云手抚了下新移的雪白花朵,低声道:“若长龄知道你现下如何,一定很高兴。”

来喜神色微黯,“可惜了长龄公公那么好的人,竟会失足落井。”

是了,失足落井,便是长龄最后的死因。

不是被逼自尽,也不是被人所害。

宫里头最多的便是这样的意外,尤其是内宦宫人们,死得不明不白,便叫意外。

卿云照例还是拿了些金粿子出来给来喜,来喜推了两下还是收了,对卿云笑了笑,道:“这钱我拿着去给长龄公公点长明灯!”

卿云心下阵阵绞痛。

像来喜这般不相干的宫人,倒可以肆无忌惮地去纪念、祭奠长龄,而他却不敢,生怕露出端倪,便会万劫不复。

也好,来喜去点的长明灯,也算是有他的一份吧。

尽管心中想着掩饰,午后过去伺候笔墨时,卿云还是显出了几分心不在焉,皇帝是何等敏锐之人,一下便察觉了。

“在朕身边,还不专心伺候,心思都飞到哪去了?”皇帝淡淡道。

卿云本在磨墨,干脆停了,他心里想着长龄,今日尤其的不想敷衍皇帝,便只默默地垂着脸,他知晓皇帝正派人一直监视着他,有时也懒得装样子。

皇帝道:“下去。”

卿云搁了墨锭默默地进了内殿,他要了纸笔,自在内殿里头写字抄经,天近黄昏,便有宫人入殿,“云公公,该用膳了。”

卿云自顾自地写字,“不吃。”

宫人为难道:“皇上召您呢。”

“不去。”

“云公公……”

“他要迁怒你,他就不是明君。”

宫人吓得不敢说话,心说丁公公去哪了,这事该丁公公来啊!

无法,宫人只好出去回话,心里虽怕得很,但总觉着皇上不会真生气。

“随他去,”皇帝淡淡道,“他想吃,自然也饿不死。”

待到就寝时,皇帝道:“他人呢?觉也不睡了?”

宫人连忙吞吞吐吐地回道:“云公公……他……他去御林苑了……”

御林苑中奇珍异兽众多,卿云却是直奔马场,也不要宫人陪伴。

天正黑,烟霞也睡了,只卿云一来,她便似有所感般睁开了眼,轻轻叫了一声。

卿云抬手摸了下她的鼻子,周围马厩全是皇帝常用的御马,比烟霞都要高大一圈,卿云喂了些吃的给她,将她牵了出来。

月明星稀,四周林间清风浮动,卿云骑在马上,也不指挥她,只让她自己慢慢行走,微风拂面,很是爽快,正是不冷不热最好的天气。

马场空旷,便是有人监视,至少也得躲入附近林中,卿云心下放松了许久,过了片刻,便松了缰绳,趴在烟霞脖子上。

烟霞轻轻嘶鸣一声,大概是想起了他上回趴在她脖上求生的记忆。

“别怕,你如今已在宫中,过着锦衣玉食,旁人伺候的日子,再没人能欺负你了……”

卿云轻轻抚摸着烟霞的鬃毛,烟霞极通人性,停下脚步,扭过脸,让卿云看到她的眼睛,也可以更舒服地抚摸她。

“乖马儿,怎么那么好?”

卿云低头轻轻亲了下烟霞的眼睛,烟霞又低低嘶鸣了一声。

卿云心中涌上一阵淡淡悲意。

其实,他同长龄本便不可能有好的结局吧?

他割舍不去荣华富贵,偏偏这又是长龄给不了的。

若他想和长龄在一起,便只能让长龄躲在永远见不到光的地方,倘若叫人发觉,那二人便都只有死了。

除非他肯放弃所拥有的一切,和长龄再去过苦日子。

他能吗?

卿云心下深深迷茫,在若真能除掉秦少英,之后呢?他想,他应当还是会继续留在皇帝身边,享受依附在全天下最大权力男人身上的快感。

他口口声声都说是为长龄报仇才拼了命去博得皇帝宠爱,荣华富贵只是顺带手,可他扪心自问,真的是那样吗?

