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无论如何也讲不通。
陶敏静将一通疑问撒向林鸿泰时,林鸿泰也烦得要命。
他这几天伤心都还来不及,哪里有心思应对这些纠缠。
这帮人也是搞笑,一个劲地认定是他害死了方美丹,真是天大的笑话,方美丹的死,他比任何一个人都伤心好么!
毕竟那肚子里怀上的可能是他这辈子唯一一个孩子。
就这么轻飘飘地没了。
他有多心痛,谁能知道?
但话又说回来,方美丹的死,他也不能算作没有一点责任。
当天他是被自家老婆给叫回港城的,这其中有什么联系,他用脚趾头也能猜到,只是现下不敢明面上和老婆闹翻而已。
林鸿泰看这帮人不依不饶似乎要大闹一场,他秉持着息事宁人,以及内心一点点愧疚,掏出5000块的赔偿费,打算拿钱堵嘴。
陶敏静只是想为方美丹讨回一个说法,没想到说法没讨回来,倒是讨回了一笔赔偿金。
5000块对于几人来说,无疑是一笔巨款。
大家为着这笔钱的去处,陷入另一场争执。
几个人聚在厂区宿舍里面,将宿舍门反锁,窗帘也拉上,生怕人瞧见。
连说话都是刻意压着嗓子,怕人听见分毫。
“依我说,这笔钱是咱们几个人亲自去讨回来的,干脆咱们分了吧。”邹艳秋毫不避讳地提出心中想法。
她自认这样的做法没什么不对。
本来就是嘛,谁讨来的赔偿费,谁就有拥有权。
况且当初方美丹还故意瞒着她,打算把她介绍给林鸿泰,这样丧良心的做法,难道不该给她一点精神赔偿费?
邹艳秋心里没什么负担,“敏静,钱现在是你拿着,你也别不吭声,怎么想的,都表个态。”
宿舍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三双目光齐刷刷望向陶敏静。
一片寂静中,宿舍里缓缓响起陶敏静的声音。
“我不同意。”
被直白否认后,邹艳秋脸上仿佛挨了一个巴掌,她脸色一下子沉下来,“行呗,我提出的建议你不同意,那你说这笔钱怎么办?”
不等陶敏静接话,一旁的杨磊站出来表态:“我觉得艳秋说得也有道理,如果咱们不去讨说法,对方不会给这笔赔偿金,所以钱我们分了,也不算过分。”
得,这是明摆着站在邹艳秋那一方。
宿舍里拢共四个人,现在已经有两人提出要把钱分了,一人不同意,剩下的一人没发表意见。
没发表意见的陶红慧垂着眸子靠在床杆旁。
邹艳秋和杨磊都是敢想敢说的性格,自利都摆在明面上,她不同。
她不敢这么直白地表露出来。
谁会嫌钱多呢?她心里也想分这笔钱,也认为两人的话有些道理,但是又有点良心不安。
这赔偿款是赔偿给方美丹的,大家都占了,是不是不太好?
心里纠结着,也就一直没发表意见。
“红慧,你认为呢?”静静观察她的陶敏静终于发话,点名质问:“你也认为这笔钱应该大家分了?”
“我……”陶红慧没敢抬头看她,支支吾吾找措辞,“我觉得吧,钱是赔给美丹姐的,咱们好像没权处置。”
话音一落,旁边两道犀利的视线扫过来。
不用抬头也能知道,肯定是邹艳秋和杨磊在用眼神审判自己。
陶红慧钻回自己的床铺,一副不想继续参与讨论的模样。
“对,红慧说得对,这笔钱是赔给美丹姐的,我们没权处置。”陶敏静发了话,目光落在不太服气的邹艳秋和杨磊身上。
“你俩也别心里有气,你们的意思是要不是我们主动去争取,也不会有这笔赔偿款,那你们想过没有,要不是美丹姐过世了,我们再无理取闹,会争取到这笔钱吗?”
陶敏静没想过占有这笔钱。
她想去认领尸体时,才知道已经被别人认领走,连安葬人家的骨灰都做不到,哪里有脸去分人家的赔偿金?
陶敏静一锤定音,“这笔钱还是送回老家吧,送还给她家人。”
一听这话,邹艳秋立马炸了。
“你的意思,把这笔钱给方美丹的家人?”
邹艳秋感到不可思议。
“你忘了当初方美丹是为什么要从家乡逃出来吗?还不是她那个恶毒的继母逼婚,想为她娶不到媳妇的继哥换亲,现在你要把她用生命换来的赔偿金给那个恶毒继母,让他们挥霍?”
“你瞧瞧这像话吗!”
“真要论起来,方美丹就是被她继母逼死的,要不是她继母那么恶毒,方美丹用得着走上这条不归路吗?现在还要把赔偿款给罪魁祸首?”
“我要是方美丹,恐怕要被气活!”
一番话掷地有声。
宿舍里没人敢接这个话头。
陶敏静沉默一瞬,“那你说怎么办?”
“不管怎么办,总之不能送回去,她那个恶毒的继母和继哥凭什么得这个实惠啊,想得美!”
谈论陷入僵局。
宿舍里一阵死一般的沉寂。
眼看两方意见不统一,又找不到好的解决方法,杨磊眼咕噜一转,连忙站出来打圆场。
“我赞成敏静的说法,还是寄回老家吧,老家也不只有继母继哥,还有方美丹的亲生父亲呢,还是寄回去比较妥帖。”
一番话说得大家都没声儿。
杨磊继续道:“钱就先由我收着吧,最近可能要跟着师傅跑长途,如果顺路,我趁便捎回去。”
大家对于这个决定也没声儿。
只有邹艳秋在心里冷笑。
到底还是小情侣啊,当然是帮着自己的对象说话。
寄回去给方美丹的父亲,那和给她的继母有什么区别?
