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貂珰 冻感超人 22127 字 4个月前

第61章

卿云在李照殿内休养了三日。

他翌日晨起便病了,面上烧得厉害,李照想叫侍医,被卿云死死拉住手腕摇头,“殿下,不要。”

李照知他是怕羞,便坐回榻上,柔声道:“怕什么?你是孤的人,没必要遮遮掩掩。”

卿云心中一片凄苦愤恨,却也只能道:“求殿下给我留一点脸面吧。”

李照道:“做孤的人,很没脸吗?”

卿云道:“殿下就当是我矫情吧。”

李照注视了卿云片刻,轻叹了口气,低头在卿云额上亲了一下,“好,依你。”

侍医虽没亲自来,李照也依旧叫侍医开了退热的方子,命他们煎了送来,亲手喂了卿云服下。

所幸卿云没受什么外伤,李照仔细瞧了,还夸他,真是无一处不可爱,卿云羞愤欲死,面上红晕翻滚,李照见他如此,便上前吻了他一气,叫卿云暗地里又是好一阵恶心。

如此在李照这里休养了三日,卿云退了热,便要回去,李照也不留他,知他在床上丢了脸,要冷静几日,自然也柔声安抚,说了许多好话,说卿云既喜欢那个庄子,便将那庄子给他了,闲来无事可多去庄子上玩玩。

卿云原蔫蔫的,又犯恶心,听了李照这话,低垂的眼也不由亮了一亮。

人便是如此,好了伤疤忘了疼,反正后头他晕了过去,已什么都不知道了,那庄子可是实打实的,就摆在那,良田大院,仆人成群。

“多谢殿下赏赐。”

“你别多心,”李照搂着卿云,他喜欢让卿云坐在他的怀里,“不是同你交换什么,是孤喜欢你,这是孤的心意。”

一夜便有一个每年源源不断供上千金的庄子奉上,怪不得那古文里说,春宵一刻值千金。

值了。

卿云坐在轿子里,不断地这般告慰自己。

轿子落下,卿云还未走出去,轿帘便被掀起,长龄满面焦急地立在外头。

东宫的宫人是一遍遍过了筛子留下的,当真是训练有素得可怕,卿云走出殿内时,他生怕旁人会用异样眼光瞧他,他不敢回想自己那夜在殿中发出的叫声,想必殿外的宫人侍卫除非是聋子,否则便应当全明白了。

然而殿外之人竟无一人瞧他,便是连眼皮子也不动一下,平素卿云进出,他们偶尔还会投来视线,今日却是全都俯首帖耳、噤若寒蝉。

卿云明白了,李照说得不错,他是太子的人,没必要遮掩,因为旁人根本不敢多看他一眼,多议论半个字。

“我都急死了。”

长龄跟在卿云身后,“怎么忽然病了呢?我也不敢去瞧,如今可好了?我瞧你面色还是白。”

那夜卿云被召去,翌日清晨仍然未归,长龄心下便有些慌张,生怕是他带着卿云在庄子上玩了一通,叫李照知晓,觉着卿云心野了,又叱责了卿云,万一卿云脾性上来,一发倔……长龄跑去承恩殿打听。

承恩殿的宫人们较两年前又换了一批,比从前那批宫人更口紧,好些都同长龄不熟悉,即便熟悉也是眼观鼻,鼻观心,无论长龄如何旁敲侧击,都不吐口。

倒是李照去上朝见到了殿外的长龄,见长龄满面焦急惶恐,心下便了然,告诉长龄,卿云病了,正在殿内休养。

长龄心下先是一松,后又悬紧,忙为卿云说了几句好话,李照听闻卿云在庄子上如何勤勉上心,面上便露出淡淡笑容,说了句,“知道了。”下了朝便将庄子给了卿云。

长龄应当什么都不知道,卿云低着头,心思瞬间转动,淡淡回道:“那日在庄子上多吃了两口酒,又流了许多汗,风一吹便病了。”

“身子怎么还是那般弱?不是太医都悉心调理好了吗?”长龄皱眉道。

卿云道:“只不过发了回热,有什么了不得的,你在山上时……”

卿云不说了,自入了屋内。

长龄轻叹了口气,见卿云身形仍是弱柳扶风,便道:“你早晚还是该多用些燕窝补品,如今太子宠你,又有什么吃不得呢?”

卿云顿住脚步,面色冰寒,他心中有万千的委屈愤恨,是,他便是庄子也要,旁人的畏惧也要,李照的那种宠幸他不要!他心底最真心的话便是如此!可是他不能说……对谁都不能说……便连对着自己也只能将最后那些给咽下去。

卿云斜过脸,冷冷道:“说得好,以后我早晚喝一碗倒一碗,横竖也吃不垮这东宫。”

长龄觉察到卿云似是有些不同寻常,又猜不出到底所为何事,卿云的心思,他是明白的,卿云想要的便是在东宫之中无限高的地位,东宫宦官之首也不够,最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如今李照对卿云多加恩宠,卿云应当是很顺心才是,可为何长龄总觉着卿云心中似有不平?

长龄迟疑片刻,上前斟酌道:“这几日你病了,我也没心思去庄子上,太子若没怪罪,咱们明日再去庄子上瞧一瞧?”

卿云目光猛地扫来,一字一字道:“别再同我提那庄子。”

卿云转身入帘,这一回他没有扑到床上,而是慢慢一点点坐了下去,为什么?为什么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却仍满心悲凉,胸中愤懑?!

想到那夜在榻上受辱,卿云便浑身颤抖,他想将那事忘了,然而越是想忘,便越是难忘,那种事,他从前只在惠妃口中听过,他那时连连冷笑,不肯在惠妃面前露怯,如今自己亲历了,才知原比惠妃说得可怖百倍。

李照那么高,胸膛又那么宽,他压着他,他便如砧板上的鱼一般动弹不得,只能任他凌辱。

那夜李照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气息、触感……如同鬼魅一般纠缠着他,令他无法忘怀,一想起来便浑身颤抖。

卿云甚至觉着自己如今身上还残留着李照的味道,尽管他事后已洗涤过数次。

卿云想到自己在浴桶里拼命想将里头干涸的东西给弄出来,而不得不忍耻将自己的手指放进去……

长龄在帘外听到一声闷响,他上前一步,却不敢越过帘子,忧心忡忡道:“卿云,你到底怎么了?”

里头闷响不断,长龄隔着帘子瞧见地上落下的被子,不由抬手抓住了帘子,却仍是不敢揭开。

卿云发脾气的时候,不喜欢别人“看笑话”。

长龄默默立着,等到帘子后头停了动静,才低声唤了声卿云的名字,卿云没回应,长龄转了过去,便见卿云头上的幞头掉了,乌发凌乱,神色木然,床上已是一片狼藉,全扔在了地上。

长龄慢慢上前,过去先捡了幞头,拍了拍上头的灰放到一旁案上,又将地上被子枕头一一拾起,也堆在一旁。

“怎么了?”长龄将声气放得极轻,“有什么不顺心的,说与我听,便是实在过不去,又无处排遣,你便胡骂一顿,骂什么都没事,这里只有咱们两个人,若还是出不了那口气,你打我一顿也成,别这么自己闷着,”长龄说着说着眼睛便红了,“卿云,算我求你。”

卿云静静听着,他垂着脸,哑声道:“你怎么就那么贱。”

长龄道:“骂得好,再骂。”

卿云如何还能骂得出口。

长龄、长龄……这世上唯一对他好的长龄……

卿云竭力忍住落泪的冲动,淡淡道:“也没什么,只是忽然心里发闷罢了,现下好多了。”

长龄仔细观察卿云面上神色,弯腰在卿云床前蹲下,“卿云,你若遇上了什么解不开的结,务必要告诉我,我便是帮不上你,给你出出气也是好的。”

卿云抿了下唇,转过脸看向长龄,二人四目相对,眼圈竟都是红的。

“好了,”卿云脸上露出个笑容,“都说了没什么,”他深吸了口气,“就是在宫里,有时候闷得慌,这几日又病了一场,也不知落下了多少事,心里有些烦。”

长龄也莞尔微笑,知他一向掐尖要强,便安慰道:“那不怕什么,你放心,东宫那些事务如今便是你说了算,旁人再想插手,也是不成的。”

卿云两面嘴角上翘,“倒是有些饿了。”

“我去膳房,给你要些吃的,你有什么想吃的?”

