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书生,只看到了民间放贷的暴利,却根本不去想其中的巨大风险和可怕后果。
他是千奇楼学习过的人,知道里边的水有多深,徐州为什么要弄出一个千奇楼,却不给千奇楼一点地方权利?
那都是踩过坑的!
如何运作?由哪个衙门负责?官员如何考核?要是以收回本金利息为政绩?那势必导致强行摊派贷款,逼民借贷!
如何监督?谁来防止经办官吏与地方豪强勾结,挪用公款、中饱私囊?这简直是给贪官污吏开辟了一条合法的抢劫通道!
如何收贷?遇到灾荒或借贷者确实无力偿还时,朝廷是豁免还是强力催收?豁免则朝廷亏损,催收则必然动用暴力,与民争利,激化矛盾,甚至逼反百姓!
而且,一旦朝廷经营的“恩印”出事,那牵连可不是一家一户。
这根本不是开源,而是在搞事。
话说,而这种“朝廷放贷”的想法,一旦被某些急于求成的官员甚至被苻坚本人听到,后果不堪设想!
但是……
他又继续吃饭,关我什么事呢,这种朝廷上下都可以赚钱的事,自己这种小鱼小虾敢挡一挡,怕是明天就不知死在哪个水沟里了。
第116章 看我发现了什么 惋惜,也只是惋惜。……
淮阴, 千奇楼顶层。
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棱,为室内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林若放下手中的朱笔,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角。案头,一份来自长安的最新密报刚刚送达, 墨迹犹新。
她拿起那份情报, 快速浏览着。上面详细记录了西秦长安近期因“恩牒”发行、洛阳工坊暂停以及朝堂上关于“朝廷放贷”的危险提议所引发的种种风波。
看着看着, 林若不禁勾起一抹笑意, 她轻轻摇了摇头, 将密报递给一旁侍立的兰引素:“妙仪这次,还是稍显急躁了些。”
兰引素接过情报, 仔细看了一遍, 将其收纳,疑惑地问道:“主公, 苻坚连续两次强行‘借钱’,已引得朝野怨声载道。这对我们而言, 不是好事么, 您一直在给西秦添些麻烦,为何还说陆真人急躁了?”
林若端起手边的清茶,吹了吹热气,语气从容:“当然是好事。但饭要一口一口吃, 前两次的‘恩牒’, 虽然手段酷烈,后患无穷,但客观上确实解了苻坚的燃眉之急, 暂时稳住了西秦摇摇欲坠的财政。即便他接下来想要推行更激进的敛财之策,以目前朝堂的局势,也必然需要时间酝酿、博弈。至少要观望一两个月, 看看夏税收成和秋后兑付‘恩牒’的压力究竟有多大。不会立刻就行此险招。”
“‘洛河封冻’的天时限制,给了苻坚一个体面的台阶下。但后续关于西秦内部财政困境行事,稍显急切,容易让朝廷过早地感受到不对,反而会更谨慎地考虑这策略。”
她顿了顿,继续解释道:“我们现在,我们刚刚吞并了青州、彭城等地,消化需要时间。新的基层官吏、技术人员还未培养充足。此时若西秦骤然崩溃,北方必将陷入更大的混乱,鲜卑、羌、氐、匈奴各部蜂起,战火连绵,反而会严重阻碍我们的发展和商路安全。我们需要一个相对‘稳定’但‘虚弱’的西秦,所以,在某些时候,我们甚至需要‘及时支持’一下苻坚,让他能勉强维持住局面,不至于过早崩盘。”
兰引素若有所思:“原来如此……但属下还是担心,西秦毕竟国力雄厚,若苻坚缓过气来,觉得北伐代国无望,转而南下攻打我们,也是极大的麻烦。”
林若笑道:“西秦是‘以小族凌大国’,氐族本族人口有限,根基非常薄弱。王猛在世时,虽极力推行汉化,任用贤能,辅佐苻坚施恩布德,但时间太短,人心并未真正归附。各族势力盘根错节,表面臣服,实则各怀鬼胎。苻坚一路顺风顺水时,尚能凭借威望和实力压服各方;一旦遭遇像北伐代国这样的重大挫折,露出虚弱之态,内部潜藏的矛盾必然爆发,引发剧烈动荡。”
说到这,她轻叹一声,有些惋惜:“王景略死得太早了。他在时,与苻坚一个唱白脸,执法严苛,震慑宵小;一个唱红脸,宽仁大度,收揽人心。恩威并施,刚柔相济,配合得恰到好处,这才维持了西秦的强势崛起。但失去了‘威’的这一极,西秦便难以为继了。很多时候,‘威’比‘恩’更重要。畏威而不怀德,本是人之常情。”
“苻坚并非不懂这个道理,”林若目光落回桌案,“我猜测,他或许是在诛杀其兄苻法一事上心存愧疚,留下了阴影,加上先前成功夺位就是因为暴君苻生大诛宗室重臣,所以矫枉过正,才会对诛戮之事如此抗拒。以至于王猛死后,他对‘立威’失去了分寸和决断力,总觉得小惩大诫便已足够,甚至有些过于心慈手软了。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林若的语气重新变得冷静甚至淡漠:“苻坚是个英雄,一个胸怀广阔、仁德宽厚的英雄。但这完全不妨碍他最终会走向失败。”
“主公,您,在为他可惜?”兰引素敏锐地问,平时,主公不会有这么多感慨的。
“当然,毕竟我所行之事,也是在利用一位仁君,”林若微微抿唇,“我曾经也有想过去投奔他,但……他实现不了我的愿望,罢了,往事不提。”
兰引素有些好奇地看向她,但林若却只是笑笑,没有再回答了。
她是女子,必须是绝对的顶层,才能施行自己的理想法度,这种事上,她不可能去指望任何其它帝王,那就必然,王不见王。
惋惜苻坚,是因为历史的车轮,不会因个人的品德而改变方向。
是觉得一个好人,不应该是那样的下场。
这时,兰引素似乎想起了另一件事,从袖中取出一份精美的绢帛文书,呈给林若:“主公,南朝建康朝廷方面,关于再次对您加封的提议,使者已经来了第三回 了,陆韫和小皇帝似乎极为坚持,您真的不打算予以回应么?”
