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是夜,皇帝正在批折,侍笔太监适时地上前添水续磨,殿中悄无声息,皇帝却忽然搁笔,侍笔太监心下一颤,手里的墨锭停了一瞬,手上动作顿时乱了,立即颤抖着跪下,还未告罪,便听皇帝道:“你在瞧什么?”
殿内众人皆俯首帖耳,状似不在听,但却人人都知道皇帝正在同谁说话。
只听那在太监中极为特别的沙哑之声字字清晰道:“在瞧如何磨墨。”
卿云实话实说,他余光观察许久,发觉在这内廷,便是磨墨也是一门学问,什么时候添水,磨墨时的姿态,该用多大力道都有讲究,他正在暗自学习。
皇帝笑了,道:“你过来。”
卿云从容上前,侍笔太监连忙退下,心下一松,明白这是逃过一劫了。
皇帝道:“你会磨墨?”
卿云道:“在东宫时学过,只不大通。”
李照极少让他做那些琐事,他总忧心他还担着“奴才”的心事,一般也不使唤他,只在床上爱折腾。
皇帝淡淡道:“维摩很宠你。”
卿云垂首,“殿下仁厚。”
皇帝手在桌上点了点,“你试试。”
卿云看向皇帝,他如今胆子比先前又大了不少,李照喜欢他胆子大,他想,或许皇帝也是一样的,已敢直视皇帝。
皇帝果然不曾动怒,“来。”
卿云上前,试着拿起方才侍笔太监丢下的墨锭,他久未磨墨,自然小心谨慎,三指轻轻地捏着墨锭,微一用力,砚台中的水轻轻荡了起来,卿云心下绷紧,全神贯注,心思全在手腕上。
皇帝向后斜靠。
案前落地琉璃宫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小内侍身量纤纤,乌发浓密,即便紧束了,也是蓬松的一团,侧脸洁白如玉,睫毛低垂,神色认真,红唇轻抿,一手撩起袖子,一手扶着墨锭,手腕一圈一圈地慢慢滑着,砚台中逐渐出墨,清水变得粘稠,由淡至深,终滴水成墨。
卿云停了手,瞥眼看向皇帝。
皇帝垂下脸,看了一眼砚台里的墨,道:“磨得不错。”
“多谢皇上。”
卿云放下墨锭,皇帝直起身,笔尖蘸取浓墨,将手里的这道折子草拟完毕,便随手一扔,“丁开泰。”
皇帝已有大半年未进后宫,这夜难得翻了次牌子,召的是宁嫔,翻牌子时,卿云看了一眼,皇帝的妃子一共也才五个。
皇帝的许多习惯都和李照很像,譬如少用浴池,叫了水,也只令几个贴身的小太监擦洗,卿云候在外头,不多时,皇帝便穿着寝衣坐到了榻上。
卿云是随侍太监,立在床榻不远处,宁嫔早已等候在殿外,这时入殿行礼,卿云不禁又用余光悄悄打量,发觉宁嫔若看相貌,也算是个美人,只是瞧着年纪似乎也不小了,应当是从前的老人,看来皇帝同李照一样,还是有几分念旧情的。
“你又在瞧什么?”
冷不丁的,耳边响起声音,卿云立即扭头,皇帝穿着明黄寝衣,正坐在榻前拿着一卷书,却没在看书,而是在看他。
奇怪的是,每次皇帝说“你——”,殿内之人几乎都知道,皇帝是在同卿云说话,自卿云成为皇帝的贴身太监后,皇帝的话都变得比之前多了,自然都是和卿云说的。
卿云连忙转身面向皇帝,“奴才……奴才什么都没看。”
“过来。”
卿云移步近前。
“你方才分明是在偷看朕的妃子,怎说什么都没看?”
卿云立即先跪下了,也不敢否认,“奴才只是好奇。”
皇帝笑了笑,“好奇?”
卿云垂首不言。
外头大太监道:“皇上,宁嫔娘娘梳洗好了。”
皇帝眼瞥着卿云,卿云只跪着。
“让她回去。”
外头太监怔了一瞬,回道:“是。”
“你们都退下。”
这里的“你们”偏又不含卿云了,卿云也只能跪在榻下不动,皇帝是看出什么来了吗?他不知道,实则是他自己的心思也正在摇摆。
自然,那也是个法子,李照已然证明,那不仅是个法子,还是个行得通的好法子,只他实在厌恶那事……可若不走这条路,他还有没有别的法子能尽快获得皇帝的宠爱?
卿云正神思不属,下巴却被猛地抬了起来,叫他只能同皇帝面对面。
快要就寝了,皇帝头发披散着,比寻常束发显得更年轻,也更可亲了几分,而不是那么难以接近。
烛火摇曳之下,他同李照的相似之处和不同之处也越来越清晰,他不是李照,他是皇帝,是李照的父亲,他看着正值壮年,模样与李照和李崇都有几分相似,美与丑在此刻的卿云眼中没有任何区别,他要的是权力,能够实现他所有心愿的权力,至于权力的来源如何,他不在乎。
“你好奇什么?”
皇帝神色寻常。
然而卿云却从那双和李照相似,但比李照给人的压迫要强得多的眼睛中觉察到了危险,他不由在他的眼下战栗,是进是退,生死之间,一念之差。
皇帝道:“方才好奇磨墨,想给朕磨墨,现下又好奇朕的妃子……”
心跳霎时几要停止,卿云定定地看着皇帝的眼眸,他已在皇帝身边贴身伺候了一段时日,皇帝虽让人害怕,却也算是个好伺候的主子,除了一开始命人教他规矩,便再无其他动作,他甚至觉着,若他肯安分,说不准真能如他们所说的熬到老,熬到死,也算是寿终正寝了。
可,便这样,他能甘心吗?他会甘心吗?!
他便这般不明不白地失去长龄,便这般在宫里头苦熬一辈子?!
皇帝没接着说下去,只是神色淡淡地看着卿云。
“奴才……”卿云暗中狠咬了牙,他抬起长睫,一字一字道,“仰慕天颜。”
皇帝没有任何反应,他只仍静静地看着卿云,卿云的相貌自然是好,否则也不可能迷住他儿子,只光论相貌,皇帝也不是没见过比卿云更美的,先帝好颜色,他杀入皇宫时,四下逃窜的妃嫔哪个不是绝色?