“清淡些便好。”

长龄忙不迭地出去了。

卿云独自坐在床上,面色一点点又冷了下来。

是啊,如今东宫有谁敢越过他插手那些事?

“云公公可在?”

卿云听得外头声音,立即起身整理服饰头发,戴上幞头,快速走出屋内,面上扬起浅浅笑容,“严大人怎么贵步移贱地,可是有要事?”卿云神色一紧,道:“难不成是旧殿修葺出了什么差池?”

“哪里哪里,”少詹事面带微笑,“云公公您多虑了,恰恰是您办事有功,殿下吩咐我将这庄子给您。”

少詹事带了一叠公文过来,卿云如今认字也算不少,大致看了明白,是庄子上的一应契书。

李照不是随口玩笑,是真的立即派了人过来办事,偌大一座庄子,连地带院还有地界上的仆人佃户全都成了卿云的。

整整一个锦盒的契书,卿云拿在手中沉甸甸的,李照轻飘飘的那句“给你”忽然变得如此明确有分量,卿云方才那悲怆的心思便渐渐有些淡了,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处,以李照的性子,如此给了,便不会收回。

卿云面上露出个要笑不笑的扭曲神情,手掌抚了那锦盒表面,上头的花纹华丽而冰冷。

长龄回来时,卿云已恢复如常,笑语晏晏地说“好香”,长龄见他缓过了那阵劲,心下便松快不少,当下便放下食盒,一一介绍,说着这些吃食有多么名贵难得,来逗卿云高兴,卿云果然脸上又笑了起来。

待到夜里,长龄替卿云换了一床新的寝被和枕头,铺陈妥当,二人梳洗一番便各自上床。

卿云躺在芬芳柔软的床上,却是睁着眼无法入眠,他一闭眼就仿佛还躺在承恩殿,仍在李照身下辗转,手紧紧地攥了身上的寝被,卿云抬手,摸了枕边的锦盒,轻轻呼了口气,本朝对待内侍严苛至极,能得到这么一个庄子,怕是哪怕内侍省的内宦都难成,是本朝从未有过的先例,这才刚刚开始呢……

“卿云。”

幽暗之中,卿云听得长龄呼唤,他侧过脸,隔了片刻,“嗯”了一声。

“回了东宫,你开心吗?”

“……”

卿云转过脸,望向漆黑的床顶,掌心下头便是被他抚了数遍的锦盒。

“自然。”

第62章

李照隔日下朝便召见了卿云。

“都下去吧。”

卿云一入殿,李照便收回了手,小太监连忙卷了湿帕子,一众太监垂手弯腰,背身退出殿内,卿云立在殿门口不动。

李照淡笑着看向卿云,也不催促,面上笑容与方才小太监们在时有些微妙异样,那种异样令卿云心下翻腾不已。

方才在来的路上,卿云在轿子里反复捏着手,想着前日严大人的恭谨模样,想着锦盒里的那些契书,这才能保持镇定,然而方才踏入殿内,那夜记忆便如潮水般涌来,李照身着朝服,衣冠楚楚,在卿云眼中却好似仍是那夜没穿衣裳的模样,令他不由撇开视线。

李照没叫卿云过来,而是自己迎上前,过去拉了卿云的手,柔声道:“还怕羞呢?”

李照初尝情爱滋味,正在兴头上,看卿云哪都极好,也替卿云想了,知他因自己身份缘故心中别扭,便拉着他的手,低声道:“仔细想来,孤从前便爱你的性子,总狠不下心真磨了去。”

卿云听了,抬起眼,语气平静道:“是吗?”

李照听他话中似有怨气,也不恼,反笑了笑,伸手捏了下卿云的鼻子,“好吧,孤一开始是想过要好好调教你,”他一面说一面拉着卿云往殿内走,“后来觉着还是留着那性子更好。”

卿云脸逐渐沉了下去,李照转过脸看他,他也仍是沉着一张小脸,李照拉着他在软榻上坐下,“怎么又气上了?”

卿云坐在榻上,也不瞧斜躺的李照,扭了脸,摆明了同他赌气,李照只淡笑看他,极耐心地等着。

李照目光静静地望着卿云,失而复得,越看越爱,心中隐隐生出几分悔意,早知如此,当初就该为他更筹谋完全,害得这娇气人受了那么多的罪,李照轻声叹了口气,看向掌心里卿云薄薄的一只手。

“殿下言而无信。”卿云忽而冷冷道。

李照抬眼,笑道:“我如何又言而无信了?”

卿云道:“殿下不是说了要等我准备好吗?”卿云忍着恨,面上也还是流露出了几分哀怨,只他生得清纯楚楚,连哀怨也如爱娇,“殿下为何说话不算话?”

李照听他提起,脑海中便浮现出卿云那夜种种情态,便低低笑道:“那夜可是你叫我别停的。”

卿云面庞浮上绯色,咬了下唇,低下头,李照见他此番模样,心中很是喜爱,手上微一用力,卿云便栽倒在了他怀里。

李照的气息扑面而来,他身上那股特有的香气叫卿云不由浑身发僵,李照觉察到了他的僵硬,搂着他轻轻抚摸他的背脊,低声道:“那夜不是很好吗?我瞧你也很舒服。”

卿云浑身一颤,他低着头,眼中射出愤恨光芒,李照只当他怕羞,亲了亲他的脸,哄道:“这没什么,孤喜欢你,你是孤中意的人,同孤亲近是极寻常的事,不必觉着有什么。”

卿云不言。

李照搂着他静静躺了一会儿,道:“我打算给你请个师父,如何?”

卿云这才抬起脸,“师父?”

李照笑了笑,“免得你总疑心我,请个师父,好好地教你识文断字,如何?”

卿云睁大了眼,“真的?”

李照含笑道:“君无戏言。”

卿云面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容,李照见状,捏了捏他的脸,“孤便知道你这是又多心了。”

卿云舔了舔嘴唇,追问道:“何时去请?”

李照低头亲了下他的嘴唇,“你既高兴,立即便请。”

卿云心中既紧张又兴奋,也顾不上恶心了,抓了太子的手,神色略显出几分忐忑,“会不会……太逾矩了?”

李照笑了一声,“你也怕会逾矩?”

卿云道:“我是怕若是让皇上知道了,会不会觉着殿下你宠我太过?”

李照面上笑容依旧,捏了捏卿云的面颊,“你这小脑袋瓜心思还真是重,这些事无需你来操心,你只要记着孤喜欢你便是。”

太子的喜欢可还真是了不得。

司经局的校书郎即刻领命前来,李照命他从明日起带着卿云校堪典籍,太子下令,校书郎自然从命,且他在东宫多年,早受了太子的调教,不必主上将话言明,他亦能明白意思,当下便恭恭敬敬地应下。

李照让卿云给校书郎上了杯茶,校书郎接下,“多谢云公公。”

卿云心中高兴,面上扬起笑容,李照在案后见他笑颜如花,面上也露出了淡淡笑容。

得了好处,自然是要付出的。

到了夜里,李照沐浴时,小太监们抬进了两个浴桶,另一个放在偏殿,卿云心下有数,默默地去偏殿清洗沐浴,水是热的,他的身子却是一阵阵发寒,在温热的水中止不住地发抖。

事到临头,卿云才发觉他还是那么怕,甚至比那夜更怕,那些好处又全被他忘了,满脑子全是自己那夜被李照压着不能动弹的模样。

“云公公,您洗好了吗?”

