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苏途确定。
意淫和口嗨存在兴奋作用。
感觉上就只是刷了会儿视频, 并适当的产生了一点联想而已,几个小时居然就这么过去了,人还一点不累。
虽然这直接导致了第二天早起失败。
但不妨碍她心情不错, 整合工作的时候条理也很清晰。
把金利的案子发到施工图公司,开始扩初绘制,联系材料商邮寄各类材料小样,将积压的几套平面方案尽数出稿,分别约见几家业主之后, 再把最新的时间安排, 同步给陶倾清。
一切按部就班, 但也并非完全顺利。
比如洲际天下的效果图,她到现在也还是完全没有头绪。
之前他说不急, 她本以为那只是句场面话。
后来仔细想想,又觉得他可能是认为, 比起盲目赶工出来的效果,不如多给她一点时间, 沉下心来想出一稿最合适的方案。
所以主动教她游泳, 并邀请她到家里, 会不会也并不完全是想虐菜?
可能也有想让她通过观察家中设计,从而激发一点儿灵感的意思呢?
这么想着,关于周三要见面的事,她也降低了不少心理负担,只把一切当成工作来看待,早早就收拾好了新装备。
等时间一到,便出门赴约。
别墅区有些偏远。
苏途跟着导航,一路从繁华驶向幽静,抵达庄园入口之前, 还以为是误入了某片山林。
车子停在横杆前。
不消两秒,升降杆便自动放行。
驻扎的门卫来到近前,弓身同她解释,时述已经给车牌做过登记,以后她到这里来,均可自由出入。
苏途愣怔间,颔首道了声谢。
而后跟着指引,缓速驶向湖心旁的一幢新中院落。
车库已经敞开。
时述在外围指明方向后,便随着车辆一同进到地下。
本就宽敞的地面,又做了镜面延伸处理,在昏黄光线的烘托下,有种一眼望不到头的开阔。
当中停着两辆单看车漆光泽,就知价值不菲的豪车,逼得苏途才刚适应明暗转变,就在不停踩着刹车,半点儿不敢妄图靠近。
电梯直达二楼,入目便是成片巧妙的窗景,有种凌空把院中美景搬到室内的超然意境。
套间也延续了这种静谧底蕴,所有家居陈列,远近衔接,无一不是和谐而脱俗的。
“怎么了?”
苏途闻言收回视线,放轻脚步跟着人往下走,感觉这里的设计很好,却还是不禁有点疑惑:“你平时住这儿吗?”
时述将人带到室外,绕过蜿蜒水景,来到一片泳池旁:“不住。”
说是泳池,但看起来其实更像个大型的“浴池”。
应该是为了配合整体设计,池底马赛克用的是渐变灰绿,尽端几道高耸的光柱,隐约可见竹节的轮廓,水幕顺着光晕潺潺而下,有种流光溢彩的美感。
她略有些出神地指了指身旁的院落:“那这里的设计是?”
时述如实说:“我父母安排的。”
“……”
苏途肉眼可见的哽了一下,认认真真观摩半天的心态就此歇菜,下意识还想问他:那你带我来这里干嘛呢?
时述垂睨着她,也算是明白她这半天都在东张西望些什么了,眼底依样掠过些责备:“你来这儿干嘛的?”
工作啊。
苏途心说。
陪客户消遣,让客户虐菜,哄客户开心,尽可能在双方都感到愉快的前提下达成共识。
本来就是工作的一部分嘛。
但也许是他的磁场过于强大,明明她的初衷也没有问题,可被他这样沉默的凝视着,心里下意识便自省起来,片刻后竟也真生出了些,自己在学习态度上用心不专的惭愧。
声音于是跟着底气一起弱了下来:“……游泳。”
她长睫垂落,唇瓣微抿。
顺从之中,又隐隐透着不服。
时述轻叹:“方案的事不急。”
顿了一下,又直白告知:“等你什么时候想出喜欢的风格了,就什么时候做。”
苏途抬头。
毫无疑问,又一次被这样的说辞砸懵:“……”
关于他“不急”这件事,她现在勉强也可以理解,但为什么到现在,他都还在想通过她喜欢的风格,来和方案的结果画等号呢?
她要是就喜欢大白墙,只想把全屋都刷白呢?
时述看出她的茫然,却还是耐心等了会儿,才倒退着让出空间,没什么情绪地说:“热身,下水。”
“……噢。”
不知道为什么,苏途感觉此时的他情绪有点不对,看起来就有种好像在期待什么,最后却还是落空的冷淡。
但又不是很确定。
毕竟刚刚的对话,也没哪一句,能值得他产生这样的情绪吧?
于是热身期间。
时不时就会偏头看他一下。
也是这会儿才注意到,他腰上那道疤其实还挺明显的。
准确的说,是两道。
上方那道大概八.九厘米,刀口较宽,不太平整,在大片流畅紧实的肌肉上,显得有些狰狞。
下方那道约莫三厘米,刀口较窄,颜色也浅一些,因此看着并不那么分明。
关于这两道疤,网上众说纷纭,她也刷到过不少,但一直也没看到有官方认证过的说明。
她没有多话。
乖乖热完身,就一前一后,跟着他下到泳池。
同样是1.4m的水深。
恰好没过他的腰身,疤痕也就顺利掩入其中。
来到起始位置,时述回身,让她把上节课学过的内容巩固了遍,又漂浮了几个来回后,才准备教她蛙泳的要领。
苏途这才迟疑了下:“学蛙泳吗?”
时述嗯了声:“怎么?”
苏途抚开额间的水花,脸颊泛红,微微喘息着说:“没,就是本来以为你会教自由泳的。”
毕竟那才是他的主项。
也确实比较好看。
时述看着她这副还没开始,就已经累得不轻的样子,沉吟了会儿:“蛙泳轻松一点,九月之前应该能学会。”
顿了下,又说:“其它的,以后再教你。”
运动有些上脑。
苏途扑簌着眼,脱口而出:“以后?”
时述也并未迟疑:“嗯。”
直视她的眼睛说:“只要你想学,随时可以。”
苏途还是不解:“可九月之后,你的假期不就结束了吗?”
“每周也有休息。”
时述语气稀松平常,像刚好说到这里,就随口报备一样:“集训的话,会隔得久一点,具体情况等通知出来再和你说。”
听得苏途都有点儿迷糊了:“……”
干嘛要和她说呀?
没道理都到了九月,她也还是做不出来方案,以至于之后还要保持长期且惭愧的联系吧?
那也太恐怖了!
她脑子晕乎乎的,又没法跟他保证,自己九月之前就一定能做出让他满意的方案,最后也只能含糊其辞:“哦哦,我知道了。”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
这句之后,他好像很轻地扬了下眉,心情看着明显要好于先前,而后大致讲解了下,就开始给她示范动作。
先是蛙泳腿。
等她有所掌握后,接着说蛙泳手。
苏途运动神经是不太好,学动作并不快,甚至还有点笨拙,每蹬一下就要回过头来,和他确认是不是这样的。
但她放慢的学习过程中,又都有在认真理解,因此每个动作,就都能完成的比较到位。
“嗯,很标准。”
时述并不吝啬夸奖,同时提出:“再连贯的多做几次。”
苏途喜欢这样偶尔的甜头,能让她既保持专注又美丽心情:“好。”
顺利蹬完一趟蛙泳腿,接着开始尝试蛙泳手。
她连着划了几下,一口气也快憋到头的时候,左边手腕一空,本就有点松垮的手链,在游进过程中忽然脱落。
时述看到她立刻停下动作,喘着气从水中站起来,神情慌乱的左右环顾。
蓝色手环静静躺在碧绿池底,时述一眼就扫到了具体落点。
隔了会儿,才一脸淡漠地走过去,俯身正要去捡,可触碰到的前一秒,边上却率先伸来一只手。
水也不怕了,就敢这么把整个脑袋埋进池底,并未想过假手于人,多一秒也不想耽搁的,迅速将手链捡回。
直起身,不等把气喘匀,又赶紧检查了下,见没有损坏才脱力地卸了口气,然后马上穿戴回原处。
时述垂眼看完全程,嗓音冷淡:“很重要?”