父亲明知道方美丹的处境却不帮忙解决,也是帮凶,凭什么得这个实惠?
邹艳秋心里不服气。
可是眼下陶红慧和杨磊都站在陶敏静那一方,自己一个人再争执下去,那就显得无理取闹了。
邹艳秋瞅了陶敏静一眼,又瞅了杨磊一眼,撇开这对统一战线的小情侣,默默转过身与陶红慧搭话。
“红慧,你跟我来,咱们去电脑培训机构报名。”
她蹲点好几天,已经打探到罗宝珠的行程,罗宝珠这两天都会去电脑培训机构视察,今儿过去,大概率能碰见。
邹艳秋不由分说拉着陶红慧去电脑培训机构报名。
培训机构的会议室里,罗宝珠坐在高绍波对面,静静听他汇报近期的经营情况。
“情况都很好,只是……总有人找我咨询怎么买电脑。”
本来只需要培训,现在好了,还需要给人提供购买电脑的建议,这花费了不少额外的时间,高绍波想了想,“要不,咱们单独安排一个提供咨询服务的人员?”
闻言,罗宝珠心思一动。
电脑总是会慢慢普及,“与其这样,那倒不如直接卖电脑。”
接下来的长远目标是进行资源整合,打通业务的上下游,形成完整的产业链,既然很多人有咨询的需求,销售电脑那岂不是具有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优势?
“可是……”高绍波为难,“眼下电脑只有官方渠道销售,咱们可以自己卖吗?”
“怎么不可以?政策上又没明令禁止。”
眼下全球最大的电脑公司无疑是IBM,整个深城暂时没有IBM的代理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IBM的总部在美国纽约州阿蒙克市,看来是时候去国外跑跑业务了。
定下开办一家电脑服务公司的计划后,罗宝珠从会议室出来。
她像往常一样越过咨询台,走出培训机构。
一道清脆的声音突然在她耳旁响起,“老板好!”
罗宝珠侧目,瞧见两道熟悉的身影,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两人是陶敏静的老乡,邹艳秋与陶红慧。
她对两人印象并不深,奈何记性比较好。
自家制衣厂的员工,多少有点印象。
“你们……”罗宝珠看了看咨询台的方向,不确定地问:“你们也是过来报名学电脑的?”
“是!”邹艳秋郑重地点点头,眼神一下子不知道该看哪里。
她注意到自家老板身后站着的李文杰,想与人家搭几句话,可是眼下还是回复老板比较重要。
“我想着平时下班了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抽点空过来学习一项技能,以后也有个傍身的手艺,多条手艺多条路嘛。”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
罗宝珠点点头,“嗯,好,加油。”
留下这句鼓励的话,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跟在她身侧的李文杰也抬脚走远。
直到两人身影消失在视线中,邹艳秋还没回过神来。
不是,怎么之前陶敏静过来报名,老板给陶敏静免去报名费,她俩过来报名,老板装作无事发生?
这也太偏心了吧!
同为制衣厂的员工,为什么老板只给陶敏静免单啊?
难道只是全凭老板心情?
邹艳秋心里有点生气又有点失落。
她拽着陶红慧转身就走。
陶红慧挣扎开来,“咱们不报名了吗?”
“还报什么名啊,老板又没给你免单,你难道要花200块自己报名?你舍得?”
陶红慧的确舍不得,可是……
“咱们刚才在老板面前表明了要报名,现在又不报,到时候老板问起来,咱们怎么说?”
“你个榆木脑袋,随便找个借口不就行了。”邹艳秋信口拈来,“你就说本来想报名,但是一问才知道报名费要两百块,带来的钱不够,打算攒一攒,以后再报,这不就应付过去了么。”
“我觉得这样撒谎,不好。”陶红慧直摇脑袋,她思来想去,“我还是去报名吧。”
“行行行,你爱给别人送钱,我也不拦你。”邹艳秋懒得劝说,她看着陶红慧拽住口袋真往咨询台方向走去,心里一股无名火窜上来,懒得再等,转身走了。
陶红慧报完名,出来没瞧见邹艳秋,抓抓脑袋,也埋头走了。
培训机构门口,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坐在车中尚未离开的罗宝珠静静看着这一切,扭头朝李文杰耳语几句。
李文杰下车回到培训机构,很快,带着消息过来汇报:“只有一个人报了名。”
呵,果然。
她的直觉没有错。
现在这样的大环境,不少商人都是从投机取巧开始发家,投机取巧也没什么大问题,但她不喜欢不真诚的人,尤其是这样漏洞百出的表演。
“谁报了名?”
“陶红慧。”
罗宝珠淡淡吩咐:“行,给她也免单。”
第94章
罗宝珠垫了报名费的消息, 陶红慧是两天后才得知。
那天是她下班后第一次去上电脑培训课,上课的体验不是很好,连开机都找了半天, 讲师说的话仿佛天书一样, 她什么都没听懂。
看着操作界面的几个英文字母, 她很是头疼。
电脑这个新鲜东西她以前完全没见过,也没接触过,陌生得很。
初中学历的她哪里能学什么电脑哦,她有点后悔,早知道前天应该听邹艳秋的话,转头就走,这下可好,白白浪费了200块钱。
想想200块,陶红慧一阵肉疼。
她天天舍不得吃舍不得穿, 攒下的一分一毫都是准备寄回老家的, 现在用来报了名, 却连学都学不明白,多浪费啊。
看在200块报名费的份上,陶红慧咬咬牙,硬着头皮继续学习。
不管怎样, 总得把本给赶回来吧?