皇帝起先只是淡笑,到后来笑得越来越开,最后竟是放声大笑。
殿内外回荡着皇帝的笑声,外头宫人侍卫皆都悚然,他们从来没有听过皇帝这样的笑声。
“朕真没想到……”
皇帝一面笑一面摇头,叹息般道:“你竟胆大到了这种地步。”
“来人——”
卿云心下一凉,这一幕简直令他想到了当初李照下令杖毙他的那一刻,但皇帝可不会像李照一样留他一命,他不假思索地抬手死死抓住皇帝的大腿,“皇上——”
外头宫人侍卫已涌了进来。
皇帝看向跪在地上单手抓着他大腿的人,一双大眼睛里头满是惶恐,惶恐中又含着哀怨、不甘、恳求……这小内侍生了这么一双凄婉绝艳的好眼,真真是千娇百媚妖眼戏之,凡人难斩。
皇帝看着卿云,却是没下令命人将他拖出去,只道:“去取朕的扇子来。”
宫人侍卫们立即又退了出去,保管殿内扇子的宫人又迅速取来皇帝平常惯用的一把乌木折扇。
“下去。”
宫人连忙退了出去。
卿云不明所以,他心下一半松一半紧,只见皇帝抓起他放在自己大腿上的手,一只手抓着卿云的手,一手拿起折扇,“啪——”的一声,重重打了下去,卿云吃疼地“唔”了一声,整张小脸都皱了起来,好疼。
皇帝毫不留情地打了卿云掌心五下,乌木坚实如铁,卿云掌心立即鲜红透亮地肿了起来,他吃不住疼,眼泪不自觉地便掉了下来,只没再出声叫疼。
皇帝打完,看着簌簌掉泪的卿云,道:“维摩真是把你给宠坏了。”
卿云奋力吸住了眼泪,依旧不肯改口,嘴硬地哑道:“奴才,这是真心。”
皇帝抬起手,卿云以为他还要再打,便不由先皱起了小脸,哪知皇帝却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乌木扇落在他受伤的掌心,皇帝也放开了他的手,卿云摇晃着稳住手里的扇子,抬眼,却见皇帝正神色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赏你了,下去吧。”
卿云肿着手,带着那把乌木扇回了下房,一路,外头无论是宫人还是侍卫,皆不敢侧目,卿云走在回下房的路上,竟有几分从前在东宫的感觉。
乌木扇搁在桌上,即便屋中烛火幽暗,依旧散发着醇厚光泽。
卿云掌心红肿,痛得他浑身发颤。
当年他在大理寺受刑,拶刑都受过,这点伤又算得了什么。
若能获得皇帝宠爱,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他也在所不惜,今日皇帝看他的眼神,至少也有三分。
卿云握住掌心,眼中光芒四溅。
如今在下房,卿云虽地位有所提升,却也仍要事事亲力亲为,他强忍着掌心疼痛,打水清洁自身,在御前当差,这是每日必须做的事,否则让皇帝闻到汗味或是异味,便不用再在御前当差了。
手掌捞了湿帕,卿云强忍痛楚,擦拭身躯,眼中不知不觉却是又落下了泪。
他又想长龄了。
*
翌日晨起,卿云面色如常,丁开泰亲自来他房前等他,“卿云……”
卿云见他欲言又止,便道:“丁公公有何吩咐?”
丁开泰神色复杂,昨夜甘露殿发生之事,他夜里便听说了,宫里头规矩森严,在场的宫人们也都是在外头听动静,他只含糊听众人说皇帝笑了,宫人们都说从来没听过皇帝那样笑。
今晨,贴身伺候皇帝的总管太监特意来同丁开泰打了声招呼,皇帝昨晚临睡前交代了件事。
“你手上可是受了伤?”丁开泰道。
卿云昨夜手掌肿痛,用冷帕子敷了,勉强睡了过去,今晨醒来也仍肿着,还是疼。
卿云将手往袖子里藏了藏,“不碍事。”
丁开泰看着卿云,半晌,他道:“按照御前的规矩,带伤是不好近身伺候的。”
卿云心下一紧,打蛇随棍上,他这几日不能不在御前,于是恳求道:“丁公公,我只是伤了手,那一点点伤,不碍事的。”
丁开泰心道果然,轻轻叹了口气,脑海中反复思量后,很快便咬了咬牙,道:“实际今日甘露殿的林公公也特意交代了,”他再看向卿云,眼神中竟有几分忧虑,“皇上特意交代,若是你近日还想贴身伺候,便不必管那些规矩。”
卿云神色一怔,丁开泰抬起手,捏了下卿云的肩膀,“卿云,”丁开泰神色凝重,“你今日也可不去的。”
卿云迎上丁开泰的视线,心中竟升腾起一股久违的暖意。
“多谢丁公公。”
卿云微一拱手,他知道丁开泰是好意,也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皇帝也同样知道。
是啊,他便是要邀宠媚上又如何?他曾是他儿子最心爱的内侍,他必定知道李照是如何宠幸他的,如今他来到他的身边,难道他对他的审视就真的没有半分旖旎吗?
昨夜磨墨时,停留在他身上的视线,可真叫他觉着熟悉啊,熟悉得他想笑,太子,还是皇帝,说来说去,不就是男人吗?
比他想象得可要简单多了,卿云心下厌恶,冷冷哂笑。
皇帝下朝回殿,见卿云随侍在侧,淡淡一笑,换了常服出来,撩袍在龙椅上坐下,便道:“昨日墨磨得不错,过来替朕研墨。”
卿云猛地看向皇帝。
皇帝瞥向他,似笑非笑,“怎么?又不会了?”
卿云藏在袖中受伤的右手轻蜷了蜷,他抿了下唇,在皇帝的凝视中上前,右手拿起墨锭,掌心伤处被坚硬的墨锭一抵,立即泛起了痛意。
卿云咬了咬牙,神色平静地开始添水磨墨。
墨锭在砚台中转动的声音极轻,“沙沙”作响,不多时,墨锭底下便渗出了红,与逐渐研出的墨和水融为一体,磨成的墨竟比往常还要黑上几分,透着隐隐的红。
掌心已血肉模糊,刺痛变成了钝痛,卿云死死地抿着唇,他也不想哭,可他原便不吃疼,泪几是无法自控地从眼中滑落,他手掌颤抖,只面上仍是不露分毫退缩,仍旧一下下转着那墨锭。
“好了。”
皇帝话音传来,墨锭停住,鲜红血丝顺着墨锭缓缓渗下。
卿云低垂着脸,泪停在颊上,手仍握着那墨锭,玉人一般立在那儿,只是不动。
殿中一片寂静,唯有卿云轻轻吸气忍泪之声。
皇帝移开眼,淡淡道:“传太医。”
第82章
“你说什么?”
李照眉头深锁,面前侍从跪在地上,谨慎道:“沈太医说是伤了手,不过皮肉伤,并不严重。”
李照扔了笔,心下焦躁,皮肉伤?自从将人接回东宫,李照一向是将人捧在手心疼爱,别说皮肉伤了,便是擦破一点皮都不曾有。
“怎又会受伤?”李照道。
侍从道:“这个,沈太医没说。”
李照心中烦躁愈甚。
卿云被带进宫后,李照尝试旁敲侧击索了两回,都被皇帝挡了回去,以李照对皇帝的了解,便知还不是时候,只能暂且忍下。
前段时日,卿云出宫,李照收到消息便立即派人去护,他怕皇帝会在宫外对卿云下手,他自然也想亲自去,可他不能。
他若亲身前往,卿云必死无疑。
东宫侍卫后来回报,他们果然撞上了皇帝派去的人。
“云公公被那真华寺的和尚掳走,那和尚在屋子外头点了火,想烧死云公公,我们原早想出手救的,只皇上身边那几个禁卫以势压人,不许卑职出手。”
李照面无表情地听着,眼中却是厉芒闪烁,显然是怒意已积攒到了极点。
“后头火起,卑职谨记殿下吩咐要护住云公公性命,便冒死违抗。”
东宫侍卫和内宫禁卫大打出手,东宫侍卫一心只想脱身救人,内宫禁卫便只下缠斗的功夫,两面正是难分难解之时,秦少英出手了。
两边都不知道秦少英竟也从旁在侧。
“想必是中郎将眼看情势危急,不得不出手了。”
李照这才再一次召了秦少英入宫。
秦少英自然也还是那套说辞。
“那日我与长龄玩笑了几句,原非我本意,倒害他跳了井,两人虽是内侍,素日也有兄弟情谊,也算是我对不住他,出手相救也是应当的。”
李照眉头深皱,“是你回去杀了那几个人?”
