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罗宝珠要换人的言论一出, 办公室里的气氛急转直下。
原本一直云淡风轻的周德义终于无法再保持胸有成竹的姿态,他面上罕见的露出一丝慌张与窘迫。
这样的结果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他原本以为罗宝珠哪怕再生气,后果不过是与他争论一番。
没想到她居然要换人。
因着这一点小事情, 她居然想换了他!
罗宝珠这样当面放下要换人的论调, 那真是一点面子也不准备给他留, 无异于撕破脸。
只不过大家都不是歇斯底里的人,即使双方已经极度不满,仍旧会压着情绪,努力保持理性地阐述观点。
周德义心里憋满委屈与难堪,他自认他没有私心。
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想着将厂子的效益发挥到最大,凭什么罗宝珠要因为这点小事把他调走?
这一年多里,罗宝珠的重心从来没有放在饲料厂,除了在策略上她坚持表态之外, 其余时间很少来饲料厂。
厂子里几乎是他全盘操劳, 他殚精竭力、累死累活, 晚上睡觉前要复盘一整天的工作,早上一睁眼要规划新一天的工作,所有的时间全扑在工作上,已经完全没了自己的生活。
一整年下来, 即使没有功劳, 也有苦劳吧?
罗宝珠凭什么调走他?
因为她是投资方、是港商,所以就可以随随便便因为一件小事否认他的努力,否认他的一切吗?
周德义越想越委屈, 越想越生气。
人在愤怒之下很难保持长久的冷静,他蹭地一声站起来,冷声放话:“我的人事调动不由罗老板您安排, 如果您有什么不满,直接和我单位沟通吧。”
态度傲慢地丢下这句话后,周德义撇下办公室的两人,头也不回地离开。
当然,他并不是愤慨地冲出厂子,而是钻到外面继续指挥工人卸货。
这态度表明了要继续维持扩产计划。
眼睁睁看着周德义离席,卫主任赶着脚步追过去,瞧见他依旧指挥着工人卸货,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回头再瞧瞧办公室里的罗宝珠,她已经起身,准备去往政府大楼。
她没有因为周德义甩脸色而生气,只是淡淡提醒他:“既然如此,那就麻烦卫主任同我一起去与电子厂的周厂长沟通。”
罗宝珠的态度也很坚决,她一定要换人。
处在中间的卫主任眼看着情况无法调和,只能带着罗宝珠一起回到政府大楼,给远在四川的电子厂拨号。
接通之后,卫主任打起头阵,先简单向对面的周厂长描述情况,再委婉的表示罗宝珠要换人的诉求。
卫主任做久了政治工作,说话喜欢兜圈子,偏偏周厂长也是擅长于做政治工作的人,两人都不习惯扯破脸皮、把话说僵,聊来聊去聊了半天,一直没聊出具体结果。
一旁的罗宝珠实在看不下去了。
“卫主任,我想与周厂长沟通一下。”
卫主任捏着话筒,担忧地望了一眼身旁的罗宝珠。这话筒若是落在她手上,局面估计是没法再挽回了。
可是也不能明着阻止两人沟通。
卫主任万分为难地交出话筒,果不其然,罗宝珠接过话筒地第一句话便是:“周厂长,我直白说了吧,我想换人。”
这话来得直接,语言风格与卫主任完全不同。
对于这样的行事做派,那也应该报以同样直接的言语,久经职场的周厂长当即表态:“罗老板想换人的心理我能理解,不过眼下厂里实在挪不开人手,年后接了几批订单,现在的生产任务比较重,恐怕腾不出人去接管周经理的工作。”
老江湖果然是老江湖,说话滴水不漏。
罗宝珠点明:“我记得当初调吴主任回厂时,你们可不是这样的说辞,不是说要轮换么,不是做满一年会重新换经理么,难道这项规定,单单只对吴主任生效吗?”
“当然不是。”
周厂长首先否认,随后缓缓阐明原因:“我刚才说了,眼下是厂子里腾不出人手,等这几批订单完成之后,或许会空闲一些,到时候我们再来商议调换经理的事情,罗老板你看行不行?”
对于周德义擅自扩产的计划,周厂长早已知晓。
周德义过年时与他报备后,他当时表示支持,让周德义放心大胆地开展工作,其余的事情有他兜底,无需多操心。
所以他和周德义一样,知道这件事迟早会爆发矛盾,心里已经做足了准备,提前想好应对之词。
所谓的眼下腾不出人手倒也不是撒谎,只是有些夸大,真要腾出人手也不是不可以,但是没必要。
他要借着这个理由应付罗宝珠。
等这几批订单完成之后,至少已经过了两个月。
两个月的时间,周德义那边的扩产计划大概能够交出一份比较满意的销售盈利答卷。
到时候依着事实说话,将扩大几倍的营业额摆在众人面前,用事实证明扩产的正确性,大家看到巨额利益,只会无条件选择站在他这一边。
所以眼下的说辞不过是缓兵之计,缓到两个月之后周德义做出成绩,到那时再拿成绩兜底,罗宝珠也奈何不了他们。
一套组合拳打下来,绝对让罗宝珠挑不出一点毛病。
罗宝珠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周厂长的拖延无非是为周德义争取时间,届时周德义再用增加几倍的销量与利润堵她的嘴。
真是好计谋。
罗宝珠心里冷哼一声,直接表态:“既然如此,那你们把周经理调回去,重新把吴主任调过来。”
“周经理从电子厂出来,一定没忘记老本行,而吴主任之前接手过饲料厂,对饲料厂的业务也很熟悉,所以两人调换,对工作都造不成什么影响,只不过需要走个人事调动申请流程而已,这一点对于周厂长来说,并不难吧?”
