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苏途认为这只是句场面话。
为了让场面不闹得太难看, 而随口抛出的场面话,毕竟刚刚她提出要买帽子的时候,他的神情和语气, 明显就是准备要拒绝的。
但她也没有多说什么,维持着幸存的体面下车离开。
回到工作室,在大家投来错愕的目光,问她怎么这么快就回来时,也只是清浅的笑笑, 说还有工作要忙。
而后连着两天, 时述都没有再出现过。
之前倒是和她提过, 这几天好像是要去外地参加商业活动,但现在看来, 可能算也是凑巧了。
他们心照不宣。
谁也没有再打扰谁。
然而周六中午醒来,苏途却冷不丁看到众多未读消息里, 穿插着一条突兀的:【买了么】
她怔了下,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回完便趴在沙发上, 安静等待回复。
可五分钟过去, 对话框上连“正在输入…”都没有跳出来过。
她这才后知后觉, 自己已然陷入被动。
她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很快就切出页面,随手换了个软件,大数据却不知怎么回事,推送过来的,十条能有六条,都是她现在根本不想关注的人。
正要退出,屏幕又跳出一场直播,是某运动品牌的现场活动。
画面中间的身形挺拔落拓, 贴合着一身白色卫衣,做的妆造干净清爽,弱化了往日的硬朗磁场,随之散发着率性的青春。
姿态松弛的站在门店当中,面上是一贯的冷淡,回答问题也总是利落又简短,却还是能够不时迎来失控的尖叫。
他好像只是站在那里,就是一种对定力的挑战、
画里画外,都不间断充斥着声音与文字的呐喊:“老公好帅——老公娶我——”
拈花惹草。
她果断把手机丢到一旁,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起身洗漱。
大约过了半小时,屏幕才再次亮起。
她瞥了一眼,很没道理地晾了一会儿,才不情不愿打开,看到他回:【帽子】
她故意道:【要帽子干嘛】
时述:【……】
时述:【戴】
她本来觉得自己还挺平和的,但看到他这样像是对自己的智商有所怀疑的回复,平和就有点难维持了:【你身后不是一大排吗?随便拿一顶不就是了】
干嘛还非要她买。
而且她前几天也只是问要不要去买,什么时候又答应过要送他了吗?
但两秒之后,对面回:【你看直播了?】
苏途:“……”
别说他了。
她好像也开始对自己的智商有点怀疑了……
好半晌,才涨红着脸,破罐子破摔地强撑:【是啊】
语气无端带着埋怨:【半天不回消息,我不得看看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时述也没拆穿她的逻辑漏洞,还解释说明:【没出事,这几天都在外地,之前跟你说过的】
并再次报备:【周一回去,能买好么?】
苏途气焰顿消,甚至都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理直气壮质问出那些话的,可要是直接就屈服的话,又会有点挂不住:【我答应过要送你了吗?】
他便当场征询:【能答应么?】
“……”
她脑袋空空,半天都想不出该回复什么,只觉得丢脸好像已成定局,心里却仍然不愿意面对。
最后就只能拖延道:【再说吧】
时述没有再催,仍然耐心很足的样子,一直等到了第二天,才重新提及:【想好了么?】
还温馨提示:【不想出门的话,网上也能买】
苏途被他这上赶着索要礼物的状况弄懵,连昨天的难为情都忘了,下意识反问:【干嘛一定要我买?】
【我又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
破产了吗?
几十万的手链随便送,一顶帽子都买不起了?
时述直言:【你挑的】
苏途没懂:【什么?】
时述:【喜欢你挑的】
“……”
苏途又羞又恼:【我挑个斗笠你喜不喜欢?】
时述没犹豫:【喜欢】
“……”
苏途彻底没话说了,还因为脑海顺势浮现出他戴斗笠的样子,冷不丁失笑出声,抖着肩膀半天都没平复下来。
时述见她不回,追问了句:【能送么?】
苏途终于妥协:【送送送!】
看他这么热切,又故意揶揄:【明天就去买,帽子衣服裤子鞋子,送你一整套行了吧】
时述却全然听不出异样似的:【好】
苏途:【……】-
周一上午有个量房,下午要外出聊需求,只有午休之后有三小时空档。
苏途莫名其妙给自己揽了个大活,从一件变成四件,挑起来就很难有什么定数。
于是量完房回来,把人往楼下一放,就直接掉头去了附近的商场。
帽子还比较简单,她也已经想好,就要顶黑色的基础款,即适合又实用。
但其它穿搭的风格品类可就太多了。
休闲运动、西装衬衫、日韩文艺、美式工装、英伦绅士……
最可怕的是,她想了一圈,也想不出到底有哪种不适合他。
甚至还越想就越有种,想把他本人拉来,当场给自己表演换衣秀的变态欲望……
本来就挑的辛苦,又在店员一句句——-
是要帮男朋友挑吗?-
男朋友身高体重多少?-
这个身材穿什么都会很好看啊,要不要再带一点其它的?-
男朋友收到一定会很开心……
——的热聊中,逐渐迷失自我。
最后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真的在店员的强烈推荐下,反手往袋子里塞了两条内裤……
以至于才刚走出商场,还没送出去呢,就已经大脑充血到恨不能一头撞晕在方向盘上了。
正想着等会儿一定得找个旧衣回收站,把“赃物”处理了再提去送人。
订好的闹钟就响了起来。
已经三点半了。
四点要到客户公司聊需求。
时间紧迫,苏途匆忙收敛心情,踩着油门开往目的地,电梯到达指定楼层,和前台说明情况后,很快就被安排进一间会客室。
对方给她倒了杯水,深感抱歉地说:“我们老大还在开会,麻烦您先稍坐。”
“好的。”
苏途点头,心里却隐隐生了层疑虑。
她来找的是上周量房时未出面的那位“老板”,却到现在都不知道对方姓甚名谁。
当时因为代入有误没有多想,直到现在回想起来,才觉得处处都是疑点。
虽然她的确也做办公的案子,但数量不多,且相对专业的办公设计公司,价格上也不占优,对方却像是慕名而来,直接就和她签了“不得退单”的条款。
当时她认为,这是因为工装周期和造价都卡得比较死,现在才反应过来,越是周期紧张、造价严格,不就越应该找更对口的办公设计公司,才更保险吗?
并且,要是急着装修,又为什么不及时告知需求?
再则,虽然刚刚一路进来,她都没有看到这家公司的logo,却仍然不难从工位电脑上显示的图纸中辨别,这应该是家建筑或景观类的设计公司。
而明明就已经有办公地点,却还要在别处重新装修,除了合约到期要更换地点之外,还有一种可能,这只是个临时办公点。
不方便出面签约。
非要与自己绑定。
建筑或景观公司。
需要临时办公点。
这家公司的老板是谁?
将近一个小时过去,会客室的门才被敲响,结果却只是前台进来添水。
或者说,是进来察看她等得怎么样了。
苏途也没恼,只是借机询问:“方便问一下,你们老大贵姓吗?”
对方的神情立刻变得紧张,但很快便掩饰住了,而后又像没听清一样,答非所问:“请您再稍等一会儿,他马上就来了。”
这个马上。
又是将近一小时。
平时外出见客户,等待也是常有的事。
但长达两小时之久,还真是头一回。
苏途自觉自己的礼数没有问题,便起身出门,和前台反应:“抱歉,我晚上还有事,麻烦跟你们老大说一声……”
不及说完,就被由远及近的男声打断:“耐心这么差,一个会的时间都等不起?”
苏途回头,看到一道浑身上下都充斥着种居高临下气场的孑然身影,眼底没有半分意外。
尽管,她情愿可以意外一点。
程淮停在她面前,声音谈不上多冷,甚至还带着点儿微妙的关切:“架子不小,平时这样也能接到客户?”
换做以往,苏途可能是会出于无聊,慰问一下他的心理健康,但现在,她已经没有那样的闲心了:“要不,您也把订单退了?”
程淮冷笑:“怎么退?给你赔款?”
“不用。”
苏途耐着性子说:“我把定金退回,您把合同还我就行。”
程淮的语气已然变得轻蔑,意有所指道:“打退堂鼓是你的专长吧?”