外头小太监轻声提醒。

卿云猛地转过脸,盯着门外的影子,冷冷道:“快了。”

“是。”

小太监连忙退下。

卿云胸膛起伏,扭头看向一旁的寝衣,咬了咬牙,从浴桶中钻出。

寝殿内,李照手持书卷,正在看书,这是他的习惯,睡前总要看一会儿书,只不过今日书卷上的内容没怎么进他的眼罢了。

当了数年太子,常年都忙于政事,自先皇后死后,李照几乎再无私事,如今终于有了。

烛光之中,身着素白寝衣的卿云趿着莲花睡鞋缓缓走来,一头柔顺的乌发披散及臀,低垂着脸,将自己那张面容悄然隐藏。

书卷垂在膝头,李照静静地望着卿云一步步走到他榻前,李照目光上移,落到卿云鲜色红唇上,唇不点而朱,眉不画而翠,的确美丽,李照却是最爱他的眼睛,不因那双眼睛生得动人,而是那双眼睛总是大胆地瞧着他,里头的东西很生动。

李照放下书卷,伸手拉了卿云坐到身旁,目光怜爱地看着他。

卿云默默不言,脑海中不停想着那个锦盒和对他恭恭敬敬的校书郎,这才能坐定。

等到李照手摸到他的衣襟时,他还是忍不住抬手握住了李照的手掌,仰起脸,满目可怜,“殿下,我……”他望向李照,李照生得清贵无双,然而在卿云眼中却是面无可憎,令他作呕,可是……拒绝的话到嘴边,仍是变成了,“……可否讨一杯酒喝?”

宫人端来水酒,李照知卿云怕羞,亲自去殿外拿了,自端进了寝殿。

“原是我想得不周全,欠了你许多。”

嵌珠玛瑙杯中滴入酒液,李照自拿了一杯,又递给了卿云一杯,他目光柔柔地注视着卿云,“从前,我待你不够好,日后,绝不再叫你伤心。”

卿云手捧了酒杯,根本无心听李照说什么,他举起酒杯便一饮而尽。

李照微怔了怔,笑道:“这是渴了,喝得这般急?”

卿云又自倒了一杯酒,一连喝了三杯才停下,转过脸对李照道:“从前,我亦有许多不懂事之处,先自罚三杯。”

李照淡笑道:“何时又转了性子?”

卿云抿了下唇,又去倒第四杯,“这一杯,谢殿下的庄子。”

“这一杯,谢殿下的栽培。”

卿云酒量还算中等,只是连喝数杯,又快又急,他又特意要了易醉的佳酿,面上已立时泛起了红晕,头也开始有些晕了,便又倒了第六杯,“这一杯……”卿云抬起眼,眼中波光盈盈,“……谢殿下宠幸。”

温酒入喉,卿云手已虚浮,将那嵌珠玛瑙杯“咚”的一声放在盘上,人也微微有些晃了。

李照已看出卿云是故意在灌醉自己,手握了自己那一杯酒,望着卿云绯红的脸笑,他心中隐隐有些怪异,然还未等他细想,卿云便往后一躺,栽倒在了床上。

李照放下酒杯,连忙俯身过去查看,却见卿云吐气如兰,口中尽是美酒香气,眼半开半闭,双颊如霞,嘴角微微勾着,一副迷离醉相,李照不由笑了,手指戳了戳卿云的面颊,卿云摇头闪躲,李照笑道:“这是醉了?”

卿云脸蹭了蹭被面,重重地呼出口气,李照哭笑不得,手掌撩了卿云的长发,目光顺着那发丝一点点掠过卿云身上的曲线,轻摇了摇头。

“卿云。”

李照低声唤了三遍,卿云终于鼻音浓浓地“嗯”了一声。

“怕跟孤同床?”李照柔声道。

卿云没有应答,只将脸往被中埋去,李照将被子拉开,又将他的脸转了过来,卿云却是又扭了过去,如此反复几次后,李照一面笑一面干脆将他抱在了怀里,让他头枕在他的臂弯。

“傻卿云,到底怕什么?”

李照目光爱怜地在卿云面上逡巡多时,卿云闭着眼,已是沉沉睡去,听他呼吸平稳,李照再轻摇了摇头,端起自己的那杯酒饮了,又低头吻上卿云唇畔。

醉了的人唇舌都绵软无力,李照按照自己的心意尽情地吻了卿云一通,这才将人抱至床榻里头,轻轻放下,自己也并排躺下,将人搂在怀中,便也这么休息了。

等到李照呼吸平稳,他怀里“醉死”的卿云才睁开了眼,一双眼却是清明无比。

李照搂他的姿势和那夜压着他的姿势很像,两条手臂上下牢牢地搂着他的腰,他几乎是整个人嵌在了李照怀中。

李照的肌肤、气息、热意,像是一张网深深地笼罩着他。

卿云想拉开李照的手,却又怕惊醒了他,万一李照兴起……身后便是李照温热的身躯,那里虽未起兴,却依旧鲜明地紧紧贴着卿云,令卿云嫌恶不已,只能咬着牙慢慢往前挪了挪,好离它远一些。

今夜他靠“醉酒”逃过一回,可是之后呢?

若是日日找借口逃了,难保不会激怒李照,今夜李照已经有些生疑了……卿云紧闭了下眼,罢了,先逃过一夜是一夜吧。

卿云在李照怀中等着天明,就这么一夜未眠,他听得李照呼吸动静后,才急忙闭眼装睡。

温热的气息拂到面上,卿云忍耐着闪躲的冲动,只觉额头、眉心、脸颊一一被轻轻吻过,李照动作极轻地抽出了搂着他的手臂。

“还装睡?”

李照笑盈盈的声音传到耳畔,卿云正紧张着,不由浑身一颤,他猛地睁开眼,对上李照含笑的眼,心道糟了,被李照诈出来了!

“真是……”

李照将人搂到怀里,重重地亲了下卿云的嘴,“你自己同孤说过的话,全忘了?装睡的本事倒确实不错。”

卿云抿了下唇,见他心情似不错,便小声道:“不敢惊扰殿下。”

“你呀……”

李照双手搓了卿云的脸,额头碰了下卿云的额头,“就在这儿歇着吧,孤下朝回来再同你好好说。”

李照转身下床,卿云瞬间面色发白,原来……终究还是逃不过吗?

第63章

一夜未眠,卿云已是疲累不堪,李照走后,他便倒了下去补眠,等会儿李照下了朝,还不定怎么折腾。

然而四周全是李照的气味,李照人虽离去,他的气息威压却仍残存在殿内,卿云侧脸闭眼,努力了许久仍还是无法入眠,干脆还是坐了起来。

靠在软枕上不知等了多久,卿云终于听到外头有了动静。

这个东宫一向都寂静得很,唯有它的主人能叫它热闹起来。

李照未换朝服,独自一人进了殿内,卿云转过脸平静地望了过去,李照面上带着笑,心情似还不错,自那层窗户纸捅破之后,李照的心情便一直这般愉悦,至少在卿云面前总是如此不加掩饰地高兴。

“怎么没歇着?”

李照上前,撩袍在床榻边坐下,卿云垂下脸,“殿下走了,我睡不着。”

“又胡说,”李照含笑道,“我看是我在你身边,你才睡不着吧。”

卿云心下一颤,不敢小觑李照,只低头躲避李照的目光。

李照近日在处理政务上越发得心应手,一是年岁渐长,他羽翼渐丰的缘故,二是卿云回到他的身边,他心情放松了许多,更兼要向皇帝表明,他宠爱卿云不会影响他当好太子。

只不过面前他榻上这个小人倒是比政事还要棘手,李照如今是怎么也罚不得了,莫说罚,便是说句重话都怕卿云又要委屈闹脾气,哄也不知该怎么哄才好,这束手束脚的感觉对于李照而言极其新鲜,倒很有趣。

李照心里大概知道卿云的心事,低声道:“你便老实说,到底是身子难受,还是心里难受?”