按理说,徐州目前名义上仍奉南朝正朔,算是南朝治下的一个高度自治的方镇。
以前,陆韫为了离间林若与谢氏的关系,故意任命谢家的老族长谢棠为徐州刺史。但没什么用,谢棠几乎是立刻上演了一出“禅让”,将族长之位正式传给了更年轻、与林若合作无间的谢淮,并且这些年来,谢家依然唯林若马首是瞻,使得陆韫的算计完全落空。
而最近,林若实际控制的疆域已经急剧扩张,北至济水,南抵长江,东到大海,西达涡水,面积比最初扩大了三倍不止。
南朝朝廷既惊且惧,一方面连连来信安抚,极力笼络;另一方面也开始试探性地提出加封:表示如果林若愿意,可以授予她“都督兖、徐、青三州诸军事、北讨前锋诸军事、兖州刺史,持节、镇守淮阴”这一连串极具实权的头衔。当然,文书末尾还小心翼翼地补充道,如果林使君不满意,还可以再加“司空、录尚书事、骠骑大将军、太傅”等这些位极人臣的头衔。
主打一个“你要我就给,千万别客气,只要名义上还认咱这朝廷就行”的卑微姿态。
其实,按照惯例,南朝朝廷完全可以不问林若的意见,直接下诏加封,造成既成事实。但陆韫深知林若的脾气——这女人强势无比,从不按常理出牌,更不会给别人台阶下。万一她当场拒绝,甚至把诏书和使者一起扔出来,那朝廷的脸面可就丢尽了,连最后一点名义上的体面都难以维持。
林若接过那绢帛,随意扫了一眼,便轻嗤一声,将其丢回案上:“陆韫是想试探我想不想自立,这行为了有点逾越了。”
装什么瞎啊。她想不想自立这件事,还用得着试探么?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淮河上穿梭如织的舟船,那是她治下的徐州。
“告诉他们,”林若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淮阴事务繁忙,无暇他顾。朝廷的‘美意’,我心领了。至于这些官职,等我哪天有空去了建康,再当面谢恩也不迟。”
兰引素闻言,心中了然。主公这是根本不屑于回应,既不完全拒绝,留下转圜余地;也绝不接受,保持超然独立的姿态。这种听调不听宣的局面,对大家都好。
洛阳人才招揽之事暂且搁置,兰引素恭敬地应下,将此事从待办事项中划去,转而翻开行程表的下一页,继续禀报:“主公,六月已至,今年书院及各州县的入学报名、考核事宜即将全面开启。新纳入的彭城、青州、淮北诸县学、州学的筹备皆已就绪,并无大碍。只是……”
她略微迟疑了一下:“关于录取名额的分配,各州郡刺史、世家皆有来信,希望能多争取一些名额,此事还需主公最终定夺。”
每年的州考,是徐州体系内最重要的大事,也是各地势力向徐州核心靠拢、展示忠诚与价值的关键机会。录取名额的分配,从来都不是简单的唯成绩论。
因为教育资源本就分布不均,若不对新纳入的疆域给予适当的名额倾斜,使其在未来的官僚体系和决策层中拥有一定的“声量”和话语权,长此以往,必然会导致这些地区离心离德,难以真正融入徐州体系。
“将名额分配草案呈上来,我稍后批阅。”林若吩咐道。
“是。”兰引素记下,随即又道:“主公,还有一事。荆州崔氏家主崔宏派人送来急信,言辞恳切,希望主公能出面,将他那两位在淮阴书院的女儿送回荆州。”
林若挑眉。
这点小事用得着来烦她?
兰引素轻咳一声,语气略显无奈:“主公,那两位崔姑娘,近日似乎被器械院看中,院判亲自出面,希望招募她们入院担任‘匠师’或学徒。但崔家坚决不许女儿从事此等‘匠作贱业’,双方发生了争执。冲突中,据说那位崔家大姑娘情急之下,以金簪自卫,不慎伤了她堂兄,事情便闹得更僵了。如今两位姑娘躲到了……躲到了晏彦主官的府邸寻求庇护。崔家的人不敢在晏主官府上造次,故而才求到主公这里。”
“阿晏那里最不缺的就是能工巧匠,”林若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崔家这两个女儿,有什么特别之处?”
兰引素道:“只听器械院说,似乎与一种……一种古塔‘胶’有关?属下对匠作之事知之甚少,实在不懂其中关窍。”
“算了,”林若站起身,理了理衣袖,“看来不是小事。我亲自去晏彦那里走一趟。”
先前她找过杜仲胶,那东西提取难度太大,不是古代技术可以搞定的,这位是发现了什么胶?