“遇事不想着解决,就只会逃避。”
“那怎么办?”
苏途也挺无奈的:“我又不像您这么有‘能力’。”
“无能不是借口。”
程淮却步步紧逼:“案子签了就得做,实在不行,你可以照价赔款。”
话是这样说,苏途却知道,就算她愿意赔款,他照样不会放过她。
事已至此,她也只能放平心态:“那能麻烦您,及时把需求提供给我吗?”
工装还不像家装。
要是不明确功能需求、工位数量,连大概的布局都没法做。
可惜,她想快刀斩乱麻,他却只想温水煮青蛙:“走吧。”
苏途:“?”
程淮敲了敲表:“饭点了。”
“你不会是想让我饿着肚子,在这陪你闲聊天吧?”
苏途蹙眉,刚想拒绝,他就耐心告罄:“想听需求可以,但我现在要吃饭了,来不来由你。”
“但话说在前头,今天过后,我不定哪天还有时间。”
……
程淮一路走在前头。
直到进了电梯,才出声让她指明停车方位,并像是对这副顺从的模样有所动容般,终于纡尊降贵:“自己看看,想吃哪家就开去哪。”
苏途没理他,心里还想着没能及时答复的消息。
今天时述回来,原本是约了她晚上一起吃饭的,但因为刚等了两个小时,她想着可能会有变数,就让他自己解决,她这边还不一定。
但时述又说不急,等确定了再回复。
可现在的情况是。
她不仅不能赴约,还有点没法解释为什么不能赴约。
正踌躇着,程淮就伸手打开副驾车门,猝然看到座椅上大包的男士服装,神情倏地滞住。
想起她刚刚在前台看到自己时,面上没有丝毫意外,他不觉伸手,把袋子拎出来诘问:“什么意思?”
“指望用这些来让我放宽要求?”
苏途抬头,当即便将袋子抢了回来,想了想,也正好借机表态:“您误会了。”
“我还是希望,我们都能够公事公办。”
程淮刚有所松动的神色,立时又变得凝滞:“……”
很明显。
那东西不是给他的。
苏途笑了下,欣慰于他的理解能力。
而后便像是为了消除他的顾虑般,晃了晃手上的袋子,放回副驾,关上车门,一副希望他能够理解的样子说:“所以,为了避嫌,还请您移步后座。”
说话间,又神情暧昧的撇了眼车窗,补充:“不然的话,他会生气。”
第42章
年丰鱼庄。
时述放下手机, 同跟前的侍者交代:“打包。”
侍者点头应声:“好的先生,您稍等。”
退离雅座之际,边上的空位刚好被引进一男一女, 穿着相同制服的同事,用相同的口吻招待:“先生女士,这边请。”
后座闷了一路,程淮此时的脸色并不好看,坐下就伸手松了领带, 一副在耐心边缘的模样, 目光苛刻地打量四周:“这就是你挑的地方?”
“连楼下的食堂都不如。”
侍者:“……”
苏途深知他真正不满的, 并非是这家店。
无辜受了牵连,她歉意的冲侍者笑笑, 而后翻阅菜单,把眼熟的几道菜尽数点了一遍, 才平和推向对面:“看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程淮见她点餐熟练,不由一问:“你常来?”
“不算。”
苏途身上已然没什么争锋相对的气息, 语气也像是在安抚他一样:“就是觉得味道不错, 想带你来尝尝。”
程淮目光一顿, 对这副温顺的模样陌生又熟悉,凝视片刻,才神情复杂地冲侍者扬手:“就这些吧。”
尽管他心知肚明,这一切究竟源于什么,却还是像被顺毛了一样,忽然就又有耐心,看看她到底能有多少耐心了。
苏途姿态松弛的喝了口水,而后放下水杯,也当真像在与许久不见的有人寒暄般, 主动询问:“怎么突然就回国了?”
程淮虽然对此持怀疑态度,却也没什么不能答的:“计划之内,不突然。”
苏途点头,想起单是自己听说“他快回国了”的时间,都已经不短了,不觉又疑惑道:“那边发展不是挺好的么?”
程淮眼带审视:“国内也不差。”
“也是。”
苏途想了想,客观道:“以你现在的履历,放国内的确比国外吃香。”
程淮轻笑,照单全收:“看来这几年,你也不是毫无长进。”
起码还知道关注行业情形,与客户本身。
苏途却一副无关业务,只是因为感兴趣,才随便聊聊的样子:“什么时候回来的?”
程淮提起水杯,语气也有所松动:“一个多月了。”
“一直在刚刚那里办公?”
“嗯,差不多。”
苏途关怀道:“你们应该还在招人吧?”
“但我刚看那地方已经挺紧凑了,新的办公点装修起来怎么也得再几个月,继续在那儿会不会不太方便?”
程淮抬眸,讶异又戒备于她的自己的关注:“你有什么建议?”
他以为她无非就是要让他尽快提供需求,配合完成设计工作,然后尽快装修尽快搬迁。
没想到她却真心提议:“新区那边有几家WeWork,环境不错,办公条件也很灵活,基本上搬进去就能直接运转,但就是工位租金不低,得按每人每月的标准进行计费。”
“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帮忙介绍,兴许会有折扣。”
“……”
有一瞬间,程淮都觉得可能真的是自己想错了,也许没有这个单子,她对自己照样也会是这种态度呢?
他单手覆在桌面的手机上,意有所指道:“怎么介绍?”
苏途笑笑,极有眼力的打开手机:“加个微信吧。”
“我把名片推给你。”
与此同时,一道屏风之隔的位置,传来侍者恭敬的声音:“先生,您打包的餐食好了。”
没有回应。
约莫是客人颔首示意过了。
不消片刻,侍者的身影便退离出来,苏途的目光却不禁被引了过去。
不知是不是心里有鬼,她无端就有些生疑,想确认一下屏风背后,已经到了店里却又选择打包,由始至终都缄默不言的。
会是个什么人?
程淮却因被这份迟疑坏了兴致,蹙眉诘问:“还加不加?”
“……”
苏途回神,又看了一眼屏风,自我安慰的想,不可能会这么巧,而且自己进门之前,才刚回复说不能一起吃饭,没道理他这么快就能赶过来打包。
隔壁估计也只是吃不完,为了避免浪费才选择的打包。
是她心虚使然,才会这么一惊一乍。
按捺下心中恐慌,回过头来,神情抱歉的扫了二维码:“加了。”
而后又像是怕被晾一样,当场补充:“麻烦通过一下。”
程淮心中刚滋生出些许被怠慢的不满,立刻又被这句催促压了回去。
顿了下,到底还是就坡下驴,随手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待饭菜上桌,便反客为主:“别说我了。”
“说说你,工作室经营得怎么样?”
苏途舀了碗鱼汤,声色淡淡:“还行。”
程淮也只是走个形式,方便切入下个话题:“感情呢。”
像是正好说到这儿了,才随口一问:“没谈恋爱吧?”
苏途滞了一下:“……”
很快又扬起微笑,把手里的汤碗递放过去,主动招待说:“这家的鱼汤很不错,你尝尝。”
程淮却还是一眼看出端倪。
她不肯正面回答,便是在刻意掩饰。
他确认自己没有猜错,却仍要步步紧逼:“没谈恋爱吧?这个问题,有这么难以回答吗?”
又看似退让地失笑:“那我换句话问,那个搞体育的,是你男朋友么?”
苏途不知被哪个字眼触动,面上的笑意到底还是没能维持,轻抬眼眸:“那你呢?”
程淮稍愣:“什么?”
“谈恋爱了么?”
苏途面色平静,无波无澜地问:“或者说,还喜欢我么?”
很自然的反问,甚至在外人听来,这根本就是两个互有过往的人,在情感的拉扯中相互试探。
可只有程淮知道,这是她又一次把他的自尊按在地上摩擦。
因为如果他不喜欢的话,问她这些做什么?
可要是还喜欢的话,他被践踏够了的自尊,能允许他承认么?
“你在做什么春秋大梦!”
他被气笑了似的,勃然大怒道:“指望我这么多年过去,还对你念念不忘!?”
