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郡虽名为北地,实则在渭河的支流泾河之北,离长安不过两百里。
城之外,姚苌刚扎下营盘,他这十几日一路南下,惊魂未定,正在帐中与几个羌族头人商议如何向苻坚请罪方能减轻责罚——在他看来,连王族叛乱都可以轻拿轻放,慕容缺那样的败仗也没有深究,自己这一点小错,最多官职有损,应该不至于要命,而且让苻丕下落不明的人是拓跋涉珪,他只是跑的快了些,这点错怎么能算他身上呢?
所以,姚苌觉得情况还挺乐观。
突然,亲兵仓皇闯入,报称长安天使已至营门,气势汹汹。
姚苌心中咯噔一下,强自镇定出迎。待他听完那宦官用尖利嗓音宣读的、充满斥责与死亡威胁的诏书时,脸色瞬间惨白,冷汗浸透了内衫。
“锁拿回京……格杀勿论……”这几个字如同重锤,砸得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太了解苻坚了,这不是盛怒之下的迁怒,而是需要一个国战大败替罪羊,自己若是跟着回去,那绝无生路,甚至整个羌部都可能被牵连。
“姚将军,”小黄门冷漠地看着他,声音尖利,“领旨啊!”
姚苌脸色更白了,几乎毫无人色,他着这宦官和他身后的数十名禁军,手指微微颤抖。
而周围几位羌族头人也是面无人色。现场死一般寂静,只有营中火盆中木炭噼啪作响。
“是,苻坚不容我等矣!”姚苌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突然抽刀,“诸位兄弟助我!”
来自徐州织机转子打造的精钢长刀在风雪中划出耀眼的寒光,几乎是一瞬间,就在那位宦官不可置信的眼中落下,血水冲天,头颅滚落,一具无头尸体也持诏而倒,在地上轰然震起一片雪水与淤泥。
长安城中的羽林军并不是什么百战之师,多是权贵塞入的自家骄养的子弟,对如此巨变,都怔住了一息。
但同时,周围大军猛然抽刀。
羌族的族兵,却是百战的精锐,在主将要求时,就已经反应过来。
一时间,杀声漫天。
不到片刻,大多羽林郎放下刀兵投降,姚苌旋即召集全军,登台泣告:“我羌人世代为秦征战,忠心耿耿!今苻坚无道,败军辱国,却欲杀功臣以塞天下悠悠之口!我等岂能坐以待毙?当共举义旗,以求生路!”
战战兢兢的北地郡守在一边听着,忍不住心中吐槽,你兄长三十多年前还和苻秦争关中呢,是秦灭你兄长,你家才投靠的秦,你这一代都没忠完,哪来的世代征战?
但羌部将士本就因战败惶恐,又见退路已绝,在姚苌煽动下,群情激愤,斩杀俘虏祭旗。北地郡守无奈,只得依附……
而北地郡靠近新平、安定、略阳等关中郡县,当年西秦攻灭的羌族之主姚襄后,便将六万多户羌族迁入关中,安置于这几个郡县,这三十年来,六万余户羌族在这些地方,已经发展到十五万户。
姚苌很快得到这些地方羌族豪强的支持,不时有大族带着几百上千兵马前来投奔——苻坚虽然对诸族一视同仁,但因为王猛的“考试过关方可入职”之策,在考不过汉儿的羌豪看来,这是大量砍落了许多羌族孩儿的上进之路。
由此,姚苌正式据北地郡反叛,自称大将军、大单于,建国号“秦”,与长安苻坚分庭抗礼。
……
消息传回长安,苻坚气得几乎再次晕厥。
“羌奴!安敢如此!安敢如此!”
但他知道这时候,他不能倒下,于是立刻强撑病体,在朝会上任命大将杨定为都督,率留守长安的最精锐的禁军部队,并急调窦冲等将领辅佐,克日发兵,征讨姚苌,誓言要“踏平北地,磔姚苌以谢天下!”
而这时,大臣权翼小心无比地觐见:“天王,如今人心动荡,长安兵丁未足,是否召集关外各地的氐族旧部,入关勤王?”
大量氐族旧部,在前些年被苻坚派去了河北各地安置。
苻坚沉默了,杨循悄悄瞟了一眼,觉得这位帝王简直要碎掉了——这个选择太难了。
因为在如今这个局面,一但让氐族旧部入关勤王,等于放弃了河北诸地,只守住关中根本,这代表着秦不行了,连长安都护不住,河北群豪必然会立刻据地自守,不理会关中命令。
可要是不招人回来,杨循算了算,以关中那剩下一点氐族人,和羌人打,那真是胜负还未可知呢。
而朝堂上更是冷场,慕容垂平静敛目没有开口,当年有二十余万的鲜卑如今在关中的华阴等地,他敢开口去平叛,怕是苻坚也不敢相信他了。
终于,沉默许多,苻坚深吸了一口气:“让我族邺城将士领兵归来,其它诸部,便暂时不要动了。”
邺城离关中最近,其它的幽冀之地,远水救不了近火,不如先看看情况。
看朝上无人应声,苻坚终于疲惫地挥挥手:“散朝。”
……
然而,姚苌的反叛,起了极好的带头作用。
如大臣所料,杨定窦冲等人和姚苌战得有来有回,到了快十二月,也没能平定姚苌之乱。
而苻坚大败的消息,天下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
安宁等郡在关中西北方向,它的叛乱直接断了长安与陇西、河西走廊、河套等地的联系。
原本臣服于西秦的陇西鲜卑乞伏部首领乞伏国仁闻讯后,召集诸部,称秦国本来该“疆宇既宁,宜绥以德”,苻坚却“一心攻略,骚动苍生,疲弊中国,违天怒人”,结果必然是“物极则亏、祸盈而覆”。
所以,他希望大家能支持他,“当与诸君成一方之业”。
然后,这位乞伏国仁自称大都督,大将军,大单于,兼任秦、河(甘肃兰州和陇右)二州牧,建立“秦”国,年号建义。任命专门找了一个风水极好的地方开始作城建都。
驻守在高平川(宁夏固原)的鲜卑破多兰部,首领没奕于,见状直接割据高平川自守。
匈奴铁弗部首领见西秦权威扫地,中枢混乱,也割据朔方郡(黄河几字最方的河套地),不再听从长安号令,甚至趁机攻掠邻郡,扩张地盘。
更致命的是,西秦精锐尽丧于漠南,北部边防形同虚设。拓跋涉珪率领的鲜卑铁骑如入无人之境,大举南下,劫掠河东、幽冀等地,兵锋所向,烧杀抢掠,河北、山西北部州县纷纷告急,难民潮在天寒地冻中,开始涌向关中、洛阳、青州。
整个北方,陷入了一场全面的、雪崩式的崩溃与动荡。
烽火遍地,告急文书如雪片般飞向长安。苻坚病情稍好,听着一个个噩耗,看着地图上迅速被叛乱烽烟覆盖的疆土,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愤怒,然后便是一种极深的无力感。
他一手建立的强盛无比的西秦帝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土崩瓦解。
而这一切的源头,皆始于那场野心勃勃却一败涂地的北伐,以及他在极度愤怒与恐慌中,那一道未能审时度势、反而激化矛盾的锁拿诏书。
曾经的雄心壮志,如今只剩下一地狼藉。
而这时,更惨的事情发生了,杨循拿着书文给他,告诉他,长安粮草告急——关中之地,虽有八百里秦川产粮,但这些年,长安大量迁入胡族,生齿日繁,加上官员权贵奴仆,粮食除去自产,还要大量从河北等地调入。
尤其是他为了打代国,抽了大量粮食前去北方,沿途运送,耗费巨大。
苻坚疲惫地撑起躯体,写信给徐州和洛阳,愿意以黄金白银,购入粮食——徐州的大宗买卖一向不赊不欠。
杨循疑惑:“金银?国库哪来的金银?”