东宫侍卫回报后,李照震怒,让他们立即去杀了慈圆三人,无妨做得干不干净,只要这些人速死便是。
东宫侍卫即刻返回真华寺,然而和秦少英一样。
“我赶回去的时候,那三个人已经死了,做得干净利落,真气震碎心脉,内廷高手的手法。”
李照眉头轻皱,秦少英抱着刀,道:“殿下,你若为他好,我劝你以后只当没这个人便是。”
李照没有理会秦少英,只淡淡道:“长龄的事,以后不要再提。”
秦少英抬手,明白了李照的意思是揭过此事。
他转身欲走,却又顿住,背对着李照,回过脸道:“殿下,皇上阻止东宫侍卫施救,却又杀了那三人,您可明白皇上的意思?”
李照额头隐隐作痛。
秦少英又道:“这回来东宫,宫里头换了好些面孔,险些叫我迷了路。”
东宫里有皇帝的人,而且还不少,李照从前一向知道,也无意清理,他是太子,理当接受皇帝的监管。
“怕迷路,就别乱跑。”
李照淡淡道:“老老实实地待在你的将军府便没事了。”
秦少英勾唇一笑,拱手离去。
违抗皇帝的旨意,东宫的几个侍从自然也受了责罚,便是秦少英,那日出手也被皇帝关在禁军营半月。
皇帝的意思很明确,卿云现在是宫里头的奴才,无论是生是死,是赏是罚,都由皇帝一人说了算,旁人若想插手,轻则如秦少英,重则如那三个恶僧。
可……若真要叫他就此放手……
李照眼前幕幕闪过,卿云十三岁就到了他身边,中间离了他两年,令他日思夜想,那时他还只将卿云当个特殊的内侍看待,后来二人情分早比往日更加不同,叫他如何能放手?
侍卫传话回来,不敢有丝毫隐瞒,将卿云在尺素屋中愤恨大喊之语也一一转达,李照听了,心中更是心痛无比,怪不得卿云如此自伤,竟还有从前那般隐情……
如今,卿云在宫里头又不明不白地受了伤。
李照背靠在椅上,他一向性子沉稳,此刻却是感到了难言的焦躁,这是他第一次产生彻底失控之感,从前他一向觉着这个太子他当得游刃有余,这倒也是真的,可只当好这个太子,却还不够……
这般念头在李照脑海中甫一闪现,立即被他压制下去。
“让沈太医用玉肌散,”李照沉声道,“那个药的药性柔和,他吃得住些。”
“回殿下,沈太医说已经用了,用的都是太医院里头最好的药。”
李照抬起脸。
侍从仍跪在地上。
沉默片刻后,李照挥了下手,道:“你先下去吧。”
*
“云公公,这手,这几日可是不能再伤了,也万勿碰水。”
沈太医小心地替卿云敷药缠纱,一旁的小太监也道:“云公公,您若有什么不方便的,便吩咐我一声就是。”
卿云点头,道:“多谢沈太医,也多谢小禄子。”
太医离去,小禄子麻利地替卿云倒了茶,“云公公,您喝茶。”
卿云道:“多谢,放着吧,我不渴,你自去歇着吧。”
“不成不成,丁公公特意吩咐,我今儿什么都不用干,就是云公公您的腿,您的手,您要什么,便说一声,我‘嗖’地一下我就给您拿来了。”
小禄子面相可爱讨喜,圆脸小眼,笑起来一眯一条缝,说话也会凑趣,很显然是来给卿云逗闷子的。
卿云却是无心同他闲谈,掌心的痛已缓解了许多,那药他很熟悉,先前从大理寺回东宫,李照便让太医院给他用了这药,药是极其名贵的好药,内侍根本用不了。
皇帝赐了他乌木扇,又赐了他好药,如今又让丁开泰派了个小太监来伺候他。
卿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不知不觉,他进宫几个月,从春到夏,如今,天都要凉了。
秦少英,到底什么时候死?
夜里,卿云才用完膳,小禄子打了热水进来,外头便有太监通传,“云公公,皇上让您过去。”
卿云心下一紧,他不由自主地看向屋中浴桶,这么多天,他还是第一次可以用浴桶热水,平素也便是自己打水擦洗一遍罢了。
卿云稳住心神,立即赶到了皇帝寝殿。
皇帝已换了寝衣,正靠坐榻上看书,头发披散着,遮住了部分面容,每当此时,卿云便会有些恍惚,觉着正在看书的是李照,若是李照的话,此时该放下书卷,笑盈盈地拉了他的手过去,接下来便该做那事了,卿云浑身一颤,上前道:“参见皇上。”
“嗯。”
皇帝道:“手怎么样了?”
卿云道:“沈太医料理得极好。”
“还疼吗?”
“……不疼了。”
“朕瞧瞧。”
皇帝视线从手中书卷移开,看向卿云,卿云便举起右手,素白的小手束着轻纱,倒是显得肌肤晶莹,比那素纱还要白净。
皇帝打量了卿云低垂的脸,这还是个才长大的少年,额头还生着细碎绒毛。
“你真的那么想得到朕的宠爱?”
卿云猛地抬起脸。
皇帝目光神情都是冷淡的,只一旁宫灯昏黄,令他竟也显出几分错觉般的柔和。
卿云心下狂跳,低头道:“奴才……”事到临头,他心下又生出了一丝摇摆,他颤声道:“皇上英明神武,奴才感念皇上恩德……”
他话还没说完,头上便被书轻轻敲了一下。
卿云抬头。
皇帝正看着他,嘴角带笑,他笑起来便和李照不大像了,李照气质温润,皇帝却无论如何都显不出那般柔和,便是笑着,也令人悬着心。
“不许信口胡说。”皇帝道。
卿云垂下脸,轻抿住唇。
“好了,你下去吧,没养好伤前不必伺候,”皇帝放下书,又道,“也不许闹着来伺候。”
卿云低声应了句“是”,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皇帝的语气并不严肃,甚至还显得有几分随意。
卿云退了下去,回到下房,小禄子连忙出来迎接,“云公公,您回来了,水已经备好了,我伺候您脱衣裳。”
“不必。”
卿云抬手挡了一下,“我自己来。”
“没事,我今日就是来伺候您的!”
小禄子手飞快地便要解卿云衣襟的扣子,被卿云抬手挡了。
“我说不用。”
“……”
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幽深无比,叫小禄子不禁一颤,手不自觉地便放了下去,“那您小心,我出去守着,若是凉了,您说一声,我再给您添热水来。”
“多谢。”
如今卿云手头没有赏人的小荷包,只能暂时先嘴上道谢。
身体没入热水,久违的舒适之感令卿云不由深深地呼了口气,受伤的手搁在浴桶旁,在宫里头,内宦便是要一桶热水都是不容易的,是啊,宫里头的内宦便是进了内侍省,又能有多少好东西可以享受,多少好日子可以过?
卿云轻闭了下眼睛,再睁开眼时,那一丝丝的摇摆都已彻底消失,荡然无存。
若说从前,他没经历过那些,兴许还会矫情一段时日,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多矫情的?
若能得到皇帝的宠爱,无论何种手段,他都在所不惜。
房内添了烛火,映在卿云面上宛若白璧生辉,卿云垂脸,看着水中自己的面庞,他抬起湿淋淋的左手,从自己面上的红痣抚起,指尖掠过眉毛,再是面颊……一张能讨李照喜欢的脸和性子,皇帝……会喜欢吗?
*
五日后,卿云掌心的伤差不多好全了,便同丁公公说了想回去伺候,这回丁开泰连劝都不劝了,言语当中只有恭敬。
皇帝晨起,卿云悄无声息地立在一旁,皇帝已瞧见了他,张开手臂,宫人小心翼翼地披上龙袍,皇帝道:“过来。”
如今,皇帝不必说“你”,满殿的人也都知道皇帝是在叫谁了。
卿云缓步上前,皇帝懒懒道:“手。”
卿云便抬起右手,皇帝打量一眼,道:“还没好全?”