苏途迟缓抬头:“嗯?”
时述扫一眼她左手腕,没什么情绪地说:“看你一直戴着。”
从年夜那晚,到现在。
水是有浮力的,手链也不重,明眼人都知道,就算掉下去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苏途却还是一副很担心会出问题的样子,心有余悸地护在手里说:“嗯,很重要。”
想了想,又和他商量:“今天要不就先练腿吧?等下次我想办法把它固定住了,再练手行吗?”
时述无心同她探讨,该怎样才能把手链保管好,敷衍“嗯”了声。
心里倒也没什么矫情意味。
有些既定事实,他从开始时就心知肚明,也没道理突然就逼她去背弃什么。
改变需要时间。
本来也没什么事情,是可以一蹴而就的。
他既然要争得长久,就只会让她心甘情愿地从身上取下来-
游泳真的很累。
明明只是单纯的动作练习,甚至都还没有到真正的游起来时候。
但没过多久,身体就隐隐有了种透支的迹象,双腿蹬出去的力量越来越弱。
并没有感觉累的过程。
就是无意间停下来时,才发现四肢竟然都是抖的!
这种感觉简直让苏途感到害怕。
很快就学渣附体,表现出一副真的一下都游不动了样子,迫使时述无奈喊停,结束今天的练习。
她颤巍巍踱到出口,借着浮力轻松的往上走,但双腿才刚离开水面,立刻就又像灌了铅一样笨重,带着她迅速向下沉。
还是时述还后头撑了一把,才不至于让她以这种不太体面的方式,重新跌回水里。
苏途赧然道了声谢,上岸后的第一反应就是饿。
真的很饿。
还是食欲猛涨,能她立刻就报出现在最想吃的十八道菜名的那种饿。
时述看出来了,直接问她:“想吃什么?”
苏途多少还是有点不好意思,但想到自己已经吃了他那么多顿,现在才不好意思好像也有点太迟了,最后就还是带着点儿讨好的意味,浅浅地笑了下说:“披萨,可乐。”
想起他的饮食习惯,又不确定地补充:“可以吗?”
时述将她的神态收入眼底,牵唇嗯了声,又带她回到刚才那个套间:“外卖可能会有点慢,洗完可以休息会儿,到了我叫你。”
苏途点头:“好。”
过后便放慢节奏,悠闲地在浴室里磨蹭了快一个小时,才换上一身宽松的棉质休闲裙。
懒洋洋的躺倒到床上,眼巴巴等待她的晚餐。
房门很快就被敲响。
她立刻起身,迈着略有些轻快的步子,兴冲冲拉开房门。
抬头便见一张硬朗的神颜,眼角眉梢都浸着洗浴过后的清爽,长臂曲起,拎着两袋餐品请示:“去客厅还是影音室?”
……
几分钟后。
影音室的遥控被送到她手里。
苏途就着昏暗光线,心不在焉地挑选影片。
时不时看一眼边上正不紧不慢拆着食物包装的人,确认进度时,神情倒有些迫不及待。
直到包装袋里的两盘披萨、牛排、小食、可乐,尽数被摆出来,满满当当地铺了一桌后,才赶紧随便点开一部。
放下遥控,转而去接他递来的一只手套。
戴上之后,第一时间就去取盘里的披萨,又因为边缘的芝士粘连,而拿取困难。
当即就支起手肘,有点着急地蹭了蹭边上的胳膊,求助:“帮我一下。”
时述视线掠过两只手臂挨在一起的触点,眸光微微一顿,没动这只胳膊,只用另只手抽了个手套,凑过去解决问题。
披萨解救成功。
苏途清浅地笑了一下,就着幕布投来的光靠上沙发,心满意足地开始果腹。
连她自己都没发现。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他面前变得如此放松的。
身体好像也已经习惯了他的纵容,相继接过他切好的牛排、递来的可乐时,再没有半点儿不自然,有时还会产生些主观意见:“我现在不想吃披萨了。”
“可不可以换成薯条?”
电影播到一半的时候,食物也已消灭了大半。
时述稍微规整了下桌面,再靠上沙发,偏头看过去时,她不知何时已经闭着眼睛睡了过去。
空调徐徐送着冷风,幕布里画面旖旎流转,衬得她的眉眼愈发安静,小巧的鼻尖微微耸动,唇角翘起可见的弧度。
看着很乖,也能感觉到一点讨巧的机灵。
时述眸色沉寂,就这么安静看了会儿,才轻缓伸手,拨开脸颊上的碎发,小心绕到耳后。
正要起身去拿条薄毯,她就在这直白的凝视与细微的动作中,似有所感地睁了眼。
视野里刚捕捉到一道人影,脸上就邃然泛起浓重的依赖。
身体挨蹭过去,努力想往人怀里钻。
时述不知道这是她在什么时候,什么人那里养成的习惯。
意识薄弱时,惯性寻找怀抱。
他眼底透着冷意,蓦地扣住她靠近的手腕,沉冷的嗓音带着制止:“苏途。”
“……”
她缓缓睁开眼睛。
意识还没回笼,听见那莫名有点凶的声音,又问:“我是谁。”
她眨了眨眼,茫然的辨别了下。
在感知到这张脸是安全可侵犯的之后,面上立时就浮出一种不明白这有什么好问的抱怨:“时述。”
“……”
时述神情一滞,身形倏然僵定,手中力道却不自主的松动。
片响之后,锋利喉结无声轻滚。
像怕惊扰到她那样,带着蛊动的默许意味,压低声音:“还想抱么。”
第22章
“苏苏姐!”
“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陶倾清着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这才终于将苏途的思路拉回:“昂…”
“听见了。”
陶倾清却不太相信:“你到底怎么了呀?从前两天开始就怪怪的,跟你说话都好像听不见一样,不会是身体出什么问题了吧?要不要去医院看一下啊。”
“……”
苏途彻底回神, 扶额从沙发上坐起来,强行清空梦境说:“我没事,就是刚睡醒有点懵。”
“文件我一会儿就看。”
语音挂断。
没过几秒,又开始放空……
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怎么会突然去到人家家里, 莫名其妙的睡着之后, 又打算莫名其妙的投怀送抱。
追溯源头, 才发现好像从很早开始,事情就已经变得很奇怪了。
他只是她的客户而已, 却会经常邀她一起吃饭,送她回家, 感冒时递药,安抚时给糖, 一起度假, 一起在泳池里待了大半天, 还把教学时长约定到了很久的以后。
更诡异的是,在这些事情发生期间,她竟然也没有发觉丝毫的不妥,好像一切都只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而已。
但明明不该是这样的。
他们的关系,其实就是一个简单的设计订单,就是应该在设计图出来之后,失去全部交集。
之后他会和喜欢的人住进去,她也会继续做她的设计。
现在却因为她迟迟没能把方案做出来, 而把事情拓展延伸,搞得这么复杂。
她已经意识到了不妥,也得出了最好的解决方式,就是要尽快把方案做出来,并且在此期间,尽可能地避免与他接触。
这样的念头才刚成型。
手机就像是在抗拒什么似的震了一下。
时述:【今天还是3点过来?】
苏途怔神,脑海再次晃过那天大梦初醒后,自己落荒而逃的样子。
本以为他不会再约自己才对……
她深吸了口气,心里认为还是应该把话说清楚,彻底结束之后的游泳教学。
但这样的话又实在有点说不出口,甚至连不冒犯到对方都没法做到。
冷静思考过后,还是决定先暂时逃避。
先躲过这次再说。
正思索着该找个什么样的理由请假,手机就又响了。
来电显示是苏厚生。
苏途瞳孔怔松:“……”
所有纠结的神态,都在倏忽间变得空洞,然后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电话自动挂断。
但今天的苏厚生似乎异常坚持,没过多久,就又打了过来。
响到第三次的时候,苏途接了。
“涂涂?”