他执掌国库,他怎么不知道?
苻坚长叹了一口气:“只能让后宫朝臣,捐出金银细软。”
他当年国力正胜时,多有赏赐,如今,若是城破国亡,这些首饰金银细软,他们也保不住。
杨循沉默了一下,突然道:“天王,要不然,你把慕容鲜卑放出关中吧,给慕容缺任务去平定河北之地,没有这二十万慕容鲜卑,长安坚持下去,要容易的多,关外的氐人回来也会容易些。”
苻坚又沉默了。
放慕容鲜卑回河北,那慕容缺必然会重立燕国,到时,整个河北,都会……
“是慕容缺让你来说此事的么?”苻坚突然抬头,目光带着一种探究的深沉,“还是,你那位徐州主公?”
好心当成驴肝肺!
杨循闻言,顿时冷笑一声:“我是看在苻融对我不错的份上,才提醒你,都树倒猢狲散了,还什么都想要,你就带着河北那点土地和秦朝一起入土吧。”
什么破地方!
第167章 北方之变 就这样吧
长安, 夜静,冬深。
杨循决绝离去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宫殿里回荡,消失在凛冽的寒风中。
殿内死寂, 只剩下铜漏单调的滴答声和苻坚粗重而艰难的呼吸。他僵坐在榻上, 一动不动, 夜风卷入房中, 案头灯盏的火苗不安地跳跃着, 将他扭曲的影子投在阴暗的墙壁上,忽明忽暗。
周围的侍者早就被吓得僵硬, 恨自己居然还要喘气, 又恨那杨大人居然如此傲慢桀骜,对君王说出那种不敬之语, 真不怕族亲被牵连么?
苻坚到底没有追究杨循的冒犯,他甚至反而有些明白, 在这个时候, 还有胆量对他怒斥的人已经不多了,几曾何时,景略也是这样与他争吵,不给颜面, 一意而行, 那一瞬间,他仿佛在那年轻人身上,看到了景略的影子。
若景略在……
想到这, 无尽的羞愧便涌上心头,景略死前交待,他竟是都未听进去。
他不能再错下去了, 否则,死后又有何颜面去见景略……
如今这长安局面,容不得他再一意孤行,就算积业守不住,他也要守住长安百姓,否则,若是城破,他都不敢想会是何等局面。
于是,次日,一道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诏书,从深宫发出。
诏书内容简练而沉重:准慕容鲜卑各部,即日整备,由慕容缺统领,东出潼关,前往河北,“绥靖地方,平抚叛乱”。诏书中,苻坚甚至罕见地用了“仰赖道明忠贞,克竟全功”这样的词句,这几乎都是带着哀求了。
消息传出,长安震动。
那些尚且忠于苻秦的氐族老臣闻讯,如遭雷击,纷纷冒死入宫哭谏。
“天王!此乃纵虎归山啊,慕容缺狼子野心,世人皆知!其一旦出关,河北必不复为国家所有!”
“天王三思!关中虽困,犹可据险固守,若失河北,则大势去矣!”
“天王岂可因一时粮草之困,而行此资敌之举?!”
当然,更多的大臣反而松了一口气,他们明白,至少这一年半载,长安最大的危机便算是解开了,但也明白这事不能夸不能赞,只能默默闭嘴,感慨这世道变得也太快了。
而此时的苻坚,心已死灰,他听着这些哭天抢地,面无表情,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孤意已决……无需再议。”
他当然知道这是饮鸩止渴,但关中的二十万慕容鲜卑,本身就是一颗随时会爆炸的脓疮。与其让他们在饥荒蔓延时在关内作乱,不如……不如便让他们去河北,与那些叛军、拓跋鲜卑互相消耗吧。
至于统一天下,他已经放弃了。
或许,他就是放弃的太晚了……
他又无古之秦朝的六世余烈,怎么能指望三五十年就一统天下呢?
为何天下人要分五胡、辨胡汉,他哪里又不配当一位明君?
天不在吾啊!
……
长安,慕容缺府邸。
当诏书送达时,慕容缺正与儿子慕容令、子侄慕容楷等人密议。手里的诏书,他反复看了三遍,脸上没有任何狂喜,反而是一种深沉的凝重。他屏退左右,只留下最核心的几人。
“天王……终于撑不住了。”慕容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压抑了太久终于看到曙光的激动。
他猛地站起身,眼中精光四射:“即刻传令所有慕容部众,轻装简从,只带兵甲、马匹、一月口粮,其余财物尽数舍弃!十日之后,全军疾行,直出潼关,一刻不得延误!”