青天白日的,卿云听李照衣冠楚楚地便同他聊床上那点事,心中极为恶心反感,死抿着唇,连两道秀眉也蹙在了一起,面上也是红白交加。

李照见他此番情态,心生怜意,伸手拉了卿云的手,“先前不还很敢说吗?在这儿哭着喊着全是被我逼得的?”他含笑道:“难不成这事也是被我逼的?”

李照语气闲适,卿云心下却是立时警惕,低垂着脸,半嗔半怨,“就是被殿下逼的。”

李照闷闷地笑,向前凑近了些,头低低地靠着卿云,亲昵道:“你倒是说说,孤是怎么逼你的?”

卿云面色涨红,要在床上应付李照已让他恶心至极,还要同李照言语调情,实在叫他难以忍受。

李照见他抿着唇不说话,脖子都羞红了,便低头轻轻地亲了下他的额头,语气也认真了许多,“你同孤说实话,到底是孤弄疼你了,还是你心里头过不去?”

卿云心下明白,这两点他都不能应,若说弄疼了,便是要受调教了,若说心里头过不去,那便更罪无可赦,所以他只能道:“只是……还不习惯……”

李照却不肯轻易揭过,“哪里不习惯?”

哪里都不习惯!只要你一靠近,我便觉着恶心!你的气息、你的抚摸、你的亲吻、你的……一切都叫我恶心!

卿云在心中恶狠狠道,然而面上也只是不答。

李照见状,先抬手捏了捏他的耳朵,“这个,习惯吗?”

卿云不答。

李照便又亲了亲他的鼻尖,“这个呢?”

卿云呼吸微沉,眼睫轻轻一颤,嘴便被吻住了,李照口中淡淡茶香,轻轻地含着他的唇舌,卿云闭着眼一动不动,舌头也是僵的,只随着李照怎么摆弄罢了。

李照撤了出去,笑着看向卿云紧闭双眼的脸,“看来是连这个也不惯了。”

卿云颤抖着睫毛半睁开眼,瞧见李照湿润的嘴唇便心生厌恶,低声承认了,“是有些不习惯。”

李照手指抹了下卿云沾了水色的菱唇,“到底是不习惯,还是不喜欢?”

卿云嘴唇被他压得微微陷了下去,抬眼看向李照,李照眼眸带笑,似无深意,但是卿云知道,倘若他说错一句话,便极有可能失去他刚得到的一切。

他没有回答李照的问题,而是脸向前,轻轻在李照唇上啄吻了一下。

李照面上的神情因他这蜻蜓点水的主动倏然失去了伪装,便就这么突然怔住了。

卿云已又坐了回去,将头埋得低低的,李照的目光正笼罩在他身上,那股强烈的无声的灼热烫得卿云直想逃下床。

李照只展臂搂了他在怀里,手臂力道极重,靠在他耳边道:“若勾得孤白日宣淫,可真是佞幸了。”

卿云身上微颤,低声道:“我不愿做佞幸。”

“我知道,”李照轻轻一笑,在卿云耳边也啄吻了一下,“今夜不许饮酒。”

卿云终于被放了回去。

昨夜未曾承恩,他身体上没有上回那么难受,可是心上却压得沉沉的,知道今天夜里是必定躲不过了,尤其是他离开时李照看他的眼神,恐怕今夜要比那夜还要难熬得多。

卿云面色发白,到了下轿子时,才勉力装出无事模样,长龄又是在院外等,卿云一下轿便瞧见了他。

长龄也正望着他,脸上一见他便先扬起了笑容,他那温柔笑容不知为何在卿云看来极为刺目,他看也不看地便扭头避开了长龄的视线。

长龄跟了上去,几步之后,他忽然道:“殿下如今怎么又喜欢叫你守夜了?”语气之中是纯然的疑问,不曾有试探的意思。

卿云脚步猛然顿住,他喉咙发紧,冷冷道:“这是殿下的恩宠,怎么,你嫉妒?”

长龄笑了笑,他自然是不嫉妒的,但为叫卿云高兴,便道:“是有些。”

卿云大步流星地提步向前,他走得飞快,将长龄远远地甩在了身后,长龄一面笑一面慢慢跟了上去。

“殿下叫你守夜,是为了同你说说话吧?”长龄微笑道,“我听闻殿下让你去同叫校书郎一块儿校堪典籍,这下你能懂得更多,便更能解殿下的心事,替殿下分忧了。”自然也能爬得越高。

东宫里头原就规矩严明,经历两年前的事之后,如今更是密不透风,能叫长龄“听闻”的消息,必然是李照首肯,允许众人知道的,李照是在通过这件事告诉卿云,这一回,他对他的宠爱到底有多重的分量。

这个分量,足以让卿云冷静下来。

原来从前李照对他的恩宠根本算不得什么,李照真正宠人时,能给的远比从前他得到的多得可怕。

不过只差那么一睡,卿云坐在椅上,恍然一笑,笑自己从前实在是太傻了,什么太子,不也就是个凡夫俗子?若他从前便领悟了,早早献身,不知能少吃多少苦头。

长龄见卿云双眼定定地凝在空中,便道:“今日头还疼吗?”

卿云道:“不疼,”他转动下巴,看向长龄,轻轻地一笑,“明天该疼了。”

长龄总觉着卿云似有哪里不对,却又实在想不明白,照理说太子又给了恩典,卿云应当高兴才是,可卿云面上却始终只是冷冷的。

卿云,为什么不开心?

长龄仍是去打了热水回来,卿云依旧坐在那儿,他回来之后姿势便未曾变过,长龄拧了帕子,先拉起他的手替他擦了手,再又换了帕子,替卿云擦了擦脸。

“我瞧你眼下青黑,昨夜没好睡吧,睡一会儿吧,”长龄柔声劝道,“我在这儿守着你。”

卿云目光一点一点地看向长龄,良久,他垂下眼,一言不发地起了身,转过身入了帘后,长龄在帘外坐着,低声道:“安心睡吧,太子若有通传,我再叫你。”

卿云没有回应。

晚膳时分,太子果然派人来传,长龄忙隔着帘叫卿云,卿云很快便从帘后出来,他衣裳头发都一丝不苟,显然是未眠。

长龄目光担忧地目送着卿云上了轿子,在宫中乘软轿行走,也是太子给卿云独一份的恩典。

卿云想要的便是太子的宠爱,和随那宠爱而来的权力,如今,事情正朝卿云想要的方向发展,他为何还是总显得不快?

卿云晚膳用得很少,他一没胃口,二怕等会儿真会在床上吐出来。

李照见状,道:“你从来吃得香甜,怎么今日吃得这样少?”

卿云回道:“昨夜醉酒,今日一直吃不下。”

李照柔声道:“叫侍医瞧了吗?”

卿云摇头,“没什么大碍,我自己心里知道。”

李照无奈:“你又不是大夫。”仍是传了侍医前来。

卿云身上没什么大的毛病,侍医也把不出什么,也只说了几句脾胃不调、注意饮食之类的话,李照便吩咐下去,让膳房按照侍医的方子每日做些养脾胃的药膳给卿云。

待到侍医下去之后,李照才拉了卿云的手,二人俱都默默的,卿云是等着那一遭,李照心里想的却是会不会是在真华寺的那段日子里忍饥挨饿才伤了脾胃,又不好开口将自己的猜测说明,毕竟当时是他刻意不闻不问的,一想到这事,李照心中有愧,便没了心情,洗漱之后便搂了卿云径直合衣睡下。

卿云原正等着,但听李照只一句“睡吧”,便搂着他合了眼,他心下一松,整个人也都软了下来,只躺在李照身边一会儿,心里却又紧张起来。

白天,他离去时,李照还兴致勃勃的,怎么到了夜里反而没了兴趣?