苏途却轻飘飘道:“是吗,那为什么偏偏找我设计?”
程淮拧眉:“照顾学妹生意,有什么问题?”
苏途点头,像是听进去了,继而又问:“那晾着我两个小时,霸占我的下班时间,到现在都不肯告知需求,也是在照顾我的生意?”
程淮也自有说辞:“Greer没说过我在开会?我没说过来不来由你?”
“还有!”
“打开你的手机看看,需求我发没发你!”
早在通过好友的时候,他就顺手把整理好的需求文档发过去了,只是她不知在逃避什么,看都不愿意多看一眼,就直接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了。
直到这会儿重新打开,才发现的确已经收到相关文档,同时又再次瞥到了下方对话框显示的未读:
【在哪】
苏途眼睫轻颤,心中隐隐泛着不安,神情也因此变得有些复杂,看在程淮眼里,倒也算是自知惭愧了。
他像是扳回一城,不由哼笑了声。
很快也拿起汤碗,舀了碗鱼汤,一副愿意暂且放过的宽容模样,递放到她面前:“吃饭吧。”
苏途抬头,也没再继续较劲,只是见他可以自力更生,便伸手,把自己盛的那碗要了回来。
而后搅动汤勺,默不作声地品尝起来。
却不知怎得。
总觉得不如上回好喝。
程淮:“……”
……
一顿饭吃的味同嚼蜡。
直至饭毕,苏途拢共也没喝多少。
程淮看着剩下大半的餐食,愈发为她的品味堪忧。
心里想着下次还是得由自己来挑,同时也总算大发慈悲,理着西服袖口起身:“走吧。”
绕到收银台。
从内兜翻出钱包,抬眼看向前台:“结账。”
“等等。”
从确认文档内容之后,苏途就再没看过静音的手机,此刻却忽然上前一步,熟练的报了串手机号,而后对前台说:“麻烦划一下时先生的账。”
前台:“好的,您稍等。”
“……”
程淮意识到什么,心里立时涌起一股将要被恶心到的反胃:“什么意思?”
苏途却没急着回答,而是等前台查询完毕,时述的确有在这里开卡,成功扣款并打印出小票后,才施施然回头。
以一副主人招待客人的口吻,微笑道:“你才刚回国,又是客户,不管怎么说,都应该是‘我们’请你才对。”
程淮的脸色顿时比挨了一拳还要难看!
齿关紧咬,瞪了她好一会儿,才硬生生憋出一句不无认可的:“苏途。”
“你还真是…好样的!”
她虽然没有正面回答和时述的关系,却仍然有的是办法来膈应他。
故意带他来他们常来的餐厅,当着他的面背那人的手机号,莫名其妙就让他被那人请了一顿!
我们。
好一个我们。
轻飘飘两个字,就形成了再明确不过的站队。
她们是主。
他是客!
理解能力一点问题都没有,这也是苏途最欣赏他的一点。
她清浅笑笑,自己却一副搞不清状况的模样,仿佛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似的,偏头询问:“怎么了呢?”
程淮理都不带理她的,愤然将钱夹塞回内袋,头也没回的转身离开。
苏途看着人影消失,面上的轻松也不复存在。
蓦地卸了口气,很快便回过头来,打开收款码,心有不安的和前台说:“抱歉,麻烦再把刚刚消费的金额,原价充值回去。”
她其实并不知道他有没有在这里开过卡,刚刚也不过是想碰个运气。
直到这会儿事成,才后知后觉地开始紧张,压根不敢想,他要是发现了她这自导自演的一出,心里到底会怎么想啊!
想到这里,苏途越发有些着急:“还有我想问一下,你们这的消费记录,应该是不会通过短信告知……”
不及说完,身后便覆来一道压迫性极强的高大身影。
清冽气息临近。
她倏然睁大眼睛,似有所感的绷直脊背——
与此同时。
熟悉的冷淡声音,邃然在耳畔响起:“买单。”
第43章
今夜无月。
立冬一过, A市的秋意更加索然,路边的行道树不知何时已秃得只剩枝丫,就尤显得兀自耸立的昏黄路灯, 有种无法变通的固执与强硬。
任凭疾风追过,也仍然无法将两道不相交的影子,融汇贴触到一起。
苏途攥着手机,想着对话框里至今都还显示未读的那条“在哪”,心里愈发五味杂陈。
他给过她机会的。
她也明明可以提前把事情说清楚, 却因为想要自行解决、甚至是蓄意掩盖, 而选择了直接忽略。
以至于现在, 她根本就无法解释,如果不是被当面撞到的话, 她是不是压根就没打算把今晚,乃至今后都还要与程淮碰面的事情告诉他。
偏偏他从始至终也未置一言。
付完款后, 只眼神示意她是否要走,便一路沉默领着人去往车场。
苏途很有认错的觉悟, 也有心想要弥补, 于是早早就摸出钥匙, 挤出微笑,努力找话题说:“你…怎么会在这?”
时述提着满满一袋餐食,如实道:“给你打包。”
“……”
苏途顿时更加难以自处,他特意来给自己打包,她却因为在和别的男人吃饭而故意把人晾着。
她深吸口气:“那你自己吃了吗?”
时述没说话,脚步也没停。
苏途这才伸手扯住他的衣摆,又回头看了眼鱼庄的招牌:“那要不要,再一起进去吃点儿?”
今天的事肯定也没那么容易解决。
而坐下来说清楚,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解决办法。
时述被动驻足, 看向她的眼底,却并没有动容的意思:“不是吃过了么。”
已经和别人一起吃过了。
还能吃得下么。
苏途想说自己真的没吃多少,却又心虚到根本无从出口,因为不管她是只吃了一口还是彻底光盘,本质上的事实都是不会改变的。
她没法狡辩,只能低下头去,用最原始的办法道歉说:“对不起。”
时述眼皮轻颤。
下一秒却听见她说:“我刚刚、是故意气他才那样说的。”
他怔了怔:“什么?”
苏途以为他听进去了,很快就红着脸轻声细说:“就是又…又拿你当挡箭牌的事,我是为了气他,才那样说的。”-
为了让他清楚我的立场,为了表明我和你才是“我们”,才故意那样说的-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可在时述听来,这便是他这一整晚,唯一还能自我安慰的点,却是她认为需要特意澄清的部分-
我是为了气他,才故意那样说的,而并非真心这样认为-
希望你能明白我的意思,不要自作多情。
分手多年的前男友终于回国,需要避开旁人和他单独吃饭,忍不住在饭桌在相互试探心意,临走前还要故意用“第三者”来刺激对方情绪。
时述心底一片冷然,再开口的声音识趣无比:“怎么回?”
苏途抬头,眼底赫然闪过一丝惊愕:“……”
时述下行的目光疏冷,一改往日强硬,说不清是失落还是自嘲的征询:“还需要我送么?”
“……”
苏途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是还在生气需要她哄,还是已经失望到哄也没有用了,面色霎时由红转白。
虚张着唇,声音却像卡在喉咙里一样,半天也挤不出来。
你是、不想送了么?
僵持片响,时述视线经由她手里紧攥的钥匙,到底还是伸手接过,声色寂然道:“走吧。”
直到来到车前,打开副驾车门,僵定许久的神色才微微一滞。
回头直白问说:“送我的?”
苏途神情恍惚的跟在身后,全然不知该怎么扭转这骤然冷却的事态,乍一看到那硕大的一包贴身衣物,顿时便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果断点头:“是——”
想起什么,又迅速摇头:“不是……”
时述从始至终都平静地看着她,非要说有什么变化,大约就是眸底隐约泛过一丝死灰复燃般的光亮,又悄声覆灭了而已。
苏途看出来了,更加着急想将光亮延续:“是、是送给你的,但我能不能过两天再送?”
时述没说话。
她心口一紧,颤动的目光已然透着恳求:“或、或者你先转过去,我把里面的东西分类一下,然后马上就送给你可以吗?”
