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能置定北侯于死地的罪是谋逆,是通敌卖国,是大败。
如今被北蛮狠狠摆了一道,通敌和大败的罪名已经在郭威头上盖的死死的。那便只能孤注一掷向死求生,走谋逆一途。
只要把二皇子送上皇位,郭家便能翻盘。所以就算是硬推,也要推着二皇子走那一步,绝不能让郭家成为二皇子断尾求生的那截尾巴。
心思电转间,面对这般重大变故一直有些彷徨无定的郭成业感觉这一瞬是这些天最清醒的时候。
他毫无违和的换了一个表情,只见他虎目含泪脸上满是悲戚和真诚,向着二皇子重重的磕了一个头后才说道:
“我来京前父亲曾再三交代,殿下是主,是进是退全凭殿下决定。若殿下无他念,我等别的已经做不到,但北境的败局,绝不会牵连到殿下身上。
只望殿下看在郭家多年来对您忠心耿耿的份上,以后对郭家的孙辈看顾一二。我等……当战死沙场。”
这是郭成业的以退为进,但若二皇子真无意走那一步,这的确也是郭家目前能走的最好的一条路,用他们这些败军之将的性命殉那被劫掠一空大肆屠戮的北境四城,以期给家族旁支和妇孺留一条后路。
李昉自然是看出了郭成业的以退为进,但这托孤之语对李昉来说的确如当头棒喝,让他清晰的认识到,他看似可以退,但其实已经别无选择。
因为李昉很清楚,他的父皇根本活不到他重新培植势力的那一天,而且他的那些兄弟们也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而作为一个从小就备受宠爱的皇子,当年的他便连名正言顺的太子都看不上,自太子去世后更是自觉皇位舍我其谁,又怎么能忍受自己以后只是一个身家性命被别人拿捏在手的王爷?
一旦了下定了决心,李昉整个人的气势都变得不同了,他一把扶起还跪在递上的郭成业,用力的握住了他的手:“舅舅何出如此悲语,既然时势逼到如此,那我们便赌上这一场。若胜,你郭家伴我飞龙在天。”
“当为殿下剑,为殿下万死!”郭成业激动的再次跪下,手握成拳用力的捶了下胸口。
“舅舅不必如此,时间急迫,我们商议正事要紧,你来时大将军是否还另有交代。”
“是,在我之后的还有两千精锐死士,他们化整为零分批南下,如今正隐在京城周边山中,全凭殿下调度。”
随即他又从怀里拿出一份名单交给李昉:“这些人 ,或许殿下用的上。”
李昉一看,名单最顶端禁军东营副统领的名字赫然在列,再往下城卫所甚至宫廷侍卫里都有人名在上,再加上自己这些年经营的人手,李昉发现若操作得当以有心算无心,自己其实胜算不小。”
而且,眼下他正有个绝好的而时机——陈家女将要入门。
密室的灯亮了整整一夜,甚至第二日二皇子也没从密室离开,他和郭成业反复商议推演,终于定下了最后的计划。
把郭也业带来的人手替进陈家的送亲队伍混进京城,装备也正好可以放在嫁妆里一同运进来。而纳侧妃当夜,便是最佳的发动突袭的时候。
虽然是纳侧妃,但这京中敢不给他面子人可不多,就是那几个糟心兄弟也都是要到场的,这是一个多么好的把人一网打尽的机会。
李昉的计划是兵分两路,一路去控制住宫闱,一路控制住来参加的婚礼的朝中大臣和他的那些糟心弟弟们。
若他能顺利控制住皇宫并让父皇写下传位诏书,那大家都能留个体面。若万一逼宫失败,他手里捏着这么些人质,想来父王也不敢妄动。
最最坏的结局,若父王真的完全冷酷到丝毫不顾念父子情分,那他至少还能拉着那些朝中重臣和他的好弟弟们一起共赴黄泉。
也算不亏。
“此事,陈家也是很重要的一环,殿下,他们是否可信?”。在离开密室前,郭成业再一次整理了一遍全盘计划,各处的人手安排反复斟酌之后到底还是对陈家心有顾虑。
“舅舅放心,陈家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的,无论心里愿不愿意,他们唯一能选择而就是配合。”李昉揉了揉因用脑过度和过分疲惫而突突胀痛的太阳穴,语气间全是不在意。
陈家女马上要成为他的侧妃了,他们的计划还正好定在纳侧妃当天,难道陈家还有另外路走吗?
笑话,难道他们还能去向父皇告密不成?