难不成……惠妃从前说过,她才承恩时也是极得宠的,可皇帝很快便厌倦了她,因为人便是如此,只有得不到才心心念念,一旦得到,再好的也没那么好了。

卿云心下猛然大跳。

李照会这么快便厌倦他吗?

他不敢肯定。

从前李照待他也算宠爱,眨眼之间,不还是把他扔到了真华寺不闻不问?如今他虽说令李照对他动了情,可君主的情谊从来是既尊贵又冰冷的,因他们拥有得实在太多了。

卿云两眼定定地看着面前泛着绸缎光泽的床幔,李照就在他身后轻搂着他。

卿云闭上眼,脑海中反复回想在玉荷宫和真华寺里的艰苦日子,一瞬,他想到了长龄,只不过很快便掠了过去,还有他数次落入险境,险些丧命的情景。

没有宠爱,没有权力,活在这世上和死了有什么分别?

卿云重重地咬了下唇,身子轻轻向后贴了贴。

李照的身躯在春日里温暖得有些发烫。

卿云背对着李照,一只手悄然往后伸,他摸到李照结实的腹上,心下一横,刚要往下,手便被扣住了。

“昨日还怕,怎么今夜又这般大胆?”

李照含笑的声音吹拂在耳畔,卿云手指插入李照指间,拉着李照的手伸入寝衣之内。

李照一动不动,由着卿云将他的手放在身前,他仍是不动,片刻之后,他听得卿云轻呼了两口气,比李照小得多的手便盖在了李照手上,引着李照轻轻揉捏了一下。

卿云身上本就敏感,如今又已通人事,虽是自己故意这般,仍忍不住身上颤着发痒,又往后缩,全嵌入了李照怀里。

李照再不忍耐,翻身过去便吻住卿云,卿云“唔”地一声,立即抽开了手,向上抓住床幔,他闭起眼,只当受刑。

李照吻了他片刻,睁开眼见卿云那般模样,不由心中好笑,他那夜已明了卿云的身子是极好的,只是他自己害怕,又懵懂罢了,当下便决心要让卿云好好舒服舒服。

身前湿润而过,卿云猛地睁开眼,李照正埋在他身前,卿云用力摇头,“殿下,别——”

李照却是充耳不闻,卿云哭叫了一声,身子蹦了两下便要逃,被李照掬了腰按回来。

“今夜可是你自己主动招惹孤的,”李照轻啄了下卿云的面颊,笑道,“明日可别又说是我逼的。”

他一面说,一面低头亲吻而下,在卿云肚脐处停留,重重地亲了一下,卿云立即挺起上身,浑身颤抖,不管不顾地踢打起来,只他浑身发软,踢在李照身上也不过挠痒痒一般的力道。

李照一面制住他,一面手掌按压了他的肚脐揉捏,低声道:“卿云,别怕,你这儿,是很舒服的。”

卿云哭着摇头,他不要,他不要那种舒服,他好难受,李照按得他好酸。

等到卿云喉咙里又发出那夜狂叫般的低吼后,李照这才放开他,只见卿云长发凌乱,全身都浮了层粉,玉腿横呈,面上全是热泪,整个人还在轻轻打着颤,李照低头爱怜地在他面上吻了一下,“卿云,记住,这便叫舒服。”

卿云神思涣散,只觉李照似是托起了他,将他拉近到了他身前,在他耳边又低低道:“这,是更舒服的。”

第64章

这一觉,卿云睡得极沉,睁开眼发觉自己还躺在李照床上时,他还以为天还没亮,眨了眨眼,才发觉周遭分明烛火已熄,天光大亮。

卿云怔怔地躺了许久,才提起胳膊撑起身,寝被从身上滑落,他立时闷哼了一声,抬起手臂挡在身前,又是隔了许久,他才放下手臂,低头朝那处看去,只见那处仍红肿着,比他素日里大了一圈。

卿云面色发白,昨夜种种场景叠加在脑海中,立即便提步下榻,身上果然也还是粘腻不堪。

卿云抖着手穿好衣裳,整理了头发,冷着脸叫了热水。

小太监们自然是不敢多看一眼,尽管殿内全是情事过后的味道,众人也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卿云待众人退下后,这才重新又解开衣裳,下水沐浴清洗。

其实东宫这些寝殿伺候的宫人侍卫们心里一定和明镜似的,可卿云却仍免不了一番自欺欺人,他总还觉着屈辱。

昨夜他仍是晕了过去,迷迷糊糊地听到李照笑着说他“不中用”。

热水拂过身体,卿云身上竟又是一阵酥麻,昨夜他在李照床上简直快去了半条命,小腹那处仍是酸酸涨涨,水波撞击之下,卿云强忍着才没有呻吟出声,他想清洗里头,却没有勇气再去触碰那处,只用湿帕子草草擦拭了一番。

他想离开这儿,越快越好。

卿云在轿子里头坐不住,半倚着轿壁,面颊又发起了烧,他不知是否又发了热,也不想叫侍医,只想趁着李照还未下朝,赶快回到自己屋子里。

轿子悄无声息地停下,外头小太监没听到卿云吩咐不敢动。

卿云仍斜靠着,手臂搭在腹前,总觉着里头有东西,酸胀得难受,他轻吸了口气,身上又是一阵酥麻,扶着轿壁轻咳了一声,外头小太监这才心领神会地撩起了帘子,长龄的身影立即映入了卿云的眼帘。

“卿云。”

长龄又在等他了,长龄总是在等他。

卿云面无表情地扶着轿壁慢慢下了轿子,长龄早等了他许久,见他弯腰出轿,行动迟缓,连忙上前搀扶,他一搀到卿云的胳膊,卿云便打开了他的手。

“别碰我。”

卿云的声音哑得出奇,长龄怔了一瞬,手停在半空,他看向抬轿子的小太监们,小太监全都是泥塑木雕一般,抬了轿子便走。

长龄跟着卿云进了院子,卿云走得很慢,因他里头实在难受,大腿根处也是酸麻不已,每走一步,都像是从脚心颤到了腿根。

长龄双手松松地围在卿云四周,生怕卿云摔倒,“这是怎么了?”长龄小心翼翼道。

卿云终于迈步进了屋子,屋子里头淡淡的果香、花香和墨香……还有他和长龄的味道。

卿云移到床边倒下,长龄隔着帘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不知过了多久,长龄才听卿云道:“打些热水来。”

“又头疼了?”长龄紧张道,“请侍医瞧瞧吧,切莫讳疾忌医,小病拖延成了大病,可就不好了。”

“不是头疼。”

卿云的声音冷静而沙哑,“你去打热水来便是。”

“好。”

长龄连忙出去打了一铜盆热水。

“热水打来了。”

“你进来。”

长龄端着热水绕到帘后,卿云躺在榻上,整个人像是没骨头一般,脚都流到了榻下。

长龄把热水帕子搁在案上,俯身道:“到底怎么了?”他忧心忡忡地看着卿云泛红的脸,“这是发热了吗?”手在卿云额头碰了碰,“是有些热,要不,我还是叫侍医来瞧瞧吧。”

卿云摇头。

“不必。”

他睁着眼看向床顶,好名贵的缎子,即便窗户被遮着不透光,也依旧流光溢彩。

“帮我把衣裳脱了。”