卿云抬眼道:“已不疼了。”
“不疼是不疼了,”皇帝垂下手,直接拿起了卿云的手看,“朕瞧着像是要留疤,沈逸春是怎么做事的。”
卿云忙道:“祛疤的药,沈太医给了,奴才每日都敷,只是见效还没那么快。”
“嗯。”
皇帝放开了手,冲卿云淡淡一笑,语带促狭,“朕的妃子身上可是不能留疤痕的。”
卿云面色立即红了,人也微微发起了抖,他压住羞恼愤恨之色,只垂下了脸,不接皇帝的话。
“还会磨墨吗?”皇帝道。
卿云低声道:“会。”
皇帝道:“今日可别再毁了朕的墨了。”
卿云低头,抿唇不语。
上朝归来,皇帝在偏殿换常服,卿云手还未“好全”,故而只是站在一旁。
皇帝忽然道:“会骑马吗?”
卿云一怔,突然想起李照曾说过要教他学骑马,可是后头……卿云心中一痛,低声道:“不会。”
“无妨,”皇帝换好常服,走到卿云面前,“朕到时命人在围场教你。”
卿云抬起脸,“围场?”
皇帝笑了笑,“今岁秋狝,也带上你,如何?”
卿云眼中惊疑不定,一时忘情,竟脱口反问道:“真的?”
皇帝倒也没因他竟敢反问而生气,弯腰抬手点了下卿云的鼻尖,卿云不由向后一缩。
“君无戏言,”皇帝直起腰回身道,“丁开泰。”
“奴才在。”
“让尚衣局的人过来,给他做几套骑装,颜色鲜亮些的。”
皇帝说完,便走出了殿内去批折子,徒留惊愕到下巴都快掉下来的丁开泰看着卿云发愣。
第83章
卿云抬起手,尚衣局的主衣屏息凝神地替他量体裁衣。
尚衣局的人接到旨意时也是吓了一大跳。
尚衣局从来只负责给皇帝制衣,这还是破天荒头一回,更叫他们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居然还是给个内侍制衣,尚衣局的人来了之后反复问丁开泰,这……这真是皇上下的令?
丁开泰也是无言,半晌,道:“您是觉着我胆敢假传圣旨?”
尚衣局的人忙道:“不敢不敢,只……从没这规矩啊。”
宫中各项最讲究的历来便是规矩二字,衣食住行皆有定例,什么品级该用什么东西,要是出了错,那便是僭越,僭越那可是死罪啊。
丁开泰道:“皇上的吩咐,还讲什么规矩?”
除皇帝以外,唯一最安之若素的莫过于卿云自己了,这一遭,他已在东宫经历过,那时内直局的人也是这般表面淡然,神色之中压不住的惊疑审视,百思不得其解一个小小内侍竟能劳动他们来制衣,这可不是前朝啊?——不,便是前朝也没这样的事。
没过几日,尚衣局的人便赶制出了几套精美的骑装,按照皇帝的吩咐,选了鲜亮的颜色,一套火红的,一套宝石蓝的,还有一套雪青色的,衣襟袖口都刺了宝相花纹,华丽精美。
中间制衣时,卿云已穿过几回,等到成衣之后再上身,卿云揽镜自照,也觉着有几分稀奇,这还是他头一回穿骑装。
尚衣局的人全都赞不绝口,卿云人虽算不得多高挑,体态却十分匀称合度,穿着骑装,更显得楚腰纤纤,四肢修长。
“云公公,衣裳还合身吧?”
卿云看着镜中的自己,果然人靠衣装,平素穿着内侍服侍,再怎么也是内侍模样,如今穿着这华丽骑装,活脱脱便是一个贵族少年。
卿云心下一些从未死去的东西正在蓬勃跳动。
他真的单单只是为了长龄之死要向秦少英复仇吗?
卿云看着银白宝石铜镜中映出的自己的脸,他心下一突,回转过身,对小心翼翼的主衣微微笑了笑,道:“很合身。”
距离上一回皇帝秋狝已过去了十多年,皇帝初登基时,时常秋猎,永平十年后便再没有了,此次重又秋狝,宫中上下,朝廷内外都忙碌起来,如此一月之后,秋高气爽之日,皇帝带领万人之数前往围场。
卿云作为随行太监,坐在离皇帝御辇最近的侍从车中,他独自一人,却也不敢随意推窗观看,只在驿站休息时有机会下马车,也只是匆匆进入驿站,不能多从旁乱看一眼,太子仪仗紧跟在后,卿云也不去多想,倒是秦少英,一直骑着马,紧随御辇。
卿云下马车时,目不斜视,只当没这个人,秦少英也未曾投来视线。
如此一连三日,御驾才抵达围场,卿云等随行太监立即下了马车,行宫之中自然也早已有内侍收拾停当,卿云等人不过再检查其中可有纰漏罢了。
等到皇帝驾临,行宫里头已收拾得同宫中一般。
皇帝居于主殿,太子居于左侧不远处的碧成殿,齐王居于右侧的合欢殿,按照规矩,二人前来向皇帝行礼问安。
“都歇着吧,”皇帝道,“一路上也辛苦了。”
是夜,皇帝就寝之前,又召了卿云。
“明日,朕派人教你骑马。”皇帝道。
卿云垂首道:“多谢皇上。”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卿云下去,卿云便一步步退了出去,他低垂的眼余光轻瞥,皇帝靠在榻上,戴着皮质手套,正在引逗一只海东青,那海东青通体雪白,斑纹点点,强健机敏,牢牢地抓着皇帝的手,似注意到了卿云偷窥的余光,猛地扭过头,淡褐色的眼睛如同盯住猎物一般盯了卿云,卿云浑身一颤,立即垂下了脸。
*
翌日,秋狝正式开始,皇帝亲自祭天,王公大臣依次跪拜,卿云被留在猎场附近的营帐内,只远远听着鼓乐之声。
小太监们帮着卿云穿好骑装,等候皇帝的指令。
这一等,便等到了傍晚,卿云倒是很平静,皇帝随口一说命人教他骑马,忘了也是寻常,抑或者皇帝故意晾着他,也未可知。
营帐外忽然传来马蹄震动之声,卿云面色微变,转脸看向营帐出入口。
马蹄声越来越近,重重叠叠,踏地之声如在耳畔轰鸣,如此大的阵仗,应当只有皇帝了。
卿云原正坐着,连忙起身走到营帐门口,不远处,果然有大批马队正朝这儿过来,前头层层禁卫围绕,头顶一声尖锐呼啸,卿云抬头,昨夜那只海东青展开翅膀,向着马队俯冲而去,马队向四面散开,海东青扇着翅膀急停在一人肩膀之上。
皇帝在营帐前勒马停下,他身穿玄色骑装,骑着一匹通体金色的汗血宝马,肩膀处皮革斜束,海东青稳稳地停在上头,正在啄弄羽毛。
卿云连忙垂首行礼,“奴才参见皇上。”
“嗯。”
皇帝方才开猎返回,直接道:“齐峰。”
“臣在。”
队伍中一人立即拍马出列。
皇帝马鞭一指卿云,“教他骑马。”
卿云猛地抬起脸。
那名为齐峰的侍卫方脸阔面,双目有神,身材健硕,一看便是个练家子,在马上对着皇帝恭敬拱手道:“臣遵旨。”
皇帝微微俯下身,对下面的卿云道:“好好学。”
卿云忙道:“多谢皇上,奴才一定用心学习。”
皇帝笑了笑,又对齐峰道:“去朕那,给他挑一匹性情温顺稳重的母马。”
“是!”