“父亲,为何如此急切?不如稍作整顿,多携粮秣……”慕容令有些不解,二十多万的鲜卑部众啊,扎根三年多了,哪是说搬就搬的?
“蠢材!”慕容缺厉声打断,“天王此举,乃断腕求生之策,其内心必不甘至极,此刻他无力阻拦,乃因城内缺粮,我军势大,若我等拖延,待其缓过气来,或关中流民形势有变,他随时可能反悔,关闭潼关,如今河北大变,正是风起之时,夜长梦多,迟则生变!”
慕容令称是,但又踌躇了一下,小声道:“那,慕容暐该如何,可要在路上……”
他在劲边做了一个手势。
慕容暐是北燕灭国时的亡国之君,如果他也去了河北,那慕容家就有两只正塑,到时又会是个巨大的隐患。
慕容缺沉默了一下:“慕容暐必会留在长安,天王不会让我们与他同行,罢了,这些年天王待我不薄,若在关外起事,我定不会动关中之地。”
苻坚是懂他的,知道他会如何选择。
他明白,若按苻坚对他的恩,他应该帮助西秦平定这战乱。
可是,不行啊。
他是慕容家的王族,他不能看着慕容氏沦落,不能心安理得地为灭了自己故国的人争得天下。
以怨还恩,这不是他的想做的。
可是……
……
与此同时,十一月,徐州,淮阴。
消息通过十余只咕咕的飞行传讯,终于有一只穿过了鹞鹰们的围追堵截,在慕容缺接到诏书的三天后,将重要的消息送到了林若的案头。
兰引素站在下首,轻声道:“主公,长安果然放慕容缺东归了。据报,慕容部轻装疾行,日夜兼程,直扑潼关。”
林若放下手中的笔,明明对徐州这是好消息,但她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她起身走到巨大的舆图前,目光落在河北那片广袤的土地上。
“一朝英雄拔剑起,又是苍生十年劫……”
她来这里已经十余年了,已经很努力了,但打天下真的很难。
女儿身的阻力远比她预料的要大,她需要做得比天下人都好,才能打破原本的偏见,让人追随。
如今,北方又是大劫将起。
若按原来的历史,这次大分裂,会持续两百余年,才会有盛世再临。
而她,只能先坐视河北之地战乱。
若她亲自前去第一波收复幽冀,便会如慕容鲜卑、拓跋鲜卑那般反复拉扯,将无数精力消耗在那里。
她只能等,这次,她已经有时间,来经略南朝。
她要争夺天下,就不能再只称徐州,她需要有名号,有王旗。
“河北之地如何了?”林若平静问。
“鲜于部鲜于乞自称赵王,在中山起兵,丁零人翟斌在邺城之北起兵,自立国号为魏,拓跋鲜卑正在往龙城晋阳,意图拿下入主并州之地……”兰引素如数家珍地拿出北地情报,然后又神情忧虑,“虽然我们北地的千奇楼都是与他们本地豪强合作,三七分账,可是如今局势太乱,已经有十四个分部被围,向周围求救。”
平时有秩序时,千奇楼有钱,当然就好说,但这次西秦崩着实在太快,快到很多千奇楼 都还来不及撤离……而且很多也是不愿意撤离的,因为千奇楼有大量的本地人,撤离不是说走就能走的,别的不说,在北方,不跟着商路和大部队,出城都是很危险的事情。
林若深吸了一口气:“总要做点什么,叫小谢过来。”
……
很快,谢淮过来拜见,他腰上还挂着带小孩用背带,看着就很宜室宜家。
林若忍不住笑了笑:“让你过来,是因为有一个任务需要你。”
谢淮一秒切换战斗模式,恭敬:“属下恭请主上赐令。”
林若指了指:“我要你带兵北上,沿途接收千奇楼的执掌,将据点里的人都带回来,中途有流民便随他们跟着,开辟一条的流民道,给他们指一条明路。”
谢淮微微皱眉,小声道:“可是,主公,如今槐木野在镇守洛阳,我若离开,谁来守淮阴。”
林若微微弯唇:“你倒说说,如今还有谁能打到淮阴?”
谢淮一怔,开始思考。
西秦?笑呢!
慕容鲜卑?他们要急着在河北争地,哪有空来淮阴?
拓跋鲜卑?不会的,他们太远了,河北地乱成那样,他要带兵来,就别想走了。
南朝?没可能,诸臣朝议上,小皇帝往前走一步,就有十只手把他拖回去。
好吧,还真没有谁能打到淮阴,淮阴本身的郡兵也不是吃素的。
“去吧,我等你回来。”她轻声道,“在河北地,你知道该怎么做。”
谢淮点头。
他会在沿途展示君威,让河北之地期盼明君,如此,河北地越是乱,百姓越是思安。
林若微微颔首,目光深邃:“在河北只剩下一两只义军时,我们再出手。”
“是!”
……
十二月,潼关之下。
慕容缺一马当先,身后是如同黑色潮水般的慕容鲜卑骑兵。潼关守将早已接到诏书,虽然满心不甘,却也只能下令打开沉重的关门。
慕容缺勒马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笼罩在愁云惨雾中的长安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有解脱,有野心,或许,也有一丝对那个曾给予他庇护、最终却被他抛弃的君王的……怜悯?
但这一切,转瞬即逝。他猛地调转马头,长枪前指:“儿郎们!随我——回家!”
“回家!”
“回家!”
震天的呼喊声中,骑兵洪流滚滚东去,身后还有许多妇孺车马,也随之穿过那狭窄的关隘,踏上了争夺河北、重建燕国的征途。
终于离开了牢笼!
关中从不是他们家!