陈家的确无法向皇帝告密,但二皇子怕是做梦都想不到,陈家人竟然会选择向六皇子告密。而他们的精心筹谋,也随着陈家而告密和诚王府暗卫的探查,泄露了最关键的部分。
诚王府卧室内,萧燕回的目光在两封信间来回:“二皇子特意安排了一批人进陈家的送亲队伍,他想干嘛?逼宫谋\反这些人怕是不够吧!”
两封信里都提到怀王在送嫁的队伍里安插了他的人手,而由萧福衍转交的,由陈家大郎亲笔书写的封信里,信息更是比诚王府暗卫探查的更加详细。
里面甚至明确提到有哪些嫁妆箱子被用作暗藏利刃和兵弩,送嫁的队伍里又混进了多少人手。也正是这些东西让萧燕回一下就想到了李昉想要逼宫。
可明明几万禁军就驻守在城外。逼宫!李昉怎么敢的啊!
“逼宫要的是速度,是信息,是关键位置的人手调度,又不是两军对垒打消耗战。
有这几百精锐,再加上怀王还有郭家原本就藏匿在京的人手,若宫廷内里再有皇城司和后宫的人一起里应外合,配合得当的话迅速控住住父皇也不是没可能的。”
秦霁一边说着一边拿起陈家辗转送进来而那封信又仔细看了一遍。
“可就算皇上被逼写下传位诏书,你和宁王难道就会那么轻易认输,如今你可是掌管着禁军,朝中宁王一系的官员也不是省油的灯。
还有,陈家怎么会选择在这种时候背刺二皇子站到你这边。”即使这封信是用了自己父亲而关系传进来的,萧燕回依然对陈家的选择心有疑虑。
“你别忘了,李昉的婚宴我们这些兄弟可都是要参加的。只要人死了,自然就不会有后续麻烦了。至于陈家”秦霁曲指弹了弹信,
“人家不过是想要花钱买个皇子侧妃的位置做依傍,以后老二能上位固然大赚,就算不能,怀王侧妃的位置总是还在的。最最差的结果,怀王被新皇清算,那陈家也不过损失些钱财和一个女儿。
结果现在交易还未完全达成,我那好二哥直接把人往谋逆路上拉,陈海平自然不敢拿全族几千条人命陪老二这样玩。有了这封信,老二败了后陈家还能求我捞他们一把,否则等着他们而就是九族尽灭。”
“没准赢了就是从龙之功呢?”萧燕回忍不住杠了一句。
秦霁洒然一笑:“看你这话说的,燕回儿你当时知道我身份时气成什么样,你忘记了?当时我还是个本本分分而郡王呢,都被你嫌弃的不行。老二这样眼看直接往火坑里跳了,陈海平得有多蠢还敢想着从龙之功。”
“唉!”笑完后秦霁却是一声叹息。
“怎么了?我们既然提前得到了这些消息,早做准备就是。”看秦霁紧紧皱起的眉,萧燕回伸手去抚他眉头。
“虽然依旧没有北地的消息,但能让老二和郭家如此行事,那边怕是极其糟糕。可能是经历了一场足以带给郭家灭门重罪的大败。”
说到这个,两人不由的都沉默了下来。
“以后,以后我们努力一些,我们能带给他们安稳的。”萧燕回捧着秦霁的脸重重的亲了他额心一下:“不许沮丧,咱们可是还有满脑子建设,赚钱,发展的方案在的。道路是曲折的,但未来一定是光明的。我们到时候搞炸药,搞地雷,搞互市,搞羊毛经济软刀子硬刀子一起上”
听着萧燕回为了安慰自己,一个接一个说着那些可行或不可行的发展策略,秦霁抱住她的手不由的收紧了些。
只要这人还在自己怀里,那的确无论如何未来都会是光明的。
十一月初八,大吉日,诸事皆宜。这日也正是真是怀王纳侧妃的日子。
第123章
怀王府从清晨开始就热闹非凡, 府内红绸满挂奴仆忙碌不歇,虽迎娶的规格还是略低当年郭侧妃一筹,但热闹程度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就连宫里的帝后和各位妃主, 也都派了内监送来了贺礼, 算是很给脸面了。
陈家送亲的队伍于吉时一到便从城外别庄出发,几百人的队伍浩浩荡荡而来, 花轿虽碍于礼数只是四人抬轿,但却装饰的华丽异常。
但更显眼的却是陈侧妃的嫁妆, 那些比常规嫁妆箱子要大出不少的箱子,由四人抬着, 一抬抬的显见分量不轻。
一百零八抬的嫁妆再加上那些引路的,提灯的,执伞的,奏乐的,护轿的, 散喜的人, 整个队伍一路绵延了两条街尽还看不到尾。
一看这架势,看热闹的围观百姓全也都啧啧称奇,这海商嫁女的气派,果然是非同凡响。
不过人群中也有人看似在看热闹, 但眼神却是更多的落在那些轿夫身上。
一炷香后,暗卫向秦霁抱拳禀报:“禀主上, 虽然那些人已经极力掩饰, 但呼吸的节奏, 步伐的轻重,还有身体本能的应对都是很难完全掩盖的,全都是一等一的好手无疑。”
“嗯, 退下吧。”挥退做最后探查的暗卫后,秦霁又向在一旁的卫飒吩咐:“卫飒,在王妃院子里放三队精锐,要确保王妃那里万无一失。”
“是。属下已安排妥当。”卫飒抱拳应下。此事其实主上早就吩咐过,此时也不过是实在不放心再重提一遍。
“走吧。”秦霁理了理身上衣衫,跨步而出准备去怀王府。
今晚这场鸿门宴和玄武门相结合的大戏,他可不能去晚了。因为今晚他也安排了自己的戏码——一出救驾好戏。
“秦霁!”