第117章 新的机遇 哪那么多时间和你们打仗
林若的马车径直驶入戒备森严、机声隆隆的器械院。
她刚下车, 便迎面撞见了正行色匆匆、似乎准备出门寻她的器械院主官晏彦。
晏彦一见林若,眼中立刻爆发出惊喜的光芒:“主公,您来得正好,快, 您看看这个!”
他顾不上行礼, 急切地从怀中取出一枚约莫指鸡蛋大小的珠子, 递到林若面前。这珠子十分圆润被, 打了一个细小的孔, 触手按压之下,感觉颇为坚硬, 却又带着一种奇特的韧性, 材质呈半透明状,隐约泛着淡黄色光泽。
林若接过珠子, 入手的感觉让她微微一怔。
这材质、这触感?
她下意识地用力捏了捏,又对着光仔细看了看, 抬手往地上一砸, 看它跳起来高度。
只是这一砸,让晏彦瞬间嘶了一声,仿佛扎了他的心,几乎是本能一般扑出去, 捡回来。
“这是……从哪里得来的?”林若声音有些飘忽。
这东西太像她小时候玩过的弹力球了, 虽然弹得不高。
晏彦立刻伸手从旁边拉过来一个一直怯生生跟在后面的少女。那少女约莫十四五岁年纪,生得唇红齿白,眉眼精致, 此刻正用混合着仰慕、激动和些许畏惧的目光偷偷打量着林若。
“主公,这是荆州崔氏的二姑娘,崔萱。这珠子是她的随身配饰, 她与她的妹妹各有一枚。”晏彦语速飞快地解释道,“据她说,这是多年前番国朝贡时带来的宝物,叫古塔‘树珠’,说是从一种神奇的树上生长出来的。”
番国向来有向中原王朝进贡的习俗,但贡品多为香料、象牙、犀角、珊瑚、珠宝等珍奇玩物,从未听说过有什么“树生”的珠子。
晏彦的热情愈发高涨,他带着林若进了研究室。
室中,有一截短线,他拿起向林若展示:“主公您看!这珠子有一枚属下已经试过了!只需用火稍微烘烤加热,它便会变得极其柔软,如同泥巴一般,可以随意塑形!您看,用它比用大漆反复涂刷包裹制成的漆包线不知道好多少倍!若是能量产,完全符合您的要求!”
林若听着晏彦激动的话语,看着手中那枚其貌不扬的珠子,微微捏紧。
橡胶,这绝对是天然橡胶!
她虽然不记得具体的橡胶树品种和分布,但她确定,这就是她前世所知的那种橡胶,是制造电线绝缘层、密封圈、减震器、传送带、轮胎、鞋底不可或缺的材料 !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那位崔家二姑娘:“崔姑娘,这样的‘树珠’,你们可还有,或者,你是否还记得,这究竟是哪个番国上贡来的,具体是哪一年?”
崔萱心脏怦怦直跳,她努力平复心情,回忆道:“回、回禀使君,小女子……小女子只依稀记得,那番国的名字似乎是叫‘丹丹’国?或是‘盘盘’国?……大概是十三年前的事情了。那次朝贡的船队带来了许多奇珍,有白色的鹦鹉、巨大的螺杯、小巧的金佛塔,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东西。这两枚珠子就在其中,听说是某种宝树上结出的果实,有……有长生吉祥的寓意,当时颇受珍视,被当时的丞相作为赏赐,分给了几位王公大臣。那时我与妹妹刚刚出生不久,家父便拿了这对珠子,做为礼物,给了我们姐妹。”
“丹丹?盘盘?”林若迅速在脑海中搜索,很好,确认没听说过。
“崔姑娘,你立下大功了!”林若微笑,“你想要什么赏赐?但说无妨!”
崔萱闻言,惊喜地抬起头,然后毫不犹豫地屈膝行礼,声音清脆而坚定:“使君明鉴!小女子别无他求,只愿能与妹妹一同留在徐州书院求学,恳请使君成全!只是、只是家父严命,定要我等返回荆州,还望使君能……能替小女子周旋一二!”
林若闻言,爽快一笑:“此事易尔!我会亲自修书一封,与荆州崔刺史好好商谈。想来,他总会给我这点薄面,让你们姐妹安心在此求学。”
崔萱和她身旁一直紧张不已的妹妹顿时喜出望外,连声道谢,激动得几乎要落下泪来。她们非常有眼色,知道林若与晏彦还有要事相商,再次行礼后,便乖巧地告退了。
“你是怎么找到她们的?”看着她们离开,林若好奇道。
晏彦笑着对林若道:“主公,此事说来也巧。咱们器械院不是一直挂着悬赏册么?重金求购一种‘质地似牛筋却更软,能大幅形变且可迅速回弹’的奇物,赏额有五万贯,这崔家姑娘看到了榜文,便带着这两颗珠子找了过来。”
林若摩挲着那枚橡胶珠,也心潮澎湃。
这简直是天降横财,她一直先入为主地以为三叶橡胶树都远在南美洲,却没想到南洋番国居然也有!