沉重的潼关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
长安城内的苻坚,站在宫城最高处,遥望着东方,寒风吹动他花白的须发。他知道,他亲手放出了一头足以吞噬他半壁江山的猛虎。
他舍弃了大半江山,舍弃了十六州的子民与税赋,舍弃了他争夺天下的筹码。
面向东方,在无人看到的方向,泪如雨下。
如此,北方的天,彻底变了。
第168章 想好了么? 所以要什么名字
十一月, 淮阴。
年关将至,徐州将要点将北上,带北上的遗民回家,顺便再与代国贸易一把的事情, 很快传开了。
驻扎在营中的将士们在寒冬熟练地的拿起武器, 准备粮草, 家人就近的, 便告别家人;家人在远方的, 便准备书信,还有各种零碎, 准备北上。
一名青年军卒趁着准备时间, 拿着刚刚领到的津贴,披着皮裘, 正在一处肉铺前,挑挑拣拣, 买了两斤前腿肉, 又提上一笼猪下水,讨价还价后,又再要了一块猪肝,看着肉贩熟练地用稻草把东西系上, 这才从怀里掏出一个带着体温的钱币, 递到对方那满是油腻的手上。
“大钱啊。”肉贩十七八岁的年纪,个子不高,打着补丁的厚袄, 嘴唇刚刚开始冒青色的胡茬,把钱币拿手里的掂量了一下,检查了其上的细致的花纹, 嗯,细纹如发,边缘整齐,中边缘有一圈均匀凸点,周围有防磨小的竖纹,看着就很真。
他却没有大意,又把钱币放到摊上一个圆形的木范里,从木范两边抽出两根细线,扣在对侧的卡扣上。
两线交叉处,正好是在钱币中心的圆圈小花上。
“来,找你的,看看对不对,三十六文。”肉贩从钱袋里细细数了几十文小钱,交给这军卒。
军卒数了数,没有问题,便道了声谢,提着肉走了。
他的另外一只手上也提了一大堆东西、有一块花纹极精致的红布,一捆干海菜,还有布袋里鸡蛋隐约的轮廓,两张硝制好的羊皮,加上右手的肉,引来许多路人侧目。
和潼关、洛阳都不同,这里道路平整,条石路基虽有些积水,却也不下陷,是上好的大路,周围都是灰墙小店铺,一些本来作为民居的屋子都把靠路的一侧改成了铺面,也不卖什么特别的东西,就是接一些缝补、修理、给外地人换本地钱、卖些针头线脑的杂碎……
还有乡下村人背着一些编好的斗笠、竹席、草席、竹框、水筒,沿街问有不有人愿意收。
一些铺子会收这些东西来,价格会略微便宜些,然后便放在铺上慢慢卖。
因着年节要到了,挂了些彩纸、立起了灯架,铺面里也准备着糖果,准备在正月灯会时赚些小钱。
青年军卒感觉走在这里,简直就像另外一个人间。
转身走入一条胡同,敲开家门,开门的老妇人先是一喜,然后看着儿子手里的一堆东西,脸上便有了嫌弃。
“回家就回家,谁让你买这些,”妇人一边将儿子拉入内院,接过东西,帮着脱了皮裘,“刚刚发的薪资呢,怎么就买这堆物什,明明是成家的年纪,不把钱放着早点成亲,成日乱花,那日子还过不过了?”
到彦之露出笑意:“这不是要去北方,提前就把年货给家里备着了。”
老夫人冷哼一声:“家里哪缺你这点年货,你妹妹如今已经当了厨娘,家里的债也还得差不多了,每次给你说亲,你便推三阻四,这次本来快要定下了,你又要出远门……”
到彦之赔笑道:“军情紧急,这哪能不去呢,我这不也是为家里挣个前程么……”
老夫人提起这事就来气:“我还不知道你么,你就是被书院里的姑娘把眼光喂高了,看不上普通的姑娘,就想多赚功劳,但是阿彦啊,咱家里不旺盛,就你们三兄妹,还是要早早成家立业才是。”
到彦之自然连连称是。
这时,一名十六七岁的姑娘掀帘走入屋中,笑道:“阿娘别催阿兄了,这次出门,怕是又要一年半载,还是好好吃上一顿饭食才是。”
老妇人这才有些叹息道:“咱家有三个孩儿,不比那些一家子十几口的大户,出一个男丁,折了也就折了,我得心疼死啊……”
到彦之忍不住笑道:“阿娘,先前您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还说让我一定要报答主公呢。”
妇人老脸微红,给他倒了热茶,轻咳道:“那怎么一样呢,前几年,主公就徐州这片地方,人丁不旺,如今我可听说了,主公治到,北到大河,南到大江,东至蓬莱,西至洛阳,治下有一百二十多万户,人丁兴旺,从军者每天能把征兵衙门挤得水泄不通,还得查过户籍、确定不是家中独子才能入军……不差你这一个了。”
到彦之坐在桌边,接过茶水,眉宇间神彩飞扬,笑道:“可是阿娘,我已经是校尉了。”
妇人轻叹一声,看着孩儿那满是朝气的面庞,感慨道:“是啊,我儿已经是校尉了。”
她的儿子在攻打潼关时立下不少功劳,是先登上城墙,阻止投石机,给友军创造机会炸开城门的英雄。
“当上校尉,薪资涨了不说,还有营房的补贴,”到彦之笑道,“以后,咱们一家都能过上好日子,就算我没了,抚恤也能多上……哎、哎、痛痛,娘我错了、我错了,您别拧我耳朵啊!”
……
等到吃饭,围绕着煮汤的铁锅,杂碎和肉放在一起炖煮出浓白的汤水,花椒与姜还有鲜葱的香味弥漫在房中,几人说起了这些日子的各种新鲜事。
“隔壁王二狗家上次不是投了磨坊么,赚了点小钱,想要建工坊,跑了好多关系,联系了好些师傅,都没被批下来,买不到机器,自然也没有地,然后居然听了南边船商的忽悠,说是去广州做大生意去了……”
“那可太危险了,一个不小心,钱被别人赚了事小,就怕人也被别人赚了。”小姑娘听着就感觉害怕。
“谁说不是呢,但这要赚钱,那就是真的赚啊,”到彦之感慨,“我们军里先前有些因伤退家的兄弟,去广州弄什么木瓜水,如今已经是大商户了,如今安置了三千多的伤兵,还有一千多的军属,我将来要是重伤不能……娘你别瞪我,我说真的,那里养老还行,工作不太累,糊口是足够的……不说这个了,对了,小妹,你考书院考的怎么样了?”