他还是不说话。
她也隐隐意识到自己的话好像有些离谱。
已经买好的礼物,却还要分类一下才能送出去,听着就好像,有一部分是送给他的,还有一部分是要送给别人的一样。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也没法当场就把里面的东西翻出来给他看,最后心一横,只能把袋子抱出来,亲自递放到他怀里。
神情和语气都很认真地说:“是送你的,全都是送你的。”
时述接住,面色却仍然不见舒展。
尽管这就是等了好几天,才终于等来的礼物。
可这也许就是别人主动送来的糖,与他开口去要,人家才勉强赠予的本质不同吧。
前者才能让人心情舒展。
后者只会显得更加可悲。
苏途看得出来他还是不高兴,虽然心里还是忐忑不已,却也因为已经把礼物送出去了,而稍微有了点底。
只觉得等他回去,亲眼看到里面的东西,就一定会明白自己的意思。
便也没再病急乱投医,说一些自己听起来都很混乱的胡话。
她深吸了口气,看着他把东西在后备箱放好,才回身钻进车内,伸手把门关上,想着尽快回家,就能尽快有个着落。
然而不过一秒,神思又蓦地绷紧……
来的时候一直在车上,并没有多大感觉,直到这会儿从外头进来,她才猛然惊觉,车内萦绕的男士古龙香水味有多浓郁。
时述从来不喷香水。
所以这气息是谁留下的,不言而喻。
她慌忙把车窗打开,抬头刚想制止车外的人暂缓上车,驾驶车门便被从外打开。
时述探身入内,落座的瞬间,身形亦肉眼可见地滞了一下。
苏途:“……”
他闻出来了,却什么都没说。
只是在启动引擎之际,低眸关了副驾车窗,隔绝透凉的夜风直吹后,才顺从她是蓄意遮掩,将后座两扇车窗各开了一半。
而后轻踩油门。
任由沉默蔓延着驶向终点。
苏途压抑了一路,到底还是没能忍住煎熬,在他推门下车之前,一把将人扯住,磕绊又不安地问:“我…可以解释吗?”
时述像全然没什么脾气般,也一如既往的全都由她,安静坐了回去,眼眸低垂,等她的下文。
程淮有一点说的没错。
她就是个遇事只会逃避,不想解决的人。
尤其是在被这双深不可测的黑色眼睛,毫无情绪地牢牢锁住的时候,她其实已经有点怕的想哭、想逃了。
却到底还是心有期冀,不想让矛盾生根发芽,让大家都不开心。
她努力按捺下心慌,在他的凝视下,缓慢地组织语言:“就是、陪你去看材料那天早上,我去量了个房,对方上来就说,要补充一条‘不得退单’的条款,而在此之前,你又已经连着两次,给我介绍单子了。”
“所以我就很自然的以为,那是你介绍给我的客户,就和他签了那样的合同。”
“直到今天下午,我到他们公司去聊需求的时候,才发现找我设计的人原来是程淮,他故意不露面,故意和我签了那样的合同,就是为了方便之后掌控我。”
“我本来是想聊完,就和你一起去吃饭的,但他以开会为由晾了我两小时,直到我准备离开才出现,并明确告诉我,想听需求就跟他一起去吃饭,如果今天不去,他不定哪天还有时间。”
“所以我只能跟他走,包括在饭桌上那些话,也都是因为他只能听得进那些话,我只有先顺着他,才能尽快达成自己的目的,尽快完成设计和他撇清关系。”
“没回你的消息,是因为他当时就盯着我,而且我确实也没想清楚,应该要怎样解释你才不会生气。”
“真的不是故意不理你的……”
兴许是看她言辞恳切,时述紧锁的眉目终于还是松动了些。
至少。
她还愿意这样长篇大论的同他“解释”。
苏途以为他听进去了,只是一时半会还没完全接受,毕竟如果是他的前女友突然回来,还莫名其妙拉他去吃了顿饭……
她也肯定不会这么快就消气。
所以她也没有逼他表态,只是在电梯上楼,入户门也打开,眼见着他就要离开时,才又伸手把人扯住,有些示好地指着他手里的餐品说:“我没有吃饱。”
“可以把那个给我吗?”
时述垂睨着她,像是并不觉得她真的会需要一般。
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苏途抿了抿唇,终于还是没忍住问:“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时述没否认:“嗯。”
苏途有点泄气,因为自己已经很努力的哄了,结果却也好像还是没什么用,又僵持了会儿,才闷声问他:“那你…想怎么样?”
她觉得,如果他愿意多说一点话,可以尽量让自己的气消得快一点的话。
要是有什么要求,她也都可以答应。
可他仍然只是那样安静站着,视线不轻不重落在她身上,仿佛这是她应该思考的问题一般,怎么能去问他呢?
他也不想生气,也在等着她的解法。
静默的对视中,时述看见她紧绷的面色正一点点涨红,直到感应灯“啪”的一声覆灭,才在黑暗的鼓舞下倾注勇气。
忽地伸手,环抱住他的腰。
他眸色一滞,感知着骤然入怀的温软与馨香,甚至还能听到心脏碰撞在一起时,一下又一下联动的反响。
她像是憋着一口气,紧紧闭着眼睛,一直坚持到气息殆尽,才猛然松手,而后手忙脚乱地抢走他手里的餐品。
回身进屋,把门关上!
只余他寂然的视线,逐渐在黑暗之中失去焦距-
两小时后。
时述回到市郊的别墅,独自坐在空荡的起居室内,收到苏途主动发来的第一条,无关乎工作的消息:【到家了吗?】
他视线垂落,眸底积压的情绪已然难以拆分:【嗯】
苏途顿了会儿,才有些含蓄而谨慎地问:【衣服试过了吗?】
时述抬眸。
神情漠然地瞥了眼沙发上的袋子:【嗯】
那头隔的时间更久,将近五分钟过去,才又发了句:【都合身吗?】
时述:【嗯】
苏途像是意识到不对:【你就没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时述眉眼低淡:【早点睡】
苏途:【……】
他这样对她说着,自己却睁眼到了天亮。
在郁滞的情绪越发无解之际,又收到了她第一次的主动邀约:【我今天下午有时间,要不要继续去看材料?】
他却难得也有提不起精神的时候:【改天吧】
苏途:【你在忙吗?】
时述:【嗯】
苏途等了一会儿,始终没有等到下文,没有说明在忙些什么,更没有新的报备。
她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也可以理解他在这种情形下的退缩,却还是没忍住在第三天,又确认了一遍:【赵旋送了我两张电影票,竞技题材的】
【今晚要不要一起去?】
他句句都有回应,却句句都透着冷淡:【下次吧】
尽管他的冷淡与生俱来,沉默更算是他的标签。
苏途却也没有傻到,分辨不出前后的不同,于是第四天、第五天,便也不再自讨没趣的扰人清静。
……
诚然,她那天的解释没有问题。
的确是被动接的案子,被动共进的晚餐。
可她一刻也不肯摘下的手串;下意识瞒着自己与人见面,被发现之后的第一反应也仍然是想要掩盖;在帮他挑选衣服的时候,也不忘要捎带别人的份,以至于到仓促送出手时,神情都还那样纠结与勉强。
又能怎么解释?
他当然能感觉到她对自己的好感,甚至已经慢慢从被动变成主动,可他同样也能感觉到,她有好感的并不只有他一个。
于是堵在胸前的那口气,便愈发不上不下,像要把他憋死一般,爆发性地向两个极端扩散。
要么接受她心里始终有人。
要么干脆做她的小三。
他无法自洽,没有心情去拆封去一份同时要送给两人的礼物,也不知该怎么面对,她在心里仍然有着另一个人的同时对自己展开的怀抱。
他以往也不是没有过情绪,却还是第一次到如此无法消解的地步。
可他不抽烟不喝酒,便只能把自己泡在泳池里,报复式的消磨意志。
一连在别墅里待了五天。
到周六这天,韩逸才因为频频联系不上人找了过来,进门时时述刚好从泳池里出来。
韩逸见人没死,顿时就骂骂咧咧,一路把人从楼下数落到楼上,一直到他进了浴室,才勉强消停。
隔了会儿才绕到外头,不经意看到起居室沙发上的一大包服饰,二话没说就给抖了出来。
心里想着这要谈恋爱就是不一样了哈,都开始知道逛街买衣服收拾自己了,正要看看那家伙到底准备把自己打扮成什么样,一件一件把服饰摆开时。
面前却陡然掉落两件堪称限制级的服装面料……
他瞠目结舌,原地愣了半天,直到人从房间出来,才一手拎着一条蕾丝绑带男士内裤,满脸难以言喻地看着人问:“所以这到底是……”
“你的品味,还是苏老师的???”