他到底是更爱长龄还是更爱荣华权势?

倘若为长龄复仇,只是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以掩饰自己骨子里消磨不去的野望,那么长龄不是太可悲了吗?为了他这样一个人,就那般送了命……他甚至不如来喜,至少来喜是为了长龄奋发振作,而他能为长龄做的,却只是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

卿云眼中渗出湿意,他从来都觉着自己配得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现下却觉着自己其实配不上长龄对他那般情深义重……

重重的马蹄声打破了卿云的思绪,卿云在马背上坐起身,转过脸。

通体漆黑的马挟着只穿淡色常服的皇帝而来。

“吁——”

皇帝勒马停下,神色淡淡,“大半夜的不睡觉,跑这儿伤春悲秋来了?”

卿云扭脸,连忙用手抹去面上湿意。

“做什么又哭哭啼啼的,”皇帝道,“朕如今连一句半句都说不得你了,又是闹绝食又是不睡觉。”

卿云扭着脸只不看皇帝,“皇上别管我就是。”

皇帝“啧”了一声,“你是朕的人,让朕别管你?看来朕是真要给你立规矩了。”

卿云双手勒缰,调转马头便跑,皇帝微夹马腹,胯下战马立即随主人的心意狂奔过去,直接截在了烟霞身前,烟霞嘶鸣一声,马蹄抵在地面急停,激起一阵尘土飞扬,卿云连忙抬起袖子遮挡,却还是不免咳嗽了两声。

“自作自受。”

皇帝的声音传来,卿云放下袖子,狠狠瞪了过去,皇帝却是神色如常,甚至懒懒道:“再跑啊。”

卿云一甩缰绳,跳下了马背。

皇帝摇头,也下了马,拍了拍马腹,示意它带着烟霞停在原地。

皇帝三两步便追上了人,一手抓了卿云的胳膊回转过身,卿云哭得略有些红的眼便在星月之下撞入他的眼帘,一双杏眼哀怨凄婉,似有无限愁肠。

“朕到底又怎么给你委屈受了?”皇帝声音放低,“大半夜的,跑马场来撒气。”

卿云低下头,他不喜欢皇帝这么哄他,从前李照也这么哄他,他也不喜欢,好像他们对他真的很宠爱似的,他不喜欢……

皇帝见他如此,便道:“真是头倔驴。”

卿云猛地抬起脸,皇帝淡淡一笑,“怎么?说错你了?”

卿云要抽出胳膊,皇帝怎能让他如愿,一手牢牢地抓着他的胳膊,一手放在嘴边吹了声哨,黑马立即奔了过来,皇帝也不理卿云怎么别扭挣扎,直接将人双腰扣住,一把抱上了马,卿云吓了一跳,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皇帝也上了马,双手一拉缰绳,便将人困在了自己怀中。

“摇光。”

马一听主人的命令便再次狂奔起来,卿云不由抓住了马鬃毛,又急道:“我的烟霞!”

“放心吧,”皇帝道,“她知道回去。”

卿云回头一看,烟霞果然追了上来。

卿云又气又急,“你放我回去!”

皇帝道:“朕是在带你回去。”

卿云一向知道皇帝耍起无赖来便没人说得过了,谁叫他是皇帝呢,干脆便不说了,只抓着摇光的鬃毛,皇帝单手持缰,空了只手拉了卿云的手向后去抓他的腰带,“摇光可是朕最心爱的马,别把他抓疼了。”

卿云用力扯了下皇帝的腰带,皇帝笑了笑,“嗯,再用力,把朕扯下马,朕倒要看看你今夜能闹成什么样。”

卿云听皇帝这般无所谓的语气,便不想再同皇帝拌嘴。

御林苑的宫人早便在等候,见皇帝带着内侍同乘而返,纷纷低垂下脸,皇帝跳下马,也懒得同卿云多废话,直接又把人从马上抱下来,抱下之后也不放手,免得这小内侍又到处跑,方才在马场无人也便罢了,在这儿,让他当着这么多宫人的面追着这小内侍跑,像什么样子。

卿云也懒得挣扎,他也不想在众人面前拉拉扯扯。

皇帝抱着人向御林苑外走去,“说吧,今夜为何又闹这一出?”