秉持着决不能亏本的心态, 陶红慧一节课学的异常认真,然而进度不尽人意。
悟性差就是悟性差,学不会就是学不会, 她不如陶敏静聪明,也没有邹艳秋脑袋瓜子灵活,这两人学电脑肯定不成问题, 她不行。
她学不会。
课程结束后,垂头丧气从电脑培训班走出来,讲师在她身后叫住她,“你等等。”
说着将两百块钱递给她。
这一幕对陶红慧产生巨大的打击。
她绝望地想,难道培训公司看她资质太差,宁愿把报名费退还给她,也不愿留下她继续学习吗?
难道自己真这么差劲吗?
行吧,往好处想,至少钱还是退回来了,没浪费掉,而且自己还免费体验了一节电脑培训课,算起来是自己赚了。
陶红慧忍住心中的难过,一边安慰自己,一边伸手去接钱。
把钱往兜里一揣,她转身就要离开。
“明天别忘了继续来上课。”身后,讲师不忘叮嘱她。
陶红慧脚步一顿,回过身去,有些不可置信。
没从讲师脸上瞧出戏谑的成分,她掏出报名费,支支吾吾询问:“可是刚才你已经把报名费退给我……”
“你误会了。”讲师耐心给她解释,“罗老板替你垫了报名费,让我把这笔钱退回给你,她有句话说是顺道让我捎给你。”
“什么话?”
“她说一分耕耘,一份收获,让你好好学习,下过的苦功夫总是不会白费的。”
话音落下,陶红慧眼角泛起泪光。
她其实本来是想要放弃的,学电脑太难了,她脑子笨,根本学不会。
可是罗老板不仅替她垫了报名费,还如此鼓励她,她有什么理由这样知难而退?
“知道了,我会好好学的。”
陶红慧是个木讷的人,即便内心感动得一塌糊涂,面上也不显山不显水,只埋头应了一声,像是许下承诺般那样郑重。
她回到厂区宿舍,掩盖不住心中的喜悦,将这件事宣扬出来。
本意是想彰显罗老板的大气与慷慨。
落到邹艳秋耳中,这番话完全变了意思。
她并不疑心陶红慧存着炫耀的心思,但她莫名从中感受到罗老板的态度。
既然罗老板给陶红慧免了单,是不是证明罗老板知道她没有报名?
当时她兴致勃勃向罗老板表明要报名学习电脑,事后却只有陶红慧一人报名,这样显得她很没诚意且谎话连篇。
三人中有两人被免单,换做平时,邹艳秋不免要羡慕嫉妒一番,嚷出不公平之类的牢骚,整个宿舍都要回荡着她的抱怨。
此刻的她已经顾不上羡慕,也来不及悔恨没去报名,她现在心里只想着要如何补救。
她有预感,罗老板对她一定产生了负面的印象。
这可怎么办!
思来想去,邹艳秋决定找个机会主动与罗老板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罗老板并不是每天都会过来制衣厂,一连几天等不到人,她心急如焚。
好不容易等到罗宝珠前来制衣厂查视工作,她壮着胆子敲响了罗老板办公室的门。
“请进。”
咯吱一下,脚步声临近。
罗宝珠抬眸,瞧见邹艳秋从门外走进来,眼里略带疑惑。
“有什么事吗?”
“老、老板,”邹艳秋支支吾吾叫了一声,罗宝珠指着对面的座椅让她坐下,她没敢坐,“我是想来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
“前两天我去电脑培训公司,是真想报名来着,可是报名费太贵了,我两个月工资都寄给了家里,打算攒一攒,攒够了再去报名。”
罗宝珠笑笑没吭声。
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气氛有些尴尬。
除了罗老板之外,李文杰也在办公室里整理资料,之前还想着搏一搏李文杰的好感呢,现在先在他面前出了丑,邹艳秋自觉脸上无光,连忙又解释。
“家里比较缺钱用,爸妈把我养这么大不容易,所以靠自己挣得工资后,我基本上都寄给了他们,希望他们能改善生活……”
罗宝珠听不下去了。
这番拙劣的措辞简直漏洞百出。
除了凹显出一个孝顺人设,别无他用。
陶敏静已经先报过名,难道邹艳秋会不知道电脑培训机构的报名费是多少?还需要亲自跑去培训机构询问?
既然已经把工资都寄给父母,当时遇见她,为什么要信誓旦旦说是来报名?
况且,工资到底有没有寄回老家,只要现在找来陶敏静和陶红慧试探一番,就可以当场得知真相。
但是罗宝珠懒得问。
她的时间不应该在这种事情上纠缠消耗。
“嗯,好,我知道了。”
给个回复,让邹艳秋安心,也算是了结此事。
“还有其他事情吗?”
邹艳秋细心观察着自家老板的神色,见对方脸上没什么异样,她不放心,还想补充两句,一时又想不到合适的话,只得支支吾吾回应:“没、没有了。”
“行,那你回工位好好工作吧。”
将人请出办公室后,不到半刻钟,办公室的门重新被敲响。
罗宝珠再一次抬眸,“请进。”
这是进来的却是陶敏静。
怎么了这是,一个个的轮流过来谈话?
罗宝珠抱臂望着走到自己面前的陶敏静,请她入座,“说说,你又有什么事情?”