温厚的中年男音带着一点关切:“在做什么呢,怎么不接电话?”
苏途敛着眉眼,模样看着很安静:“静音,没听见。”
“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
苏厚生状似松了口气,又问:“最近忙吗?”
苏途嗓音冷淡:“还行。”
苏厚生又带上责备:“那怎么也不见你回家来?爸爸不找你,你也不知道找爸爸了?”
“……”
以前听到这样的话,她立刻就会从被家长遗忘的失落里挣脱,认为在他们心里,一定也是有那么一点点属于她的位置的。
然后迅速换上最乖巧讨喜的那身衣服,又收拾好刚发下来的高分试卷,叠得整整齐齐的,和为他们准备的小礼物一起,妥帖的放进书包里。
出门前还会蹿到厨房,像个要外出领奖的三好生一样,窃喜之中带一点点得意的和外婆说:“是爸爸让我过去的噢。”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很多年。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突然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那些苦苦追求,却还是得不到的东西,从来就不是属于她的东西。
“太忙了。”她自相矛盾地说。
“忙得家都不回了?”苏厚生问。
苏途没再说话。
意识到气氛不对,苏厚生也明白她在较些什么劲,很快又放轻姿态:“再忙也得抽空回来。”
“正好今天放假,昕昕集训也结束了,你阿姨做了一桌好菜,你们姐妹两也几个月没见了,回来一起吃顿饭吧。”
电话挂断时,手机界面上显示的,还是那条本不知该怎么回的消息。
这会儿倒是捡了个现成的理由。
她苦笑了下,打字:【抱歉,今天临时有点儿事,就不过去了】-
“自己看看现在瘦都成什么样了?还减肥呢。”
“快营养不良了知道吗?你以为这样很好看啊?一会儿你姐来了,看她说不说你。”
苏昕放假回家刚满一天,前前后后就被喂了不下五顿,还不算客厅摆满的各类水果补品,随口搪塞了句在减肥吃不下,又被按在这里数落了不下半小时。
直到听到这句,才没忍住撇嘴:“她早就不管我了。”
苏途提着一篮水果摁响门铃,随苏厚生一起从花园绕至别墅客厅时,正见这副局面。
郑丽青话音一止,笑着起身迎人:“涂涂来啦。”
苏途喊了声阿姨,随即将果篮递出去。
郑丽青客套:“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呀。”
苏途只说:“应该的。”
门铃还没响时,苏昕还时不时就抻长脑袋往外看一眼,可这会儿苏厚生都把人带进屋了,那头又仿佛根本没注意到似的,坐实在了沙发上。
他啧了一声,语气嗔怪:“怎么不喊人。”
苏昕闻言,更加赌气地偏过头,说不准是真不想搭理,还是在等人来请。
“这孩子。”
郑丽青替她辩解:“天天念叨着姐姐,一打电话就是问姐姐回家了没,昨天才刚到家,就缠着老苏让把你喊回来,这怎么见到人了,还不好意思了呢。”
“你别瞎说!”
苏昕面上挂不住,终于回头盯着苏途,一副生怕她不信的表情说:“我才没有!”
“嗯。”
苏途笑笑,负担也因此减轻:“没有就好。”
“你——”
苏昕不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放下抱枕站起来,却又半天说不出话来。
“好了好了。”
苏厚生拍了拍苏途的背,带着些矫饰的安抚意味,圆场道:“别在这站着了,都去吃饭吧。”
……
自从进到餐厅,郑丽青就在不停给苏昕添菜,嘴里不时念叨着学校伙食不好,集训又辛苦,就是得多补补,下学期高三才跟得上。
苏昕也不知听没听进去,倒确实有在一口接一口的埋头苦吃。
苏厚生见状,也伸筷给苏途添了块肉:“最近加班还多吗?”
苏途眸光一顿:“还好。”
像听出她在撒谎,他语气旋即染上一点责备:“还好你瘦成这样?黑眼圈都快长脸上了。”
“……”
苏途抬眼,能看出他脸上的关心不假。
却不再会为此感到动容。
因为她现在已经能够认清,这种关心和礼让老弱病残、帮扶流浪汉与行乞者一样,本质上并没有什么不同。
既无需作假,也不必负责。
苏厚生感觉到她眼底的审视,表现出的坦然尤甚:“工作力所能及就行,老那么辛苦自己干嘛?”
“加班多了有什么用,是老板会更器重你,还是能多给你发点工资?”
苏途并不意外,还会心地笑了下:“嗯。”
苏厚生没察觉异样,还沉浸在父亲的关怀起作用的光环里:“要实在做得不顺心,咱们就辞职,这么大市场呢,还怕找不到工作吗?”
苏途歪了歪头,有点儿好奇:“要是我辞职了,您能养我吗?”
“怎么不养。”
苏厚生义正言辞,一副本该如此的模样:“真辞了你就回来,家里这么多空房,还不够你住的吗?”
郑丽青闻言,也说不上情愿与否的附和了句:“是啊,就当是自己家一样。”
苏途受用的点点头。
没反驳这前后矛盾的两句话。
苏昕却终于看不下去了:“爸妈!你们什么都不知道,能不能别丢人了啊!”
“姐姐早就辞职自己干了好吗!”
这话一出,苏途才怔了一下。
有些意外的朝她看去。
苏厚生一时没能从方才的状态中转换过来,神情因此显得更加愕然:“什、什么?”
“辞职?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苏昕无语:“她朋友圈就有啊!但凡你们点进去看过,就能发现两家公司的logo都不一样吧!”
苏厚生:“……”
苏途笑笑,主动递台阶说:“您平时不怎么看朋友圈吧。”
“啊……对。”
苏厚生也挤出个笑,很快顺着台阶下来:“我都这把年纪了,哪懂折腾那些。”
想了想又说:“你也是,这么长时间不跟家里联系,给你打电话也老接不上,就是在忙自己公司的事?”
苏途不冷不热的“嗯”了声。
“难怪瘦成这样,公司事不少吧?”
“还行。”
“生意怎么样?”
“也还行。”
“啊……”
他顿了会儿,像是找不到话说了,又转而催促:“吃菜吃菜,看你们姐妹俩都瘦成什么样了。”
又分别给两人都添了只鲍鱼:“多吃点,你不是最爱吃了这个了吗。”
苏昕顿感窒息:“她不爱吃!”
苏厚生愣了下,又生怕迟疑迟疑太久,显得他对自己女儿很不了解一样,立刻坚定反驳:“怎么就不爱吃了?”
“哪次她回来,不是说你妈做这道菜最好吃了?”
“那是因为我不爱吃啊!”
苏昕前所未有的烦躁道:“因为你们老让我吃这个吃那个!我吃不下,她就只能把我不爱吃的都吃了呀!”