卿云垂着脸,闷闷道:“皇上不是什么都知道吗?”

皇帝嗤笑一声,“朕只知道你是头倔驴。”

卿云方要抬手,皇帝便提前道:“齐峰可也在啊。”

正在暗处护卫的齐峰:“……”

卿云还是放下了手,将手搁在皇帝肩上,“那皇上让齐峰抱我好了。”

皇帝笑了笑,“你借他一个胆子,他也不敢。”

齐峰:“……”

借他两个,他也还是不敢。

皇帝的人,他别说抱,手指头都不敢碰一下。

卿云冷笑一声,“我瞧他那时教我骑马,胆子挺大的呢。”

“嗯,”皇帝道,“教你骑马是一回事,抱你便是另一回事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卿云素净的小脸,道:“毕竟抱一头扭来扭去的倔驴,还是需要几分勇气的。”

卿云抬手便打了皇帝后背一下。

皇帝摇头,“朕看你早晚是要弑君的。”

卿云垂下脸,“弑了君,谁给我荣华富贵?”

皇帝抱着人进了甘露殿,道:“那自然是新君了。”

卿云抬脸,“皇上就这么肯定,新君也会宠爱我?”

皇帝道:“朕都抵挡不住,旁人便不用想了。”

卿云面上终于若有若无地浮现出了笑意,皇帝将人放在榻上,又吩咐宫人,传了膳食。

“没有下回,”皇帝负手站在卿云面前,“若再有这般,半夜乱跑之举,朕可要重重罚你。”

卿云先是低垂着脸,随后便忽然扑哧笑了一声。

皇帝道:“笑什么?”

卿云只低着头笑,皇帝抬手圈住了他的下巴抬起,见那眼笑起来同方才愁肠满结的模样简直截然不同,语气便柔和了些,“嗯?”

卿云抿唇笑道:“我怎么老是听到皇上你说没有下回和重重罚我?”

皇帝挑了下眉,神色安然道:“所以你才如此胆大,不把朕的话放在心上了?”

卿云道:“哪有呢,皇上不让我提东宫,我便没提了。”

皇帝手在卿云下巴上摩挲了两下,“嘴上不提,心里呢?”

卿云心下一紧,皇帝已收回了手,回身对宫人道:“伺候他用完膳,督着他进来睡觉。”

待卿云更衣梳洗爬上龙床时,皇帝已经睡了,卿云躺下,心说既不做那事,还要他陪他睡什么呢?心里又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便爬起身撩开床幔想下床,人方跪坐起来,腰上便被一条手臂勾了回去。

皇帝闭着眼抬手,一手搂着人,一手直接捂了卿云的嘴,“不许多嘴,睡觉,耽误了朕明天上朝,朕可真要……”皇帝笑了笑,低头在卿云面上亲了一下,“重重罚你。”

第100章

转眼之间,冬至将临。

今年是大年,冬至祭祀早早地便开始准备,皇帝也预备在那日更改年号,群臣提前上表尊号,折子雪片一般堆在案头。

永平是本朝刚建立时的年号,意思自然是安抚百姓,后来又改成了新元,含义便是新朝建立,自上而下焕然一新,这次再改年号,正是朝局稳定之后,皇帝预备大刀阔斧地再推新政了。

皇帝愿意让诸臣领会意思时,自然诸臣便会将皇帝的意思领会得极为清晰,纷纷在折子上表明忠心。

皇帝看一眼也便掠过了,这种明面上好听的话看看也就罢了,等真到推行新政时,才是见真章的时候,皇帝并不担忧,反而跃跃欲试,他正值壮年,正全力将这个王朝按照自己的心意一点点打磨成自己理想中的模样。

“天子昭明,神皇永昌……昭昌?”卿云摇头,“这也太谄媚了吧。”

皇帝合上折子,抬眸,“朕是让你在这儿伺候笔墨,不是让你对别人的折子指手画脚。”

卿云不以为然,“皇上心里不也这么想吗?”