陶敏静还真有事情。
她没听出自家老板不同寻常的语气,只是按着自己的节奏缓缓道来:“最近我发觉街上穿牛仔裤的人越来越多,街边卖牛仔裤的服装店生意爆棚,我在想,咱们制衣厂为什么开一家服装店呢,咱们也有货源,拿货方便,要是开了服装店,生意肯定也会很好。”
罗宝珠挑眉。
她有些意外对方会提出这样的建议。
制衣厂和服装店的业务模式、产品形态以及服务定位都不尽相同。
制衣厂以大规模流水线的生产为主,直接向品牌商或者批发商供货。服装店以零售为主,或者提供小规模的定制,直接服务于消费者。
制衣厂的规模化生产能够降低单位成本,定价比较低。而服装店需承担租金、人工等成本,定价比较高。
罗宝珠不是没想过开设服装店。
最近要打通产业的上下游,形成整合的产业链,制衣厂的上下产业,服装店当然也是一环,不过她目前手头上的要紧事是办好电脑公司,弄到购买电脑的批文,打算将制衣厂的整合往后挪一挪。
既然陶敏静恰巧提起,她也就借机顺口试探:“你说的对,如果让你去经营一家服装店,你有没有把握?”
陶敏静一愣。
她只是过来提提建议而已,怎么老板突然让她直接经营?
陶敏静对自己的能力有着极为清晰的评估,“抱歉,恐怕现在我还不能胜任,需要一点时间去了解,也需要一点时间去准备。”
制衣厂的经营模式她已经很是熟悉,但是服装店是另外一种模式,她只看过,没有真正地深入经营,贸然接手,肯定是不行的。
“好,那你准备好了,随时来找我。”
自家老板这句话无疑是一句许诺,陶敏静心里估量一番,半晌后才应承下来:“好的,我大概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给出明确的期限后,陶敏静果断起身,“我没别的什么事情了,那就不打扰老板,我先回工位工作了。”
离开时,陶敏静还顺带合上了办公室的门。
目送对方身影走远,罗宝珠回头看向李文杰。
“瞧瞧,这就是差别。”
罗宝珠没有言明,李文杰却心知肚明。
这一前一后两人的对比,的确差别很大。
他不禁想起当初第一次碰见陶敏静的场景,那时候罗宝珠的袖口被刮破一道口子,陶敏静出其不意地抓住罗宝珠的手腕,快速地秀了一把针线活,也成功撬开了一扇机遇之门。
李文杰朝着陶敏静消失的方向多看了两眼。
不禁感慨,看来罗宝珠是有意要培养她。
“别看了,人都走远了。”罗宝珠伸出五指在他面前晃了晃,戏谑道:“先替我准备资料吧,后天我要去一趟美国,你不必跟着。”
这是早就定下的行程。
除去飞机上的时间,一共三天的行程安排。
去美国不为别的,专为与IBM公司谈判。
进口电脑需要许可证与外汇额度,凭着这么多年与深城合资开厂的经营信誉,这一点她已经办妥。
至于客户方面,个人市场暂时不作指望。一台电脑价格太高,没多少人能买得起,需要电脑的往往是政府机关、科研院所、高等院校、大型国有企业、军队单位等等机构。
电脑培训班的学员就是天然的客源。
资质与客源都不存在问题,接下来只需要搞定货源。
几天后。
飞机在纽约州落地。
五月份的纽约州气候宜人,是不折不扣的旅游旺季,街上人山人海。
罗宝珠没空欣赏美景,也没空在意路边行人,她踏着春天温柔的风,径直找到先前联系好的IBM公司负责人。
两人洽谈一番,很快达成合作。
IBM,全称Iional Business Maes公司,是全球最大的IT服务公司,也是全球专利最多的企业。
资格老,体量大,影响广,名头响,当之无愧的蓝色巨人。
追溯历史,IBM成立于1911年,当时叫CTR。最开始锁定的主要客户是政府和企业,所以名声非常响。
1914年,也就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那年,老沃森加入CTR,之后将公司名改为IBM。
沃森也被认为是IBM的创始人。
IBM进入中国的时间非常早。
1927年到1937年这段时间,被称为民国的黄金十年,IBM就是在这一时期进入国内。
IBM在国内发展比较快,中国中央银行、中国银行等等都成为了IBM的客户。
后面国内动荡,发展也随之中断。
直到改革开放后,嗅到商机的IBM重新与国内合作。79年,IBM就把计算机卖给了沈阳鼓风机厂,拉开与中国全面合作的序幕。
在中国市场里,IBM的销路很原始,没有所谓的经销商,都是直接销售。
罗宝珠阐明要做经销商时,对方没考虑多久,很快同意。
这年头,能从中国直接飞到美国公司总部求合作,这样的态度已经足够有诚意,况且IBM本身也是想打开中国市场,多加一个经销商,对于品牌百利无一害。
其实国外多半是代理商,很少是经销模式。
代理商与经销商有所不同。
经销商是买断了商品所有权,自己出资金买下商品,自己独立销售,自己要承担一定的商品滞销风险。
盈利方式是赚取买卖差价,因为自己买下商品后,可以自己给商品定价。
而代理商是以委托代理关系开展业务,商品所有权归生产商,代理商是不需要承担商品滞销风险的。
盈利方式是按着实际的销售额收取一定比例的佣金,自己没法给商品定价,都是生产商统一定价。
前者的利润高达30%-50%,而后者佣金率通常为销售额的5%-15%。
思来想去,罗宝珠选择前者。
没谁和钱过不去。
想赚大钱总得承担一定的风险。
不过罗宝珠也不是盲目做决定,她评估过,眼下国内滞销的风险很小。
国内还是卖方市场,物资紧缺,只要能搞到货源,根本不愁销路,当然也不会有所谓的滞销情况。
IBM公司看她诚意十足,带过来的经营资料又十分具备说服力,也就同意让她做经销商。
合作进行得太过顺利,原本预留的三天时间,现在多出来整整两天。
罗宝珠想着要不要改签一下,提前回去。
可惜这年头航班少,飞机票都挺紧俏,想要提前,多半是没戏,延后倒是可以试一试。
多出来的时间不能浪费,罗宝珠决定发掘一下其他商机。
从IBM公司出来后,她乘坐出租赶往酒店的途中,盯着手中与IBM公司签订的合同,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既然能经销电脑,那能不能自己生产电脑?