她以前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因为这算是她们之间的秘密,只有在爸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才能进行的最为顺利。
还觉得苏途的突然疏远毫无道理,直到现在才猛然意识到,站在苏途的角度来看,这个家好像真的没有一点值得留恋的地方,包括她这个妹妹。
场面硬生生地静止了会儿,苏厚生才又不尴不尬的把鲍鱼夹出来:“是、是吗。”
“不爱吃怎么不说啊,爸爸又不会逼你。”
“那你自己看看,这一桌子菜呢,想吃什么夹什么。”
苏途没说什么。
只是想起从前的自己,那么多年,都在处心积虑,想要融入这个家的样子,好像真的有点可怜。
像是今日的尴尬已经透支。
再之后,夫妇两除了让她多吃菜,也没再说什么故作了解与关心的话。
直到饭毕,苏厚生才突然想起似的问:“涂涂,你下午没什么事吧?”
苏途没有久留的打算,只保守反问:“怎么了?”
“哦,是这样。”
苏厚生随口道:“你刘叔叔家不是刚买了套房吗,就在这边上,前几天碰上就跟我提了下,让你下次回来,顺道过去帮忙看看。”
“也不费什么功夫,就大概跟人讲下该怎么装修就行。”
苏途默了会儿,轻吁了口气:“您答应了?”
苏厚生笑了下,语气轻巧地说:“这有什么答不答应的,都是些人情往来,又没多大事儿。”
“就你平时画那图纸,随便给人画几张就行。”
怕她不答应,又补充:“正好你现在单干,也算是给你介绍桩生意,我们先把口碑打起来,之后才好有回头客不是?”
苏途本想拒绝,听完这番话,倒是被说动了:“好,我去。”
“就当是谢谢您今天这顿饭。”
苏厚生不明白:“自己家吃饭,有什么谢不谢的?”
“要的。”
苏途眼里带着道别的意味,释然地看着他说:“这是我和您之间的人情往来,人情还人情,很公平。”
“但请您下次,再给我介绍生意的时候,顺便也和人提一句,我这边是收设计费的。”-
“姐——”
苏昕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拔腿就往别墅区外跑,终于气喘吁吁地在停车场前拦住人:“你干嘛要答应啊!”
苏途脚步顿住,平静地等她平复呼吸:“不是说了吗。”
“人情往来。”
苏昕皱眉:“可是家人之间,哪有什么人情往来?”
她本来觉得让苏厚生把人喊回来,是可以缓和关系的,现在却不知怎么,好像要变成永别,声音也因此透着浓浓的不安:“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们了?”
苏途想说是,又觉得这样的说法,未免过于抬举自己。
她又什么时候拥有过他们呢?
苏昕急了:“你是不是还在怪他?”
苏途抬眼,冷声道:“没有。”
她早就想通了。
几百万不是笔小数目,苏厚生借得起,却也没道理非借不可,又不是什么不可或缺的关系,她又凭什么,让他去为自己承担风险。
他没有做错。
她又哪来的资格,说什么怪与不怪。
苏昕快哭了:“那你这么长时间不回家!”
苏途神情毫无波动,声音里也只有种认命般的平静:“我没有家。”
“可你以前就经常来的!”
“……”
苏昕印象里的姐姐,无疑是温柔亲切的,甚至对她还有点儿讳莫如深的讨好。
只要她发脾气,不管苏途做没做错,都会立刻低头哄人,一副生怕自己以后再也不理她的样子,说是有点讨好型人格都不为过。
但自从年夜那晚之后,她突然就断崖式开始疏远自己。
不管苏昕怎么打电话发消息,闹脾气说自己真的生气了,都再也收不到她任何的回复。
“没有你这样的!”
她还是哭出来了:“想对我好的时候就拼了命的对我好,说不理我就真的再也不理我了,我又没做错什么,干嘛要这样对我呀呜呜呜……”
“我求过他了!我都跟他说了只是借而已,而且你肯定一赚到钱立马就会还给他,但是他不听我的,他不听我的我能怎么办啊呜呜呜……”
苏途偏过头,眼底有些失焦,没有落点的看向马路,真心抱歉道:“对不起。”
声音里的冷淡却并未撼动。
她对她的好。
原本就算不上纯粹。
苏昕从来不知道,她对她好,是为了让她喜欢她,因为只有她喜欢她,苏厚生和郑丽青才会喜欢她,才会放心让她帮忙看孩子,才会经常打电话喊她过来。
她才能持续活在,以为自己也有一个完整的家的泡影里。
但现在。
她已经不需要这些了呀。
她连自己那个只剩空壳的家都保不住。
没有力气再去维护别人的家了。
苏昕疯狂摇头:“我不要对不起!我就要你理我!”
“你怪他就怪他,我也怪他呀!但你别算在我头上,别不理我行不行……”
她小脸哭得通红,有些蓄意的哽咽着,以为这样苏途就会心软,会像以前一样,比她还难受地温柔哄她。
但许久过去,她也只是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毅然道:“回去吧。”
“外面太热了。”
第23章
A市老城区有片地块, 从前就发展的中规中矩,又因为一些历史遗留,直到现在都还没有拆迁。
因此这里的房屋大都陈旧矮小, 破败萧条。
凡是有点条件的原住民,早早就安置新居搬离此地,留下的也就是些孤寡老人与留守儿童。
苏途六岁父母离异。
就在双方的踢皮球大战之后,被送到了这里。
那时的她以为,一切都只是暂时的。
也总有一天, 会回到自己原本的家。
尽管外婆对她很好, 尽管后来他们各自都组成了新的家庭, 这个始终未能达成的愿望,也还是随着时间推移, 深深驻扎在她心底。
直到面前这个生活了19年,近乎承载所有记忆的地方。
一朝被变卖。
她哭着去找苏厚生和许智云, 在六岁时“不要丢下自己”的乞求之后,第一次真正开口同他们要些什么。
以为他们会向对弟弟妹妹一样, 至少也对自己有求必应一次, 却得到了各有为难的托词, 才终于明白,自己多年来的执念到底有可笑。
而当她终于认清,这么多年紧追不舍的家,其实并不是她的家时。
也已经失去了真正的家。
她面色冷清,入定一样,坐在窄巷里的石块上,看着面前高高的院墙和四四方方的灰色铁门。
依稀还能听见钥匙转动时的涩响,铁片开合的晃动,与自己从稚嫩到成熟, 一声接一声归家时的呼唤:
外婆,我回来了。
晚霞的橘光如柔纱铺落,远处不时传来“该回家吃饭”的叫唤,一声声将飘远的思绪拉回。
又静坐了会儿。
终于还是垂下眼帘,起身准备离开,边上忽然响起一阵相似的铁门震颤,引得她偏头看去。
“涂涂?”
王秀芬吃过晚饭,正要外出丢个垃圾,乍见面前的熟悉身影,下意识便往隔壁门前看了眼,像在确认她是不是终于要回来买房了:“你怎么回来了?”
那房子年前就易了主,有人携款而归,有人从此无家可归。
这件事整个片区的人都知道。
苏途扯了下唇角,像在回应她的抬举:“回来看看。”
一年的时间。
她暂时还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那要不……”
王秀芬迟疑道:“先进奶奶家来坐坐?”
苏途摇头:“不用了。”
“准备走了。”
王秀芬想起什么,也没多留:“那也行。”
“趁早了回,再晚又该不安全了。”
苏途闻言,不由环顾了下四周,多问了句:“这里现在还是很乱吗?”