时述神情滞住,下意识反问:“哪来的?”
韩逸嗤地一声,撇了眼沙发上散落的衣物,觉得他根本就是在明知故问:“还能哪来的?你自己买的什么东西自己心里没数??”
“……”
时述愣怔数秒,拉锯多日的思绪才骤然崩裂,上前一把扯过他手里的内裤,连同其它衣服统统扫过一眼。
才惊觉……
全是他的尺码没错。
脑海中电光火石,闪过那日她将这些东西送给自己时,原本是非常肯定的说了声“是”,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反口“不是”。
与之后纠结又为难的“能不能过两天再送”、“或者你先转过去,我把里面的东西分类一下,然后马上就送给你”。
以及最后因为他情绪明显不对,所以即使会暴露心意乃至社死,都仍然坚定妥协的:“是送你的,全都是送你的。”
再到后来,认认真真的解释,暗示意味十足的拥抱,接连几天的主动,问他衣服试过了吗?都合身吗?没什么话想对她说吗?
找他去看材料,约他去看电影……
那么胆小,却还是一次次鼓起勇气向他贴近,直到感觉了到他的疏离,才终于黯然退场。
他到底做了什么?
时述失忆一般,完全想不起来,喉结却重重一滚,心底霎时涌起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慌,回神后立刻拿起茶几上的钥匙,转身朝电梯走去。
接连按了两下下行键,觉得太慢,又箭步朝楼梯走去。
边疾步下行,边颤着指尖解锁拨号,“嘟”声响过几秒便被挂断。
他不死心,又打了一通,再次被挂。
到第三通,像是感受到了他的坚持,电话终于被接通时,他却反而像是事发突然,仓促间连语言都组织不好:“苏途,我——”
卡壳半晌,就在他生怕再耽误下去,她会就此挂断时,那头却主动传来声音,柔软的、坚决的:“别来找我。”
“别再追我了。”
时述:“……”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感同身受,原来那日她在饭桌上,平静地和前男友说话时,看似柔和顺从的语气里,究竟透着怎样的淡漠疏离。
第44章
严格来说, 苏途是没有假期的。
以前上班的时候996,每周至少还能休上一天,现在自己单干, 虽说时间上相对自由,但闲下来就意味没有收益,忙起来又可能不分昼夜。
所以她既不能放任自己闲下来,而一旦忙起来,时间也很难再是自己的。
周六大早, 她就去了趟刚完工的工地, 赶在客户入住之前, 架着相机,拍了一套落地实景照。
中午客户请客, 在小区楼下定了餐厅,正感谢着她这段时间的尽心, 手机就进了电话,她挂了两次, 等到客户把一段话说完, 才歉意起身, 出门接听。
过后不到两分钟,又敛眸回到原位,平静而缄默地待到了饭毕。
下午又陪着另个客户去看材料,因为待订的品类较多,前前后后跑了三个建材市场,一直到天色将近,市场也要关门了,才暂且作罢。
终于回到车上时,精气神也彻底耗尽, 脑海里一片茫然,仅仅就只剩下要赶快回家躺平休息这一个念头。
可等电梯出来,抬头就见家门口站着个人,神情紧绷,气压沉郁。
见她回来,下意识就凑到身旁。
像是已经等了很久,可终于等到,却又不知该说什么般,就这么举足无措地杵在她面前。
苏途脚步顿住,想着他也许只是来找自己谈公事的呢?
便就这么闷声等了会儿。
然而半分钟过去,场面仍在僵持。
她等不下去了,也不想再主动说话,避开城墙一样堵在跟前的身影,伸手去解锁房门。
时述这才慌忙逼近,扣住她手腕,拖着不让人走。
他习惯了运筹帷幄,迄今为止,还从没打过无准备的战,所以就算过程中产生一定变数、或者直接是输,他也都会因为有过这样的设想,而显得平静又坦然。
这还是头一回,因为事情完全脱离自己的预料,而根本来不及思考补救方案。
他当然知道这样仓促出现,不仅难以挽回局面,甚至还有可能让自己的处境更加如履薄冰。
却更明白时不待我,再多耽误拖延一秒,他就此出局的局面,才真是要板上钉钉。
没想好该怎么做,却又不得不立即做出反应。
他还从没有过这样措手不及的时候,混乱中喉结一滚,只能把所有闪过的想法,都一股脑地往外抖:“我……”
“我定了几家餐厅,你看看想吃什么,现在就去好吗?”
“电影票也买了,是你挑的那部,每个时间段的都有。”
“还是去逛商场、看材料,或者你想做点别的什么都行,我马上去办,可以么?”
苏途眼睫轻颤,视线从扣着自己腕骨的筋脉凸显的大手上,缓缓向上游弋,有点纳罕他原来是可以一次说这么多话的。
但除此之外,也已经没有再多想法了。
所有的羞赧、憋屈、气愤,都已经在过去的五天里渐次散去,她抿了抿唇,情绪很稳:“其它就算了。”
想了想,又平静地与他商量说:“看材料可以,但现在这个时间,建材市场已经关门了,我大概周四上午会有时间,到时候就在那边碰头,可以吗?”
她冷却的眸底一片荒芜,如大厦倾倒般无可挽回,时述却仍然心存不甘,固执想将这些碎片再继续拼凑:“我错了。”
他手中力道愈紧,艰难挤出的声音暗哑又破碎:“苏途…我真错了。”
可她已经决定翻篇,已经不想再深究这些细节了:“嗯,我知道了。”
她顺着他的话说,而后活动了下手腕,示意他弄疼自己了,待他仓促撤手,才又耐着性子问:“还有别的什么事吗?”
时述:“……”
她点头:“那我先进去了。”
他却又扣着门板,不肯放行:“苏途……”
喊她名字,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苏途也不懂,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来干嘛,那到底又为什么还要来呢?
既然已经在远离她了,那就坚定一点,远离的彻底一点不好吗?
她不想把场面闹得太难看,也真的已经很累了。
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也只好认输一般,提起手里沉重的电脑包与相机包,真诚的请他放过自己:“让开好吗?”