81年,IBM推出首款个人电脑IBM 5150,售价1565美元,当年卖掉10万台,直接占领三分之四的个人电脑市场。
自此,个人电脑时代正式开启。
个人电脑全称Personal puter,简称PC,包括台式和笔记本。
IBM研发个人机时,市面上已经有个人机在卖,为了抢占市场,IBM采用采购形式,CPU采购的英特尔的8088芯片,操作系统购买的是微软公司的DOS系统。
但因为美国的反垄断法,IBM不得不公开IBM PC上除BIOS之外的全部技术资料。
作为计算机行业的霸主,IBM技术资料一公布,其技术标准自然而然成为争相模仿的对象,各家厂商都开始按着IBM的技术标准生产设备。
这种生产出来的PC机被称为IBM PC兼容机,简称IBM兼容机。
也就是说,这种IBM兼容机是任何厂家都可以生产的。
那国内应该也可以。
这个想法从脑海里冒出来,再也挥之不去。
罗宝珠拿小本本记在心里,决定回国后再去了解一下国内的政策,看看自主生产电脑需要哪些手续。
从出租车上下来,走在纽约州繁华的街区,罗宝珠随着人群跨过斑马线,朝着酒店大门方向走去时,无意在川流不息的车流中瞧见一辆停在酒店前的劳斯莱斯。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这种豪车。
在国内,自家的出租车公司里面,公爵、奥拓等等日本车是最常见的,一些领导常坐的是红旗、上海牌之类的国产车。
而最新兴的要属桑塔纳。
桑塔纳最开始是由德国大众汽车公司设计开发,其名字来源于美国加利福尼亚州的桑塔纳山谷。
去年德国大众汽车公司与中国合资建厂,成立上汽大众,首款国产化的德系轿车就这么诞生了。
至于劳斯莱斯、法拉利、兰博基尼、宾利这些国际上的豪车,她几乎都没在国内见过。
罗宝珠心思一动,现在代理销售豪车有没有前途?
既然电脑培训机构可以发展出电脑买卖业务,出租车公司发展出买卖车辆的业务也不奇怪吧。
豪车代理商在新世纪初那是躺着也赚钱,只不过眼下国内的政策怕是有些限制。
在筹备出租车公司那会儿,她了解到的情况,个人是不允许购车的,汽车是重要的生产资料,是需要国家统配的物资。
汽车只能由政府机关、国有企业或者事业单位购买,用于公务或者生产,理论上都是公家的车,不属于个人。
因为私人拥有小汽车是一种资本主义作风,不符合社会主义理念。
不过最近的政策似乎有点变动,还是得回去了解一下具体政策。
行,也是个商机,拿小本本记在心里。
罗宝珠收回思绪,归心似箭,恨不得立即飞回国内。
走向酒店时,路过那辆劳斯莱斯,她又忍不住多瞧了两眼。
这是一辆劳斯莱斯幻影VI。
劳斯莱斯是英国的豪车品牌,成立于1906年,由查尔斯·劳斯和亨利·莱斯共同创立,名字也就取两人姓氏合成。
在汽车领域的金字塔皇冠上,劳斯莱斯幻影VI无疑是最璀璨的明珠。
眼前的这一款是诞生于60年代的车型,不仅是英国王室尊贵身份的象征,也因其精湛工艺成为传统车身定制的最后荣光。
至于价格……
这种顶级豪车并不是量产,很多都是定制,价格差别非常大。
保守估计也得几十万美金。
这年头人民币还挺值钱,一美金只能换2块多,这辆车换算成人民币,至少是上百万。
罗宝珠有点感慨。
一百万是什么概念呢?
深城的渔民村,年收入达到一万后,被大肆报道宣扬,是改革开放正面的成果,是值得借鉴的宝贵经验,在万元户已经算作有钱人的代表的时代,一百万那恐怕是超级大富豪。
超级大富豪的身价,也不过是人家一辆车的价格而已。
浩浩世界,人类的贫富差距一直挺大,无论哪个年代。
罗宝珠在心里叹息一声,最后打量一眼停在酒店前的劳斯莱斯。
瞧着瞧着,劳斯莱斯的车窗突然被摇了下来。
“看够了没有?不够可以坐进来看。”
一道熟悉的声音缓缓落下,车窗内映出温行安一张俊美无俦的面庞。
他露出久违的熟悉的温和的笑容,淡淡看向罗宝珠。
“我等你很久了。”
第95章
罗宝珠有点懵。
异国他乡的街头, 莫名遇见熟人,有种不太真切的模糊感。
她站着没动。
直到温行安推开车门,走到她面前, 她才感知到这一切不是幻觉, 那是活生生的人。
“你……”罗宝珠怔神, “你怎么会在这里?”
温行安轻轻牵动嘴角,“那罗小姐为什么在这里?”
“我是有一桩生意要谈。”
“我也是。”
好吧,这有点太巧了。
罗宝珠想着既然这么有缘分,不如一起去附近咖啡厅喝杯咖啡叙叙旧,刚要提出这个请求,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等等,她是不是忽略了某些关键问题?
“温经理,你刚才说等了我很久,是什么意思, 您一早就在这里等我吗?那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温行安撇过目光, 指了指她身后的酒店。
“我也住在这里。”
罗宝珠:?
她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金碧辉煌的大酒店, 有点不可置信。
“所以,是因为我办理入住的时候,你瞧见我了?”