这一片从前就乱,近些年因为拆迁拆不掉,本地人又不愿意住,大多就都低价租给了外来人员,因此格外鱼龙混杂。
对原本住在这儿的老人与小孩,就都不太友好。
王秀芬叹了口气,无奈道:“可不是嘛,时不时地就要出点乱子,不过倒是比以前,随便出点什么事,都得跟人命沾边好多了。”
而后惯性地随口便唠起来:“就你上学那会儿,不还有个小伙子,大半夜的腰上被捅了几刀,后来警车救护车一起来的,那场面,哎哟喂……”
苏途听到这里,神情倏地滞住,眼前瞬时晃过两道具象而狰狞的疤痕,和一段已经久远到有些蒙尘的记忆,瞳孔一点点放大,无意识地重复其实字眼:“腰上……”
“被捅了几刀?”
“是啊!”
王秀芬一脸惋惜道:“那血流的呀,到第二天早上都没清干净。”
苏途神情怔怔,像多年疑问终于有了线索,有些急切地追问:“那您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后来又怎么样了吗?”
王秀芬却被问得一愣,而后有些尴尬笑着找补:“那……那哪能知道啊,奶奶也没亲眼看见,还不都是听前面刘老头说的嘛。”
苏途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半晌才懵懵地点了点头,请她自便之后,便有点恍惚地立在原地,独自陷入到一段久远的记忆之中。
……
从很早开始,苏途就很明确自己的人生信条。
平凡,安稳。
也因此。
不喜欢太出挑的事,与太耀眼的人。
但大概在十四五岁的时候,她稚气的五官渐渐长开,褪去婴儿圆润的轮廓也愈渐分明,即使是穿着宽大统一的校服,安安分分待在几千人的校园里。
也还是经常会受到一些不必要的关注。
高中有段时间,学校立有个男生追她特别疯狂。
而当时她唯一的朋友,以铅球体育单招和她进入同所高中的郭家韦,就成了那个男生的长期针对对象。
因为一个契机,向来温吞软弱的她,因为想护着郭家韦,在应激之下,让那个男生当众丢尽颜面,又意料之外的,收获了一群体育生的欢呼。
于是事情的结果,无疑就是将对方得罪得更加彻底。
可这二者,其实都不是她的本意。
等反应过来时,自然是吓得不轻。
当天下晚自习回家,整个人也是战战兢兢,一步三回头地堤防着他的那句:“你他妈给我等着!”
可过了两天,没等来对方的报复。
却等来了那群体育生,自发的轮流送她回家。
有时候一个,有时候两个。
有的跟在身后,有的走在马路对面。
像有排班表一样。
过程却并不和她交流,也没打扰她的节奏,只在偶然对上视线的时候,才会咧着嘴冲她笑上一下。
示意她放心地往回走。
那是她人生中仅有的高光时刻,感受着一群人丰满而纯粹的友好,被发自真心的保护着。
因此直到现在,她都还记得他们每个人的模样。
但其实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不知是“排班出错”,还是有人“偷懒翘班”。
不管她回头几次,都没法找到那些愈发熟悉的身影。
而每到那几天。
她的心情总是会有些复杂。
一方面,其实平时放学回家,她都会习惯在路上招猫逗狗,做一些在外人看来,有些跌破眼镜是事。
挥霍完每天的捣蛋份额,才肯拍拍屁股踏进家门。
但碍于每天都被人这么送着,她就只能压抑天性,反而他们不在,才可以偶尔释放一下自己。
另一方面,她又已经习惯了他们的存在,难得能有那么长一段时间,天天都有人陪自己回家。
尽管他们很少说话,还是让她产生了一种,自己有很多朋友的感觉。
她喜欢他们的陪同,也的确需要他们给予的安全感,会担心他们今天不来,是不是就意味着以后都不会来了。
所以每当这种独行的日子,她都会先在繁华的路段走马观花,等进入到僻静的巷子,再不安地抓紧书包带,警惕每一个过路的身影。
这种状态持续了一段时间。
一直也都相安无事。
直到有天,她照常一个人路过大片繁华,加快脚步往回走时,在离家只剩几百米的一个路口,看到绿化带里忽然蹿出个人影。
干瘪瘦小,穿着一件长款风衣。
在老旧昏黄的路灯下,冲她嘿嘿笑了两声,而后猛地敞开衣襟,露出里面更加干瘦与赤裸的身体。
苏途脚步一顿。
双手紧紧攥着书包带,像傻了一样定在原地。
冷寂秋风扫荡落叶,呼哧哧地鼓噪耳膜,瞬间加速的心跳像要蹦出来一样,把身体晃得不住抖动。
她眼睛直直的,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情况下。
身后骤然罩下一件外套。
利落又直接的,裹住她整个脑袋。
将视野挡住。
冷淡的男声随之响起:“还有四分钟到家,自己能回去么。”
外套内衬温热,气息却清冽。
她怔怔闷在里头,神思还处在游离状态,好半晌,才迟缓地点了点头。
身后的人这才松手。
示意她往前走时,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回头。”
苏途心如擂鼓,视线僵直,透过宽大的外套缝隙,紧紧盯着脚底的水泥地,没有任何思考的跟着指令,快步往前走。
直到抖着手打开院门,又进门关门,听到“啪哒哒哒”的铁片震颤,才猛地出了口气,闷在外套里大口呼吸。
又过了会儿,才愣愣把外套取下来,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原来今晚是有人送自己回家的。
而她就这么把对方一个人丢在那里了。
她下意识转身开门,走到外头,又没胆子再回到原地。
最后就只探着脑袋,从斜坡上往下望。
可黑灯瞎火,又是三四百米的距离。
根本什么也看不到。
就这么原地观望了会儿,在决定要不要报警之前,又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黑色外套。
很宽,很大。
和刚刚声音传来的位置一样,能感觉得到是个很高的人,兜头罩下来那刻,瞬间包裹住她的磁场,也很强大。
可以想见,应该是个身形高大,且并不单薄的人。
相比之下,对面那个暴露狂,就显得十分瘦弱。
并且还只敢躲起来,在深夜突袭独自路过的女性,胆子应该也不大,说不定在她还没往回走时,就已经吓跑了呢?
犹豫之间,杨书佩在屋里听到两次门响,都不见人进门,探身出来看她还站在门外,以为她又要去抓隔壁的大黄,当即便揪着耳朵把人拽进了屋。
看到她手里的男款外套,又问了句:“哪来的?”
苏途虽然和她无话不谈,但遇到些会令人心情微妙或忧心的事,也会选择绕开,想了想,就没提刚刚发生的事。
只说是天冷,那些送她回家的体育生借给她的。
杨书佩闻言,伸手就要接过来:“那我拿去洗一下,改天好还给人家。”
“……”
苏途却一反常态,忽地把外套护到身后,不知怎么,就有点心跳加快地说:“又、又没弄脏。”
“还是等我明天去问问他,要不要洗再说吧。”
然后没等她回话,就一溜烟蹿回房间,神情有些异样的,呆愣愣盯着那件外套。
开始好奇那人是谁,长什么样。
声音倒是挺好听的。
长得应该也好看吧?
心脏随着思绪一下下搏动,缓慢而隐蔽的,积聚成少女的第一次悸动。
……
这天之后,她才知道,原来那些她以为没人送自己的晚上,其实都是有人在“值班”的。
只是那人比较低调,跟踪技术也实在是好。
同时也十分赧然,急切而羞耻地回忆着那些夜晚,自己到底都在路上做了什么,他又是不是全都看到了?
心里是怎么想的?