“我真的还有工作。”
时述:“……”-
关门进屋,黑暗中沉沉吁了口气,不知怎么。
就觉得身体好像更乏力了些。
垂眼把设备放在桌上,刚窝进沙发准备歇会儿,手机就又响了起来。
中瑞大厦的办公平面做好那天,苏途就主动问了程淮的时间,对方除了回复不确定,就是拖延晚点再说。
直到今天她懒得问了,由着他这么拖着,对面反而来了消息:【明早十点,来事务所】
【图面处理干净点,别什么垃圾都带来让我看】
语气不佳,苏途倒也还算习惯,当然也可能是她这会儿实在没什么力气较劲,最后就只格式化地回复:【好的】
过后便撑着胳膊爬起来,挣扎着回到工作台前,打开电脑,把图纸逐张检查了遍后,又开始纠结,要不要在原基础上再加两稿方案。
尽可能在每个区域都做到与原方案互补,这样在他否定原方案的方向时,她就可以直接调出备选方案,来供他选择。
最后还是这样做了。
尽管如果他有心挑刺,这么做的作用其实不会太大,但总之,能尽快解决就还是尽快一点吧。
她实在没有精力过多周旋,想彻底摆脱,就只能速战速决。
然而办公项目的发挥空间很大,添两稿方案的工作量远没有想象那么轻松,整合还不到一半,肚子就率先发起抗议了。
她日常作息紊乱,三餐乱透,要不是工作日还有陶倾清固定点餐,八成早就胃药不离身了。
这会儿其实没什么胃口,但她也并没有自残倾向,感觉到胃已经有点不舒服了,就立刻给自己点了份粥。
半小时后外卖送达,照例让骑手放在门口,又把手里的一个节点画完后,才起身准备去取。
开门时才发现。
人还在。
应该是骑手来过,他知道她会出来,所以在门锁响动的第一时间,深沉的目光就牢牢落在她身上。
苏途却怔了一下,不太记得自己进去了多久,只知道现在天色已经很暗了。
三更半夜,家门口莫名其妙杵着个人,她下意识就攥紧门把:“你还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毫不夸张的说,时述看着她触怒的样子,就像是看到破冰的希望,沉寂多时的眸光颤动了下,情愿她能开口骂骂自己。
喉结艰涩滚动,不知是讨好还是刺激地说:“到你、肯理我的时候。”
像是看出他的坚决,苏途微微蹙眉,又沉默僵持了会儿,才深觉不得不做出回应般,忽地点头:“好。”
“那你等我一下。”
她俯身拎起门口的外卖,像是要先把手里的事情处理一下,再来找他解决问题似的。
又退回屋内,把门带上。
时述胸口震颤,不期然凑到门前,心里已经做好她会拎着扫帚,出来把自己暴揍一顿的准备,甚至还有点变态的对此感到期待。
可几分钟后。
房门打开,他恳切的目光却在看清什么之后,霎时变得僵硬:“……”
苏途冷脸提着个纸袋,在门口站定,也没去看他的表情,只一一把袋子里的物件翻出来说:“之前你在夜市里给我买的那些礼物,大部分都已经被我扔了,现在就只剩下这条蝴蝶手链。”
“我大概算了一下,折现之后是226,加上前几天在鱼庄划了你668的账,加在一起总共是894,我凑了个整,在这里放了900块。”
“然后是这条代购的手链,我只试戴过一次,应该没有磨损,你可以检查一下,如果有问题的话,可以找我理赔。”
最后才抬头,指着系在袋子上的氢气球:“再就是这个气球,放了几天已经瘪掉了,你自己看看怎么处理吧。”
全部理完之后,又把东西放回到袋子里,递过去说:“差不多应该就是这些,还给你。”
时述怎么也没想到,事态竟然还能变得更糟,一贯笃定的磁场,彻底乱了节奏,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回到几分钟之前,回到五天之前,去回应她的拥抱。
而不是在这里面对现在这样,他根本不想甚至是抗拒的局面。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面色惨淡,仍然不知该如何处理,只能紧急组织语言,试图将她递来的东西推还回去,并希望她能念及过往,就通融自己这一次:“我……我没有要反悔。”
“这些都已经送你了,你收下了,也答应过我可以追你的。”
她却丝毫不为所动:“可我反悔了。”
五天过去了,她早就已经想清楚了。
自己根本就没有试错的条件。
她不想再陷入被动,一天接一天,眼巴巴等待别人的回应,更不想再看到自己患得患失时,可怜又可笑的样子。
所以干脆就从源头开始,屏蔽所有影响情绪的途径,才可以真正保护自己不受伤害。
她已经做了决定,也不想再拖泥带水。
但如果事发突然,他一时还无法接受,需要一个完整的交代,她也可以明明白白的告诉他。
“时述。”
“我喜欢你的。”
她忽然表白,他却莫名一阵心慌,更对她今晚的所有举止都应激似的,极有预感地想阻止她往下说:“苏途……”
却被淡声打断:“听我说完。”
“……”
苏途默了下,才轻缓抬眼,释然一般看着他说:“我收了你的礼物,原本就是准备要答应你的。”
“甚至那天在去建材市场的路上,在你帮我换鞋的时候,我就已经想问你,要不要做我的男朋友了。”
“一直到前几天,你把我从鱼庄送回来之前,我其实一直都在等你表白,什么形式的都可以,哪怕你只是像交易一样,跟我说如果愿意和你在一起,你就可以不生气了,我也一定会答应。”
“可你没有,还躲了我整整五天,让我意识到,你身上的,我最喜欢的特质,原来是可以说不见就不见的,所以我不想等了。”
“是什么?”他还是没忍住打断。
像是被逼至绝境时,偶然抓住的救命稻草,不管牢不牢固,都只能尽力向上攀登:“我可以改,可以找回来。”
“不用了。”
她无意强人所难。
“你别误会,我说这些,并不是在谴责你。”
她眼角微弯,眸色却清淡:“只是想让你明白,我收下手链的时候,是真的愿意和你在一起的,而现在把它还给你,也是真的不愿意了。”
时述:“……”-
折腾一整天,再进屋时,苏途也彻底没了力气。
不想画图,不想吃饭。
径直窝进沙发,扯过被子,便不管不顾地蒙头睡了过去。
隔天闹铃响时,不出意外还是浑身乏力,脑袋昏沉,胃也不太舒服,一时之间都没太想起来,大周末的还能有什么事?
想阖上眼皮再睡过去,下一秒又倏地惊醒。
怔然对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才支着胳膊从沙发上爬起来,洗了把脸,把昨晚的粥热了一下,匆匆果完腹后,拎着电脑包出门。
睡了一觉,又有事要忙,她也没心思多想。
所以当打开房门,猝然看见门口的身影还是没有消失,并在经过一夜蹉跎之后,变得有些颓靡的样子时,整个人就稍微显得有点猝不及防:“……”
她看着他眼底乌青,下颌隐约冒起的青茬,起身时忽地晃了一下的身形,与手里跟着晃动的纸袋,蓦地拧了下眉。
是真的有点恼火了。
她不明白自己有哪句话说得还不够清楚,下意识就想问他到底还想怎么样,却又莫名置气,觉得他连好言好语都听不明白,再质问这些又能有什么用。
最后只一声不吭,转身把门带上。
可时述又哪里敢走。
在昨晚那样的情形下,要真这么走了,跟直接宣布放弃又有什么区别。
过了一夜,他也已经冷静不少,想到事情应该也没可能再糟下去了,便也只当是退回起点,重来一次就是了:“去哪?”
声音和身形一样,暗哑而震颤。
苏途背对着人,扣在门把上的力道不自觉收紧。
按捺片刻,才蓄意道:“见程淮。”
时述怔了一下,过后却只是说:“我送你。”
“……”
苏途不知道他是怎么可以做到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的,却很清楚自己没有这样的能力,也并不打算要这样做。
她松手,绕开已然覆在身后的影子,径直往电梯的方向走去:“不用了。”
她记得那晚在停车场,他问自己还需不需要他送时的冷淡,也不觉得他现在的样子,开车会比自己安全。
所以全程没有半点犹豫,加快脚步把人甩开,一进到车内,就直接打着方向盘离开。
总算脱离困境。
没过多久,又在事务所被重重刁难。
苏途手持激光笔,站在会议室的液晶屏前,刚把ppt铺开不到五分钟,程淮就已然看不下去般,蹙眉从封面目录、页面排版,到空间排布、人体工学,全方位将她的方案批得一无是处。
最后更毫不留情,直接把图纸往桌面一甩:“你要是只能做得出这种东西,我劝你趁早转行!”
苏途却平静的像没有情绪。
面上透着种近似于死猪不怕开水烫的麻木淡然,直到听他说完最后一句,才受教似的点头:“所以你能告诉我,你想怎么改吗?”
烂泥扶不上墙!
就这种敷衍了事、只求项目完成而非完美的态度,放在事务所里,早被他开不下八百回了。
程淮合拢双指,姿态十足地敲击桌面:“请你搞清楚改的定义,是需要你先有一稿大差不差的基础,我才能给出相对的意见。”
“而不是拿着一堆垃圾,在这跟我凭空说梦话!”
苏途思忖片刻,认为他说的也并非全无道理,便顺着话茬往下说:“你是觉得我这三稿方案,全都没有丝毫可取之处,是吗?”
总算还有点自知之明。
程淮嗤了一声,神情倒有些欣慰了:“你自己觉得呢?”
不想苏途却知难而退,当即便放下激光笔说:“我觉得你的判断没错,以我的能力,确实很难达到你的要求。”
“关于这一点,既然我们已经达成共识,那么为了避免进展不顺,不如现在就及时止损,节约彼此的时间?”
程淮眼皮一跳:“你什么意思?”