温行安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你瞧, 温经理, 这就是缘分呐,不知道温经理是哪天来纽约的?”罗宝珠颇有种他乡遇故知的欣喜感,免不得多问了两句。
“前天。”
“那比我早一天。”罗宝珠又问:“不知道温经理什么时候返港?”
“两天后。”
“那巧了, 我也是后天返程,要不咱们一起去……”叙旧半天,罗宝珠才意识到两人是站在露天的路上交谈。
她看了看身后的大酒店, 又看了看不远处的咖啡馆,邀请:“不如一起去喝杯咖啡?”
片刻后,两人坐在附近咖啡馆中靠窗的位置。
透过玻璃窗户,可以清晰瞧见不远处的大酒店。
外面人来人往,罗宝珠端起咖啡,感叹:“这一带只有这家大酒店最气派,所以严格意义上也不算是巧合。”
温经理对于居住要求很高,而她对于安全要求很高。
作为美国的金融中心,纽约被不少人当做西方发达城市的典范。
大家眼中的纽约仿佛天堂一样。
实际上,在一些被人忽视的角落里,在繁华城市光鲜亮丽的另一面,也同样充斥着不堪的犯罪,也同样有无数底层穷苦人在苦苦挣扎。
80年代的纽约,是美国每年发生的谋杀案件数量最多的城市,在布朗克斯区,年轻的女孩甚至不敢独自出门逛街。
罗宝珠对居住环境没那么在意,但她很惜命。
落榻在大酒店,总比一些小旅馆更安全。
至于温经理,人家单纯追求舒适度,只会选最大最好的酒店。
所以两人能碰见也是有迹可循。
“温经理,不知道你特意等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有。”
温行安望着她的眼睛,直入主题:“晚上如果有人敲响你的房门,记得不要开门。”
罗宝珠一愣。
“这里治安这么不好吗?”
居然会有人直接敲房门?
“工作人员应该不会让无关人员进入酒店吧?”罗宝珠不太确定地朝着大酒店方向看了一眼,“照道理,五星级的大酒店,安保上应该不会这么不用心吧?”
“不见得,体量越大,越有藏污纳垢的空间,一个月前,这家酒店就发生过一起客房保洁员调包客人贵重物品的事件,若不是及时被经理发现,及时处理,传扬出去,一定会给整个酒店的声誉带来不可估量的负面影响。”
罗宝珠仿佛听了一桩八卦,听完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琢磨半天终于找到不对劲的源头,“温经理,既然没传扬出去,你是怎么知道的?”
温行安放下咖啡,鸦羽般乌黑的睫毛遮住碧蓝的双眸。
“因为酒店是自家的。”
罗宝珠:“……”
是谁狠狠羡慕了。
这样的繁华区域,这样一家大酒店,每天的流水她都不敢想。
难怪人家出行坐着几十万美金的车,赚得多,根本不差那一点。
两人喝完咖啡,温行安要去纽约的汇丰银行分行办事,罗宝珠则回了酒店检查自己的行李。
她行李里没有什么珍贵的物品,都是她一些证件。
不过这些证件都很重要,少了哪一样,可能就回不了国了。
她检查完毕之后,想起温行安的言语,仍旧很难置信。
很难想象出温行安等她半天,只为了提醒她半夜有人敲门,千万别开门。
这话听起来有些荒唐,介于是温经理的叮嘱,她也没当耳旁风,想趁着天色尚早,将该办的事情都办了。
她给远在港城的李文旭去了一通电话。
之前罗明珠要约李文旭谈生意上的合作,两人约好了昨天见面,她昨天大半时间在飞机上,今天解决完正事,也该问问那边的进展。
“罗明珠那边什么情况,她什么产业需要融资?”
李文旭一一给她汇报:“罗明珠询问公司能不能投资国外的企业,说是有家建筑公司需要支持,我拒绝了她,谈判就这么结束了。”
投资公司才刚成立没多久,连港城的业务都没开展,更别提国外的业务。
李文旭心知肚明,对方并不是要来求资,只是想打探一些消息而已。
“她询问了我之前的所有工作经验,提到了你和罗振民,也问过我公司囤地的目的,有些一查就能知道的资料我如实回答,其他的问题按着实情模棱两可的回答。”
罗宝珠应了一声,陷入沉思。
罗明珠在国外开办了建筑公司?