要是正式见面的话,会不会有点尴尬……
但尽管如此。
她还是对他很好奇,还是很想亲眼见一见他。
于是每天晚上,都会悄悄打量陪同自己回家的人,比对他们的身形与气质,哪一个与那件外套更吻合。
比对无果之后,又开始了漫长的等待,等哪天看不到周围有人了,就说明,他已经在身后了。
但是没有。
那晚之后,每天都有人送她回家,也就再没人“翘过班”。
……
高中学业繁重。
苏途每天早上6点出门,晚上10点到家,因此消息并不灵通。
大概是过了快半个月,才偶然听到聚在路边老人们谈论。
说前段时间晚上出了事,有个小伙子被捅伤之后,让救护车给拉走了,也不知道人还在不在。
结合最近的排班情况,她心下一惊,怀疑过出事的人会不会就是他,所以才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出现。
但老人们又说不清具体是哪天出的事。
她就只好自己去打听。
因为如果出事的是个学生,学校里的传播速度通常都很迅速,只要稍微留心就能发现端倪。
她还让郭家韦去问过,最近有没有哪个体育生受伤住院。
得到的答案都是否定的。
且冷静过后,想起那晚的形式与二者的体型悬殊,她心里给出的答案也是否定的。
因为暴露狂既然没有制止她离开,应该也没道理再抓着一个男生不放,并且还能大力出奇迹的,把一个比自己强大许多的男生捅成重伤吧?
她松了口气的同时,心里也有种不具名的失落。
因为这也意味着。
他真的不会再来了。
专业原因,体育生的动向经常会有所变动,有人会中途转去专业体校,有人要外出训练、比赛,还有的会被选进省队、甚至国家队。
人来人往,太正常了。
总之,这件事的最后,就只剩下那件无人认领的黑色外套,和她在心里默默与他说过的:-
恭喜-
前程似锦。
她没有再将外套的主人,和那时不幸受伤的人联系在一起。
直到王秀芬偶然的一番话,让她勾起这段记忆的同时,又蓦地想起几天前才亲眼看过的那两道疤。
苏途恍然回神,心跳鼓噪间,又在某冲冲动的驱使下,抬手看了眼表。
18:24。
而后用正常走路的速度,一步步向当时那个路口走去,抵达时再次抬表。
18:28。
不多不少。
刚好四分钟。
什么人会对时间这么敏感?
会在大多数人预估时,都习惯用2、3、5这样的数字时,精确的做出“还有四分钟到家”的判断?
她迷蒙着眼,从一场盛大的回忆里抬头。
茫然环顾着记忆中的萧索街景,稀疏的绿化带、年久的旧路灯、破败的水泥地,像要回到那个夜晚,回过头去,望向那个人的眼睛。
倏忽间,一辆黑色越野自马路尽头疾驰而来,很快停靠在路边,车门开启,一道不知何时已有些熟悉的高大身影,随之闯入视野。
迎着晚风,像在印证什么似的,延续着那夜的悸动,一步步踩在心跳的节奏上,向她而来。
她失神于他的出现:“你怎么在这儿?”
他径直撞进她受伤眼底:“你怎么了。”
第24章
两句话撞在一起, 苏途有些混乱,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他的问题,而自己也有更要紧的问题想问:“时述。”
她仰头看着他, 没头没尾,急切地问:“我可不可以问一下,你腰上的疤是怎么来的?”
眼底印着霞光,卷翘长睫不住颤动,能看得出深深的期冀, 想要依托一段过往, 将她从逼仄的深渊里短暂的拉出来。
他却能预见, 如果得到想要的答案,下一秒, 她必将与那时一样,不过是被恐吓了句, 就被吓得如同遭遇反噬般哭出声音。
短暂的停顿过后,他声色淡然:“手术。”
“手术?”
苏途瞳孔微微放大, 有些难以置信的, 又确认了一遍:“是、生病之后, 需要做的那种手术吗?”
他不假思索:“嗯。”
“……”
苏途虚张着唇,不甘心似的,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看着他寂然无虞的样子,那瞬间陡然提起的心,到底还是跌回了原处。
又在接连的起伏与落空后,愈发的空洞。
她感觉自己可能是有点魔怔了。
因为迫切的想要一个答案,所以才刚找到一点线索,就非要照着自己想象的方向生搬硬套。
然而仔细想来, 外套的主人、意外受伤的人、时述,这三者之间又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
她甚至都没法确定,外套的主人是否受过伤,又怎么能看到一个腰上有伤的人,就认定他是自己要找的人呢?
不管那一瞬的直觉有多强烈,现在事实都已经摆在眼前了-
时述的疤是手术留下的-
而除此之外,应该也没有什么刀,能同时造成一大一小,差距那么悬殊的两道伤口吧。
一切不过是执念使然而已。
时述偏头,看了眼她来时的方向:“心情不好?”
苏途垂下眼睛,放弃挣扎似的“嗯”了声。
他顿了下,又问了遍:“怎么了?”
“……”
怎么了呢?
说起来好像还挺简单的,就是接了个不太想接的电话,而后引发了一些不太愉快的回忆。
但要一句话总结,好像也挺难的。
她想到什么,也许是此时的心境有所不同,忽然就觉得可以问得出口了:“年夜那晚,我是不是给你打过一通电话?”
时述眸色微滞,无端有些紧绷:“嗯。”
“你听了吗?”
“听了。”
“……”
苏途这才怔了下,有些诧异:“听到最后了?”
时述敛眸,如实说:“没有。”
他还没有赶到,她就电量耗尽,自动挂断了。
苏途“昂”了声:“……”
和预想中一样,大概就是接完之后听了几句,而后没忍心挂断,就随手搁置了,却不知为什么,亲耳听到时,居然还是会有些失落。
她默了会儿,又问:“那你听到的部分里,我说了什么?”
他眸色微黯:“你没有家了。”
她却轻轻笑了,像既然已经说出口,便就算是释然了那样,举重若轻地说:“一样的理由。”
甚至还能坦然回头,伸手指向后方那片低矮的楼房说:“我以前住在那里,但是现在回不去了。”
“所以心情不好。”
她大概不知道,她现在的笑并不具备任何正向的感染力,反而还有种背道而驰的作用。
因为他只是这样静静看着,她就已经维系不下去了。
长久的沉默过后,他忽然开口:“钥匙。”
她眨了眨眼:“什么?”
时述问她拿了车钥匙,情态自然地一起回到车上,片刻后驱车离开这里,不多时又在滨江路附近停下。
而后偏头交代:“在这儿等我。”
苏途不知道他要干嘛,也没什么心情探究。
安静坐了会儿,便伸手打开车窗,透过燥热的夏风,看着江面的游船,沿街的摊贩,与过往的行人。
熙熙囔囔,欢声笑语。
夜幕降临的时候,这座城市总是会变得异常热闹。
可大概只有身处热闹的人,才会觉得热闹,而游离在热闹之外的人,通常只会觉得刺眼。
她垂下眼帘,正要收回视线,面前忽然蹿出一只小狗,迈着标志性的短腿,像看到仇人一样,毫不客气地冲着车窗叫了两声。
车门随之被从外打开。
时述偏头示意人下车,同时递出手里的牵引绳:“下来走走。”
“……”
直到成为热闹中的一员,跟着面前一步一扭的柯基犬,沿着绵长的江岸线走出一段后,苏途都还有些恍惚。
不由地看了眼边上的人:“哪来的狗呀?”
浸在夜色里的轮廓深邃,狭长眼尾垂睨下来的眸光,其实是冷淡而疏离的,她却不知因何看出了一点缱绻。
时述双手抄兜,迎着她的目光,微微倾了倾身:“租的。”
顿了下,又说:“想买也行。”
外温太高,从下车开始,苏途的面颊始终都有些红润,声音也有点低:“还是不要了。”
时述便维持着俯首的姿势:“不喜欢?”