苏途脸色平平,一方面是情绪不高,一方面身体也仍有不适,只想尽快完事好回去休息。
语气也因此带了点紧迫:“要么你再认真看看我的方案,到底有没有可以改进的空间,要么我知难而退,现在就解约。”
唯独不可能再这样漫无边际的耗下去。
程淮怔然片响,才面带犹疑地审视她:“怎么解?”
苏途眸色毅然:“赔款。”
程淮油然失笑出声,只觉得她简直是大言不惭:“你知道要赔多少钱么?”
苏途直接拿起手机:“我可以现在就给你打款。”
程淮面色一僵:“……”
场面猝然陷入僵持。
办公室面积不小,按平米计算的设计费,足能顶她那小工作室近一个月的入账。
十倍赔款,就是十个月的收入,说不要就不要了?
当真是狂妄至极!
程淮却比谁都明白,这女人的心究竟有多硬,要真做了决定,就算注定身陷囹圄,也决计不能改变。
像一场本就已经占上风的棋局,随便再下两子就要赢了,对手却突然宣布弃权,想让她回来,好赢得体面一点,还得委身求全。
他面色铁青。
好半晌,才像是从齿关里挤出一句:“干不好就摆烂,这就是你平时和客户对接的态度?”
这便是做了决定。
需要借她的口来推进了。
苏途点头,适时找回乙方应有的态度,也并不吝啬递出台阶:“抱歉。”
“那现在,可以重新开始对方案了吗?”
程淮一言不发,也没把甩出去的图纸再拿回来,只维持着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神情不耐地敲击桌面,示意她抓紧时间。
来日方长。
倒也不必非得计较这一时长短。
所以之后的交涉中,他虽然依旧言辞犀利、语气不佳,但凡遇到一个意见不合的点,也都会毫不留情指明痛批。
但总体却也还算配合。
一直到中途接了个电话,挂断后又顺手看了圈消息,不知在群里扫到什么,才刚缓和不久的神色,又骤然变了风向。
他挑唇冷笑:“就这么难舍难分?”
苏途正埋头做着修改批注,闻言看过去:“什么?”
程淮将手机往身侧一丢,扬了扬下巴,唇角冷意更甚:“出来对方案,还得带个贴身保镖?”
苏途垂眼:“……”
冷不丁看到照片里,候在一楼接待区的宽阔身影时,脑海中蓦地闪过两小时前,那身形晃了一下的样子。
以为自己走了以后,他就该回家了,并不知道他是跟过来了,又他为什么还要跟来。
该出现的时候不出现。
不该出现的时候又胡乱出现!
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动容的,但刻意回避压制的情绪,却还是因此找到了可乘之机,从而在淡然无虞的脸上,蓦地撕出一道裂痕。
但很快,便又消失不见。
她收回视线,继续做批注:“和我没关系。”
程淮却不依不饶:“都追到这来了,和你没关系?”
她又抬头,神情冷然:“我说了,和我没关系。”
“……”
程淮这才怔了一下,想起几天前在鱼庄时的情形,与当下反差,心里倏而浮出猜测:掰了?
他看着她丝毫不为所动,仍旧专注在工作上的样子,不由有些出神。
才刚一转身,就能立马翻脸不认人。
还真是她的风格。
苏途并不清楚他在想什么,只目的明确地继续往下推进,直到将所有空间区域的方向都确定好,才起身收拾东西说:“方案我今天应该就能调整好,晚点会微信发你确认。”
“没问题就可以开始做效果图了,大概7-10天,希望你能提前安排好时间,也像今天一样配合。”
自己都没发现,语速比方才快了许多。
说完也没给他发挥的空间,礼貌颔首,便提上电脑包告辞,一直到进了电梯厅,发现人也跟出来,才疑惑向他看去。
程淮耸了耸肩,一副兴致不错的样子:“送送你。”
“……”
苏途没理他。
出了电梯,就径直往楼外走去,也没理除他之外的任何人。
时述却还是在第一时间就起身走近。
不知是不是坐太久了,步子有些虚浮,样子看着也比早上还要黯淡不少,看着她的目光却仍然专注:“我送你。”
苏途蹙眉,像怎么都和他说不明白,而终于有些触怒:“我不需要了。”
“你明白吗!”
语气当真算不得好。
时述的神情却没有太大波动,是他那晚问出了这样的话,会被这样回答,也是理所应当的。
倒是程淮见状上前了步,似要帮忙解困一般,伸手想把人拉到身旁:“苏途,还是我送……”
不等触及,苏途就径直避开,回绝的语气也并无差别:“你也一样。”
“别多管闲事!”
程淮手臂悬空:“……”
苏途没再逗留,转身便继续往外走去。
临到门口,旋转门的金属框反射出身后景象。
有人像听不懂人话,隔着微小的距离,一副打算怎么跟着她来的,就要怎么跟着她走的架势,走一步便跟一步。
终于还是把她逼得原地站定。
深吸口气,才回身对上视线,情绪却还是不如寻常稳定。
她抬头,看着他摇摇欲坠的身形,一副被尾随到极度不悦的样子,猝然抓住他的衣领,猛地拽了下来。
平视间,换了句更易听懂的警告:“你要是再不回去睡觉,周四也别来见我了!”
第45章
之前一个人的时候, 时述总习惯住在市区的公寓,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次市郊的别墅。
但自从和苏途约好要教学游泳后,每次返程回家, 却都会惯性往这个方向行驶。
可惜直到现在,他都还是没能教会她游泳。
本以为一个月就可以完成的事,就这样在不断的变故中,漫漫无期地拖了近四个月。
也不知道这么久过去,那些已经学会的内容, 她还能不能记得。
他面色沉郁的从电梯出来时, 韩逸正愉快瘫在沙发上玩游戏, 并不亦乐乎地和余沅沅激情开麦:“可不是说,到现在都还没回呢。”
“啧啧啧, 一夜未归啊。”
“孩子长大了,看我一会儿不得——”
“欸欸, 回了回了!”
韩逸立刻站起来,边稳着游戏边往前凑:“我靠, 你这是什么死脸?第一次表现不好没让苏老师满意?这就被赶回来……”
房门“啪——”一声关上。
彻底将噪音阻隔在门板之外。
时述没开灯, 脱了衣服走进浴室, 简单冲淋后回到床上,打开手机,又下划过了遍几天前的聊天记录,才蹙眉打字:
【到家了】
【先睡会儿】
【没躲你,以后都不会再躲】
【醒了告诉你】
发完也没关静音,就近把手机放在枕边,却直到入睡前都没有听到动静。
恰好是午休的时间,可他紧绷了一夜的神思,到此刻也没有放松的迹象, 又因为着急睡醒去看回复,所以这一觉睡得并不沉。
再睁眼时,感觉像是睡了,又好像没有,看了眼时间,才过去不到两小时。
发去的消息也并未得到回复。
黑暗中起身,垂眼靠坐在床头,指尖悬在屏幕上很久,想再说点什么,想问她为什么不回消息。
才发现找个合适的话题原来有这么难。
才发现这样的问题究竟有多缺乏立场。
她凭什么要理他?
在借着划账表白,赠出私密的礼物,红着脸展开怀抱,又鼓足勇气一遍遍确认他的心意时,他却选择了回避闪躲。
难道就因为他幡然醒悟了,她就必须得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而后热泪盈眶地接受他的忏悔吗?
如果这次可以轻易原谅,那下次呢?
是不是还得反过来主动讨好?
他只是想想那样的场面,便觉得自己昨晚什么都还没做,就妄想让她通融这一次的念头,也未免太过轻巧了。
他面色如水,又在床上做了许久,想到她现在应该不会想看到自己,才默然打字:
【醒了】
【不能睡太久,要不晚上睡不着】
【给你点了外卖,一会儿记得开门取下,按时吃饭】
【周四见】
说完便掀开被子,套上衣服出门时韩逸还在,这会儿不用他往前凑,时述自己就走了过去。
由着他连骂带问地八卦了会儿,才斟酌着说明:“差不多就是……她可能已经对我有点好感了,但我之前没意识到,在她等我回复的时候把人冷了几天,所以她现在又不愿意再理我了。”
说完,才颇有些死马当活马医的看过去:“这种情况,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虽然询问的对象并不靠谱,但这次事发突然,他自己又没有经验,再拖下去也肯定不是办法,所以再三犹豫过后,就还是决定先听听看。
毕竟这也算是他的社交圈里,舔狗经验最丰富的一位了。
可尽管他表达的已经很委婉了,韩逸却还是一下听出猫腻:“你管送你情趣内裤叫有点好感??”