对面沉默片刻,才响起周厂长低沉的声音,“走人事调动倒不是多难,但是眼下在关键期,走调动会白白耽误工作,年后是生产旺季,这样对电子厂对饲料厂都不是最佳选择。”
“况且吴主任已经有一年多没有接触过饲料厂,他调过去还得重新了解进度,适应生产量。周经理也好久没回来电子厂,对现在电子厂的生产情况不了解,需要一段时间重新进入状态。且不说这样很费时间,两人的能力恐怕也不能发挥最大。”
“调动的后果可能并不如预期,到时候万一适得其反就糟糕了,我的意见还是依着刚才的那样,等过了这阵子的繁忙期,咱们再来谈调换人的事情吧。”
听完一长串的解释,罗宝珠都要笑了。
得,绕来绕去绕回原点。
不得不说,周厂长有两把筛子,无论抛出什么问题,他一番言论总能引导成他自己想要的结果。
而且还让人挑不出明面上的毛病。
姜还是老的辣啊。
“这么看来,我的诉求一个都不能达到,是吗周厂长?”
罗宝珠的语气并未显露出怒意,对面的周厂长稍稍放下心来,哄着她道:“也不是不满足罗老板您的诉求,只是延后满足,罗老板的诉求咱当然会重视,不过也要结合当下的情况处理,您说是不是?”
“嗯,周厂长说得对,那咱们接下来谈谈撤资的事情吧。”
周厂长只听进去前半句,见罗宝珠认同他,以为此事告一段落,连忙开始说奉承话:“罗老板真是大方明事理的人啊,周经理还得多跟着您学学,要不然……”
话到一半,他突然顿住。
“等等,罗老板,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罗宝珠一字一顿道:“我要撤资。”
这话如一道惊雷劈在周厂长头顶。
罗宝珠居然要撤资?
她为了这点事情,居然提出要撤资?
周厂长彻底呆住。
他还以为罗宝珠顶多闹闹矛盾,发发牢骚,没想到她竟然要釜底抽薪。
撤资可不是一件小事。
罗宝珠怎么能随便提出撤资呢,这又不是过家家闹着玩,想投资就投资,想撤资就撤资,这是关于国家的生产与发展,这是关乎特区的建设,怎么能当成儿戏呢?
周厂长越想越生气。
果然,这些资本家就没有什么好东西。
国家交到这些资本家手中,才是真正要完蛋!
拿撤资威胁他,企图让他妥协?呵,那也太小看人了。
周厂长也起了脾气,“行,那咱们就走流程吧。”
一番通话下来,本以为只是换人问题,结果最后突然上升到撤资,眼睁睁看着局势发展越来越离谱的卫主任急得不行。
待两方表态后,他连忙拿过话筒与对面的周厂长商量:“这事咱们再计划计划,先别……”
话没说完,他已经听到电话里传来的盲音。
对面早挂断了。
卫主任不安地放下话筒,试着劝诫面前的罗宝珠,“这事不是非得闹到这个局面,撤资不是小事,要不你再考虑一下吧。”
“不用考虑了。”罗宝珠摆手。
当初吴智辉被调走,她就是考虑太多,才会让电子厂那边得寸进尺。
两方的经营理念不一样,矛盾迟早要爆发。
趁着现在爆发的时刻,及时抽身也挺好,不然之后想抽身恐怕都找不出合适的理由。
“卫主任您不用劝我,你已经看见了,我现在完全没有话语权,饲料厂怎么发展怎么规划怎么用人,我一个都不能决定,那我留下来的意义是什么?”
作为主要投资者,她丧失了企业的经营权,这难道还不足以让她及时抽身吗?
“可是……”
卫主任试图用一个更加功利的现实来劝慰她,“饲料厂一路走来你都参与了建设与管理,眼看着它从一家小小的饲料厂逐渐壮大,逐渐能获得利益,你舍得这么放手吗?”
多不划算啊。
在饲料厂最赚钱的时候离开是一种不明智的选择,作为一个商人,不应该更看重利益吗?
“你哪怕为了饲料厂的盈利,也不能这么白白放手啊。”
卫主任这番话是肺腑之言。
饲料厂的建立,罗宝珠前期出了不少力气,后期就算一直交给周德义,也从来都把控着企业发展的决策,真这么放下,多亏啊。
罗宝珠下定了决心,“没什么亏不亏,商人注重利益,但也要具备风险意识。”
一家不能由她做决策的公司,那不就相当于别人家的公司吗?
当初说好是三方经营,现在饲料厂的发展全靠周厂长那边决定,她都已经被排挤到没有任何发言权,及时跑路是正确的。
倘若到时候饲料厂出了什么问题,她做不了决策不说,还要白白背黑锅,那样才真是有苦难言。
“还有,卫主任我需要表明一点,暂时可能不会再与内联厂合作。”
人情世故太多了。
里面充斥着各种各样的算计与争夺,办一家企业搞得跟朝廷斗争似的,各方势力都要较劲一番,企业还没办大呢,大公司派系斗争的毛病倒是先染上了。
以后只在特区内合作建设,至少政策上要简单直接得多。
罗宝珠下定了决心,催促作为中间方的卫主任赶紧走流程。
眼看着两方的矛盾已经无法调和,卫主任试着协调,协调无果,只能开始向上提报此事。
港商要撤资的话,首先需要双方协商一致,也就是说,内地的企业与罗宝珠都同意撤资,共同向政府提交申请,等到政府批准之后,所有的协议才能生效。
之后财务会进行清算。
饲料厂的经营利润会按照合资经营合同书中的出资比例分担,罗宝珠的股权净值经结算后,由电子厂那边收购。
到时候电子厂支付给罗宝珠股权转让款后,就算是两清了,只余一些后事处理。
电子厂本来是不愿承担这笔费用的,不过目前饲料厂的生意蒸蒸日上,大家一致认为全盘接手饲料厂,以后的生意一定会更加兴旺。
甚至还觉得罗宝珠是个傻蛋。
饲料厂正是赚钱的时候,她选择跑路,无疑是给了电子厂一个天大的机会。
呵,以后有她后悔的时候!