只是一走出房门,人却被软玉温香抱了满怀,让原本已经败上端肃面容的秦霁连忙调整表情,换上了温柔神色。
“一切我都安排好了,别担心。”说着又贴再萧燕回耳边低语:“我之前和你交代的都记住了吗?虽然可能想极低,但万一你手里有我的印信,直接带人离开京城,回去江左整合我们留在那里的人马,再一路往云州去”
“明白了,明白了,师傅别念了。”萧燕回用力的抱了眼前人一下,扬起嘴角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容:“没有万一,我们既然能来这一趟,那就是天命所归。去吧,注意安全小心行事。”
“嗯”
黄昏时分,宾客盈门。
二皇子府的宴席设在王府正厅,李昉看起来极为高兴,穿一身大红喜袍挨桌敬酒,脸上的笑容完美的像是画在那里一般。
只是今日怀王府的这喜酒,似乎格外的猛格外的烈,酒过几巡,竟就有不少宾客昏沉沉的醉倒。特别是被怀王反复敬酒的几个皇子,都已经喝的差不多神志不清了。
而渐渐的,正厅周边虽然依旧喧闹,可怀王府的外围,却诡异的安静了下来,巡卫的人也在无声无息间增多,最后竟似把整个怀王府包的铁桶一般。
而此时本应入了洞房的怀王李昉,却全身被一件黑色大氅盖住,出现在府外暗巷,巷子里早有人马在等待。
几乎是同时,京城各出有火星落地。冬日干燥的屋舍干柴只要这一点点的火星,便足够蔓延成一场大火。巡夜的守城兵马很快被各处的混乱吸引了注意力。
而在无人注意的隐秘暗巷,不断有身着宫廷护卫服饰的人一路汇聚一路往皇城奔去。
皇城属于淑妃的万祥宫中,皇帝今夜难得留宿在此。
“也不知那陈家女如何,是否能得昉儿欢喜,他那府里到底还是子嗣单薄了些。也怪皇上您,若您当初愿意给昉儿赐婚谢家女,他哪至于到如今还正妃之位空悬。若上头有正妃,也不用我这个当母妃的来操心这些事情。”淑妃背对着皇上看着宫外叹息。
她好似只是个挂心儿子的普通母亲,正在絮絮叨叨的和孩子的父亲闲话,但却无人发现,她看向窗外的那双眼睛,虽然已经极力掩饰,却依然有几分惊惶时不时的闪过。
“唉!孩子有孩子自己的缘分,夫妻之事还是要相情相悦才能得其中趣味,就似我们当年,是不是?”