长龄不作他想,立即说了声“好”,便连忙替卿云解扣。

卿云始终平静地躺着,长龄的动作很急,可卿云却是心如止水,因知道,这是长龄,不是李照。

长龄将他的外衫拉开,又去解他的内衫,他想着卿云让他打热水是想他来替他擦身,从前卿云才来东宫时,长龄不是没干过这个。

内衫系带解开,素色绸缎便如流水一般散开,长龄眼瞳猛然收缩,他定定地看着卿云露出来的胸膛痕迹,立即又看向卿云的脸。

卿云面无表情地望着床顶,淡淡道:“愣着做什么,全脱了。”

长龄一动不动,如遭雷击地看着卿云。

“我里头难受得很,实在没力气了,你帮我洗吧,”卿云侧过脸,有些讥诮地看向长龄,“我想来想去,还是你最合适干这个,你喜欢当奴才嘛。”

长龄定定地看着卿云,他似乎还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似乎已全然明白。

“快点,”卿云催促道,“也不知道干在里头还弄不弄得出来。”

长龄忽觉一股大力抽走了他身体里全部的力气,他膝盖一软,便就这么瘫坐在了卿云床前,“卿云……”他失魂落魄地看着卿云,他的嘴想说话,想说,是谁欺负了你?这里是东宫啊,咱们都回到东宫了,还有谁敢欺负你?!还有谁敢……还有……谁……

“不许哭。”

卿云冷冷道,“我讨厌你哭。”

长龄面上温润的五官全拧成了一团,他张着嘴,却没有话,没有话,却又像是说了千言万语。

“真没用,”卿云慢慢地自己爬起身,“脱个衣裳都不会。”

他一面说,一面自己脱了内衫,又毫不避忌地脱了亵裤,手臂撑着向后坐了坐,对着长龄支起两条腿。

“我不想碰那儿,你帮我弄出来,”卿云低垂着脸,“你要是不肯,就去叫小山子来帮忙。”

长龄视线流转,他只看了一眼,便将脸转了过去,抓起卿云脱下的衣裳,双手颤抖地盖了上去,他哑声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太子喜欢我,这是太子的恩宠,”卿云淡淡道,“独一份的恩典,你想要,还没有呢。”

长龄手不断抖着,他眼圈通红,却未曾落泪,只颤声道:“是他逼你。”

“他没有逼我,也无需逼我。”

卿云悠远地望着床上的莲花刺绣图案,“他是太子,只要他想,谁都是自愿的。”

杨新荣是,长龄是,自然他也是。

长龄闭上眼,他眼中无泪,只涩得生疼,心中却是波涛汹涌,如坠汪洋,卿云回到东宫之后的种种不悦怪异之处悉数浮现在了他的眼前,原来是这样……原来竟是这样!

“你若不肯,同太子说便是,太子……不会勉强你的。”长龄吸着气,勉力哑声道。

“我肯啊,”卿云淡淡道,“主子疼我,这不都是我的福气吗?”

长龄浑身一颤,如同被鞭子猛抽了一记。

卿云心中明白他如今的处境同长龄毫无干系,他的幽怨痛苦全非长龄造成,可他已经受够了长龄那不解其意的关心,受够了长龄高兴地夸赞他有多得太子的宠爱,也受够了再在长龄面前掩饰……他知道长龄会难过的,兴许会比他自己还难受,这般,他便高兴了!

“你到底肯不肯帮忙?”

卿云漫不经心道:“等会儿太子下了朝再召我,我便就这样脏污地去伺候他,要是惹了太子不悦,收回校堪典籍之事,该如何是好?”

长龄现下已全然明白,严大人的恭谨、李照的栽培、卿云在宫中的宠爱……竟付出了如此代价!

为什么?!太子为什么要这么对卿云?!

“算了,就知道指望不上你。”

卿云见长龄这副无声痛苦、如丧考妣的模样,连日郁郁的心情总算缓了许多,自拿了帕子浸在水中,轻拧了一把,低头掀开长龄给他披的外衫,他盯着下头,手里攥着湿帕子却仍是犹犹豫豫,不敢下手。

他对那承恩雨露的地方带着一种诡异的厌恶和恐惧,他一看到那,便想起李照……里头,还有李照的东西。

腹间的酸胀感又一次袭来,卿云小腹一软,被上雪白莲花一片卷曲的花瓣上竟多了颗露珠,很快便将那浸湿了一片,卿云面色微白,咬住牙,正要将帕子往下头塞时,手上的帕子却是被人夺走了。

卿云抬脸看向长龄,长龄低着头,坐在他脚边。

卿云瞧着他那沉静的侧脸,抬起腿,将一只脚搁在了长龄的肩膀。

长龄手指裹了帕子,小心翼翼地将湿帕子送了进去,他的动作已轻到不能再轻,缓到不能再缓,然而卿云还是止不住地低吟出声。

“很疼吗?”长龄哑声道。

“不疼,”卿云道,“只是难受。”

长龄闭了闭眼,他轻声道:“我去向太子求情。”

卿云嗤笑一声,“你疯了吗?”

“我去求他放了你。”

卿云又是一声冷笑,“放了我?然后呢?我失宠,你也失宠,咱们一块儿再去山上种地,住破屋子,被别人欺负,你病得快死了,也没人理我们!!!”

卿云越说越激动,声调也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低吼出声。

“啪嗒——”

一滴热泪坠在卿云的小腿上,紧接着便是接二连三的眼泪,顺着他的小腿一直淌向他的腿根。

卿云向后靠着,胸膛微微起伏。

“别傻了,”他平静道,“东宫有东宫的规矩,既然回来了,我便认了。”

长龄摇头,“不,不是这样的,卿云,你不高兴,卿云……”

“我高兴啊,”卿云打断道,“太子把那个庄子给我了,契书就在这儿,以后他便是赶我们出东宫,我们也算有个营生了。”

长龄仍是不住摇头,他含着泪望向卿云,“卿云,我不要你这般受罪,你心中分明不愿,我看到你这般,比我自己死了还难受,我宁愿在真华寺里病死了,也不愿看到你如今这般!”

卿云低低地嘶吼了一声,放下腿,膝行过去,抬手便重重地扇了长龄一耳光。

“我不准你说死!”卿云恶狠狠道,“你救了我一回,我可是救了你两回!你的命是我的,由不得你说死不死!”

长龄脸歪在一侧,忽然抬手猛地抱住了卿云,卿云浑身一颤,却是没有推开他,长龄的怀抱和李照不同,尽管他抱得也是那么紧,可他不叫他恶心害怕,反让他也想依偎到他怀里。

“不许再说这种话了……我很好,”卿云平静道,“我只是需要你帮我,我……”卿云顿了顿,终于说了句心里最深的真话,“除了你,我不想叫别人来碰我。”

第65章

长龄用了三张帕子才替卿云清理完全。

卿云一开始还能装作淡然,到后头便又哭又抖,叫长龄疼得心都要碎了。

“真的没法子了吗?”

长龄也掉了不少泪,二人都是眼睛红红的,“太子,他不是无道之人,兴许我同他阐明事理,他便不会再……”长龄顿了顿,道:“……为难你了。”

卿云穿了干净内衫半坐在床上,身上仍是残余着难受,腹间也仍是酸麻,他手横在腹前,淡淡道:“阐明事理?如何阐明?说我这么区区一个内侍,受太子青眼,还不知好歹?你在宫中也这么多年了,你觉着这话是能说的吗?”

长龄无言,他的记忆里太子起初是那个失去母亲的小少年,后来是被父帝严苛管束的储君,再后来,太子在他心里便只和面前的卿云相关了。

太子救了卿云,太子罚跪卿云,太子宠爱卿云,太子杖责卿云,太子接回卿云,太子……欺负卿云。

长龄垂下脸,卿云说得没错,他真是无用,在宫外,他护不住他,让他吃不饱穿不暖,回到宫内,他更是毫无用处,从前他还能照拂卿云一二,可如今面对的是太子,他与太子云泥之别,如何抵挡?