抱着对饲料厂前途发展的信任,电子厂自愿承担起整个饲料厂,决定收购罗宝珠所占的股权。
走流程需要一段时间,不过审批已经提交,接下来只需要静等。
办完这桩事,罗宝珠心里稍稍安心。
她的注意力重新放在另外一桩领域里。
这次回来,她注意到特区里面到处都是各种各样的临时商店。有的是铁皮、纤维板,有的是钢架结构,有的是砖石结构,甚至还有的是用油毡纸和竹棚搭建而成。
而且色彩都很显眼,红、紫、黄、青、蓝,看上去五彩缤纷。
这些临时商店与百货大楼完全不一样,分布在深城的大街小巷,构成特区繁荣而庞大的商业网。
大街小巷里,一首歌曲悄然流行起来。
“请到天涯海角来,这里四季春常在,海南岛上春风暖,好花叫你喜心怀……”
这首耳熟的歌曲开始在街头巷尾传唱。
依着歌词来看,分明是一首宣传海南岛旅游的歌。
难不成海南那边的发展要有动静了吗?
接下来的时间罗宝珠一直密切关注着新闻动向,果不其然,3月5日,中共中央发布《关于发展城乡零售商业、服务业的指示》,提出改革措施,促进商业发展。
难怪深城大街小巷都充斥着各种各样的临时商店。
3月23日,国家召开会议讨论加快海南岛开发建设问题,要启动海南大规模开发。
果然海南的旅游宣传歌曲不是平白无故流行。
罗宝珠捏着报纸思索着海南那块地方接下来会不会有什么先机,窗外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引起她的注意。
她在南园宾馆的空房里检查卫生情况,趁着空闲时间顺便看看报纸,没想到竟然光天化日遇到小偷?
她放下报纸,偷偷走到窗前,慢慢透过窗户往外看。
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墙边溜过。
悄悄将一瓶荔枝罐头放在南园宾馆大门口不远处。
仔细看那身影,分明是程鹏的妹妹程婷。
怎么回事?
她来南园宾馆做什么?放一瓶荔枝罐头在宾馆门口又是什么意思?
罗宝珠想不明白。
她静静盯着程婷鬼鬼祟祟的身影,也没看到程婷与谁碰头,程婷放下罐头之后,又猫着身子悄悄走了。
行为完全让人摸不着头脑。
罗宝珠不是个多管闲事的人,但罐头放在南园宾馆外面,多少也与宾馆有些关系,万一引发什么不好的影响呢?
她收回视线,从宾馆房间里绕出去,走到大门口时,原先位置的荔枝罐头已经不见了。
这事有点怪异。
说是小事,也的确是件小事,可她心里莫名有点不安。
不如问一下前台接待员,看看到底怎么回事,等走到前台,她赫然瞧见章丽娟的手里捧着一罐荔枝罐头。
原来程婷的荔枝罐头是送给章丽娟的?
罗宝珠依稀记起程鹏提过一嘴,因着程婷与秦小芬的关系闹掰,章丽娟作为两人的共同好友,处在中间很是为难,程婷见章丽娟没有全力支持自己,两人之间也闹了一些矛盾。
看来程婷是主动示好赔罪,想要修复关系。
以为自己触及真相的罗宝珠没再追究这件事,注意力继续回到报纸新闻上。
临近下班,章丽娟拎着一袋苹果,迟迟不肯离开。
她趁着同事们交接班的时候,悄悄走到财务室外,将一袋苹果快速放到常聪桌子上。
“以后别给我送罐头了,一连送了好几天,我都要吃腻了。”
章丽娟的语气里没有埋怨,反而带着一丝被关怀的甜蜜。
她一连收了好几天的荔枝罐头,想着也不能一直让常聪付出,虽然常聪的工资比她高得多,但是两人如果要长久地交往下去,不能只享受不付出。
所以她趁着午饭时间去外面买了一袋苹果,临近下班,偷偷塞给常聪。
常聪没料到她会买苹果回报他,脸上有些惊讶。
“你怎么还额外花了钱?”
“你也不是额外花了钱吗?”章丽娟自认很体贴,“总不能一直让你花钱。”
常聪一时无言。
他想说些什么,动了动嘴唇,终究没有开口,继续坐下来埋头处理桌面上的报表。
敏锐的章丽娟意识到他有些心不在焉,冒着被人发现的风险,关切地问:“你是不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我怎么见你不太开心?”
“没有。”常聪矢口否认,“工作量太大,有点累。”
好吧,整个财务室只有常聪一人,他的工作量不大才怪。
章丽娟有些心疼,“不要忙太晚哦,下班了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你了。”
留下这些关怀的话语,章丽娟体贴地从财务室离开,离开前不忘轻轻将门合上。
等人一走,常聪放下手中的报表,视线不由自主落到桌面那袋苹果上。
眸子里闪动着犹豫不决的目光。
——
几天后,罗宝珠因祸得福,迎来一位故人。
当高绍波扛着一袋行李包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罗宝珠很是意外。
“你怎么过来了?”
高绍波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给她,“难道罗老板忘记当初的承诺了吗?”
“当然没忘。”罗宝珠笑着收起名片,“我说过的话自然算数,我只是想问,这个当口,你怎么会过来?”
高绍波是电子厂新分配的大学生,她和电子厂那边正闹矛盾呢,流程还没彻底走完,电子厂那边会放走这么一个高材生?
只要周厂长不傻,应该不会这么快放人。
“是我主动提离职的,但我没说实话,没说要来深城,厂里见我态度坚决,所以松口同意了。”
高绍波离职的原因也很简单。
最近厂里和港商罗宝珠之间的矛盾传得沸沸扬扬,他从吴主任口中得知整个事情始末,心里有点悲凉。
他属于那种不太会处理人情世故的人,心眼子有一点,但不多。
这件事发生之后,他觉得在厂里获得升迁的机会很难,吴主任那样优秀的人,明明有发展的契机,也要被人剥夺,更别提他一个新兵蛋子。
想要熬出头,恐怕得花上十几年的时间,不如来深城闯一闯。
上次来买电脑,他对深城的印象很深刻,回去之后心里也一直在犹豫,因为舍不得丢下铁饭碗,内心一直反复挣扎着。
这次的事件算是给了一份他离开的勇气。
“原来如此。”听完解释,罗宝珠邀请他坐下,直入主题:“你的期望薪资是多少?”