皇帝交代完,便轻一勒缰,汗血宝马听话地调转马头,肩上的海东青也跟着转动,只褐色的眼睛仍在盯着卿云。
“走。”
皇帝拍马离去,上百禁卫也立即包围跟上,只留下了那个叫齐峰的。
齐峰下了马,卿云连忙行礼,“齐大人,有劳了。”
齐峰拱手道:“公公客气了,请随我去挑马吧。”
围场里头专门豢养着马匹,齐峰带了卿云来到专属于皇帝的马厩,里头有无数好马正在休憩,见有人来便立即兴奋地踏蹄。
“这几匹,都是性情稳重的,以你的身量,我想,挑一匹小一些的……”
齐峰拉住一匹马的辔头,“这匹,如何?”
卿云仔细打量了,只见那马褐中带红,毛发柔滑发亮,体型粗壮结实,鼻尖一团白色,性情也果然如齐峰所说的很稳重,辔头被人随意拉在手上,双眼之中全是温顺柔和的光芒,正静静地看着卿云。
“齐大人挑的自然是好。”
卿云心里也挺喜欢这马,这马的眼睛令他想起了长龄。
“那便就是她了。”
齐峰从一旁侍马的宫人使了个眼色,宫人连忙出来牵马,遂又告知卿云,这马平素一向都是好脾气的,便是打雷也不怕,名字也温柔,名为“烟霞”。
“烟霞?”
卿云抬手,试探着想摸摸那马,那马似看出了他的意图,低头将脸往卿云手上凑,卿云轻摸了下她的侧脸,心中愈加喜爱,“很衬她。”
齐峰带着卿云到林子前的一处空地教他骑马。
齐峰自己便是马术高手,卿云虽从未骑过马,在齐峰的教导下倒也很快便上了手,不过小半个时辰,陪侍的宫人便放了手,卿云自骑在马上,手里拉着缰绳,双腿夹着马腹,慢慢地绕着圈,身子还是有些僵硬,可骑马的感觉实在很新鲜有趣,他面上也不知不觉露出了笑容。
天边一道晚霞落下,卿云侧着脸,眼眸含笑地看着那马,口中轻轻地念念有词,“好马儿,乖马儿……”
“公公,”齐峰道,“该到林子里走一走了。”
卿云看向齐峰,“进林子?”
齐峰道:“是啊,公公,您已经会骑马了,明日皇上狩猎,您是要跟着的,这么慢悠悠地转可不成。”
卿云道:“皇上让我跟着陪猎?”
齐峰莞尔,“如若不然,皇上为何要命我教您骑马呢?”
卿云眉头轻皱,心下不由觉着为难,他方才刚能骑马就这么慢慢地走,如何能跟着皇帝打猎,可这显然是皇帝给他的考验,难道他要不战而退?
只片刻之后,卿云便勒住了马,对齐峰道:“还请大人多多指点。”
齐峰微微一笑,“放心,骑马原不难,在林子里骑也是一样的。”说罢,便上了他自己的马,勒着马让卿云跟他一起进林子。
林子里头不像外面空旷,天也渐渐暗了,整片翠绿的林子染上一层暗红,卿云小心翼翼地指挥着烟霞,所幸烟霞是匹好马,像是知道卿云还不善骑术一般,行动幅度很小,前面齐峰也骑得很慢,这叫卿云渐渐也不是那么紧张了。
“皇上这儿的马都是受了调教的,这些马都有自己的本事,便是什么都不懂的人,骑上这马,也能跑上一段,你便放松些,由着它去跑,让它带着你便是。”
“是。”
前面齐峰的马轻轻松松越过树枝,卿云心下仍是不由紧张,然而正如齐峰所言,根本无须他多控制,烟霞自己便随着前头的马也自如地越过了树枝,只是颠簸了一下,让卿云吓了一跳,不由攥紧了缰绳,缰绳被忽然拽住,烟霞也好性地依旧不紧不慢,卿云面上不由再次露出笑容,弯腰轻抚了抚烟霞的侧脸,烟霞也像是极通人性般耳朵蹭过卿云的掌心。
卿云心下终于渐渐放松,林子里很安静,只有鸟叫马蹄声,他一直喜欢这样的地方,仿佛天地间唯有他一人……等等,他一人?
卿云猛地回眸,环顾四周。
齐峰呢?!他人什么时候不见了?!好像只刚刚越障,一眨眼,齐峰人就不见了!
一股寒意猛然窜入心头,卿云紧抓着马缰,勒了烟霞停下,大声道:“齐大人?”
林子里头回荡着他的声音,如此紧张、又如此惶恐,卿云忽然觉着很冷,四周全是没有任何区别的树,林子的出口在哪?他要回去!
卿云立即调转马缰,吃力地将烟霞转过去,正在辨认方向时,异变陡生——
“嗖——”
利箭射于马前,一向性情稳重的马儿也不禁嘶鸣了一声后退,马上的卿云不由跟着颠簸,他只能紧紧地抓着马缰,尚未等他有任何反应,数枚冷箭连发,擦过一人一马,烟霞长长地嘶鸣一声,终于受惊狂奔!
“烟霞!!!”
卿云紧抓着马缰在狂奔的马上摇晃,四周林叶不断打脸,身后竟还有“嗖嗖”冷箭追魂索命,激得马狂性大发,险些要将身上的人甩出去。
卿云歪着身子大叫了一声,伏趴下去,紧紧地抱住马脖子,死亡的恐惧如利箭般射穿了他,他禁不住放声大哭,大喊着求烟霞停下。
绝望嘶哑的哭声在林间回荡,而就在林外不远处的山坡上——
皇帝正神色淡淡地持望筒瞧着抱住奔马哭嚎的红衣少年,他放下望筒,将手中的望筒递给身边的人。
“你若此刻上前施救,日后,他必定对你心悦诚服,死心塌地。”
李照面无表情地抬手接了望筒,他掌心已渗出了汗,强自镇定地也举起望筒。
藏匿在林子里的禁卫们正连放冷箭,将那马赶着不断绕圈。
卿云便被困在了那圈中。
火红的身影因马儿惊恐的疾奔成了一片缥缈的云。
他在发抖、震颤。
李照的心也正在颤抖,他慢慢放下望筒,淡淡道:“儿臣受教了,是儿臣不会调教奴才。”
皇帝道:“朕只教你这一回,你若想要豢养玩物,就该拿出手段来,好好调教,咬了自己的手便实在太糊涂了。”
李照神色不变,道:“是,儿臣知错了。”
皇帝微一抬手,身后侍卫向前,李照余光已瞧见了侍卫们的手都已搭在了弓上,仿佛皇帝一声令下,便会齐发利箭,将林子里那个绝望哀鸣的小小内侍万箭穿心。
单手死死地抓住马缰,李照面颊肌肉微微颤抖。
皇帝淡淡道:“要不要过去,把那小奴才带回东宫?”