“罢了,本不该跟你提的。”

卿云心中也隐隐有些后悔同长龄挑明了这事,可他实在心里堵得慌,只有在长龄面前才能言说一二,要不然他真的快要憋死了,与其自己心里独自憋得难受,不如拖人下水,让别人也跟着一块儿难受,他便是这么坏。

卿云躺下,翻身背对了长龄。

长龄望着他清瘦的背脊,心中满是凄苦,太子他是一国储君,要什么样的美人寻不得?为什么偏偏是卿云……长龄握紧双拳,他双眼发涩发疼,却是连泪都流不出来了。

*

翌日,卿云便去了司经局,从前他学写字时,都不敢去司经局索要笔墨纸砚,实在是本朝太监的地位太低,如今有了太子首肯,校书郎待卿云便十分耐心有礼。

卿云每日有两个时辰去司经局跟着校书郎校堪典籍,校书郎从旁悉心指导,卿云果然受益不少,他与校书郎一番交谈,才知他竟是永平十二年的榜眼,卿云直说大人厉害,校书郎却说东宫之内卧虎藏龙,他根本算不得什么。卿云又打听了那位少詹事严大人的出身背景,果然也是出身大族,曾高中状元。

偏你是状元还是榜眼,还不得乖乖地送上契书,教他古籍?

卿云心中郁气终于稍稍减弱,面上对待校书郎亦是十分谦逊有礼。

李照一连七日都未曾召见卿云,卿云沉住了气,一心跟着校书郎学习,倒是长龄,成日里送他出院,又日日盼着等他归来,像蜜蜂围着花似的转,见李照一直不召卿云,才略微放松了许多。

清晨天才亮不久,长龄便端了燕窝放好,如今天热了,卿云怕热喜食冰饮,长龄又担心他一大早吃了冰的闹肚子,便退而求其次,以井水镇得略有一丝丝凉意便取出,待卿云洗漱完后正可食用。

卿云吃这燕窝都已经吃腻了,偏长龄觉着他该多补身子,早晚坚持着让他吃。

“好了吧,”卿云吃完放下小碗,“每日跟喝药似的。”

膳房还要一日三餐地送药膳,那个卿云更腻烦,一想到是李照的吩咐,便恶心得吃不下,但既是太子特意吩咐的,又不能真的原样退回去,倒也没地方倒,只能让长龄去吃。

长龄皱着眉,端了药膳还是哄卿云多少吃一两口,毕竟身子是自己的。

卿云不肯,长龄舀了一勺吹凉,“一口,就一口?”

“你得了吧你,一口吃了还有一口,我瞧你也是个老实人,怎么也耍起心眼来了?”

卿云横眉,长龄却是笑了,他顶喜欢看卿云这个模样,几分骄纵几分任性,还有几分或许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爱娇。

长龄端着碗哄着吃了几口,卿云再不肯吃,长龄见好就收,替他吃了剩下的。

卿云正要起身去左春坊,外头小太监便作揖行礼地到了门口,“云公公,长龄公公安好。”

卿云面上神情微顿,他自然认得,那是承恩殿的太监。

长龄也站起了身。

“云公公,”小太监恭恭敬敬道,“太子传您过去。”

长龄猛地看向卿云,卿云神色如常,“知道了。”他抄起旁边小案上的幞头戴好,便向着外头走去,长龄伸手,他想拉卿云,却只碰到了卿云的衣袖,卿云头也不回地朝着那小太监过去,小太监侧身恭敬地跟上。

长龄立在原地,一直到二人身影全然离开视线,他忽得浑身像是被抽了骨头,颓然地落回原位。

今日旬假,不必上朝,李照用了早膳,在殿内穿着去岁夏日所制的旧夏衣,正靠在软榻上漫看书卷,书卷自然是看不进的,他不过是在装模作样,以免显得自己过分急切。

“殿下,云公公到了。”

外头通传声传来,李照抬起眼,将手中书卷从面前移开一角,却见卿云身着轻薄的夏日服饰款款走来,绯衣雪肤,明眸剔透。

“殿下安好。”

卿云在榻前不近不远处行了个礼。

李照目光在他面上逡巡,见他神色安然,心中有些欣慰,又有几分失落。

他深知卿云性子别扭,那日他下朝回来,没见着人,得知卿云简单梳洗后就跑了回去,便知卿云定是又觉着丢了人,要闹脾气了,干脆便让卿云自己冷静几日,也是让自己也冷静几日,免得过分沉溺情爱,自然也担心卿云会因此又生出别的别扭,故而人未召,赏赐却是不停,叫他知道,他心里还是想着他的。

今日一召,见卿云一脸安之若素,似未多有纠结,李照心中反倒生出几分别扭。

“来了。”

卿云抬起眼,见李照神色平静,又是那副不辨喜怒的模样,他心中哂笑,这是又想敲打他了。

“殿下传召,不敢不来。”卿云淡淡道。

李照手腕垂下,手中的书卷也跟着垂了下来,他道:“如此说来,你是不想来了?”

卿云不答。

李照笑了笑,“你现下是真恃宠而骄了?”

这七日,李照虽未召见,却是隔三岔五地赏这赏那,如今那些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已又入不了卿云的眼了,摆在那好看罢了。

况且李照那夜在他身上的模样也全然不像是得到了就腻了,卿云才不紧张,说恃宠而骄,倒也不假。

既正得宠,此时不拿乔,难道还等失宠了才闹脾气?

李照斜靠在榻上静等了片刻,最终还是放下书卷,自走到卿云面前,垂脸道:“怎么不说话?”

卿云撇过脸。

李照见他撒娇发脾气,心中那几分不悦早已烟消云散,抿着唇忍笑,“都过去好几日了,还不高兴呢?”

卿云仍是不理。

李照抬手拉住了他垂在身前的手,“好了,怎么那么大的气性,早晚都要习惯的,你便是想太多。”

卿云瞪了过去,那一眼瞪得李照再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李照一面笑一面拉着卿云在榻上坐下,他撩了卿云的长发,低声道:“这几日校堪典籍,可觉着无聊?”

“不无聊,”卿云道,“王大人很尽心。”

“嗯,元良学识佳,性子也是东宫当中数一数二好的,”李照含笑道,“你的性子,我必得给你挑个性子好又稳重的,否则……”

卿云瞥眼,微微扬起下巴,“否则什么?”

李照笑道:“你说呢?”

卿云冷道:“殿下的意思是我性子恶劣,不受教了?”

李照道:“这可是你自个说的。”

卿云站起身,行了个礼,“我不受教,殿下换个人来教吧。”他径直转身,却是被李照一把扣住了手腕,整个人翩跹地落入李照怀里,李照单手搂着他,手指细细地拨开他散开的头发,目光柔柔地注视着他,“我偏就喜欢你这么个不受教的。”

卿云心下腻味,垂下眼,抿唇不答。

李照如今正是情窦初开的时候,瞧卿云哪都好,因心中的喜欢来得太快太猛,叫他忍不住自己动手掐了一把,这七日,卿云冷没冷静他不知道,他心里却是一直都在想着卿云,从卿云刚来东宫到被他逐出东宫……

李照将卿云的脸轻轻压下自己胸膛,“这几日,有没有想过孤?”

“没有。”

李照笑了笑,胸膛起伏,“好吧,”他低头看向卿云的额头,“可是孤很想你。”

卿云面上一点点红了起来,他想他,他能怎么想他,不就是想着怎么在床上折腾他吗?