那应该是罗振康名下的企业。
罗振康获得的遗产里,有一些国外的资产,不过大多是房产,并不是企业。
建筑公司的成立,是迈着朝房地产的方向发展,三房以后的产业重心,大概率会移至海外,至于港城的金融业,不过是血包而已。
“罗明珠并没有说得很详细,但是我找人查到了相关的资料,那家建筑公司名为惠康建筑,注册地是美国,公司发展情况良好,目前在竞标斯图亚特集团旗下的一个地产大项目。”
李文旭打探的情况已经足够清晰,罗宝珠很是欣慰,“好,我知道了,你提供的信息很重要。”
她放下话筒,回味着刚才的信息,眸色逐渐加深。
——
远在太平洋彼岸的港城,深水湾豪宅中,罗明珠也在向自家哥哥汇报情况。
“我试探过了,这人以前是个偷渡客,靠给人做电工赚点零散费用,在罗宝珠和罗振华的公司都做过员工,本人也有点能力,在两人的公司都受到过重视。”
“他与仲维光交好。是因为救过仲维光的女儿钟雅欣。”
“至于为什么囤地,是想着以小博大,看看能不能赌一把。他说赌赢了自然好,那就一飞冲天、飞黄腾达,万一赌输了那就一无所有,负债累累,他不想处在中间不温不火的阶段。”
汇报完毕,罗明珠皱眉摇头。
诚然,他身上有些优点,比如敢闯敢拼,但有时候,这也是一种缺点。
太过冒进的赌徒性格,不够稳定。
像一颗时刻待爆的炸弹。
“哥,我看你也不用太戒备,一个没什么背景的小公司而已。”
罗振康望着自家妹妹,冷哼一声。
“你可能不知道什么叫做偷渡客。”
他不像罗振华和罗振民两个高高在上的公子哥,他是真正接触过底层人的,从内地偷渡到港城的那些人,无一例外过着比底层人还底层的生活。
那些违规搭建的小木屋,几平方米要住一家人,生活混沌不堪。
有手艺的去寻个铺子,做点小买卖,比如修理鞋子、补衣服、剪头发,没手艺的只能靠出卖体力,做杂工挣点生活费。
大部分人都在温饱线上苦苦挣扎。
女孩子更惨,多半被当做生育机器,给港城讨不到媳妇的老男人生孩子,要么从事风尘职业,堕落得不能再堕落。
这些在港城底层扎根的人,唯一自豪感来自于返乡时刻。
当时广东流传着一句话,一人偷渡,全家光荣。
带点在港城很普通,但是内地人没见过的东西回去,享受着内地人稀奇又羡慕的眼光,那一刻大概是所有偷渡客最具虚荣的时刻。
这些没有本钱没有人脉的底层人,很难真正摆脱阶层。
其中不乏有些脑子灵活的人,投机取巧赚了一些横财,但这种人无权无势,很容易被当做替罪羊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正当路子搞不了钱,一些歪心思的人只能用暴力解决,这也是最近两年港城富豪被绑架的新闻频出的原因。
像李文旭这样不走歪路子混出名堂的人,几乎凤毛麟角。
来港两年,无权无势无人脉的李文旭就独立开了一家地产公司。
这样的人,难道不该戒备?
罗振康不同意自家妹妹的定论。
“你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或许你该去看看菲茨杰拉德的《了不起的盖茨比》,并不是所有的人生下来都拥有你这样的条件。”
“你成功开起一家知名服装店,于是认为那都是你自己的能力撑起来,但你想想,难道这些年靠着罗家积累的人脉,没起到作用吗?罗家家族没有背书作用吗?”
太过顺畅的创业经历让罗明珠忽视了很多细节问题。
她内心膨胀得厉害,以为做生意不过如此。
那是当然,连罗振华和罗振民那两个草包,荫着家族荣光,都能将产业坚持好几年,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说明他们能力很强吗?
只能说明他们背靠的大树足够粗而已。
即便倒下来,也能给这两个草包撑起一块荫地。
罗振康内心哂笑一声,“你以为如果没有罗家带来的名望与人脉,你的生意会如此顺风顺水?”
面对自家大哥的诘问,罗明珠聪明地选择不吭声。
尽管她内心很是不服气。
怎么自己一点成就,在她哥眼中一文不名?
服装店从头到尾都是她一个人在操持,她没有出言让她哥帮忙过,这样难道不算是她从无到有一手建立起来的?
至于人脉什么的,只是她打通业务的手段,即便没有那些人脉,她仍旧有无数的方法可以推销生意。
只不过她向来是懂得借势之人,既然有更轻便更省事的方法,为什么非要撇开现成的资源,自讨苦吃走一条更艰难的路呢?
她不是没有那个能力白手起家,只是没有选择那样的方式而已。
这一点她与她哥意见相悖。
她哥这么一番话,不就是为了给李文旭正名么,不管她哥怎么认为,她心里都坚定地觉得李文旭不过如此。
但是她没表露出来。
她哥最讨厌别人反驳他,她很识趣地沉默着点点头。
“别装作一副顺从的样子,我知道你根本没听见去。”
罗振康没再强求。
有些道理,不经过挫折,根本不会明白。
说了也白说。
罗振康话锋一转,“你最近,心思还放在那个温行安身上?”
话题突然从李文旭转到温行安,跳跃有点大,罗明珠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想点头应承,没敢点头。
依着她哥以前的态度,大概是劝她不要把心思放在温经理身上。
毕竟两家差距有些大,她哥经常叮嘱她,让她务实一点。
这次想必也是如此。
谁知她哥罕见地赞成她,“既然放在他身上,那就多花些心思,这么些年都没什么进展,我看你也没怎么使劲。”
“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罗明珠喜出望外,“哥你这是支持我了?”
“我什么时候明确反对过你?”
罗振康忍不住纠正她,“我反对的是你一直没进展,办事效率这么低,好几年连个男人都拿不下,有这时间,干点什么不成功?”
罗振康默默在心里叹气。
看来还得他出马。
“放心吧,我已经给你慢慢在铺路了。”
他旗下美国的惠康建筑公司,目前正在竞标斯图亚特集团的一个项目。
斯图亚特集团准备在纽约州开发一家大型的购物商场Bicester Place Mall,音译过来是百思特购物中心。
购物中心的建造招标进行,一共有5家建筑公司投标,而他的惠康建筑是最具优势的一家。
凭借着这几年在纽约接到的各项大型建筑,在百思特购物中心项目拿标应该是十拿九稳的事。
“不过,哥,这和温经理有什么关系呢?”听完解释的罗明珠没懂,他哥生意场上的事情,怎么听都与温经理没关系啊。
“怎么没关系,你知道斯图亚特集团的当家人是谁吗?”
“谁?”
“是威斯敏斯特公爵。”
这下罗明珠懂了。
威斯敏斯特公爵是温经理的父亲。
他哥居然要默默与温经理的父亲搭上联系?
罗明珠喜出望外。
果然啊,她哥是闷不吭声干大事的人!