皇帝道:“哦,你现下倒很会揣测朕的心思了?”

卿云点头。

皇帝笑了笑,“下去。”

卿云不动,脸朝皇帝左手边下一道折子看,“那是颜大人的折子?颜大人一贯清正,又饱读诗书,是桃李满天下的老臣,想的年号肯定比昭昌好,皇上快打开瞧瞧。”

皇帝扭脸,拿起左手边的折子,直接扔给了卿云,卿云也不怕,打开就看,“革,去故也,鼎,取新也……皇天嘉之,祚以天下……鼎祚?”卿云拿着折子看向皇帝,“皇上,这个好。”

“这个好?”皇帝挑眉道。

卿云道:“寓意也好,听着也好,我觉着挺好。”

“行,”皇帝手指点了点他手上的折子,“那就这个了。”

卿云微微一笑,并不受宠若惊,“皇上早就选定了这个吧?一早便单独抽出搁在手边。”

皇帝道:“看来在朕的身边,察言观色的本事确是长了不少。”

卿云道:“不如此,如何在皇上身边屹立不倒呢?”

皇帝又笑了笑,“你在朕的身边才多久,敢妄言屹立不倒?”

卿云现下已经将和皇帝说话相处的度拿捏得极好,放下手里的折子,无所谓道:“皇上若厌弃了,我便立即去别处,不会碍皇上的眼的。”

皇帝手搁在龙椅上,淡笑道:“别处?”

卿云后退了半步,行了个礼,莞尔一笑,“我去御林苑,皇上自个忙吧。”他说罢便蹦蹦跳跳地向殿外跑。

皇帝目光随着他的背影,只见殿外日光在那小内侍肩头跃动,眨眼之间,小小的内侍便一气从打开的巍峨朱门里溜了出去。

皇帝看着朱门重又关上,道:“齐峰,去,看着他点。”

齐峰如今恨不得成了那小内侍的贴身护卫,他心下倒并不觉得有什么,他是皇帝一手培养起来的亲信,自然是为皇帝办事,皇帝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更何况这小内侍如今深受皇帝喜爱,皇帝将这小内侍交给他来护卫,正说明皇帝对他的信任。

卿云在马场上骑着烟霞撒欢。

齐峰在边缘处,一旁几个宫人,一个抱着卿云的大氅,一个捧着卿云的手炉,还有预备好的茶和点心,此情此景,不禁令齐峰想起这内侍才入内宫不久,皇帝命他随行监视,以敲打太子为先,必要时,让那小内侍送命也无妨。

现下若是再有这般情形,皇帝还会如此下令吗?

齐峰看着骑马骑得发丝飞舞、笑声张扬的小内侍,心下不由微紧,凡事过犹不及,皇帝现下如此宠爱,他心中怎么反倒隐隐觉着不祥呢?

卿云骑马出了一身的汗,下了马,宫人便连忙将大氅披上,免得他进风着凉。

“齐峰,你可有什么事?”

齐峰心说我的事就是看着你,拱手道:“云公公有事请吩咐。”

卿云道:“你教我两招吧。”

齐峰道:“什么?”

卿云道:“什么什么,就是教我两招武功招式啊。”

齐峰“啊?”了一声,心下立即踌躇了,心说该不会学会了用来打皇上吧?

“你教不教?”卿云微微抬了下巴。

齐峰苦笑:“云公公,这学武是极为艰苦之事,您身娇体贵,何必呢?”

卿云道:“你以为在皇上身边当差便容易吗?少废话,你不教,我去找皇上下旨!”

齐峰觉着卿云还真干得出来这事,忙道:“公公想学什么?”