“不是。”苏途赧然地抿了抿唇,无端生出些分享欲来:“我以前其实一直想养来着,但家里人不让。”
外婆总说,照她折腾大黄那个劲儿,真买只幼崽回来,要不了多久就能让她给折腾没了。
时述抓她字眼:“现在呢。”
“……”
她不由想到,好像从外婆走后,她就没再动过这个念头,包括从前说想养,其实也是因为心里觉得,只要领回家,就有人会来管。
但现在只剩她一个人,家里再有个小生命的话,处理不来的事情就太多了。
她回过头,看着面前的圆润翘臀:“可能,负不起责吧。”
逗一下可以。
养起来太难了。
时述若有所思,又觉得时机不够,到底也没再说什么。
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处流动摊贩,骑车的阿婆见这两人一狗的温馨场景,不由地吆喝了声:“小伙子,给女朋友买束花吧。”
两人脚步一顿。
苏途阔了阔眸,连声否认:“您误会了!我们不是。”
阿婆又看向时述,见他并不着急澄清,很快就一副“阿婆什么都懂”的表情,笑着说:“那还是买一束吧。”
“以后说不准就是了呢。”
苏途如临大敌,没敢去看他的表情,赶忙绕开话题说:“那、那我自己买一束吧,刚好也很久没买花了。”
说着就低头去挑花。
也没敢挑太久,只随手拿了束平常会买的小雏菊,抬头就见时述已经扫好码,照着上方的价单转账后,轻描淡写道:“付好了。”
阿婆当即“欸”了一声,看破又说破地道贺:“百年好合呀年轻人。”
说完便骑着车子走了。
徒留苏途捧着一束花,尴尬愣在原地,还要反过来被问:“介意?”
“啊?”
她红着脸,鼻尖萦绕着小雏菊的野草清香,有点清醒又不那么清醒的乱神:“…也还好,主要是怕你介意。”
他直言道:“不会。”
她有点懵:“嗯?”
他看着她的眼睛,沉声:“我不介意。”
“…噢。”
她忽地偏开头去。
顿了会儿,也不知道为什么还要充当安抚的角色,瓮声瓮气地补了句:“那、那就好……”
斑斓夜色映入眼底。
夹杂着不知名的情绪,在恬静的小脸上泛动鲜活。
两道相称的身影,就这么在面前眼神追逐,引得首饰摊的摊主也没忍住,依样吆喝了声:“帅哥,再给挑条手链呗?”
苏途惊恐回头:“……”
右手牵着小狗,只得摆着捧着花的左手:“不要了,真不要了。”
腕部手链晃动,泛着有点黯淡的光泽,时述视线扫过,像也觉得该换一条了般,附和了句:“挑吧。”
同时给出选择:“不喜欢的话,就去对面商场。”
苏途抬头:“……”
神情无疑有些愕然。
怎么还变成,非得给她买一条不可了??
步道上行人穿梭,对面打闹的孩童蹦跳着凑近,时述视线不错,只伸手虚揽了下,便轻而易举将人拢至跟前。
晚风拂动发梢,将柔软与清香汇入感官。
他敛着眉眼,锋利喉结滚动,带着一点儿压迫,给出第三个选项:“我帮你挑?”
被带离的身体连同心跳一并失衡。
苏途捧着束花,双手抵在他腰腹间,感知到坚硬与温热的同时,便烫手一般猛地撤开,左右环顾间,很快就慌乱低下头去。
盲目看着面前的一摊手链说:“我、我自己来……”
像是要借此缓神般,她埋着头,无声吐息几次,才勉强驱赶些许滚烫,稳住心跳,选了条墨色蝴蝶样式的金属细链。
抬头交差似的递给他看:“要这个。”
时述颔首,付完款后,带着人继续往前走,见她转手就将礼品袋塞进包里,嗓音又沉了些:“不戴么。”
“啊?”
苏途现在浑身烫到神思都有点不能自理。
别说什么戴不戴的了,她甚至都没想通他为什么要送自己手链,而自己又为什么想也没想就接受了,语气便有点逃避似的含糊:“……回去再说吧。”
时述倒也没想把人逼急。
“嗯”了一声,便没再多说什么。
直到路过个甜品站,想到她今晚应该还没吃,才驻足买了两支甜筒,过后没等她像只仓鼠一样,默不作声地啃完,又看到个卖棉花糖的。
最后拿着两支棉花糖回过头时,苏途没忍住,弯着眼睛,猝不及防就笑出声音。
“怎么了?”他没什么知觉的问。
苏途看了下手里牵着的小柯基,捧着的小雏菊,没吃完的冰淇淋,以及被塞进包里的手链,再抬头看向面前极具反差的,拿着两支棉花的高大身影。
唇角挽起之后便有些难压:“感觉你快把整条街都买下来了。”
时述也并未迟疑。
像本就带着这样的目的似的,蓦然反问:“那你心情好点了么。”
苏途恍然:“……”
这才终于明白过来。
又隔了会儿,才低下头去,有些不大好意思地“昂”了声说:“谢谢。”
“苏途。”
“嗯?”
“会有的。”
“什么?”
如织的人潮里。
他坚定向她俯首,看着她的眸光明确而深长:“你想要的,全都会有的。”
我会送你。
一切。
一定。
第25章
夜里。
苏途无奈做了次大扫除。
把客厅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归类, 腾出一点空间,来摆上射击游戏赢来的娃娃,装进花瓶里的小雏菊, 一盏手工制作的兔子夜灯,和各种零零散散的小物件。
最后才解开系在袋子上的氢气球。
把悬在空中的大灰狼拽下来,笑着拍了拍它的脑袋,而后松开白色细绳,任由浮力将它带到工作台上空, 抬头就能看到的地方。
全部忙完, 终于懒怠地瘫到在沙发上, 伸手去翻包里的手机,不等解锁, 又被满屏的未接和未读吓了一跳。
她忽地坐直,视线惊疑地盯着屏幕, 才刚刚回落的心跳,也随着内容的展开, 一点点攀升。
11:26
【改成明天?】
【哪个时间段都行】
15:33
【还在忙?】
16:22
【出什么事了么?】
17:47
【你在哪】
【给我回个消息】
她愣怔读完:“……”
心跳鼓噪间, 心虚也在飞涨。
因为其实前三条消息, 她都看到了。
只是碍于当时心情不佳,也已经决定避嫌,才故意搁置,想等到“明天”这个时效性过去,再随便找个理由搪塞。
反正她本来就经常需要静音,经常会看消息不及时,经常就算是看到了,当下没时间回,事后也会偶尔忘记。
总之, 都能说得过去。
可这会儿看着他从16点开始,大概每十分钟就会来一次的通话记录时,心态就隐隐有点转变了。
有点被关心的动容。
也有点被过分关心的微妙。
她长睫轻颤,内心不觉有些矛盾,斟酌许久,到底还是回了句:【怎么给我打了那么多电话呀?】
虽然他们事后已经见过面了,这些消息同样已经过了时效。
但放任无视,尤其是在他那样认真安慰过自己之后,还放任无视,就多少有点不太礼貌了。
他的回复总是很快:【你没回消息】
苏途:【那也许只是在忙呢?】
时述:【不至于】
苏途:【?】
时述:【忙一下午了】
“……”
苏途想说。
其实是至于的。
如果她是在故意躲他,如果他刚刚没有找到自己,那么她应该到现在都不会回他的消息。
并且不出意外的话,这种状态还会持续到下一次,不得不见面聊方案的那天。
但她没法这样解释。
心里同时涌动着故意晾人的惭愧,与计划破产后的茫然,一时便有点儿不知该说些什么。
对面倒也没有深究,只是问:【所以,明天来么?】
苏途怔了下:“……”
因为还没从上一种情绪里跳出来,就又要面临新的问题,而有点无所适从:【啊?】
而他目的明确:【游泳】
苏途:“……”
不知怎么,她总觉得今晚的大脑好像有点缺氧,好像从进入滨江路开始,就没怎么清醒过。