“阿兰!”林若转头道。
一直静候在旁的兰引素立刻上前一步:“属下在。”
林若将手中的橡胶珠递给她:“立刻去查清目前淮阴城内有多少番国商人、海商,尤其是来自南方‘丹丹’、‘盘盘’或类似名称地区的商人,逐一询问,重金悬赏,寻找任何有关这种‘树珠’的线索!无论是成品、种子、树苗,还是关于产出地的确切消息。”
“是!属下即刻去办!”兰引素接过那枚小小的珠子,神色凝重,领命而去。
晏彦又抓住机会,给主公展现他是怎么用这胶包裹银线的。
制作过程简单得近乎原始——晏彦取来另一枚被切开的“树珠”碎片,置于文火上小心烘烤。很快,碎片便逐渐软化、融化,变成一团粘稠的胶状物。
接着,他用镊子夹起一根纤细的银丝,将其穿过那团熔融的胶液,并控制着速度匀速拉出。胶液均匀地附着在银丝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包裹层。随后,这根裹着热胶的银丝被迅速浸入一旁的温水中冷却、定型。片刻之后取出,一根银芯胶皮线便呈现在眼前!
林若小心翼翼地拿起这根还带着些许温热的线,轻轻拉扯,感受着那层胶皮出色的弹性和韧性。她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绝缘!可靠的绝缘!
她的“电能”大业,迄今为止遇到的最大的瓶颈,就是绝缘材料的缺乏!没有稳定可靠的绝缘层,就无法制作出能承载大电流的导线;没有大电流,就无法制造出强力的电磁铁;没有强电磁铁,就无法制造出发电机和电动机,甚至不能给自己的破手机充电。
她之前尝试过用丝绸、涂刷大漆、甚至尝试用沥青和树脂混合,但效果都极不理想,要么绝缘性能差,要么脆硬易裂,要么无法规模化生产。天然磁铁磁性微弱,难以产生强大的初始电流,而强大的电流又是制造更强电磁铁的必要条件——这原本是一个死循环,一个几乎无法依靠现有技术条件打破的恶性循环。
但现在,眼前这根看似简陋的胶皮线,就能打破这个循环。有了这种天然橡胶作为绝缘材料,她就可以有了电线,她就可以做低强磁铁,有了低强磁铁,再做大电流,再做更强磁铁,反复套娃几次,就能有强磁铁。
她的要求真的不高,只要能产生一点点稳定的电流,给她那台宝贝手机充上电,让她能再开机看一眼里面的 资料,就谢天谢地了!
那里面存储着海量的化学公式、物理定律、历史文献、甚至包括《全唐诗》、《二十四史》,虽然她凭借记忆和这个时代的积累已经重建了许多知识体系,但要知道,这只是抄了三天的手机而已。
……
与此同时,兰引素的调查也展现了极高的效率。
在淮阴城内,确实活跃着几个来自南洋番国的商人。
他们是建康城来的,那里是番国朝贡的主要目的地,聚集了最多的番商。
然而,近年来,情况发生了变化,番国使者发现,徐州“妙仪院”及其关联的药坊,研制出的治疗水蛊病(血吸虫病)、疟疾等南方瘟疫的特效药,这些药物在他们国家堪称救命神药,价值连城。
但南方朝廷基本不会回赐那些药物。
毕竟建康城也不乏有水蛊和疟疾之类的大病,这些药数量有限,都是各家压箱底的药物,根本不会卖给他们,所以,许多番国商人在完成建康的朝贡或贸易后,会特意绕道淮阴,少量采购(多了也没钱买)这些珍贵的药物带回本国,这能为他们带来巨大的功劳和财富。
兰引素拿着那枚橡胶珠,很快就在这些番商中找到了识货之人。
“回禀主公,”兰引素迅速回报,“属下询问了来自婆利国、丹丹国、狼牙修国、赤土国的数名商人,他们均认出此物!称这是他们国中一种名为‘古塔波树’所结的胶珠。他们说这种树木在其地并不罕见,树皮受损时会流出白色乳液,凝固后可成胶。只是通常采集到的胶液杂质较多,颜色浑浊,像这般纯净、能做成珠子的颇为少见。”
她继续道:“番商们表示,若我方需要,他们可以用海船大量运输这种原胶或粗加工胶块前来贸易,无需如此洁净的成品。他们希望能用以交换我们的特效药材、精良铁器。”
“换!立刻换一船过来。”林若毫不犹豫,果断下令,“告诉他们,有多少我们要多少。药材、铁器、盐布,只要价格合理,尽可商量,务必尽快建立稳定的供应渠道!”
兰引素领命而去。
下达完命令,林若突然间又有些挥之不去的惆怅感。
老天保佑啊,她那台存放在樟木盒里、用石灰吸湿,放了十年的智能机……真的还能充进电、开得了机么?
……
另一边,崔家姐妹的居所内,则是完全不同的欢快气氛。
“姐姐!我们成功了!我们真的成功了!”妹妹崔芷兴奋地抱住姐姐崔萱,又跳又笑。
崔萱脸上也洋溢着难以置信的喜悦和激动,用力点头:“嗯,没想到……那两颗不起眼的珠子,竟然真的值五万贯的悬赏,主公亲口承诺的赏赐,绝不会少,而且……而且我们还真的能留在徐州了!”
“啊!太高兴了,”崔芷放开姐姐,在房间里转着圈,脸上满是憧憬,“我们可以在这里上学,当女官,当大将军,再不用回荆州嫁人了!”
崔桃简看着姐姐们兴奋的样子,忍不住笑道:“恭喜姐姐得偿所愿,免考入学,苟富贵,勿相忘啊。”
第118章 新的机会 算不算机会呢?