李照脑海中回想起真华寺一事。
他的人,想救卿云,可是皇帝的人也在,他的人便没有资格出手,若是出手,卿云……就会死。
这才是皇帝对他“无能御下”真正的警告与惩罚。
李照轻侧过脸,不再看那林子,低声道:“儿臣无能,还请父皇继续帮忙调教。”
皇帝微一颔首,“你求朕,朕总是答应的。”
李照心下一阵麻木,竟有些想要冷笑。
皇帝说罢,抬起胳膊,肩上的海东青便顺势落到了小臂,皇帝轻抖小臂,海东青呼啸着俯冲入林。
一声尖锐、清亮的叫声袭来,林中冷箭立即停止。
受惊的马在海东青的指引下竟也渐渐平静下来,慢慢停下了狂奔。
马上的人则早已精疲力竭,只死死地抱住马,眼泪滴滴渗入鬃毛之中。
烟霞有了指引,很快便跑出了林子,天已近乎全黑,出林的马在海东青的引导下驮着马背上的人,终于乖乖地停在了它真正的主人面前。
第84章
卿云已然力竭。
当第一道冷箭射来时,他心下还不明所以,只是恐慌,到之后冷箭犹如天罗地网一般袭来,卿云心下便明白了。
这是皇家围场,谁敢在此明目张胆地放箭?
唯有皇帝,也只有皇帝。
泪水顺着他的眼角渗入马儿的鬃毛之中,他双手仍旧死死地抱着马脖子,不是他不想放开,是他已然浑身脱力,丝毫无法动弹。
海东青完成了职责,回到皇帝肩上,闲适地用尖喙梳理羽毛。
褐红色马背上的红衣内侍哭得浑身颤抖、满面赤红,营帐四周几百禁卫皆俯首帖耳,不敢多看,也不敢多听。
皇帝没理会卿云,径自下了马,入了营帐,营帐中早已有宫人预备好热水,为皇帝梳洗更衣。
换上轻便舒适的常服之后,皇帝这才负手走出营帐。
外头已经升起篝火,卿云还伏在马上,整个人就像是薄薄的一页红笺。
“下来。”
皇帝的声音传来,卿云却是不动,一是他气力尚未恢复,二是他心中一股积压已久的暴烈之意正不断上涌。
李照,因喜爱他,便软硬兼施,逼着他上了他的榻,秦少英,因想要他成为他在东宫的一枚棋子,便百般要挟,逼得长龄跳井而死……
皇帝呢?皇帝又是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要这般对他?!
他从未对不起这些人,为何这些人偏偏都要来玩弄、践踏他?!
难道就因他们是“主子”,就因他们生来便高高在上……而他只是个无父无母,什么都没有的孤儿……
他已什么都没有了,他连长龄都没有了,为什么还不肯放过他?!为什么还要拿他的恐惧来取乐?
他好恨,他真的好恨……
眼中泪水不受控制地不断溢出,卿云死死地抱着烟霞,便像是抱着他最后能依赖的活物,尽管他心中明白,他已无依靠了,他从来都无依靠,同长龄相依为命的那段日子原就是他人生的一场幻梦,在玉荷宫的无数个夜晚里,他就早已明白,他一直都是这天地间孤零零的一个人……
“你若再不下来,朕只好砍了这马的腿,让你下来了。”
卿云浑身一颤,他抱着的烟霞还一无所知,温顺地低垂着脸,浑然不知她的主人已下达了如此冷酷的通牒。
缠着马缰的手指慢慢放开,卿云想起身,但还是没有力气,他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抽走了。
皇帝始终静静地看着卿云,看着他一点点艰难地在马背移动,最后无力支撑,从马上滑落,伏趴摔在地上,满头乌发早在逃命中散乱,如瀑般披散蜿蜒。
卿云趴在地上,明黄色的靴子就在他眼前。
这下,他已全都明白了。
皇帝从始至终都在看他的笑话,笑他的野心,笑的妄念,笑他的自不量力。
这一身华丽的骑装和那把乌木扇一样,都是对他的惩罚,皇帝要他明白,它们那么名贵,带给他的却只会是痛苦。
卿云垂下眼,眼泪伴着恨意渗出。
他好恨,他恨李照,恨秦少英,恨皇帝,恨尺素,更恨生下他却不管他的爹娘!他好恨,他真的好恨——
“怎么?软骨头了?赖在地上不起来了?”
皇帝声音淡淡,带着令人浑身战栗的温和。
卿云身上又是一颤,视线看向自己的手指,指节早已因在恐惧中死死勒着缰绳弄得一片血红,关节处也渗出了血丝。
手指慢慢地,一点点地动了,卿云强撑着,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和无穷无尽的恨意,手掌撑地,喉咙中发出低低的嘶哑声,他站了起来,面对面地看着眼前的皇帝,一双眼瞳中的光芒比四周的篝火更甚,他便这么头一回,那样直勾勾,毫无顾忌地看着皇帝。
皇帝盯着卿云,素净的面容,凌乱的乌发,还有那双血红含泪的眼。
四周虽有几百人之众,然只有他们二人四目相对。
“奴才,”卿云缓声道,“多谢皇上今日恩典。”
一字一句从沙哑的喉咙里硬挤出来。
皇帝神色不变,淡淡一笑,“学个骑马,弄得那么脏,去梳洗干净再来见朕。”
皇帝说罢,转身入了营帐,里头很快便有宫人出来,上前小心翼翼地去搀扶卿云,“云公公……”
卿云再不逞强,也无力逞强,浑身卸力地软下去,搀扶他的宫人此起彼伏的“小心”,几人合力终于是把人搀住,扶到旁边的营帐去了。
卿云任由宫人们将他脱光,此刻,再一次死里逃生的他已对这些看淡了,方才几百人看着他受辱,这又算什么呢?
宫人们按照皇帝的吩咐,将卿云清洁一遍,又替他擦干头发,端来一碗凝神的汤药服侍卿云喝下。
卿云这才终于渐渐缓了过来。
“云公公,皇上召您过去。”
营帐内,皇帝穿着石青色寝衣,正捻了一块生肉喂那海东青,那海东青却不领情,它只吃活物,皇帝淡淡一笑,也不恼,放下生肉后道:“朕真是宠坏你了,饿上你几日,看你还挑不挑。”
“奴才参见皇上。”卿云面无表情地垂脸行礼。
“来了。”
皇帝伸手,身旁宫人立即递上了帕子,皇帝一面擦手一面道:“近前来。”
卿云慢慢走到榻前。
“把衣裳脱了。”
卿云猛地抬头看向皇帝。
皇帝正低头擦手,仿佛刚才那道旨意不是从他的口中说出。
一旁宫人已经悉数深深地低下了头,从此刻起,他们便是聋子、瞎子、哑巴。
卿云不动。
皇帝将擦完手的帕子随手扔给宫人,抬首道:“怎么不脱?”
卿云面上一点点红了,皇帝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和李照很像,可他是更残酷、更无情、更可恨的李照,至少李照还会稍作粉饰,假装他是自愿,还要提前告诉他,他是因为喜欢他才那么做的,皇帝却是赤裸裸的,是啊,他是皇帝,他有何在他面前虚伪的必要?他便是在逼他,便是毫无缘由,又如何?
卿云几是无法控制自己的眼睛泛泪,他有时也恨自己为何那般容易落泪,平白叫别人看轻了他,他只能尽量神色平静,将手放在腰带上,若无其事地解了腰带,华丽的宝石蓝骑装外衣褪下,里头便是莲花绣纹的内衫。
正当卿云要去解内衫系带时,皇帝道:“你们都退下。”
宫人们如蒙大赦,立即低着头鱼贯而出。
卿云垂下眼,余光看到宫人们放下了营帐的围帘。
皇帝往榻上后仰了,手上拿起一把床边的匕首,卿云心下一紧,却见皇帝随手掷出,匕首擦入一旁的鸟架,海东青嘶鸣一声,也逃窜着撞开了围帘,飞了出去。
单手撑回脸,皇帝道:“继续。”
卿云心下不觉害羞或是紧张,因他明白,皇帝根本对他无意,不过是在羞辱他罢了,他索性也便当什么事都没发生,有什么呢?他方才不已被那些宫人都看光了?