时述:“……”
韩逸满脸匪夷所思:“她都想上你了,结果你一躲就是几天,直到我过来翻出内裤才反应过来?”
时述:“……”
韩逸失望透顶:“靠!所以你昨天着急忙慌跑出去,根本就不是去破处的???”
“我以为你都要上本垒了,结果你跟我说手都没拉,现在还要被打回原形???”
时述:“…………”
韩逸连连摇头,真的很想把他这副一无是处的模样,张贴成大字报发进家族群,让族老们看看,他们引以为傲的大孙子究竟有多five!
时述也已经确认,病急乱投医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起身准备离开,却又被一把拦住:“诶诶诶——”
韩逸很没面子的变了脸色:“现在是你在找我求经好吧?能不能摆正一下求人的态度?”
“就你这个一言不合就走人的样子,苏老师能跟你好才有鬼了!”
时述这才原地顿住。
没说话,但眼底压迫意味十足,像在给他最后的说话机会。
韩逸:“……”
靠。
支招变成献策。
韩逸心里不服,但他打不过,就只能发自内心的祝福他在别处受到惩罚!
想了想便说:“很简单啊,死缠烂打会不会?”
时述垂眸等待下文。
韩逸啧了一声,真心认为他天分极差:“你要明白,女人让你滚蛋的时候,你要是真滚了,那才叫做完蛋。”
“所以就死缠烂打啊!”
“耍赖撒娇装可怜会不会?”
“必要时也不是不能酌情上下道具。”
时述一愣:“道具?”
“对啊。”韩逸甚至都不用说谎,就正常支招,想想他即将在外边卖艺又卖身的模样,就已经忍不住开始暗爽了:“她不都已经给你买两条了吗?”
“该怎么投其所好,就不用我教你了吧?”
时述脑海晃过什么,燥意蓦地自胸腔升腾:“……”-
近来气温骤降,天色愈阴。
一整天下来也不见得能有几小时日照。
苏途身体底子薄,一到秋冬换季就容易出点小毛病,并雷打不动的重感冒一次。
今早睡醒时就感觉有点不对,刚一到家就立刻翻出药箱,把胃药感冒药都各吃一份,等药劲上来就回到卧室,裹着冬被沉沉睡了一觉。
再睁眼时天就已经黑了。
睡太久也容易有些乏力。
她缓了一会儿,才打开手机查看未读,明暗转换致使眼前一片眩晕,反复眨眼几次,才勉强清明些许。
而后便看到十几分钟前,时述刚发了张晚餐的照片,说自己在吃,问她吃了没,再往前就是睡醒和到家时的消息。
像知道她有可能不想理他,但又不想让她觉得查无此人一样。
每隔几小时就要报备一次。
她侧卧在床上,扫过一眼就退了出来,之后又下拉对话框,回复完几个客户,才看到不久前程淮也来了消息:
【?】
【几点能调好】
【准备让我通宵等你?】
她愣了下:“……”
这才想起还有图纸要调。
可这会儿浑身乏力,又实在有点不想起床,垂眼挣扎了会儿,还是抱了点侥幸心理,道歉并试图与他商量:【抱歉】
【今天可能有点来不及了,明天给你可以吗?】
而程淮显然没什么怜悯之心,甚至还从这段话里听出了挑衅的意思:【连诚实守信都做不到,这就是你的专业?】
苏途:“……”
人果然是不该随便妄想的。
她认命地抒了口气,打字回复:【抱歉,是我的问题】
【现在就改,晚点发你】
说完又缓了两分钟,才蓄力支起胳膊,起身下床,浑浑噩噩改到夜深,终于赶在凌晨前发了出去。
然而五分钟不到,就又收到了一连串随手用微信圈住的修改意见。
她改一遍。
他又提一遍。
像在考验她的熬夜能力似的,来来往往反复几次,再注意到时间已经是凌晨四点了。
这时才终于勉强过关似的,收到一句:【就这样吧,你也就这水平了】
苏途有点无语:“……”
但想到今晚居然还能收工,也算是略略惊喜了下。
可能是国外的项目磨人,年纪也有点大了吧。
才四点就熬不住了。
她隔着屏幕同情了下,结果刚一起身就发现身体发飘,两条腿都是软的,差点就原路跌了回去。
顿时便惊恐不已,十分惜命的扶着墙壁,立马就哆哆嗦嗦回屋补觉去了。
然而已经是这个点了。
几乎是刚一合眼,闹钟就又响了。
熬了一夜,胃更不舒服了,起床时就有点犯恶心,刷牙时又是一阵干呕。
她赶紧吞了片药,又扒出一件能裹到脚踝的大衣,才一身正气地拉开房门,努力继续新一天的工作。
中午到工作室时,陶倾清一如往常的兴高采烈,见着人就喊:“苏苏姐快来,今天的午餐超级丰盛噢~”
苏途不太有胃口,但听着这话,还是觉得应该要吃一点,可低眸扫到满满一桌,严重超出餐标的午餐,猜到大概是怎么回事后,胃口瞬时就又回缩了。
怔神片刻,才状若无事地扬起笑来:“你们吃吧,我刚刚已经和客户吃过了。”
说完便转身上楼。
视线越过窗外,不出意外地看到楼底停着辆黑色越野。
她面色平静,伸手拉下百叶帘,便回过头来继续工作。
……
时述听说午餐被拒,之后便没有再送。
就像他听从她的意愿,没有再随随便便出现,打乱她的节奏,却又不能真的消失,让她在突然需要自己的时候,又一次找不到人。
所以空闲的时候,都会把车开到楼下。
报备也没有再断,关于三餐、作息、动向,每天都至少会有七八条,比原来还要精细频繁,像是在报复性的填补那几天的空缺。
尽管她从始至终都没有回复过。
终于等到周四这天,在建材市场碰上面时,却惊觉她面色虚浮、精神不振,为了遮掩还特意抹了口红。
他当即蹙眉:“不舒服?”
苏途看他一眼,没回话,只拿着打印出来的清单说:“先看柜体?”
时述一把扣住她手腕:“先去医院。”
“不用了。”
苏途甩开,只觉得有些困扰:“抓紧时间吧,我下午还有事。”
她是有点不舒服,因为胃疼吃不下饭,但不吃饭胃就又会开始疼,反复几天,确实有点消磨,但也仅仅只是有点乏力而已,不算什么大事,而且她已经吃过药了。
相较于去医院折腾一圈,最后还是只能吃药解决,她宁愿省点时间和力气,速战速决,才能有相对的空档休养生息。
她足够坚持,时述自然拗不过,只能不时观察她的脸色,有没有更加严重的趋势,致使场面看起来,就像是他的视线一刻也无法从她身上移开一样。
惹得导购频频掩唇,毫无意外地又把他们当成了夫妻。
好在苏途如今心中无鬼,自然不会再觉得棘手,闻言便淡然笑了一下,从容解释:“不是的。”
“我只是他的设计师而已。”
导购怔了下,明显不太相信,下意识便喃喃了声:“是吗?可你们看起来真的很像……”
毕竟有哪个客户,会用这种紧张关切的眼神,一错不错地盯着设计师看?
苏途也不露怯,只加深坦然的笑容:“是的,因为他对设计没什么想法。”
导购这才尴尬道:“这样啊……”
关于看材料,苏途也想通了,反正他是客户,想把房子装修成她喜欢的样子,也算是明确的客户需求。
她没理由拒绝客户的需求,那就尽力配合,还能省去交涉的步骤,自己看中了就能直接下订,效率都因此提高不少。
然而一上午的时间还是远远不够。
所以中午结束的时候,她就确认了下这周的行程,而后直接问他:“周五周六周日早上,都接着看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