“我拿不准,”小姑娘脸皱成一团,“这两年青州那边的书院也送了几千个学生,考起来可难了,虽然每年都多招学生,但我分数都是一年比一年好,排名却是一年比一年差。”
“那可不行,要不阿娘,别让小妹去帮厨了,专心在家备考吧,我这还有些余钱,找个私塾补补……”
“说什么傻话,”妇人嫌弃道,“你当这淮阴的活计好找的么,帮厨能学门手艺,哪怕考不上,手艺在就饿不死,闭门造车可不行,看临街那个备考的书生,十年了,还在考,家里七个兄弟姐妹供他,这人一懒,心气就散了。再说,她赚的钱,我可没让她交公,也没看她自己买个什么书啊!”
小姑娘对着兄长默默翻了个白眼,不想说话。
到彦之沉默了一下,又把目光转向十二岁的弟弟:“你呢,你考的怎么样了,能入县学么?”
少年已经缩到最角落,突然被点名,不由怒道:“考不上!知不知道多难考啊,一百人考,有一个人被选上就很厉害了,又不是你们那个时候,人少收得多,认得几个字就能上。”
尤其是洛阳好多学生也过来争了,凭什么啊,不该是他们这些本地旧人最优先么?
老母亲见家中不睦了,忙道:“阿彦吃你的饭,一回来就惹事,亏我还成天惦记你!”
到彦之不敢说话了。
……
三日后,休息三个多月的止戈军又出发了,徐州人们已经习惯这只精锐的来回,也习惯了他们每次带来的好消息。
不过来送的人还是很多的,毕竟热闹也不是天天都能看的,看着那些整齐的骏马与骑士出城也是一种享受。
酒楼上,有人一边看着大军出发,一边聊起了北方的消息。
他们是行商,对这些消息最为灵通。
“这止戈军,怕是不只是带回些掌柜那么简单吧?”
“肯定不会,他们嘴上说着不抢地盘,可你看看,那疯狗双坏每次出去,哪次是空着手回来的?”
“那是,你们说,这次要是新纳入土,会是西边的河内郡,还是东边的渤海郡啊?”
“大胆一点,万一把邺城、中山、河间也收到囊中呢?”
“那怕是不容易,那边可乱了,听说丁零、羌、羯那些在那块把狗脑子都打出来了……”
“那可是个大混水,谢将军那么狡诈的人肯定不会去,槐木野还差不多。”
“有道理……”
……
淮阴州牧府中,林若正在对着几个文书头痛。
如今这时候,她其实该建国称制了——虽然名义上,她是在南朝制下,但她不可能去篡南朝的位,那样会极大伤害她得国的合法性。
甚至于在北边没有平定前,她最好都不要去吞并南方,毕竟她这些年,还是受了南朝不少庇护的。
她需要的是将南朝推翻,而不是吞并,不然她的治下就会天然带进一堆世家大族。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她的新政权,应该叫什么名字。
这可真是个难题。
第169章 中间商 这差价难道不该他赚么?……
西秦, 长安,寒冬。
慕容鲜卑二十多万部众的东归,暂时缓解了长安城濒临爆裂的人口与粮食压力。空置出来的屋宅、田产,被苻坚迅速赏赐给在讨伐姚苌叛乱中出力作战的氐族将士, 勉强维系着摇摇欲坠的军心士气。然而, 这仅仅是剜肉补疮, 西秦的根基已然千疮百孔。
深宫之内, 气氛压抑。
皇后苟氏、贵妃张氏, 这两位后宫最尊贵和最受宠的女人,都在这时展现出深明大义, 率先将多年积攒的金银首饰、珠玉细软尽数献出, 宣称“充作国用,以纾君忧”, 后宫嫔妃、宫女宦官见状,无论自愿与否, 也纷纷解囊。
有了中宫表率, 长安城内的宗室勋贵、高门显宦,也不得不有所表示。毕竟,谁都清楚,一旦城破, 这些黄白之物非但不能保命, 反而会成为催命的符咒,一时间,竟也凑集起一笔可观的钱财。
然而, 当这批承载着西秦希望的“皇家内帑”被送往千奇楼在长安的分号估价时,千奇楼的掌柜与账房们,面对那些工艺精湛、镶嵌着宝石美玉的钗环佩饰, 虽没落井下石,却也展现了在商言商的冷硬。
无论以前和西秦权贵们打得多火热,千奇楼可不管这些钗环上的掐丝多精美,配珠多精致——“一概按成色、重量折算纯金纯银价。” 掌柜的话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至于那些无法熔铸的古玉、宝石更惨,原话“此乃玩物,非通货,折价三成,已是看在陛下颜面上。”
最终,这笔财富,被“照着脚脖子砍一刀” 后,折算出黄金十二万四千余两。
根据千奇楼提供的行情,在徐州境内,一两黄金约可兑换二十石粮食。但这数量过大,一次运不完,而且运输成本才是真正的可怕。此时黄河已经冰封,水运断绝,最好的路线是从南阳盆地,再走商洛道翻越秦岭,最后由武关进入关中。
千奇楼明确表示,运费需另计,且风险自负,好在,粮食可以从襄阳一带采购,通过汉水支流漕运至商洛道入口,能节省大半陆路运费,而从商洛到武关这段最崎岖的山路,则需要苻坚派兵接应运输。
苻坚倒是打起了精神,向杨循和千奇楼表示了感谢,十二万两黄金,即便全部换成粮食,对于坐吃山空的长安和庞大的军队而言,也能算是及时雨,只要撑到关中秋收,局面好转,他必可以平定姚苌叛乱,再抽出手来,重定江山。
然而,就在这时,他的二儿子苻晖(时任平原公,镇守邺城)突然借千奇楼的渠道,重金送过来一条重要的消息。
内容很委婉,但翻译成人话却很简单。
慕容缺要打下邺城!我不行了,父王,救命!