“学能一击毙命的。”

“……”

卿云身量纤细,从皮到骨,都是一副绵软无力的样子,齐峰心想学会了也打不疼,便教了卿云一招锁魂绞,让另一个侍卫陪同演练,手臂绕颈,腰腹瞬转,力道足够的话,被锁之人会立即折颈而死,自然,力道不够的话,便只是挠痒痒了。

没人陪卿云演练,宫人们都不敢,不管是太监还是宫女,谁都不敢随便碰卿云,卿云也不为难他们,抱着烟霞的脖子使劲,烟霞倒很乖,低着头站在原地不动。

齐峰心下觉着好笑,低头抿唇不断忍笑,只是笑着笑着便又收敛了笑意。

在皇帝身边当差,齐峰做得大多都是极为残酷之事,其实,别说皇帝了,他也许久没有现下如此轻松了。

卿云在马场玩了一天,夜里还是回了甘露殿,不然皇帝又要亲自来把他抓回去。

殿内炭盆温暖如春,皇帝已换了寝衣半躺在床上看书,听得脚步声便淡淡道:“朕听齐峰说,你今日在学如何弑君啊。”

卿云停下脚步,瞪了过去,“齐峰真这么说?!”

皇上抬眸,“他倒没这么说,朕听着像。”

卿云三两步过去,被皇帝拿书挡了,“去,沐浴干净再来朕这儿撒野。”

外头宫人也连忙进来,围着卿云劝他去梳洗,卿云被人包围着出不去,便隔着个宫人道;“等我沐浴完,皇上等着!”

宫人们扭头忍笑。

皇帝道:“嗯,朕等着。”

卿云沐浴完,果然一气冲上了床,皇帝早有防备,微一侧身,卿云滚进了床,一抬手便从皇帝背后欺身过去,胳膊便横在了皇帝颈前,皇帝丝毫不慌乱,“不错,招式还是对的。”

卿云冷冷一笑,“皇上不怕?”

皇帝道:“怕什么?”

他手掌向后,拍了下卿云的屁股,“朕在战场上厮杀的时候,你还未出生呢。”

卿云呸了一声,咬了下皇帝的耳朵,清清楚楚道:“老—畜—生——”

皇帝勾唇一笑,手掌不知怎么用力,竟直接将卿云翻过来,一下便将卿云压在了身下,目光细细地描摹卿云的面容,在他身边也快两年了,赶得上他被从大理寺接回东宫的时日了。

卿云的面容比才入内宫时更长开了些,有一丝丝从少年向青年发展的迹象,只他生了那双眼眸,便无论如何,也抹不去那里头的亮色天然,便是长得更大,甚至到了他这般年纪,兴许也还是如此,明眸善睐,胆大包天。

皇帝低头轻吻了上去,卿云一怔,忽然扭了下脸,躲开了皇帝的吻,皇帝也并不如往日那般掐了他的下巴回来,而只将吻细密地落在他的面颊、颈上……

卿云抬起手,抵在皇帝脖颈上,他扭动着想要逃开,自然皇帝是不可能放他走的,他会将他吞噬,从里到外,全部,这是他交换皇帝的宠爱和权力,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卿云仰着面,神色迷离,双臂紧抱着皇帝的臂膀,他陪了皇帝多久?从春末到冬初,他几乎夜夜都这般宠幸他……那日皇帝在床上同他调笑,说倘若他是女子,恐怕宫里头要添新丁了,卿云生气了,冷冷回道,是啊,那太子齐王要有弟弟妹妹了,皇帝也沉了脸,将他抓到身下,狠狠教训了一顿。

卿云脸轻靠在皇帝面上,皇帝察觉了,便愈深地将他揉入自己怀中。

宠爱一个内侍,无需有任何顾忌。

更何况他从来不是沉溺私情之人……皇帝轻吻了下已昏睡过去的人眉间一下,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抚了卿云的发丝,便也渐渐睡了过去。