内衫落下,卿云站在衣裳堆里,营帐内没有燃篝火,有些冷,他胸膛微微起伏着。
皇帝静静地,从上到下将人扫视了一遍。
从他那张清丽的脸庞,再到修长白皙的脖颈,秀美玲珑的肩膀,盈盈一握的腰肢,还有……
皇帝的视线上移,转到卿云面上,卿云不看他,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说是和其他宫人一般泥塑木雕的模样,倒也不是,瞧着更像是赌气。
皇帝道:“可惜了,身上撞出了这么些淤青伤痕,也真是白璧微瑕了。”
卿云听他语气,心中既耻辱又愤恨,然而面上依旧不显什么,“奴才会养好伤的。”
皇帝笑了,道:“怎么?你还想伺候朕?”
卿云轻咬了下唇,他双眼直直地看着皇帝,只一个字,“想。”
说着想伺候人的话,眼神却给人一种恶狠狠的感觉,像是马上要扑上来,从人身上生生咬下一块肉。
皇帝道:“过来。”
卿云身上一颤,他慢慢从衣裳中走出,走到皇帝近前,皇帝拍了下身边,卿云忍耻坐下,皇帝却是抬起手一把直将他拉到了怀里。
皇帝的怀抱很温暖,让卿云情不自禁地打了个颤,他不由看向皇帝,皇帝正垂着眼看他,抬起手,指尖在他身前轻轻刮了一下,卿云轻轻“唔”了一声,皇帝抬眼一看,卿云从脸到脖颈都红透了。
“伺候过太子吗?”皇帝淡淡道。
卿云面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他没回话,只深深地垂着脸,便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皇帝却不放过他,抬手捏住他的下巴,硬生生地抬起他的脸,“怎么不回答朕?”
卿云眼中蓄泪,是在忍辱,“皇上何必明知故问?”
皇帝笑了笑,“朕是真不知道,”他神色闲适道,“朕从来懒得管儿子的私事,”眼神落在卿云唇上,他轻一用力,卿云便张开了下唇,“你的意思,是伺候过了。”
卿云知道不能不答,只能忍耐地应了声,“是。”
皇帝将他的脸更拉近了些,二人面孔几是近在咫尺。
“你甘愿吗?”皇帝道。
卿云瞳孔微缩。
皇帝脸上又是微微一笑,“看来维摩是没有收服你了。”
皇帝的另一只手正在他的背上游移,皇帝的掌心也是温暖的,似在虎口处生了些茧,磨过肌肤时,令卿云觉着像是在被某种野兽爱抚。
卿云想到了李照,也想到了长龄,他身上轻轻发着颤,皇帝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皇帝凝视着卿云的侧脸,睫毛低垂,他在思索,他竟还敢揣测他的心思。
皇帝拇指轻按了下那柔软饱满的下唇,卿云一怔,立即抬眸看向皇帝,皇帝的眼深邃莫名,他不知该做出何等应对,才是对的,或者说,皇帝能让他对吗?
他的野心,他的妄念,皇帝根本一清二楚,只看他愿不愿意成全罢了。
然而他凭什么成全他呢?
卿云不知道,他只垂着眼,皇帝的拇指在他的下唇游移,轻轻地一点一点压着他,卿云心下揪紧,他其实根本没有退路,也根本没有第二条路去走,皇帝肯不肯成全是皇帝的事,他能做的,才是他的事。
在那拇指再一次掠过唇峰时,卿云伸出舌尖,轻轻在上头舔了舔。
指尖倏然顿住。
卿云抬眸,一双圆润的杏眼一点点望向皇帝,他眼中的愤怒、不甘、怨恨都被压了下去,它们在下面,上头漂浮着一层诱惑和湿润的媚意,上下结合在一块儿,才是双夺人心魄的眼眸。
皇帝淡淡一笑,“你怎么像惊雷似的?”
卿云道:“惊雷是谁?”
皇帝没答,收回了手,道:“穿上衣服下去吧。”
卿云目光仍看着皇帝,皇帝却已不再看他,像是方才什么事都没发生,拿起一张弓把玩。
卿云只能下去,将内外衣衫穿好,“奴才告退。”
待他转身时,却又听皇帝懒洋洋地叫住了他。
“把伤养好,不许留疤。”
第85章
卿云走出了营帐,外头的宫人这才重新进入,他们谁也没多看他一眼,就像在东宫时那般,其实大家心里都和明镜似的,只是装作不知。
兴许在他们看来,他一定是愚蠢至极了,丁开泰明明已经明示暗示过他多回,也阻止过他,要得到皇帝的宠爱,没他想象得容易,搞不好就会送命,他却固执己见,不肯罢手。
卿云向前走着,一路也没人拦他,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围场的湖边,湖边无人,秋日的湖水在皎洁月光下波光粼粼,落叶飘散在湖面,四周篝火燃烧,显得静谧而美好。
卿云独自站在湖边,却只觉得一种沉重而又无边无际的凄凉正压着他。
卿云无心再去思量任何事,两行清泪便就这么无声无息地从他眼中滑落。
“我想你应当不是会寻死的人。”
背后传来人声,卿云猛地转头。
是李崇。
李崇身穿月白常服,身边没有侍从宫人,只一个人负手立在他身后。
“齐王殿下……”
卿云连忙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下脸,向李崇行了一礼。
李崇默默上前,递出了自己的帕子。
卿云没有接。
李崇道:“擦擦吧。”
李崇见卿云仍低着头,便道:“上回不已领过我的情了,何妨再领第二回 ?”
卿云抬起脸。
李崇的面容和皇帝仅有三分相似,他继承了皇帝的鼻梁和下巴,显得冷峻而高不可攀,可此刻的李崇在卿云面前却让卿云感觉有几分温柔。
卿云接了帕子,“多谢王爷。”
李崇向前走了一步,让卿云在他背后拭泪,“发生什么事了,哭成这样?”
卿云擦干净面上的眼泪,低声道:“王爷难道不知道吗?”
李崇道:“我只知今日围场林子里,有人抱着马冲出来。”
卿云也向前走了一步,面前湖水盈盈,他淡淡道:“那便就是这事了,”他无力地一笑,“出了个大丑,给大家逗个乐也好。”
李崇双手负在身后,半晌,他轻声道:“本王不觉得丑。”
卿云猛地看向李崇。
李崇神色淡淡,他是皇子,是王爷,和李照还有皇帝一样,大部分时候也都是喜怒不形于色,可卿云却从李崇此刻的面容看出了一丝丝的同情。
“要讨父皇的欢心,”李崇看着湖面,面无表情道,“很难。”
卿云浑身一颤,他蓦然想起了丹州之事。
当年,丹州之事,李崇鞍前马后,那般出力,却也是被皇帝蒙在鼓里,从满心欢喜到跌入谷底,当年的李崇何尝不是今日的他呢?
卿云看着李崇的侧脸,尽管二人身份云泥之别,卿云心下却觉着至少李崇是能明了他此刻心情的。
二人都静静地没说话,只一同沐浴着月光。
“原是出来走走散散心,”李崇缓了口气,神色又恢复如常,看向卿云,“倒没想到会在这儿遇上你,如今在宫里,可还好?”
卿云苦笑了一下,“好不好的,便是如此了。”
李崇道:“你不像是会说这般灰心话的人。”
卿云再次看向李崇,兴许是因为李崇救过他,也兴许是因为李崇和他“同病相怜”,不知怎么,卿云对李崇丝毫没有对太子皇帝那种身份上的距离,他看李崇时,也并不觉得自己大胆,仿佛他这般看李崇,是很寻常的事。
卿云道:“王爷为何会这么说?”