罗老板果然是个敞亮人,别的不聊,单单聊起工资。
来深城的路上,高绍波思考得最多的问题就是薪资问题。
他抛下国家的铁饭碗,一方面是看好深城未来的发展,一方面也是羡慕深城的高工资。
如果工资和在电子厂的薪资差不多,那就白折腾了。
高绍波想了想,郑重地报出一个数字,“158元。”
这是周厂长的工资,厂里就属周厂长工资最高。
他来深城,应该能拿到这样的工资吧。
听说深城的工资要比内地普遍高一些,来之前吴主任也指导过他,让他报工资的时候不要太保守。
他的心理预期就是拿和周厂长同样的高工资,要混到周厂长的位置,不知道得多少年,如果深城这边能提供这样的高工资,他也就心满意足了。
结果报了数之后,对面一直没有吭声。
高绍波心里有点忐忑,难道这样的工资太高了吗?
他是不是应该再往下降一点?
心里没底时,他思索着要不要主动开口,只听得对面的罗宝珠笑了笑,“这样吧,我给你开500元。”
高绍波一下子傻了眼。
第67章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高绍波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不可置信地发问:“你刚才说要给我发多少?”
“500块。”
“是一年的工资吗?”
罗宝珠听笑了,“是一个月的工资,每个月500块。”
每个月500块?
这个天文数字大大超出高绍波的想象, 他只听说深城机遇大, 没想到竟然这么大!
我滴个老天爷, 多少工人一年的工资也才五百块,罗宝珠居然一个月就给他开五百。
干一个月顶一年,难怪一些人挤破脑袋也想来深城。
深城的二线关从去年六月份就开始修建,一道铁丝网将深城分为特区内外,一网之隔的关外地区与内地的县城没什么差别,建筑很老旧,也没有路灯,到了晚上四处都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生活上也并不方便, 没有大型的购物中心, 想要买东西, 只能去路边搭建的铁皮棚子。
而关内是完全不一样的另一派景象。
一栋接一栋的高楼正在建设中,街头灯火葳蕤,大型购物商店里面摆放着来自世界各地的各种时尚商品,可口可乐之类的洋饮料是内地见不到的新鲜玩意。
内地还处在物资匮乏、闭目塞听的环境, 对外开放的深城中那块圈起来的特区, 对内地充满了诱惑力。
每个人都想来这块地方追求金钱、机遇,以及梦想。
来深城的手续很复杂,高绍波办理进入深城的边防证, 跑了好几趟派出所,先后盖了四五个公章,最后才去公安局□□。
揣着证进入关口时, 排了几个小时的队。
因为人太多了。
眼看着队伍拥挤,有些心思活泛的人在队伍旁边偷偷宣传,只要交十块钱,可以迅速通关,这些投机取巧的带路党多半是内外勾结。
十块钱可不是小钱,一个人十块,但凡一天能带十个人,那就是一百块。
关外黑压压的人群,一天绝对不只十个人走了捷径,单单只带路这一点,那些投机取巧的人也赚得盆满钵满。
没办法,如果当天不能提前过关,那就只能在空地河滩上勉强应付一晚。
多危险啊。
高绍波来得早,过来时瞧着关口一大片人群,还在想是不是有些过于夸张。
眼下他得到罗宝珠一个月500块工资的承诺,突然懂了那些人的疯狂。
一个月五百块钱的工资,他来之前想都不敢想!
甚至觉得罗宝珠能给他开出158元每月的工资,他就该感激涕零了。
超出意料之外的巨大喜悦笼罩在高绍波心间,他被高工资震得七荤八素,一时竟然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面上看上去倒和平常没什么区别。
他现在只关心一个问题,“我什么时候可以入职?”
“你想什么时候入职都可以。”
“今天可以吗?”
罗宝珠轻笑,“今天是不是太匆忙了?明天吧,等下安排好你的住宿位置以及工作空间,你先熟悉一下周围环境,调整调整,明天再给你办入职手续,怎么样?”
听完罗宝珠的安排,高绍波逐渐放下心来。
他急着今天入职,是不想晚上多花钱去宾馆解决住宿问题,既然罗宝提前给他安排住宿的地方,那今天入职和明天入职也没什么区别。
“那就依着罗老板的意思,明天入职吧。”
“行,就这么说定了。”
罗宝珠起身要去替他安排,两人从办公室离开前,她特意强调一句:“你别看你的工资高,那是因为你的工作没那么容易,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没关系,多难我都愿意干!”
500块钱一个月的高工资,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哪怕要他去天上摘星星,他也得想办法去摘!
再说了,在他工作范围之内的事情,能有多难?
这么一想,高绍波猛然冷静下来。
是啊,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罗老板愿意开这么高的工资给他,那一定对工作内容有足够高的追求。
高绍波一下子变得有些忐忑。
他倒不是畏难,只是想着万一罗老板的要求太高,他达不到罗老板的标准,罗老板会不会考虑换人?
“我想问一下,我平时的工作内容是什么?”
罗宝珠没有立即回答,只问了另外一个问题,“我听吴主任提过,你是计算机专业的吧?”
“是。”
高绍波还记得当初报志愿时的茫然。
他的学校处在一个小县城,各种信息都不发达,填报志愿时,他咨询班主任老师,班主任老师推荐了几个学校,但是让他自己选专业。
这可为难死他了。
他哪里知道要填报什么专业呢?他又什么都不懂,也没有了解的途径,只能干着急。
后来他在报纸上看到一份报道,内容是各个高校在四川招生的专业目录,目录上只有专业名,没有解释,他具体也不知道那些专业都是干什么的。
他只能按着目录一个个看下去,最后选了一个程序设计。
当时只是单纯觉得这个四个字看上去很高端很有前途的样子,后来收到入学通知时,上面写的是电子系。
他也搞不懂为什么是电子系,进了学校才知道程序设计专业在电子系。
这个电子系与现在的电子系没有任何关系,他入学一年后,电子系就改名为计算机系。
所以他是名正言顺的计算机专业毕业生。
“既然是计算机专业,我需要你编一款电脑财务软件,能做到吗?”