淮阴城里的崔家两姐妹, 此刻正沉浸在“成功留校”的巨大喜悦中,完全不知道她们那两颗珠子究竟在徐州高层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而这个时候,整个淮阴城却与她们的轻松愉快截然相反,笼罩在一股近乎窒息的紧张感中。
一年一度的书院大考季, 即将拉开帷幕!
如今的淮阴街头, 堪称奇观, 放眼望去, 到处都是走路也捧着书本、口中念念有词的读书人。茶楼酒肆里, 讨论的不再是八卦趣闻,而是三角函数和因式分解。
就连河边散步的老大爷老太太, 手里拎着的都不是米面粮油, 而是他们拼尽全力从书店里抢来的几卷备考提纲。
各地县学就更可怕了,几乎所有学子们手里都拿着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 上边用竹笔抄写着重点,吃饭蹲下都要抓紧时间看两眼。
晚上的宿舍里, 熄灯后更是随时有老师提着马灯拿着戒尺通宵巡视, 但凡有哪个房间敢点灯火看书,便冲进去二话不说一顿暴打,再附送第二天的通报批评——没办法,这种行为真的很容易引发火灾。
更离谱的是宗教氛围。此时此刻, 淮阴城内无论哪路神佛, 从如来佛祖到太上老君,从关二爷到灶王爷,庙前香炉里的香火都前所未有的鼎盛, 人流如织,烟雾缭绕。考生家长们抱着“宁可拜错,不可放过”的心态, 把满天神佛都骚扰了个遍。
但若论香火之最,那毫无疑问,是那位不能公开祭祀的正主——南华佑生娘娘!
由于徐州官方明令禁止公开崇拜佑生娘娘,所以在没有庙宇的情况下,民间智慧得到了充分发挥。各种私下流通的、印刷精美或画工拙劣的娘娘画像、小巧的木雕、石雕甚至泥塑像,在黑市(其实就是各家书铺兼营)卖得那叫一个如火如荼,价格一路飙升。
林若大力查封了好几个黑印坊,罚以重金,但这玩意需求量太大,又不能真弄太严苛的刑法,她除了去一封信把一切起源陆妙仪骂了个狗血淋头外,也就没有其它什么好办法了。
最让她生气的是陆妙仪收信后不但没有忏悔,反而兴奋无比地表示感谢道主,及时告诉她这种好消息。
林若暗觉失策,抱怨为什么手下都是这种刺头。
而更让林若生气的是,那些实在搞不到娘娘法像的穷苦家长,干脆就跑到妙仪院、官衙、淮阴书院大门口等地,常常二话不说,趁守卫不注意,飞快地抓起一把门口的泥土塞进怀里,美其名曰“沾沾仙气”!
谁让徐州上下的百姓们都已心照不宣觉得,咱们那位主子,就是南华佑生娘娘本尊下凡来拯救苍生的!
考她老人家办的学校,不拜拜她这能说得过去?
妙仪院的大夫们对此苦不堪言,门口的石板路上边的夯土都也被掏空了,石板的砖缝都被抠松了,下雨天满身泥水啊!
一天三次打了报告让兰姑娘请了十几静塞止戈军当护卫,镇守大门,不然这日子没法过了。
好在,兰姑娘没批准这种事,毕竟堵不如疏,她想出办法,让各院直接在门口摆上几个硕大的水缸,里面装满凉白开,旁边入了上勺子,称这是上天赐福的甘霖,限取一匙,请勿损坏公物! 这才总算保住了门和围墙。
当然,是谁赐福不能直说,大家也都也心昭不宣,不然主公又要哈气了。
……
另外一边,崔家姐妹虽然靠着“献宝”之功,被主公特批免试入学,但她们深知自己基础薄弱,丝毫不敢怠慢。悬赏的五万贯还没捂热,就立刻拿出不少,重金聘请了好几位补习老师,开始了头悬梁、锥刺股的疯狂补习生涯,生怕开学后跟不上进度,丢了主公的脸。
“这还没入学呢,就主公主公了,长辈爹听到了会生气的。”崔桃简忍不住调侃。
崔萱正被一道“已知正方形的边长为A,求侧面积等于正方形的面积,高等于边长的圆柱体体积”给弄得头痛,听到这话,抱怨道:“也不差这口气了。”
崔桃简却想到了另外一件事:“那个球既然被主公看中,必然也是奇物,回头我也让家里派人去番国购回一些,可惜太远了,这一来一回,怎么也要一年之后了。”
崔萱骄傲抬头:“你考进去了么,就当主公?”
“这没什么,天下商人都看着徐州的风吹草动,跟一跟很正常。”崔桃简微微一笑,转移了话题,和姐姐不同,他的夫子里也有懂得数术的人,基础甚至比这里普通学生还要好很多,所以真考还是有一点把握的。
南朝也好,西秦也好,每年都有大批带着钱财来徐州行商的,尤其是入股这里的工坊、海堤、道路,赚来的钱也不拿回去,而是就地购地盖屋,迁一支族人过来居住。
尤其是主公得到三州之地后,稳扎稳打,极有人主之资,让原本因为她是女子而观望的世家大族们纷纷忍不住下注,他们四个,就是父亲下的注,若反响良好,还会下更多的族人过来。
“对了,族兄最近闹着回荆州,他走了么?”崔萱也发现自己有点自傲了,便也转移了话题。
先前为了不回去,她们和族兄崔霖闹得相当难看,都见血了。
相比之下,崔桃简就显得没心没肺多了。他拉着姐姐一起去妙仪院种了牛痘,回来之后该刷题刷题,该和狐朋狗友聚会照样聚会,小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悠闲自在,仿佛那冒黑烟的族兄不存在一样。
“他啊,没走,最近闹着退股呢。”崔桃简无奈道,“就是先前我们一起邀他入股的那家红砖工坊。”
最近他们偶尔抽空去视察了一下,发现生意……不是不太好,是相当惨淡!