李崇道:“我想一个小小年纪能登顶高位又跌入谷底,却还未放弃的人,是不会轻易认命的。”
卿云心中微震,他没料到第一个同他说这样的话的人会是李崇。
卿云不禁反问道:“那殿下你呢,你认命了吗?”
李崇似没料到卿云会这般反问,他神色微怔,却未回应,只转头重又看向湖面。
风从旁的林子中穿来,将两人的衣袂轻轻吹起,李崇转过身,道:“君心难测,你好自为之吧。”
他说罢,便迈开步伐,却听他身后的卿云缓缓回道。
“不成功,便成仁。”
李崇脚步停下。
“我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卿云转过身,他看着李崇挺直的背,轻声道:“夜深露重,王爷保重。”
卿云从李崇身边擦肩而过,那点凄凉的心思不知不觉间已烟消云散。
尊贵如王爷,亲近如父子,李崇都难以讨得皇帝的欢心,他这点受挫,又算得了什么?
只要皇帝没杀他,皇帝还对他有兴趣,无论是哪种兴趣,他就还有机会。
卿云深深地握住了手掌。
回到营帐中,宫人不必卿云开口,便又送来了热水和吃食,有一道说是皇帝今天猎到的熊掌。
卿云看了就反胃,也不客气,直接让宫人拿走,宫人神色为难,便只端在一侧。
吃了些东西,又重新梳洗干净后,卿云穿着寝衣躺倒在床。
皇帝待他,是特别的。
因他是李照心爱的内侍。
而李照,是他最心爱的儿子。
卿云阵阵冷笑,他很怀疑皇帝对李照的父子之情有多深,他看重李照,无非是因这太子是他一手调教,最合他的心意。
卿云慢慢蜷紧身体。
皇帝的确很难讨好,但一旦合了皇帝的意,便能获得皇帝近乎冷酷的偏爱。
无论李崇有多么努力,李照的太子之位便是稳如泰山。
卿云轻轻呼着气,李照真的和皇帝很像,他们都是心性极其坚定之人,一旦认定,便再不改变,根本不会在意旁人。
当年东宫诸臣都反对李照再探丹州,李照偏是一意孤行,他不肯放过丹州那帮人,这种固执便是皇帝教给李照的吧?皇帝发觉李照坚持派杨新荣重去丹州,心中一定很满意。
倘若,他也能像李照那般获得皇帝的偏爱,恐怕便是秦少英也难以招架他的复仇。
卿云手掌一点点揪住身前衣襟。
今夜皇帝抚摸他的时候,他怕极了,也恨极了,可是……以皇帝的性子,如若他不想碰,是不会碰的。
他是皇帝,自然有千百种方法可以折辱他,何必亲自动手?
身前的衣襟已被揪得一团凌乱,卿云深深地将脸埋下。
他绝不认命。
*
翌日,卿云神色如常,前去伺候皇帝,只是同其他内侍一般恪守本分,连头也不抬一下,没他的事,便立即回营帐休息,一刻也不在皇帝面前多待。
后头几日,轮不着他,他干脆躲到马厩那儿。
那日,烟霞驮着他也受了极大的惊吓,也不愧是匹好马,那般漫天箭雨之下,再害怕也终究是没将他甩下马。
卿云拿了松子糖喂她,烟霞舌头一气卷了,吃得很香甜,卿云面上也露出了浅浅的笑容,抬手摸了下烟霞的脸,“你啊,被我挑中,算是倒了霉了……”
“公公此言差矣,”饲养马的宫人连忙道,“烟霞驮了您跑那一趟,皇上前几日吩咐,说要带她回御林苑去呢。”
卿云看向那宫人,“在御林苑,会比在这儿好吗?”
宫人道:“那是自然!”
卿云看向烟霞,那双温柔的眼睛正无怨无悔地看着他,仿佛无论旁人怎么对待,是好是坏,她都是那般恬淡从容。
卿云垂下脸,将脸贴在烟霞面上,对那宫人道:“能将她牵出来吗?我想再骑骑她。”
按规矩来说,这里的马全是皇帝的,除非皇帝允准,没有人能将他们牵出来,所以待在围场的马平素便都像是被困住了,除了日常必需的训练,这些马便长年累月地在这里等待着皇帝的驾临,这便是君王,无论是人,还是畜生,都逃不过他的掌控。
宫人道:“可以,齐大人交代过,烟霞已经是您的了,您等着,我马上将她牵出来。”
卿云心下一震,皇帝把这匹马给他了?
乌木扇、贡药、骑装、御马……卿云心下冷笑,还真是扇个巴掌再给甜枣啊。
卿云骑着烟霞来到那日那片林子附近,他如今一看到那林子便浑身颤抖,他不知道那日林中到底有多少弓箭手埋伏,只觉箭矢如雨,逼得他无处可逃。
烟霞似乎也还记得,不听卿云的命令,自己便先退了两步,发出不安的“咴咴”声,卿云连忙俯下身,从随身的小袋子里抓了一把松子糖给烟霞。
“别怕,”卿云柔声道,“今日没有人会再伤害你了。”
在卿云的耐心安抚之下,烟霞终于小心地抬起了马蹄,慢慢步入林中。
这片林子,原非狩猎所用,极为安静,卿云强忍着心下颤意催动烟霞前行,每向前一步,他都觉着仿佛下一刻身后便会有冷箭袭来,不禁又勒住了马,烟霞也像是感应到了他此刻的心绪,有些不安地左顾右盼起来。
卿云俯身抱住烟霞的脖子,烟霞十分温顺,轻轻嘶鸣了一声,又像是在安慰卿云。
“是啊,那日那般凶险,你不也带着我跑了出去吗?”
卿云眼角渗出一丝热意,“好马儿,你现在是我的了,我活着,也会护你活着。”
卿云慢慢坐直了身,再次抖动缰绳,烟霞也不愧是皇家豢养的好马,简直便像是能与骑着她的人心意相通,卿云不再惧怕后,她也便闲适自然起来。
卿云不拘束着她,由着她在林子里走走停停,停下嚼嚼叶子,卿云道:“你别乱吃啊,小心吃坏肚子。”他轻轻抚摸着烟霞的额头,心中竟感觉到久违的宁静,干脆下了马,让烟霞更轻松些。
草丛里传来簌簌声响时,卿云仍是不由紧张了起来,勒住烟霞的辔头立刻往一棵树后躲去。
只见一条通体雪白,身形纤长的细犬从草丛中蹿了出来,嘴里还叼着一只鲜血淋漓插着箭的大雁,耳朵机敏地半竖着,盯着一人一马。
卿云见只是条猎犬便松了口气,又摸了下烟霞,道:“没事,别怕。”
一声口哨传来,卿云循声望去,却见皇帝骑着那匹金光熠熠的汗血宝马正在不远的丛林掩映处,除肩上的海东青外,身边侍从也不知道隐没在哪处,正神色淡淡地看着他这边。
细犬见到主人,立即兴奋地向着主人狂奔过去。
卿云拉着烟霞闪躲,低着头,只当没看见,离得那么远,也没行礼的必要。
细犬跳着炫耀叼到的猎物,皇帝却懒得理它,让侍从去拿下了那只大雁,勒着马缰转头,对蹦来蹦去的猎犬道:“跟上,惊雷。”
卿云猛地抬头,皇帝已骑着马走远了。
手紧紧地攥着辔头,便连烟霞这般好性的也忍不住嘶鸣一声,甩了下头,卿云手被甩开,重又抓住辔头,稳住烟霞的头,贴着马恨声道:“乱叫什么,老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