原来这就是罗宝珠的要求?
听完要求的高绍波心里松了一口气,他还以为罗老板的要求是那种难以达到的要求呢。
编一款电脑财务软件的确也挺难,但也不是不能完成。
只是多费点心思罢了。
高绍波一口应下,“能做到。”
“最快多久能完成?”罗宝珠需要一个明确的期限。
高绍波想了想,伸出三个手指头。
“好,那就给你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后,我来验收成果。”
两人谈妥所有细节问题之后,高绍波很快开展工作。
罗宝珠为他在出租车公司里安排了一个专属的工作室,不许任何人轻易打扰。
住宿的位置安排在出租车宿舍,周围都是一群大老爷们,生活上也挺方便。
高绍波现在的衣食住行几乎都不用考虑,他主要的任务是尽快开发出一款电脑财务软件。
编程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何况这项工作只有高绍波一人负责,罗宝珠也没急着求结果。
这段时间里她极少询问工作进展,尽量不给高绍波造成心理压力,只问他生活上有什么短缺或者不方便的地方,会尽快给他改善。
两个多月后,等着成果的罗宝珠先等来了一场会面邀请。
发送邀请的人是饲料厂周德义。
周德义托卫主任带话,让卫主任出面攒个局,说是觉得之前的事情处理得不太妥当,想当面朝罗宝珠道个歉。
罗宝珠起初并不同意。
饲料厂的撤资申请已经通过,利润情况按着比例分清,电子厂那边收购股份的资金也已经打到她的账面上,双方相当于再也没有关系。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罗宝珠不想再纠扯。
奈何中间人是卫主任。
卫主任特意前来说明情况,让她务必给个面子。
“哎呀,你想想大家都是在深城做生意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哪能存什么隔夜仇呢,再说了,以后说不定还会有业务上的往来呢,关系弄太僵也不太好。”
“况且这次是人家主动想攒局,人家是道歉的一方,你就坐那儿听听人家是怎么道歉的就是了,当初他态度那么差,也是该给你道歉嘛。”
“你去了,以前两方的疙瘩就算放下了,你不去,好像你多介意似的,传出去还以为你们有仇呢。”
卫主任一番苦口婆心,最终说动罗宝珠。
罗宝珠也向来奉行以和为贵的理念,但是这次赴宴,完全是给卫主任面子。
既然卫主任作为中间人攒局,她多少要顾及一点卫主任的脸面。
就像卫主任所说,这次是对方给她道歉,她过去听听道歉也就算了,以后明面上也就没了疙瘩。
至于业务上的往来,她估计很长一段时间不会考虑。
罗宝珠本着这样的心思参加会面,没想到会面的内容与她料想的完全不一样。
地点由卫主任安排在政府大楼的办公室,罗宝珠到达时,周德义已经坐在里面。
见她进来,周德义先是热情地打了招呼,随后热情地邀请她入座,行为言语简直比东道主卫主任更加像主人。
“罗老板,之前因为饲料厂的事情和您闹了一些矛盾,希望您大人有大量,不要放在心上,我做事可能激进了些,但也都是为了饲料厂的发展,只能说咱们的经营理念有些不同,这都是公事,咱们是对事不对人。”
“不过我还是得向罗老板您道个歉,当时情绪上头之下,我口不择言,说了一些态度不好的话语,可能引起一些误会,在这里我郑重道歉,希望罗老板原谅我之前的一些无心言论。”
“今天罗老板肯赏脸过来,说明罗老板是个大度的人,也有意要和解,那咱们就当着卫主任的面表个态,握手言和吧。”
一番话说完,周德义伸出宽大的手掌。
至此,一切正常。
谈话内容也明显符合会议的主调。
直到与罗宝珠握过手后,周德义的言语逐渐开始不对劲起来。
他捧着水杯得意洋洋谈起饲料厂如今的经营情况。
“卫主任,罗老板,你们可能不知道,自从扩产计划实施之后,企业的销量蹭蹭往上涨,现在咱们每个月的盈利比以前多出整整三倍!”
“所以我的判断没有错,眼下来深城搞养殖的养殖户越来越多,对于饲料的需求也越来越大,整个深城除了正大康地,就属咱们乐富饲料厂销量最好。”
“但是正大康地是国外货,价格更贵,咱们饲料厂的饲料价格便宜,质量又不差国外货,理所当然成为养殖户的首选,依我推测,不久的将来,我们很快就会赶上正大康地。”
“其实人家的利润率未必有咱们高,他们成本更高,咱们成本低一些,单是机器就省下不少费用,公司决定了,接下来还得扩产,咱们的目标是要做成深城第一大饲料厂。”
周德义兴致勃勃讲述着公司的宏伟蓝图。
他不知是不是忘了面前的罗宝珠已经与饲料厂毫无关系,言语里总是向着罗宝珠表明如今的销量一路攀升。
“这不,今年还没过一半呢,利润就抵得过去年一整年的利润。”
“以前步子迈得不大,压根不知道原来我们还可以做出这样的产量,现在试了一下才知道,原来之前都太保守了,我们的产量还可以更大!”