*

冬至当日,合宫大半宫人都要随行,卿云想起上回冬至宴,他还是跟在李照身边的小内侍,不由心下一怔。

皇帝晨起便让人拿来绯色宦官服饰,卿云很诧异,到皇帝身边后他倒没有索要官职,只因官职大小,不过皇帝一句话罢了,只要皇帝喜欢,便连齐峰这四品见了也只能低头,内侍省紫衣宦官见了他恨不得磕头。

卿云心下是已看透了,故而不在乎,宫中绯色服饰的宦官都在内侍省,他若换上绯衣,说不定就得从皇帝身边离开了。

“皇上这是何意?”卿云道。

皇帝正由宫人服侍穿着祭天礼服,颇为随意道:“这个颜色,你穿着好看。”

卿云无言。

宫人们服侍卿云换好衣裳,重又穿回绯衣,真叫卿云产生了恍如隔世之感,不过,也才两年的时光。

今岁是大祭,皇帝需前往太庙,百官随行,皇子和皇子生母都要一同前往,内侍们在此次大祭时也有机会近前,同享福泽,不过卿云心中不怎么在意罢了,他不信这些。

抵达太庙之后,卿云便和诸多内侍一般进入殿内,主持大事的还是内侍监。

“云公公。”

紫衣内侍恭恭敬敬地向绯衣内侍行礼的场面,其余内侍都不敢多看。

“李公公。”

卿云也客气地回了礼。

“今儿大家都有福气,参与这大祭,到时便劳烦云公公端玉帛给皇上,这可是顶有福分的事。”

卿云自然又推辞了几句,两人你来我往一阵后卿云便有些腻味,他如今在皇帝面前有时都懒怠敷衍,更何况对那内侍监做这些表面功夫,实则每人该干什么,也都是早定好的,便淡淡一笑地应下了。

等到时辰到了,众人便各司其职,内侍们纷纷出殿,卿云按照自己的职责,便带着几个太监前去呈献玉帛。

随行太监们皆都俯首帖耳,然而到了拐角处却突然有人迎头撞上。

“哎哟,你不要命啦!”前头被撞的太监尖声道。

撞上他们的小太监手捧了一盆红梅,连忙磕头告罪。

“公公恕罪,公公恕罪,前头一盆红梅不知是谁不当心,上头竟留了半截枯枝,所以奴才急着去换……”

卿云定睛一看,撞他们的竟是来喜。

“那还不赶紧去!”

“是、是……”

来喜擦过卿云身侧,却是手用力碰了卿云,卿云手指瞬间勾了纸条,同时不动声色地看向那几个随行太监,骤然发觉这一条长道上竟只有他们几个人,前后都空空荡荡的。

随行太监们堆了笑脸,“云公公,咱们快走吧,耽误了时辰可不好。”

这种大祭场合,齐峰是在皇帝身边的,每个人都规规矩矩,稍有差池,便是死罪,在这般大祭的场合,从未有过任何人出过任何岔子,任谁也不敢在这般场合弄出乱子来。

卿云瞥了一眼其中一人手里的金盘,弯下身捂住了肚子,“不行,我腹痛,你们等等我,或者先去吧,别耽误了献玉帛。”

卿云一面说一面后退,忽然转身跑了起来,后面内侍立即大声道:“快追,别让他跑了!”

卿云一面狂奔一面掏出来喜给的字条,上面写了几个字,大约是情况紧急,写得极为潦草。

“正德殿,速。”

卿云再抬头一看,前头拐弯便是正德殿!他一气向前冲了,看到正德殿的殿门便猛冲了进去。

殿门“嘭——”地被撞开,卿云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地向前冲去,却是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他方才抬头要看,却听后头又是一阵响动,猛然回头,殿门外那几人的影子几乎重叠在了一块儿,正手忙脚乱地似在上锁。

卿云一惊,推开身前的人就要过去,却是又被拽回了胳膊,他回身再次撞在那人的胸膛上,仰头看向那人。

“殿下——”

李照一手抓着卿云的胳膊,双眼静静地凝视着卿云的面容。

他看着……已又长大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