皇上这话说的温情,甚至有点要和淑妃重温旧日美好时光的意思,可惜他那张越发苍老的脸和那双浑浊中暗含阴沉猜忌的眼睛,让淑妃在此时全然不想也不敢直视他。
“爱妃,你今夜好似一直不敢面对朕,”身后忽然响起皇上气虚到有些轻飘的声音,但就是这轻轻的一句话,让淑妃整个人都僵住,在这寒冷的夜晚,在这一瞬间只觉后背一片潮湿。
皇城南侧门内,李昉和郭成业遇到的阻碍和抵抗比预想的更加微弱,轮值侍卫几乎没怎么交手就“溃散”了,再经过一条甬道,往前就是皇城内城了。
当李昉站在万祥宫门前时,他满手冷汗。
就算身后跟着以郭成业为首的一众精兵,就算一切仿佛唾手可得,他依然有一种想要马上离开这里的战栗感。
“殿下,就剩这最后一步了。拿到传位诏书,明日您便是这帝国的主人。”郭成业的声音多少带了点蛊惑的意味。
用力咬了咬牙,李昉端出往日的明主气度,手上一个用力终于推开大门。
但是门后的景象却让他脸色惨白一片。
他那年迈的父皇此时正一脸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端坐上首,他的母亲淑妃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而店内除了帝妃之外,便全是披坚执锐的皇帝近卫。
眼前全然是一副请君入瓮的景象。
“你来了。老二,洞房花烛夜,你何以会出现在这里?”皇帝苍老的声音冷冷的响起,带着几分明知故问的恶意。
多年形成的本能反应让李昉下意识地便想要跪下,但是他到底没有跪下。
虽然刚才乍一看到殿内的场景,几乎把他惊得半死,但是他的理智到底还在。
所以他既没有退走,也没有跪下请罪,反而向着皇上说道:“父皇你若早有防备,你便不会亲自在这里等我。此时,怕是在和儿子唱空城计吧”。
父子多年,他对自己的父皇到底还是有几分了解的,都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作为一个皇帝,他父皇更是比谁都惜命。
皇上的神色未变,但是那些亲卫里却有几个已经撑不住神态。
“父王自小就说我是您最看重最喜爱的儿子,这两年您的身体每况愈下,儿子我也是时常忧心,太医也再三说过,父皇您当静养,以后便让儿子来为您分忧可好?”
李昉话说的漂亮,但手里的剑却没有放松半分。
他强压下跳的过分激烈的心跳迈步上前一步,身后跟着的人也往前一步。而那些守在殿内的近卫就下意识的后退一步。
只这一步,原本还强撑着气势的皇上,如今便只剩满目愤怒与颓然。
“朕一向看重你,可你竟然连多等一些时日都不愿意?”
听这话的意思,皇上竟然到如今还丝毫没有收到北地惨败的消息,而且也没有认出二皇子身后跟着的人是郭成业。
“他果然已经太老了。”这个念头在二皇子的脑里一闪而过。
“父皇,请用墨用印。”李昉没有心思把这一切的来龙去脉去和他年迈的父亲掰扯清楚,此时他只想尽快拿到传位诏书。
就在这时,一阵密集整齐的脚步响起,火把照得原本昏暗的殿外如同白昼。
所有人全望光亮处看去。却见入目所及的殿宇屋顶上,密密麻麻站满了弓箭手。
而那个本该还在参加二皇子婚宴,且被他的人控制在怀王府内的诚王,竟然出现在了此地。
面对弓箭手的压迫力,一时间所有人都惊慌了起来。
“李晦,你……”李昉的话还没有出口便被打断了。
“父皇,儿臣率禁军前来救驾。”高喊这么一句之后,随着秦霁右手一挥,箭矢如雨般密集的落下。
秦霁没有你来我往谈话拉扯的心情,他只想今晚的一切能够尽快的顺利的结束。
第二日,当参加婚宴的众人在怀王府内被人用水泼醒过才知道,一夜之间竟然已经天翻地覆。
他们这些人昨晚全都着了怀王的道,吃了那些加料的酒菜昏睡的人事不知。
而怀王竟然在昨夜带兵逼宫谋逆,他们这些人本都是怀王的人质。
幸而诚王殿下机敏,得皇后求救后连夜带人入宫平乱。诛杀逆贼郭成业等人与殿前,首恶怀王丧身与流矢。
只是乱局虽定,但皇上却是气怒攻心,当场就吐了血。
勉强在皇后的见证之下把国本托付给诚王后,就陷入了昏迷。
三日后,帝驾崩,淑妃殉死。
又一日,京城收到急报,北境大败 ,北蛮人在四城大肆屠杀劫掠后扬长而去。
大将军郭威畏罪,带北境郭氏族人和亲兵残部遁逃入草原。
朝中一时群情激愤。诚王临危受命匆忙登基,次月封诚王妃为后。
次年,重整定北军。
再二年,皇后监国,帝亲征,族灭草原郭氏残党,并携天雷子重创北蛮诸部,边疆定。
再往后,大齐百姓便发现自己的国家似乎一天一个样,一年大换样。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能饱腹的粮食多了。之前又灰又苦的盐变得纯净雪白又廉价。世面上开始流行起了特别保暖的羊毛料子。
好似不经意间,衣食住行里都添加了不少以前从未见过的好玩意儿。
日子好似就这么在不经意间变得越来越好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