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接受那些好意的,也不清楚自己到底还想不想继续游泳。
她抿了抿唇,隐约觉得这样不好,却似乎又有股不可抗的力量,在不停推着她往前走。
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拒绝,最终就还是犹豫着回了句:【好】-
隔天一早。
闹铃准时响起。
因为答应了苏厚生要加塞一个案子,但下周的工作安排几乎全满,苏途只能将量房工作排到周日上午。
按约定时间抵达后,又等了会儿,业主才姗姗来迟,并摇着蒲扇告知,儿子儿媳还没睡醒,闺女也在赶来的路上,请她再稍微等等。
最后一家五口稀稀拉拉,拖到快十二点才全员到齐,又一人一个意见,争执不下之后,便拽着苏途,气都不喘一下的说:“那不然就让设计师把几种效果都做出来,到时候放到一块儿对比完再决定不就好了。”
“对对对,那一会儿咱们拉个群,之后有什么想法都可以在群里沟通。”
苏途也没急着表态,只安静把房子量好,又将现场照片都拍照留底后,才回过头来说:“群我就不加了。”
“可能我爸没跟你们说过,我平时上班也挺忙的,没多少时间‘做慈善’。”
“所以你们有什么想法,也请先在内部统一之后,再由刘叔叔微信告知。”
并事先声明:“我的确精力有限,能力也未必能达到你们的预期,所以为了不浪费彼此的时间,所有方案与图纸,都只能提供一次。”
“如果大家对我的设计不满意,需要我介绍更成熟的设计师,我也一定推荐。”
几人闻言,面色顿时便有点儿难看,但碍于是己方在有求于人,又不好直接拉下脸来,只说让她先做一稿出来看看再说。
过程中,还不断宣称与苏厚生的关系有多好,并夸她不愧是苏厚生的女儿,长得好看,还这么能干。
苏途也只是笑笑,并未因此变更说法。
与市面上的装修公司不同。
她的工作室卖的只有设计,而非施工。
可在很多人看来,知识产权的“无价”,是可以与“不值钱”划上等号的,认为不过只是几张图纸,动动手就能画出来。
又没什么成本,改一改也不费劲。
但其实,就算抛开耗费的精力不谈,支撑经营也需要成本,外包发出去的效果图与施工图,也全都是明码标价的。
修改越多,价码越高。
他们无需向她付费。
她却要为了他们,向第三方公司付费,只为回馈那句“不愧是苏厚生的女儿”。
她笑得都有些无奈了,心里觉得只出一次方案,好像也还是有点多了。
苏厚生的人情,值不了这个价。
折腾一通。
到家时已经两点出头。
她翻出装备包,默念着所需物品。
匆忙开始收拾。
去游泳感觉上还挺简单的,但要准备的物品却半点儿不少:游泳装备、换洗衣物、洗漱用品、拖鞋浴巾、卸妆护肤……
零散又繁复,说不准就会忘点什么。
大致收齐后,正在思考有没有漏掉什么,手机就噔噔响了两下。
时述:【我在附近】
时述:【一会儿去接你】
苏途愣了下。
随即回复:【不用了吧,我自己开车去就好,晚上回来也方便些】
时述:【就开你的车去】
苏途:【?】
苏途:【你没开车】
时述:【嗯】
“……”
脑海中鬼使神差的晃过一个念头,致使她呼吸凝滞。
好半晌,才半玩笑半认真的试探:【你该不会是怕我翘课,专程来抓我的吧?】
而他一向直接:【嗯】
苏途:【……】
她忽然就有点被劝退的意思。
因为不确定事情的走向,怕牵扯太多,也怕自己想太多,忽然又想告诉他临时有事,要不今天也算了吧。
可没多久。
人就到楼下了-
一小时后。
车子驶入别墅地库。
时述照常把人带到二楼,停在套间门口,低眸说了句:“里面的东西,有不合适的跟我说。”
得到她不知为何有点警惕的点头后,才转身去到对面。
苏途本分地端坐了一路,见人离开,才总算松了口气。
可一打开房门,神情又倏地滞住:“……”
门口摆着两双家居拖鞋,半敞的衣柜里有几身泳衣与常服,梳妆台上放着一棕一白,整整两套的高档护肤品,浴室里香氛沐浴、毛巾牙刷……
像是不知该选什么品牌和样式才好,于是便统统都准备了至少两份以供选择。
齐全又精细到,好像这个房间,以后就都归她了一样。
在她昨天才刚提到自己没有家了以后。
用一晚上的时间,就准备好了这些。
她神情怔怔,茫然地身处其间,察觉到被自己刻意掩盖的真相,还是顽强的露了头角,心里紧绷多时的弦却骤然断裂了般。
有点儿抵御不住这突如其来的震动。
感觉就像是在体验一款量身定制的游戏,所有的功能与趣味,都高度贴合她的偏好。
所以不论她如何保持警惕,沉迷好像也仅仅只是时间问题。
于是再来到泳池边,独自面对那道高大硬朗的身形时,忽然也开始有点分不清,自己对他的喜欢,到底还是不是和大家都一样了。
她想问他,你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么好?
也有点想知道,除了那个人之外,他还能不能接受别的人?
没有什么具体动机,只是觉得,他的确值得很多人的喜欢。
并以此,来为自己的走神开脱。
她心不在焉。
教学自然就不太顺利。
几次因为忘记屏息而接连呛水,一度咳嗽到快要岔气。
面色时红时白,喘息不止。
时述以为她是还没从昨天的失落里缓过来,只觉得自己未免过于心急,丝毫不给时间休息,就又把人带到了这里。
很快便把她从水里拉出来,主动提出终止:“今天就先这样。”
苏途却知道是自己的问题。
抿了抿唇,有些羞愧地低下头去:“对不起。”
时述眉心轻蹙,似乎是不太喜欢听这样的话,没说什么,只在她上岸的时候伸手撑了一把。
而后递出一条浴巾,正要问她晚上想吃什么,院子里就传来一串密密匝匝的人声,由远及近。
“我为什么会有种马上就要私闯民宅的心慌啊?”
“你傻啦?因为我们就是在私闯民宅啊!”
“卧艹,你特么忽悠我来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啊!!!”
“那怕啥?队长又没女朋友,也不可能在家约会,只要没破坏他跟嫂——”
“嫂——”
“嫂嫂——嫂子好!”
苏途才刚把浴巾披上,跟前就接连走来一群海拔超高的身影,原本的话音消止之后,瞳孔无一例外地放到极致。
而后就像是在负荆请罪一样,一个接一个地猛猛向她鞠躬。
“嫂子好!”
“嫂子好!”
“嫂子对不起!”
“嫂子我们错了!”
“能不能请你帮忙跟队长说一声,我们真不是故意来打扰你们约会的!!!”
她没忍住偏了下头,去确认自己身边的人,应该没使用隐身术之类的技能吧?
为什么人就在这儿,却要让她转达??
也有点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到,连惯性的否认都忘了,就本能退到时述身后,扯了下他的浴巾,指望他能自己出面解决。
殊不知这样无意识的熟稔举动。
在对面那群人看来,究竟有多能说明问题!!!
时述同样瞥了眼这个动作,才抬眸看向她有些瑟缩的神情,而后缓声示意:“你先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