李照垂首在卿云额头上亲了一下,叹息般道:“很想很想。”

卿云听得背上寒毛一根根竖起,想今夜恐怕真的要难了。

李照倒不至于真的头脑发昏到白日宣淫的地步,不过也是腻歪个没完,处理完了公务,便兴致勃勃地非要像从前一般搂着卿云写字。

卿云如今已长成了少年模样,与李照同坐一椅,腰间被李照一条手臂拦了,二人可谓是挤得严丝合缝,李照时不时地在他颈边轻嗅,“你身上总是有股特别的香气。”

卿云躲也无法躲,受不了被这般没完没了地狎昵,干脆扔了笔,转身吻上李照。

李照全无防备,嘴唇微微张着,被卿云这么一亲,浑身轻震,立即搂了卿云的腰回吻过去。

卿云仰着脸,只当是赴死,快些办完事快些回去,毕竟是在白天,李照说不定不会怎么折腾得太过分。

李照忍了七日,正是最难忍之时,难得卿云今日竟肯主动献吻,叫他怎能不激动?

只是白日宣淫这四个字一落入脑海,那些他从幼时便学的规矩便如符咒一般紧紧困住了他,李照两指捏了卿云的脸拉开,眼眸深沉,呼吸粗重地看着卿云。

卿云神色平和,只眼中含水,红唇湿润。

李照深吸了口气,低头在卿云颈下冷静了片刻,抬脸道:“好了,不闹了。”

卿云淡淡道:“殿下不想吗?”

“想。”

“……”

李照看着卿云明显紧张了一瞬的小脸,低低地笑了笑,“等夜里,你不逃就好。”

如此,卿云便如快要上刑的犯人一般,一点点难熬地等着夜晚到来。

终于到了传晚膳的时候,李照与卿云同桌用膳,见卿云一脸蔫蔫的,心下愈发觉着好笑。

如今卿云也不掩饰对这事的逃避,反正李照也知道,只当是情趣罢了,他又何必那么累,装出一副欢天喜地的模样,干脆就沉着脸。

“药膳,用着还好吗?”李照含笑道,“若有不喜欢的,便吩咐膳房,叫他们再换花样。”

“药罢了,没什么喜不喜欢的,不必换了。”

“嗯?这话可又是赌气了,都是为了你调理身子,自然以你的喜好为重。”

两人正在闲话时,外头小太监忽然回报,“启禀太子,长龄公公求见。”

卿云搅动碗中汤羹的羹匙忽然顿住了。

“长龄?”李照道,“快让他进来。”

长龄性子一向稳重,他既然在他用膳时来请求觐见,想必是出了什么急事。

“奴才参见殿下。”

李照抬了下手,“起来吧。”

长龄抬起眼,他望见坐在李照身旁的卿云,目光顿了顿。

因是长龄,故而李照也未曾让卿云站到一旁去遮掩主仆二人同食这事,李照道:“何事求见?”

卿云没有抬头看长龄,他虽低着头,侧脸却绷得紧紧的。

“回禀殿下,”长龄嗓子发紧,“奴才在屋子里寻个要紧的物件,怎么也寻不着,想请卿云回屋帮忙寻找。”

卿云猛地抬起脸看向长龄。

长龄低着头,身子微微佝偻,他总是这般,明明生得高大,却显得温和唯诺。

“什么要紧物件?”李照道,他看向卿云,卿云察觉到李照的视线,硬生生地又将自己的目光从长龄身上移开,垂眼又看向自己碗里的羹汤,乳白羹汤里隐隐有烛光闪烁,卿云淡淡道:“不管什么要紧物件,总不是我拿的,要我回去找什么,让两个小太监一块儿帮忙找便是了。”

李照笑了笑,对长龄温和道:“卿云说得有理,既是要紧物件,孤让几个小太监陪你一块儿回去找。”

长龄立在原地不动,却也不应,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蜷缩。

卿云“当啷”一声放下羹匙,“殿下,我吃饱了,先去寝殿设榻。”

“去吧。”

卿云起身,从长龄身边擦过。

李照看向长龄,“是什么要紧物件?若是寻不得,孤再赐你便是。”

长龄深深地吸了口气,他垂首强忍涩意,“多谢殿下。”

李照入寝殿时,卿云已自除了外衫幞头,只身着素白内衫坐在窗边,李照上前,手握了满把的青丝,淡淡道:“今日可真是奇了,是什么要紧物件,叫长龄竟也坐不住,非要你回去帮他寻。”

“什么要紧物件,”卿云冷冷道,“不过是殿下的宠爱罢了。”

李照淡淡一笑,“怎么说?”

“他见我常日陪伴殿下左右,心中嫉妒,想把我叫回去,好同他一样,做个摆设。”

“胡说,长龄不是那样的性子。”

“知人知面不知心,殿下怎么就那么信他?好,横竖我都是胡说,殿下就别再问我了。”

卿云满口都是对长龄的冷言冷语,李照听了,只是一笑置之,伸出双臂直将榻上的人抱起。

卿云抬手勾住了李照的脖子。

“今夜,还逃不逃了?”李照含笑道。

卿云低垂着脸,“殿下若是使坏,我还是要逃。”

李照不住地笑,低头用额头蹭了下卿云的额头,“你呀,那怎么能叫使坏?那是孤喜欢你。”

卿云垂着眼睫,面前却是浮现出长龄在殿内微偻的模样,眼中热得发疼,他闭上眼往李照的胸膛里藏了过去,李照胸膛起伏,闷闷地笑,抱着人朝殿内走去。

第66章

卿云下了轿子,抬眼看向一如寻常在院中等候的长龄,长龄神色凝重,显然是在众人面前忍耐。

卿云面色平静,昨夜李照还算克制,要了他一回便罢了手,只后又搂着他温存许久,说了些他喜欢他和一些劝慰的话,他无法装睡,只能勉强应对。

二人默默地进了屋子,长龄立在卿云身后,满目心疼哀怜,很快,他便垂下眼不敢再看。

卿云慢慢转过身,他看着长龄低垂的脸,淡淡道:“你昨夜是疯了吗?”

长龄垂首不言。

卿云见他不开口,抬手便推了长龄一下,长龄也还是如从前一般,他一推便毫无抵抗地后退。

“你想做什么?”

卿云又推了一下,这一下比方才那一下更重,推得长龄几乎踉跄倒地。

“如若我不阻拦,你是不是便要说些将你我二人都置于死地的话了?!”

卿云压着声,咬着牙道:“你若想寻死,便自去找个井跳下去一了百了,做什么非要连累我!”

长龄低着头,心中凄苦难言,昨夜他多想跪下向李照陈情,求他放了卿云,可是他不能,他若那么做,他自己的命不打紧,那么做便是害了卿云,可是卿云又分明不愿,叫他如何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落到那番境地?!

长龄慢慢躬起身,蹲了下去。

“我辛辛苦苦才回到东宫,得到这么些东西,倘若因你毁了我一片苦心经营,害我从高处跌下——我杀了你——”

卿云抬手奋力拍打长龄,长龄不还手,只低头默默忍着,待卿云打够了,粗喘着停下,这才慢慢抬起脸,他面上早已淌满泪水,却见卿云竟已也不知不觉泪淌了满脸。

“是我错了。”

长龄连忙站起身,慌忙道歉,“卿云,你别哭,我、我只是……”

卿云扭过脸,他疾步走到长龄榻前,手往长龄枕下一伸,便掏出了个纸包,往地上一掷。

“这个原是我不要的,谁准你又将它又捡回来!”

回到东宫之后,李照派人去将两人遗留在寺中的物件全都带了回来。

其中便有这么一块油纸包的民间最廉价的香胰子。

长龄将它留下了。

是,这原便是卿云不要的。

可长龄却舍不得扔。

那段在真华寺的日子好苦,长龄也再不想回到那段日子里去,他再不想见卿云穿着粗布僧衣,吃着粗茶淡饭,睡着木板床铺,成日里为五斗米算计筹谋。

然而,他一想到那段日子,心里除了苦,却还有一股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甜意。

那股甜意让他舍不得就这么扔掉那块香胰子,只自己藏着,闲来无事便拿出来瞧瞧,回味着那时二人相依为命的日子。

卿云,卿云,卿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