“不得不说,这得感谢罗老板。”
听到此处,早已察觉不对劲的卫主任紧锁眉头,企图打断周德义的发言。
目光落到罗宝珠身上时,只见罗宝珠面色如常,没有半点怒意,只微微朝他摇头。
意思很明显,她不想让他此时出声。
卫主任忍了忍,终究没吭声。
面前的周德义还在继续感谢,“要不是和罗老板发生过这一场争执,或许饲料厂一直迈不出这么大的步子,虽说现在罗老板您已经离开,不过还是得感谢罗老板为饲料厂做出的贡献。”
“哎哟,时间不早了,下午厂里还有个会议,我得先赶回去一趟,哪天有空,再请您二位吃饭。”
周德义说完,带着一股将军打了胜仗般的骄傲姿态走出政府大楼。
徒留卫主任坐在办公室椅子上生闷气。
他算是明白了,周德义这次哪是来道歉的,分明是来示威的。
嘴里说着道歉,最后一直在炫耀饲料厂如今的销售利润,这摆明了是让罗宝珠难堪。
那意思不就是罗宝珠在饲料厂的时候,饲料厂的销量一直起不来,等罗宝珠离开了,饲料厂的销量蹭蹭蹭地往上涨,所以罗宝珠当初的决定是错误的。
好家伙,周德义让他攒这个局,原来只是为了暗戳戳要在当初矛盾事件中分出胜负。
很显然,在周德义眼中,这一切都是罗宝珠错了。
卫主任快要被气死。
亏他以为周德义是真心想道歉,好不容易把罗宝珠邀请过来,居然只是让她听了一顿难堪的话。
卫主任脸上躁得厉害,他难为情地开口:“我想我才需要给你道个歉,我真不知道他……”
话到一半,被罗宝珠扬手止住。
她摆摆手,“卫主任您就不用多解释了。”
具体什么情况,她稍稍动动脑子就能猜到。
一向喜欢做和事佬的卫主任大概不知道周德义心里一直存着这样争对错的心思吧。
过去的事情的确是过去了,她能过来接受周德义的道歉,也是想给卫主任一个面子。
没想到周德义暗戳戳说些讽刺人的话,话里话外都指责她耽误了饲料厂的发展。
饲料厂当初是她一手筹建起来,她能不盼着饲料厂发展更好?
周德义默默摘了果实也就罢了,现在还来对她蹬鼻子上脸,亏她真以为他要道歉。
“我还是得解释一下的,我是真不知情,我要是知道他不诚心,我也就不攒这个局了。”卫主任满脸懊悔,“你别生气哈,就当他满嘴胡话,以后都不理就是了。”
“没有生气。”
罗宝珠心里倒真没多少怒意,她只是淡淡提醒,“不过有些话我得说到前头,以后饲料厂碰上什么大问题,想着要联系我这个老东家救一救的时候,卫主任您到时候就别再充当中间人了。”
卫主任面色一紧。
他知道罗宝珠这次能过来完全是看在他的面子上,但他的面子也不能次次消耗。
“好,我明白了。”
——
从政府大楼出来,罗宝珠又接到另一份邀请。
邀请人是李秀英。
李秀英后天过生日,以往的生日都是按照惯例请一家人聚一聚,一起吃顿饭。
这次生日,原本也只是打算请王桂兰老太太,李文杰,以及李秀梅一起来家里吃晚饭,但是今年不太一样,多了一位成员。
常聪也在邀请之列。
这是章丽娟特意要求的,她想带常聪回来,正式见见一家人。
李秀英一听,立即想起罗宝珠。
既然要邀请常聪,那不得不邀请罗宝珠。
章丽娟能去南园宾馆工作,全靠罗宝珠,况且常聪也是南园宾馆的工作人员,两人能够相识相恋,不也全仗着罗宝珠提供平台么。
思来想去,李秀英决定邀请罗宝珠来家里吃顿饭。
她心里一直怀着对罗宝珠的感激,只是不知道罗宝珠会不会赏脸,为了让罗宝珠参加,她还特意给老母亲做了做工作,让老母亲帮着说话。
最终,罗宝珠点头同意参加。
罗宝珠参加的原因很简单,她听王桂兰的意思,自己俨然成了章丽娟和常聪的媒人。
得知这个事实时,她差点惊掉下巴。
什么意思,章丽娟什么时候和常聪走到一起了?
“哎哟,早走到一起了,去年年底,常聪就来娟子家里拜访过。秀英想着这一切都是你的功劳,要是你不张罗这家宾馆,他们俩哪里会相遇,所以一定要请你过去吃顿饭。”
王桂兰的一番话莫名让罗宝珠想起一桩事。
去年有一次她去财务室找常聪处理材料,当时因为约好了要回港城给温经理作汇报,所以急着让常聪尽快整理出财务报表。
那会儿正值中午,常聪去了食堂,她坐在财务室里等啊等,最后等来了两个人。
章丽娟几乎是和常聪一起进财务室。
她当时还奇怪呢,作为前台接待员的章丽娟为什么会跑到财务室里来?
后来是常聪以章丽娟询问工资问题作为借口,搪塞过去。
现在想想,那时候两个人就应该已经好上了吧?
不知怎地的,因着这件小插曲,罗宝珠很有兴致地想去李秀英家里会会两人,问问他们是不是那时候就有了端倪。
两天后,李秀英生日那天。
渔民村的精致小别墅里,聚满了一大家子人。
老太太王桂兰和李秀梅在厨房里忙活,李文杰坐在客厅里陪着常聪聊天,章丽娟跟着她母亲李秀英一起布置餐桌。
一顿佳肴很快做好。
大家围成一桌时,特意让罗宝珠坐在上席。
罗宝珠以前不懂什么上席不上席,现在看着众多人推她入席,也懂了这个座位不一般,于是发话应该寿星来坐。
李秀英坐下之后,罗宝珠坐在她身边,左边依次是章丽娟,常聪,李文杰,李秀梅,王桂兰,绕了一圈,王桂兰坐在李秀英的另一边,这样形成一个圆。
圆桌上,气氛和乐融融。
一向热闹好事的李秀梅主动打开话题:“娟子,这次你把对象领回家里,让大家都看过了,是不是就该准备准备婚事了?”
这话很是直接,听得章丽娟满脸通红。
她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常聪,又抬眸瞪向李秀梅,“大姨,你说这个做什么,还早着呢。”
“还早?”李秀梅拔高嗓子,“你都快22岁了,这个年龄该结婚了,况且常聪还大你几岁呢,也都该考虑考虑了,既然现在都见了家长,那不如我来定一下,你们年底就结婚,怎么样?”