“可是……”罗明珠有点担忧,“国外的竞争很激烈,哥,你真的有把握能拿下吗?”
罗振康没回答。
他不习惯于将话说得太满,但他心里至少有九成的把握。
除了建筑公司本身履历光鲜外,为了以防万一,他特意打点了相关人物。
不出意外,这个项目他势在必得。
命运有时候很神奇,势在必得的事情不一定会势在必得,无心插柳倒可能歪打正着。
罗宝珠与李文旭通过电话后,顺道去周围逛了逛,天黑之前及时回到大酒店。
刚才与温经理短暂的叙旧,没记起询问对方的门牌,偌大的酒店,几百间房,她很难从中找到温经理的房间。
算了,明早再说吧。
去餐厅区吃早餐,总会有机会碰见。
罗宝珠洗过澡,站在窗前欣赏外面灯红酒绿的街景。
美国是个年轻的国家,但早在20世纪初,纽约就掀起了基建热潮,高楼大厦像雨后的春笋,一栋一栋往外冒。
那个时候,大清还没完呢。
1908年,612英尺的胜家大厦惊艳全球,以187米的高度荣登世界第一摩天大楼的宝座。
1909年,人寿保险大厦在纽约曼哈顿麦迪逊街道耸立,以213米的高度超越了之前的胜家大厦,成为世界最高楼。
那时候,是大清光绪34年。
到1915年,纽约这座城市已经呈现出一片繁荣昌盛之态。
比深城早发展好几十年。
但那又怎样呢?
往前追溯,哥伦布在穿越大西洋的航行中意外发现了这块新大陆,那会儿美洲这块土地上还居住着土著印第安人。
不照样是一片荒芜?
每一座大城市都需要经历从无到有的过程,深城只是慢了些。
总有一天,深城也会发展成和纽约一样灯红酒绿的国际大都市。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打断罗宝珠的思绪,她回过头,听着外面清脆的扣门声,突然想起温经理白日的交代。
她挪步走到房门附近,谨慎地朝外询问:“谁啊?”
“服务员。”
“有什么事情吗?”罗宝珠戒备地问完,才发现房间门上有猫眼。
猫眼是英国人珀西·肖在1933年发明的,两年后提出了专利申请,很快被应用在门上。
国内大部分的木门都没安装猫眼,罗宝珠快要习惯这一点,差点忘记国外五星级酒店的配置。
她朝外望了一眼,的确是酒店服务员。
这位服务员她见过,当时领她来房间的就是这位服务员。
不过想起温经理的叮嘱,罗宝珠心里没由来泛起一阵戒备,她又问了一遍,“你有什么事情?”
外面的服务员回话:“我们老板想见你。”
酒店老板?
那不就是温经理吗?
犹豫再三,罗宝珠换好衣物,跟着服务员出了门。
服务员将她带入一间会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位外国人,却不是温经理。
面前这位外国人年龄有点大,面容看上去很是憔悴,光秃秃的头顶在灯光下油光发亮,两鬓几戳倔强的头发长得耀武扬威。
这是一个十分具有喜剧感的发型。
同样也十分具有迷惑性。
如果稍不注意,很难从对方五官中窥见暗藏着的与温经理的相似。
毕竟温经理长得英俊多了。
罗宝珠几乎立即猜测出对方的身份,但同时有些疑惑。
因为面前的老者,看上去很难与气质高贵的英国公爵扯上联系,不能说一模一样,简直是大相庭径。
但谁说公爵就一定要气质高贵呢?
这何尝不是一种刻板印象。
“您好。”罗宝珠客气地打过招呼。
温经理真正的姓氏并不是温,这位公爵平时怎么被人称呼的她也并不知道,为避免称呼上的错误,她免去繁琐的前缀,干脆利索只用简单的英文问候。
对面的老公爵看了她一眼,用纯正的伦敦腔问她:“你知道我是谁吗?”
罗宝珠突然有点明白温经理的叮嘱到底是什么意思。
原来温经理知道他父亲会来找她,所以不想让她开门?
温经理不想她与他父亲见面?难道这位老公爵很难对付?
罗宝珠没猜出温经理是何用意,但温经理这样的建议注定失效,这毕竟是他们家的酒店,她住在他们家的酒店里。
丧失了一部分主动权。
“如果没猜错,您应该是温经理的父亲。”罗宝珠将自己的口音改换成伦敦腔。
老公爵微微挑眉,请她入座。
“你应该知道,Oliver的婚姻由不得他做主。”
Oliver……应该是温经理的名字?
说来好笑,她甚至才刚刚知道温经理的真正名字,人已经坐在人家父亲面前,讨论着温经理的婚姻问题。
事实上,倘若老公爵多做点调查,就能明白,她和温经理之间,恐怕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
可她不知,这正是老公爵调查后的结果。
“我知道的。”罗宝珠连连点头,表情没有一丝的不自然。
这样坦诚的态度让老公爵有几分意外。
在他观念里,以为这位罗小姐是主动方,自家儿子从小到大身边一直不缺别有用心的女人,他见多了那些使尽手段想接近儿子的女人,自然也认为罗宝珠是想方设法的那一方,不然怎么自家儿子好几年不肯放弃?
现在看来,好像事实与他想象中完全相反?
看着对方不甚在意的态度,老公爵内心产生一股动摇。
该不会……一直是他儿子一厢情愿吧?
老公爵无法接受这一点,他眯起一双碧蓝的眼睛,罕见地流露出与公爵身份相称的带着气势与威严的眼神,开诚布公地发话:“怎么样才能放弃?你开个条件。”
来了,终于来了。
罗宝珠想也没想:“我要百思特购物中心的承建权。”
老公爵:“……”
不是,这放弃的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你好歹犹豫一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