盖房子是一户人最头等的大事,谁家不是冲着“传世祖宅”的标准去的?恨不得一砖一瓦都能用上千年。在这种期望下,易碎易裂的“红砖”,自然遭到了广大潜在客户的集体嫌弃。
大家宁愿多花几倍的钱,也要去买看起来就敦实可靠、能砸死狗的青砖。红砖工坊的销量简直惨不忍睹,赚的那点钱,给工人们发基本工资都勉强,更别提分红了。
崔霖得知此事后,每天脸上都挂着“我早就说过”嘲讽,强烈建议弟弟妹妹们及时止损,赶紧退股跑路,免得血本无归。
“……这样么?”崔萱挑眉,“阿弟你也退?”
崔桃简微笑:“当然不退,我听说主公当年做出白麻布时,也无人问津,富者嫌粗鄙,贫者不舍得,但如今你看天下,又有几个人不买白叠子?”
两姐妹也点头,她们也是这样想的,零花钱不缺,想做事不能一遇到困难就退。
然后,三姐弟关起门来一合计,不但不退,姐妹俩还大手一挥,从刚刚到手的五万贯悬赏巨款中,拿出了整整三万贯,准备追加投资,扩大红砖工坊的生产规模!
崔霖知晓后,气得火冒三丈,觉得这俩丫头不是读书读傻了,就是被淮阴的香火熏坏了脑子。
崔家两位姑娘也没有坐等,她们通过这些日子的社交,她们结识了不少早已在徐州落户的、从南朝过来的“手帕交”和“笔友团”。这些小姐妹中,恰好有一位已经嫁人、带着子女来徐州的姐姐,打算投资修建一座规模中等的私人书院!
在她们二人的说服下,接手设计书院的建筑团队惨遭甲方妈妈大改,除了外墙必须使用坚固的青砖外,内部大量的隔断墙、灶台、装饰性墙体,并不需要承受风雨侵蚀,都被改为了红砖。
降低的成本被用来邀请更多好的老师。
两姐妹还在和施工方的交流中,安利了红砖的优势,愿意给出部份提成,求他们推广一下红砖。
施工方是从淮阴书院毕业下海经商的优秀学子,本来对这个突然改图纸的家伙十分看不顺眼,但在商言商,表示愿意给甲方提一下。
就这样,靠着闺蜜圈的内部消息和精准需求,崔家红砖工坊意外地拿下了一笔足够吃一个月的大订单,原本奄奄一息的工坊,瞬间焕发了生机,总算暂时活了下来。
崔桃简由此起了兴趣,去查了一下,惊讶地发现,淮阴的工坊主、建筑工匠、修桥铺路的主事,绝大多数都是淮阴书院出来单干的,几乎只要愿意出来,总能赚到身价,就算赔了,也可以回去当吏员、书商,实在不行,当个补习老师也能过得不错。
这里的吏与官是能一体的。
不像儒家学子,一但当不了官,入不了幕,便很容易穷困潦倒,吏员是不敢当的,无论南朝北朝,一但成为底层书吏,便沦为官奴婢,会被视为财产,贱籍身份世袭。
如此,虽然让为官的起点低了许多,却也让学子们有处可去。
崔桃简心中蠢蠢欲动,对那位花大价钱开设书院的女子产生了钦佩。
投资什么工坊啊,淮阴书院毕竟可录取之人太少,还需要县学名额,本地人都不够用。
可若是有一个不需要名额,又能学到实学的书院,一但做成,将来又能汇聚多少人脉,做成多少大事?
……
就在淮阴沉浸科考的同时,一封急信突然落到林若手中。
南朝,出了大事,飞来的鸽子绑的纸都是红纸。
林若一开始拿到急信还有些困惑,陆韫虽然打仗不怎么样,但收拾朝中权臣还是没什么问题的,有他在,朝廷应该很是风平浪静才是啊?
打开纸条,她目光微微一凝。
陆韫遇刺,都城戒严,恐有不测。
第119章 你赢了? 你确定?
林若的目光瞬间凝固, 捏着纸条的手指微微收紧。
陆韫……遇刺?!
陆韫此人,心思缜密,疑心极重,身边从来护卫森严, 怎会轻易遇刺, 还到了“重伤垂危”的地步?
谁动的手?
林若想了想陆韫的仇人, 然后一时陷入无语。
仇人太多, 数不过来。
但能伤到陆韫, 本身就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信号,毕竟, 普通人连靠近他的资格都没有。
“都城戒严, 兵马调动异常”更是透露出极度危险的信号。
这意味着最高权力中枢陷入了混乱,有人正在趁机调动军队, 很可能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政变正在发生。
陆韫若死,南朝权力核心将出现巨大的真空。她多年来凭借铁腕和平衡术维持的脆弱格局将被彻底打破。皇室、大族、以及各路拥兵自重的方镇……各方势力必将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疯狂地扑上来争夺主导权。
而这场发生在南朝的剧烈动荡, 必然会产生巨大的外溢效应,深刻影响整个天下的格局。与南朝仅一江之隔的徐州,首当其冲!