李秀梅自己也有个闺女,她老早就想着把自己闺女黄香玲嫁出去,可惜自家闺女只想读书,只想学习,现在考上大学,还有几年才能毕业呢。
依着黄香玲那个性子,毕业之后肯定要在事业上拼一拼,谈婚论嫁的事情估计一时没影。
眼看着自家闺女嫁人没戏,她操心起妹妹李秀英家闺女的婚事。
瞧着章丽娟找了这么一个好对象,她恨不得立马让两人拜天地。
常聪人长得不错,会交际,又上过大学,前途无量,真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好对象。
她在厨房忙活的时候问过老太太的意见,老太太也很满意,说是小伙子看着机灵有想法。
李文杰和他也聊得来,至少说明人家大学生姿态摆得低,不会因为学历瞧不起人。
眼看一大家子都对常聪很满意,李秀梅才自作主张起了这个头。
“你瞧你们谈了大半年,天天在同一个单位上班,朝夕相处的,早就摸清了彼此的脾性,磨合得差不多就该结婚了。再拖着不结婚,就该有人对你们指指点点说闲话了。”
“我看你们也别犹豫了,就定在年底吧,早点把日子定下来,对大家都好。”
听到李秀梅的自作主张,章丽娟羞红了脸。
被一大家子围着讨论婚事,怪难为情的,旁边还坐着她的老板呢,老板也在场,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做反应。
尽管羞得满面通红,这次章丽娟却没反驳,只偷偷看向身侧的常聪。
结婚这种事情,总不能她一个女孩子主动挑起,主动选日子,显得她多上赶着似的。
这种事情需要男方先发话。
李秀梅的一番言论算是问出她的心声,也问出桌上所有人的心声。
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常聪。
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汇聚成一个点,这个点如泰山的顶点,压得常聪在那一瞬间几乎喘不过气。
章丽娟的家人在等他的回复,甚至他的顶头上司也在等他的回复,况且今天是章丽娟母亲的生日,这样的场合下,他很难顶住压力不表态。
不表态仿佛成了不懂事的罪人。
“谢谢大姨的意见,我会和丽娟认真考虑的。”
闻言,餐桌上一阵欢腾。
仿佛听到了两人婚事定下来的好消息。
只有罗宝珠有些沉默。
不知怎地,她认为常聪有些不情愿。
但是餐桌上似乎无人察觉这一点。
挑起话头的李秀梅高兴地握住李秀英的手,一个劲地恭喜对方找个了好女婿,一口一个羡慕。
老太太王桂兰则欣慰的表示终于要看到第三代人成家,调侃着自己要多活几年,亲眼看着第四代人降生。
李文杰没有多话,但嘴角几乎要咧到天上去,满心满眼都透着对这桩婚事的满意与开心。
有那么一瞬间,罗宝珠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这几位都不是糊涂人,怎么一点也没察觉出常聪话语里的不情愿?
当事人章丽娟更是做出一副小女儿姿态,享受着众人对这段婚事的评价,半点没有发觉常聪的不对劲。
罗宝珠很是费解。
难道是她误会了什么,因为没有太多经验,所以无法准备地判断出恋爱中男女的行为吗?
事实是,其他人早已对常聪产生滤镜,看过小情侣真正恩爱时候的模样,自然也不会怀疑此刻常聪的真心。
只有罗宝珠不一样,罗宝珠得知真相时,这段感情已经不如原先纯粹。
作为没有先入为主的旁观者,罗宝珠一眼看出其中问题。
可惜周围没人察觉出来,让她内心一时对自己的判断产生怀疑。
坐在她身旁的章丽娟敏锐注意到她反常的情绪,小声问她怎么了,为什么看起来不太高兴。
罗宝珠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说真话肯定是不行的,那未免有些太煞风景,要说也得私底下两人单独聊,况且她还不确定到底是不是自己多想了。
所以,怎么解释?
人家要和对象谈论婚事,自己却表现得情绪不佳,这无论如何也不好解释。
仿佛她多见不得人家好似的。
没法直接解释,罗宝珠只好转移话题,企图转移对方的注意力,“上次我看见程婷送荔枝罐头给你,你俩和好了?”
闻言,旁边的章丽娟脸色一僵。
啪嗒一下,手中的筷子慌乱落地。
第68章
罗宝珠无心一句话点明了真相。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 章丽娟出人意料的冷静。
她没有顺着罗宝珠的话题继续追问,也没有表现出太夸张的神色,只及时收拾好情绪, 捡起掉落在地的筷子, 尽量装作平静地摆正身子。
“嘿, 娟子你咋了,怎么吃着吃着,筷子掉地上去了?”
坐在章丽娟对面的李秀梅恰好看到这一幕,打趣道:“你老板跟你说了什么,瞧把你吓的。”
桌面上很是嘈杂,罗宝珠的声音很轻,说话只有章丽娟听到,连她身旁的常聪甚至都没听到,为避免深入这个话题, 章丽娟连忙打岔:“老板没说什么, 对了大姨, 俊诚哥什么时候回来?”