……
河北,邺城。
这座前燕故都,此刻风雨飘摇之中。慕容鲜卑大军在东归的慕容缺率领下,如潮水般涌至邺城之下。慕容缺以“归葬祖陵,祭拜宗庙”为名,要求镇守邺城的平原公苻晖打开城门。
苻晖虽是庸才,但不是白痴,深知这是引狼入室,断然拒绝。
慕容缺也不客气,随即下令围城,将邺城围得水泄不通。苻晖惊恐之下派手下大将苻飞龙出城迎战,却被慕容缺巧妙设伏,打得大败,苻飞龙仅率残兵退守城内。自此,苻晖与城中十万军民成了瓮中之鳖。
这些日子,城内人心惶惶,而做为前燕旧都,城中不乏心怀故燕的前燕遗民,他们多次试图里应外合,虽被苻晖几次镇压,但城中的恐慌的情绪却日渐渐扩大。
而就在苻晖焦头烂额、心力交瘁之际,千奇楼邺城分号的掌柜,带来一个消息:徐州大将谢淮,已率军北上至洛阳,不日将沿河北上,其名义是“接引滞留北地的徐州遗民商贾返乡”,要走了,告别一下。
绝望中的苻晖,立刻反应过来,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对啊,何不请徐州军出手,解邺城之围?
他立刻以“为国解难”为名,将城中府库以及百姓权贵家的金银搜刮一番,凑成一笔巨款,秘密委托千奇楼掌柜,务必设法联系上谢淮:“恳请谢将军念在同为华夏衣冠,出兵助我击退慕容鲜卑,解邺城之围,所需费用,晖愿倾囊相报!另外向我父王求助,所需钱财若有不足,可让长安支持。”
消息很快传到刚刚抵达洛阳的谢淮军中。
……
洛阳,城中军帐里,几位主事正在碰头。
谢淮看着千奇楼转来的、措辞近乎哀求的密信和那份沉重的礼单,一边感慨这得累死多少鸽子,一边将信递给身旁的洛阳主事荼墨和槐木野。
槐木野看得莫名其妙:“同为华夏衣冠?他们不是氐族么?”
“苻坚那么教,他们自然也就信了。”谢淮笑道。
荼墨看完,面色忧虑:“小谢啊,这想法我不是很赞同,虽说咱们虽兵强马壮,但深入河北腹地,介入西秦与慕容部的厮杀,敌情不明,风险极大。更何况,手持如此重金,岂非更惹人觊觎?慕容缺若知此事,岂会善罢甘休?”
“风险?”槐木野闻言,嗤笑一声,“你们就是想太多!分明是遇到谢淮这狗东西的人更危险。”
谢淮他微微一笑:“槐将军不可轻敌。荼主事的担忧不无道理。我军的战马、铠甲、兵器,正是慕容缺梦寐以求的。击败我们,他就能瞬间获得一支足以横扫河北的精锐铁骑。这比苻晖那点金银,诱惑力大得多。此时贸然卷入他们的争斗,确实不智。”
荼墨不解:“既然将军深知其中利害,为何不向主公示下,陈明风险,暂缓北上或改变方略?”
谢淮端起茶杯,随意道:“我们将来必与河北诸雄交锋。如今慕容缺、姚苌等皆立足未稳,正是我们掂量其斤两、窥探其虚实的最佳时机。若连眼下这般局面都不敢闯一闯,将来如何与之争锋?这趟河北,若真回不来……”他笑了笑,将茶杯放下,“那也只能说明我谢淮本事不济,不配回来。”
槐木野:“说得好,要不我两换换?”
洛阳城里数星星的日子可无聊了!
谢淮微笑拒绝。
一直沉思的荼墨,缓缓开口:“小谢,我……或许有个想法。”
谢淮和槐木野都看向他。
“慕容缺要的是邺城这座故都,以定鲜卑人心;苻晖要的是带领城中氐民全身而退,向苻坚交代;而我们要的是北上行商通道顺畅,减少不必要的冲突和损耗。”荼墨语速平缓,条理清晰,“三者看似矛盾,但未必没有转圜之地。关键在于,有个中间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们可以充当这个‘中间人’。先与长安确认苻坚是否真心想要救援苻晖;再试探慕容缺,是否有可能以非战方式取得邺城;最后,明确苻晖的真实意图,是死守到底,还是寻求撤离。若三方皆有妥协余地,或可促成一场城下之盟……”
随着他讲述细节,谢淮的唇角开始上扬。
……
计议定下,谢淮开始行动。他首先通过千奇楼的加密信道,向长安发送飞信,问苻坚,是否愿意为保全平原公苻晖及数万氐民性命付出代价。
长安的回信很快,苻坚的批复简洁而沉重:“晖儿与邺城军民,乃朕骨血,若能保全,倾库相助,亦在所不惜!”
因着本来就要去邺城,没用贵到咬人的飞书,谢淮直接带兵北上。
然后,谢淮派出使者,前往邺城外的慕容缺的大营,转达了他的提议:能否以和平方式解决邺城归属,避免双方兵戎相见,徒增伤亡?
慕容缺端坐帐中,听完使者陈述,沉默良久。
他并非嗜杀之人,且对苻坚心中有愧,攻城确是下策,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自然最好,于是回应:“邺城乃我大燕故都,慕容部重返河北,必据邺城以号令旧部,凝聚人心。此城,绝无相让之理!若苻晖愿主动弃城,使我部众免于攻城之苦……此事便可成。”
使者又去了邺城,再问苻晖,你在邺城有什么想法,是死守,还是想出兵逃亡回长安?
苻晖很快回应,他如今就只有邺城这一块地方,不敢也不能留下,所以想回长安,但不能是他一个人回去,当年父亲把他和兄长和三万氐族百姓安置在邺城,如今他们在邺城成家立业,至少得带着这七万户人回长安,否则否则即便回到长安,也无颜面对父王和族人。
三方底牌明晰,谢淮心中大定。
他首先回复慕容缺:“慕容将军深明大义,谢某佩服。我军可作保,促成苻晖开城投降,将军则需承诺,不对撤离之氐民加以刀兵,并约束部众,维持秩序。如此,将军可得邺城,亦可免去攻城损耗,将军意下如何?”