林若甚至不得不承认,她自己也会是“各路拥兵自重的方镇”之一。
“阿兰。”林若抬起手。
“属下听令!”
林若沉声开口:“传令, 沿江各戍卫营、水寨, 即刻起提升警戒至最高级别,加派巡逻,严密监视江面及南岸动向, 但有异动,立刻飞报!”
建康动荡,长江防线可能出现漏洞或指挥混乱。无论谁最终上台, 为了巩固权力或转移矛盾,都有可能对外用兵。北上进攻徐州。
“是。”
“令千奇楼备船,及时接应渡河之人。”
南朝一但动荡,必然导致大量士人、工匠、百姓为避战祸而北渡长江。如何有序接收、安置这些难民,并从中甄别、吸纳有用的人,他们很有经验。
“是。”
“命谢淮将军即刻来见我!另外,急召槐木野,让她立刻带兵回城,”
“是。”
“让江临歧立刻放下手头一切事务,全力收集建康及南朝各镇最新情报,我要知道每一个细节!就这些,下去吧。”
兰引素领命,迅速转身安排。
林若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天下舆图前,目光扫过长江沿线,最终定格在建康的位置。
如今徐州名义上仍奉南朝正朔。肯定是不能立刻彻底割据自立的,她需要立刻带兵马前往建康城稳定局势,不能耽误。
……
建康城,南朝帝都。
这个时代的建康城三面临水,北有长江天险,东有有石头城、南有玄武湖拱卫,易守难攻,是南朝的中枢,平日繁华至极。
但如今,这里弥漫着紧张和恐惧,宽阔的朱雀桥上不再有车水马龙,取而代之的是盔甲鲜明、刀枪出鞘的禁军士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严密盘查着稀少的行人。所有城门均已紧闭,只留侧门供紧急通行,且盘查极其严苛。高大的宫城墙头,旌旗密布,弩手的身影在垛口后若隐若现。
空气中弥漫着不安与肃杀,市井坊间,流言蜚语如同瘟疫般飞速传播,却又被压低在窃窃私语之中,无人敢高声谈论。一种山雨欲来、大祸临头的预感,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建康居民的心头。
一切的源头,都源于数日前那场石破天惊的刺杀!
陆韫,虽非皇帝,却是南朝过去十年实际上的统治者。凭借高超的政治手腕和残酷的清洗,将相权、军权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平衡着世家大族,压制着骄兵悍将,维持着南朝表面上的稳定。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秩序。
如今,这根顶梁柱骤然断裂,且是以如此暴烈的方式,整个南朝的权力结构瞬间失去了重心,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和失控状态!
首先乱的是宫禁和中枢。
显阳宫被陆韫的心腹侍卫和宦官层层封锁,任何人不经允许不得靠近,太医进出皆被严密监视。
他们准备寻找小皇帝时,却惊讶发现小皇帝听说此事后,立刻趁乱从宫中密道去了西市大营,逃到了广阳王郭虎的麾下。
为唐、王、顾等几家大族为首的文官集团紧急入宫,试图稳定局势,然后就发现小皇帝不在,陆韫昏迷,一时间感觉天都塌了。
好在,陆韫那位在佛堂里不问世事的姐姐,南朝的太皇太后娘娘,亲自出面,这才让陆韫一脉稳下心神。
紧接着是军队的异常调动。
驻扎在建康城外、原本负责卫戍京畿的徐州军和羽林军部分兵马,有将领以“护卫京师、防止叛乱”为名,擅自将军队向城门和皇宫方向移动;亦有忠于陆韫的将领试图阻止,双方在城外形成了紧张的对峙,刀兵相向,一触即发!
世家大族则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和投机之中。
以王氏为首的文官集团试图维持秩序,避免大乱;但其他一些世家,则开始暗中串联,一边打探宫中的确切消息,一边悄悄联络各地掌握兵权的远房宗室或方镇都督,试图在即将到来的权力洗牌中抢占先机,或者至少保全自身。往日被陆韫压制的种种矛盾,此刻全都浮出水面。
当然,也有走郭虎的门路,去找小皇帝的……
……
建康城西市,一座看似寻常、实则戒备森严的宅邸深处。墙外是死寂般的戒严街道,院内却是一方静谧的天地。清风微拂,檀香袅袅。
一老一少两位身着华服的男子,正相对而坐,专注于眼前的棋盘。年长者约莫五十余岁,面容敦厚,眼神却锐利如鹰,正是广阳王郭虎。他对面的青年,面色带着病态的苍白,裹着一件厚重的狐裘,指尖夹着一枚黑子,神情慵懒中透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嘲讽,正是逃出王宫的小皇帝刘钧。
郭虎落下一子,声音平稳,仿佛在谈论天气:“据闻,权倾朝野、执掌国柄近十五年的丞相陆韫,数日前在觐见太后之后,从光华殿返回的路上,于宫禁之内,遭遇了精心伏击。”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刘钧:“刺客人数不多,但个个身手矫健,悍不畏死,使用的竟是徐州军中制式的强弩。尽管侍卫拼死保护,陆韫仍身中数箭,其中一箭贯穿胸腹,当场重伤昏迷,血流如注。被紧急抬回宫中救治,至今生死未卜。”
他将“徐州制式强弩”几个字,咬得略微重了些。
刘钧闻言,非但没有惊色,反而勾起嘲讽的笑意。他并未看向棋盘,目光飘向窗外阴沉的天空,轻声道:“那又如何?广阳王是觉得此事是朕所为?”