这么高兴的时刻提起这一茬,真是扫兴。
李秀梅脸上的笑容逐渐暗淡下来。
她也不知道黄俊诚什么时候能回来,这爷俩躲外面也躲了快一年了,给家里来过信报平安, 但从来不说归期, 也不知道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听说温州那边去年抓进去的商人有几个已经被放出来。
其中一个本来以投机倒罪被判了有期徒刑七年,今年温州市中院重新判决,宣布其无罪释放, 人家出来以后已经开始重操旧业。
还有一个是去年关进去,关了两个多月,最后是以违反工商法规处理, 罚款6000元,人家出来后也重新经营小厂。
被罚的最多的一个人,主动退赔17000元,关进去6天后就获释出来了。
可见,抓进去也不可怕,只要肯赔钱,问题不大。
她以前天天关注这方面的新闻,以为找到诀窍,偷偷送信给黄俊诚,让他们爷俩回来,即使被抓进去,家里也有钱赎他们。
谁知黄俊诚死活不回来,说是有风险。
问他什么时候能回来,他也不说,只放话等时机成熟了会回来。
啥时候时机才会成熟哦。
瞧瞧,今天这么个高兴日子,要是黄俊诚能过来参加多好,一大家子其乐融融的,多和谐。
唉……
也不知道还要盼到什么时候。
李秀梅心情低落下来,端着碗闷头吃饭,没了调侃的心思。
见状,李秀英不停给章丽娟使眼色,眼神中分明有些责怪的意味,责怪章丽娟不分场合,提起李秀梅的伤心事。
她哪里知道,章丽娟是有意提起。
李秀梅一向话多且热情,又爱调侃,说话也没什么顾虑与分寸,万一要对刚才掉筷子的事情刨根问题,那一切就都露馅了。
章丽娟没办法,只能往李秀梅的痛处戳。
果不其然,提起黄俊诚的事情,李秀梅终于安静下来。
得到想要的局面,章丽娟稍稍安心。
她不动声色将这场母亲的生日宴进行到底,事后甚至还装作无事与常聪告别。
等常聪走后,罗宝珠问起她刚才在餐桌上的异样,她也只是云淡风轻地表示,“我是没想到这点小事也会被您知道,有点惊讶。”
总之,她成功地稳住了母亲的生日宴,没让母亲生日宴成为一场爆发矛盾冲突的吵架现场。
事后,她上班时找到常聪,表示想要谈一谈。
常聪以为是要谈论之前在她母亲生日宴上许下的年底结婚一事,正好他也有些想法要交流,于是欣然答应。
两人约定好中午在财务室碰面。
中午大多数员工去了食堂,章丽娟没心思吃饭,径直走向财务室。
她拉过椅子独自坐下,面上的表情还算自然,开口第一句有意无意问起荔枝罐头的事情。
语气中并不存在责问,只是平静地试探:“之前你给我的荔枝罐头,是在哪儿买的?”
面对这样具体的问题,常聪始料未及,他还以为章丽娟会催着他谈婚事。
他连理由都想好了,如果章丽娟言语中有催婚的意图,他就拿事业来挡一挡,说是现在还不稳定,等稳定下来再考虑。
谁知道章丽娟只是关注荔枝罐头的问题。
常聪向来有急智,他编理由根本不需要思考时间,张嘴就来:“隔壁街上的那家商店买的,怎么,你喜欢吃?那我之后再买。”
章丽娟脸上并无笑意,苍白的面孔勉强维持住稳定的情绪。
她盯着对方良久,对方若无其事的态度有些刺痛她的眼。
原来当一个说谎时,面目会变得非常可憎。
章丽娟突兀笑了一声,冷不防问:“你和程婷认识?”
话音落下,对面的常聪脸色骤变。
章丽娟继续加码,“那你知道我和她以前是好朋友吗?”
常聪脸上的情绪从震惊转变为讶异。
看来他并不知道她和程婷的关系。
“既然这样,那咱们还是分开吧,咱们都是年轻人,接受的是新思想,感情是你情我愿的事情,用不着勉强。”
放下这句话,章丽娟抬头挺胸,姿态高傲地走出财务室。
事后,她回到家里和母亲交代两人已经分手,原因是常聪一心投在工作上,对她关心不够,她想要逛街,常聪抽不出时间,她心情不好,常聪也没时间来安慰,总之,他不算一个合格的对象。
这理由把李秀英听懵了。
前些天还谈婚论嫁,怎么一下子突然分手了呢?
不太对劲吧?
李秀英不停追问,章丽娟咬定了这个理由,哪怕母亲骂她头脑不清醒,她也坚持是自己提出的分手。
事实上,也的确是她提出的分手。
她猜透了程婷的目的,程婷要报复她。
就像以前报复秦小芬那样。
秦小芬之前得罪过程婷,可是她并没有啊,程婷到底为什么要报复她?
她猛地想起一桩陈年旧事。
程婷对秦小芬不满,是因为秦小芬当初进制衣厂工作,没有给程婷谋份职位,那程婷对她不满,是不是因为当时她进入南园宾馆时,没有带上程婷?
章丽娟认为自己找到了症结的根源。
原来矛盾是这么结下来的。
所以现在程婷看她在南园宾馆里踏踏实实工作,心里不爽快,也要来抢她的男朋友,以此来恶心她。
弄清来龙去脉的章丽娟心里有了底气。
她以前从秦小芬口中听说过程婷的手段,程婷喜欢利用男人的虚荣心以及好奇心来接近对方。
起初故意不露真实姓名,只一个劲地偷偷给对方送温暖,等到对方心中因为好奇而泛起涟漪时,程婷再一步步接近,编造一个仰慕已久的谎言。
据秦小芬说,赵亮当初就是这样被程婷拐走。
秦小芬还说,男人都是一个样,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当时的她认为秦小芬正在气头上,说出来的话都是气话,未免有些偏颇。世界上的男人不是全都和赵亮一个样,也有一些好的。
现在她信了秦小芬的言论。
男人都是一个样,无关学历,无关身份,他们就是喜欢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既然如此,她也没必要死缠烂打,她的自尊也不容许她死缠烂打。
当初是常聪提出开始,现在由她提出结束,两人默默断干净也好。
幸亏当时她没选择在工作单位里公开,不然被那些宾馆员工知道这桩事,指不定要如何嘲笑她。
眼下唯一难应付的一点只有家里人。
她有些后悔将常聪带回家的举动,如果没有带回家,这场悄无声息的恋爱也会悄无声息的结束,不会给她带来任何影响。
现在她家里人都以为她认定了常聪,要和常聪结婚,结果突然分手,免不得要向她刨根问底。
特别是她大姨李秀梅,一定少不了对她一顿教训与唠叨。
不过无所谓,家里人迟早要接受,因为她已经接受了这个结果。
她只料想家里人会难以应付,没承想罗宝珠第一个找她谈话。
罗宝珠是偶尔才得知此事。
她和高绍波约定的三个月之期快要来临,最近一阵子跑出租车公司比较勤,不免会碰见程鹏。
听说黄俊诚外出躲难之后,程鹏隔三差五就要去李秀梅家里看望看望,看看李秀梅在生活上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
不得不说,程鹏对朋友是真好,连带着对朋友家人也关怀备至。
想要询问黄俊诚的情况,只需找程鹏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