慕容缺接到回信,仔细权衡。徐州作保,信誉可靠;能兵不血刃拿下邺城,确实省去太多麻烦;至于放苻晖走,一群丧家之犬,于大局无碍。
他很快回复:“就依谢将军之言,慕容缺在此立誓,若苻晖依约出城,必保其军民安全北返!此情,慕容氏记下了!”
稳住慕容缺后,谢淮又给苻晖去信,开出条件:“平原公,慕容将军已同意放行。然,空口无凭。为确保贵部安全,我军需沿途‘护送’,并需向慕容将军支付一笔‘安抚费’,以免其部下见财起意。此外,我军斡旋之功,亦需酬谢。公意下决断?”
苻晖此刻只求活路,哪里还顾得上钱财,立刻回复:“全依将军,晖即刻筹措城内库藏,先付十万两!余下所需,立字为据,请将军随行至潼关,由父王支付!”
最后,谢淮修书一封,直送长安苻坚案头:“天王,邺城之事已有转机。贵国平原公愿率众归朝,慕容将军已同意放行。然,迁徙数万民众,千里跋涉,需大量粮草辎重。前议购粮之事,可否变通?粮草可直接从洛阳调拨,充作苻晖部众归途之食,运费亦可计入此次‘赎城’款项之中。如此,可省去转运损耗,亦可使军民早日归国,望天王圣裁。”
这样运费也节约了,钱也收了,也不怕这些人饿死,他们还可以自己送,业绩也是他的!
三赢!
苻坚接到这封堪称“雪中送炭”的信,一时感动地几乎老泪纵横。能救回儿子和数万军民,花费些钱粮又算得了什么?他当即朱批:“准!一切事宜,皆委托谢将军全权处置!”
……
于是,在这一年的新春时节,当谢淮带着大军来到邺城外,做为这次担保的主体,前来接洽双方时,城中见到徐州铁骑,顿时响起一片哭声。
隆冬时节,邺城城门缓缓打开。
平原公苻晖率领着七万多氐族军民,携带着简单的行囊,在徐州一支大军的“护送”下,垂头丧气而又心怀庆幸地踏上了西归长安的漫漫长路。
三日之后,当最后一名氐族百姓离开,慕容缺的鲜卑大军则秩序井然地开进几乎成为空城的邺城,兵不血刃地夺回了这座象征性的故都。
第170章 什么样的下属 才能为主公分忧
淮阴, 地龙烧得房中温暖如春。
厚厚的地毯上,两只穿着虎头帽,裹着衣服的幼崽正在地上乱爬。
“这可长得真快啊。”林若拿着一个布萝卜挂在木棍上,逗着两个小崽, 感觉十分神奇。
先前还在襁褓里咿呀乱叫的崽儿, 一个转眼间, 就已经会爬了。
生命真是好神奇啊。
但回过神来, 她又有点明白那些父亲对孩子的感觉了, 虽然费了点心力,亲自生下这两个孩子, 但她每日和这两个孩儿的相处时间却很有限, 一天有半个时辰已经算多了,毕竟她诸事繁忙, 需要足够的精力和休息,没有那么多时间照顾。
倒是谢淮前些日子那是从不离手, 让两个孩子对他十分亲近, 他刚走的那些日子,孩子们哭得那叫一个凄惨,嗓子都哑了,看得她都心疼了。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毕竟再怎么样, 她也不想把谢淮放到后宫,至少现在不行,花在他身上的那么多资源, 培养的人望和威慑力,直接丢后宫了,太赔本。
难怪说办公室爱情不好呢。
陪着两个崽儿玩了一会, 林若便觉得差不多了,起身将两个崽儿交给乳娘。
她算是明白了,能同时兼顾孩子和事业的女强人是不存在的,存在了也必然会出其它的问题。
该去上班了,南朝最近好像也不太平。
……
南朝,建康。
初春的寒意笼罩着江河,却压不住城内躁动的人心。
北方传来大乱的消息,在朝堂内外激起层层波澜。西秦崩塌,慕容复燕,河北糜烂,代国崛起……这一场场纷至沓来的变局,让偏安东南已久的南朝君臣,那颗沉寂多年的“光复中原”之心,蠢蠢欲动起来。
朝上,皇帝刘钧端坐御榻,眉宇间有兴奋也有焦虑。下方,以录尚书事、中书监为首的文武大臣分列两旁,气氛热烈之余,也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尴尬。
“陛下,此乃天赐良机!”一位年迈的文臣出列,声音洪亮,带着久违的激昂,“苻坚昏聩,西秦分崩,河北胡虏自相残杀!我朝正可效仿中祖旧事,挥师北上,克复中原!此等不世之功,足可青史留名啊!”
此言一出,不少臣子纷纷附和,摩拳擦掌,仿佛已看到旌旗所指,故土尽复的景象。
然而,陆韫表情冷漠地让人展开巨大的山河形势图,手指划过淮河、桐柏山,声音更冷漠:“诸位大人北伐之志可嘉,然……北上之径何在?”
众人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指移动,一时纷纷无语。
地图上,原本作为南北缓冲的淮北、豫州、司州大片土地,如今已赫然标注为深色,那是徐州林若的治下,和四年前只有徐州之地不同,如今她的势力范围,已北抵黄河,西控洛阳,东临大海,南依桐柏山,将整个中原腹地包裹得严严实实。
“昔日北伐,可自寿阳、合肥北上,经谯郡、陈留直扑洛阳、许昌;或自襄阳出南阳盆地,北上鲁阳,进取三川之地。”陆韫是世间最想要北上光复中原的人,但他现在基本已经不做这种梦了,“可如今,这些通道,尽在徐州掌控之中。我军若要北上,除非……”
他顿了顿,忍不住冷笑:“向徐州借道!”
朝堂上很是安静。
大家的表情管理很到位,纷纷露出叹息之色。
向林若借道?且不说那个女人会不会答应,就算她“深明大义”同意了,南朝大军从她的地盘上经过,后勤命脉捏在别人手里,这仗还怎么打?更何况,就算侥幸成功,夺下的土地归谁?
归南朝?那将成为一块孤悬于外的飞地,一旦北方胡骑反扑,或者朝廷与徐州翻脸,这支孤军顷刻间便是覆灭的下场。归徐州?那岂不是倾举国之力,为他人做嫁衣,资敌以强?
“难道……就没有别的路了吗?”刘钧问。
“有。”一位熟悉地理的官员出列,指向地图西侧,“唯有自襄阳西出,强攻武关,穿越秦岭险道,进入关中。然此路山高谷深,行军极其艰难,粮草转运更是难如登天。且即便入了关中,面对的是纷乱如麻的苻坚以及羌、氐各部,胜负难料。”
“或许……可遣使与徐州商议,请其归还洛阳?”一位文臣试探着提出,“洛阳乃天下之中,本为我朝故都。若得洛阳,则西可图关中,北可望河北……”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压抑的嗤笑声打断,连上座的刘钧都忍不住扶额 :“那不如你去当这个使者?”
那文臣先是一怔,又有些惊喜,然后便矜持道:“陛下若托付此任,臣不敢不担。”
去徐州可是好事,若能见到那位徐州之主,献上治国之策,说不得能在徐州求个一官半职呢?
刘钧当然不会去弄这种自取其辱的事,让她归还洛阳?想想他就觉得能提出这事的,肯定是世家大族里推出来的酒囊饭袋,否则能上朝的臣子不可说出这种话。
这场朝会最终在争吵中散去。千载难逢的机遇就在眼前,他们这些人杰却被困在了东南一隅,徒呼奈何。
这种有力无处使的憋闷感,迅速从庙堂蔓延至整个建康城,乃至整个南朝疆土。
世家大族的宴饮之间,叹息声不绝于耳。他们渴望恢复中原基业,重现家族昔日荣光,不是他们不努力,实在是现实如此残酷,他们无力应对,那就只能放浪形骸,寄情山水之间了。
而许多寒门士子和庶族官员,心情则更为微妙。他们看到徐州在林若治下,不拘一格用人才,寒门子弟亦可凭才学军功出头,对比南朝依旧森严的门第、那因为“诸朝议政”而几乎不可能晋升的前程,心中很难不生出“良禽择木而栖”的念头。
“听闻徐州淮阴书院,只问才学,不问出身……”
“是啊,那边郡县小吏,皆由考功选拔,若有政绩,升迁有望。哪像此处,一个县令之职,也需世家举荐……”
“看那林使君,一女子之身,竟能开创如此局面。反观我朝……唉!”
“在此蹉跎,不过碌碌。不如……北投徐州,或许另有一番天地?”
此类私下议论,如暗流般在坊间、在低级官衙中悄然涌动。虽然尚未形成大规模风潮,却足以动摇南朝本就算不上太多的威望,尤其是在确定不可能出兵的情况下,不用担心征兵,也不用忧愁加税,那这时批评朝廷废物又没用,就更显得忧国忧民且胆气十足了。
……
南朝,建康,皇宫深处。
熏香袅袅,少年天子刘钧屏退了左右,只留一人,正是广阳王郭虎,他如今在建康城中活得颇为洒脱,也与这位年轻皇帝私交甚笃。
刘钧看着悠然品茗的郭虎,忽然开口道:“爱卿,朕常思之,若非当年徐州林氏骤然崛起,以爱卿之能,既已据有青州基业,未必不能与天下群雄一争短长,何至于如今困守这江南一隅?”
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激将:“朕观爱卿,犹如猛龙蛰伏浅滩,实在可惜。不若……由朕向姑姑进言,许你招募旧部,北上河北,趁此乱局,再造乾坤,也教天下人看看,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意思就是当年你都得了青州,现在丢了,在建康养老多可惜,要不然我给姑姑说说,放你去河北搞事,到时龙入大海,光复汉人王朝,多得劲不是?
郭虎心中一惊,暗道好险,幸好这口茶还没喝下去,否则非喷出来不可。
他抬眼看了看眼这位年轻天子,寻思这小皇帝是真不知北方水深火热,还是故意拿我这把老骨头去填坑?
他当年在青州拉起队伍,周旋于各路胡汉势力之间,那是真正的九死一生,费尽了心力,最后能全身而退已属万幸。能在北方那片尸山血海里站稳脚跟甚至开疆拓土的,哪一个不是人中之龙?
他郭虎要是还年轻二三十岁,或许还有心气去搏一搏,说不得早就投了徐州,和谢淮、槐木野那些年轻人别别苗头。如今他都五十几的人了,有什么好想不开的,再如慕容缺那样去创业?他又没有儿子,折腾来折腾去也就一个女儿,为谁忙啊?
郭虎于是拱手道:“陛下厚爱,老臣感激涕零。只是……老臣如今仅有小女一人,承欢膝下,已无当年争雄之心。只想安稳度此残生,实无那般宏图大愿了。”
刘钧却不肯放弃,立刻反驳道:“女儿又如何?你看看姑姑,虽是女儿身,如今不也是逐鹿天下之人……”
郭虎心说我女儿何得何能,去和那种神仙比,你问问她自己有那胆么?
但眼见这小皇帝钻牛角尖了,老油条郭虎立刻换了个思路,语重心长地对刘钧道:“陛下励精图治,欲有一番作为,此乃江山社稷之福。然则,欲建功业,未必唯有北伐一途……陛下可还记得,那盘踞蜀中,行刺我朝重臣陆韫、时常出兵滋扰襄阳的范家?”
“此獠据险而守,不服王化,实为我朝心腹之患。陛下若能运筹帷幄,整军经武,一举平定蜀中,扫除范家。此等不世之功,足以光耀史册,使陛下威名远播,届时天下谁不宾服?这,难道不更是实实在在的帝王功业吗?”
刘钧闻言,果然陷入了沉思。北伐希望渺茫,但攻打一直不服管束的蜀中范家,似乎……确实更实际一些?
郭虎更是煽动道:“荆州崔氏、湘水谢氏,都对蜀中怨恨已久,到时瓜分蜀地,大家都有得赚,投票也必是能过的。”
“有理!”
郭虎顿时更满意了,你个小年轻,别想给我主公找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