郭虎微微一笑,也不否认:“陛下的嫌疑,确实不小。毕竟,先前就曾有密报传入宫中,说陛下您……暗中埋伏了人手,欲对陆相不利。”
刘钧嗤笑一声:“孤天天都将‘杀陆韫’挂在嘴边,陆韫想必也日日等着孤去杀他。这等尽人皆知的心思,何需劳烦他人去‘密报’?”
说到这,他语气转而带上几分遗憾和不满:“只是,他居然没有被当场击杀,这倒是令朕颇为不满,这世上,总是废物多,人才少啊。”
广阳王郭虎是个妙人,他身份特殊,又是林若手下,可算是林若在建康的某种利益代表和消息渠道。刘钧因着这层关系,加之郭虎本人风趣识趣,对他倒也还算客气,日子久了,私下交谈便也去了许多君臣虚礼。
郭虎闻言,不由苦笑摇头:“陛下这养气的功夫,倒是越发精深了。值此风云突变、刀兵隐现之时,竟还能如此谈笑风生。”
刘钧调侃道:“这不是还有你在么?有你和你麾下那些精锐在,朕这心里,总归是踏实几分。”
郭虎手下士卒虽然不多,但有一战之力,更何况他是如今唯一的皇室血脉,真死了,这南朝就麻烦大了,各大世家为了争夺拥立之功和实际控制权,必会打得头破血流,这是任何一方都不愿看到的局面。
因此,至少在明面上,哪怕陆韫原地复活状态全满,也是还是不敢轻易对刘钧下死手。
郭虎沉吟片刻,试探着问道:“您……就真的一点都不想,趁此良机,‘动一动’宫里那位?”
他所说的“宫里那位”,指的并非重伤的陆韫,而是陆韫那位深居简出、早已不过问政事的亲姐姐,当今的太后。陆韫遇刺后,中枢瘫痪,刘钧曾第一时间暗中联络郭虎,试图利用手中的力量和皇室身份,迅速控制局面,夺取权力。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那位久已不理朝政的太后,竟在关键时刻突然站了出来,她以雷霆手段,联合部分忠于皇室的宦官和侍卫,强行封锁了显阳宫,隔绝内外消息,并试图以太后懿旨的名义稳定局势,虽然效果甚微,但确实暂时阻止了权力立刻落入某一家之手,也给建康的混乱按下了一个短暂的暂停键。
刘钧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轻轻咳嗽了两声,慢条斯理地说道:“太后娘娘毕竟是太后。她老人家既然想清净,孤又何必去打扰?更何况,如今这潭水已经被搅得够浑了,孤身子弱,可经不起太大的风浪。”
他话虽如此,但郭虎心中明了,这位看似病弱的小皇帝,其心思之深、耐心之好,绝非常人可比。
他此刻按兵不动,并非无所图谋,而是在拖延时机,淮阴距离建康不远,大军沿运河七日便可至,这样的局面,必定会引来林若。
他到底被陆韫盯得太紧,手中可用之人极少,只能借力打力……
刘钧又下一子,打断他的联想:“朕赢了。”
广阳王却轻叹道:“陛下啊,局势如此,哪里赢了?”
你就不怕汉献帝旧事么?
刘钧微微一笑:“只要姑姑愿意留在京城,便是朕赢了。”
第120章 我是老实人 去哪里,杀几只
姑姑啊……
提到那位, 在场两人都陷入沉默。
刘钧很清楚,他所有的依仗,除了皇室正统的名分,便是徐州那位“姑姑”潜在的支持。
他在赌, 赌姑姑绝不会放过这个名正言顺介入南朝中枢的绝佳机会。而他, 就是那个最能给她提供“大义”名分的人。
只要她大军一到, 建康城内的各方势力, 无论是想继续效忠陆韫的(如果他还活着), 还是想趁机自立为王的,或是想投靠其他方镇的, 都不得不重新掂量。而他自己, 这位“被权臣迫害、幸得忠臣护驾”的年轻皇帝,便能在这复杂的博弈中, 找到生存乃至翻盘的空间。
他在用自己作饵,也在以江山为注, 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命运。
……
林若的动作极快, 决策一旦做出,徐州精简的政务体系便高效运转起来。
正在桐柏山一带清剿流寇、演练新军的槐木野在接到飞鸽传书后,立刻点齐麾下最精锐的轻骑兵,留下后军扫尾看守辎重, 一人双马, 沿着淮河支流与运河网络,昼夜兼程,火速向淮阴方向回师。
林若也迅速安排了人事, 沉稳持重且深谙进退之道的谢淮留下镇守淮阴,总理后方一切事宜,确保徐州大本营的稳定和前线补给的通畅。
而锐气逼人、擅长攻坚破袭却对内政琐事不甚耐烦的槐木野, 则和她一起,率领一万余精锐骑兵,作为整个南下行动的先锋与尖刀,率先沿运河南下,直扑建康方向。
南朝都城发生惊天刺杀并戒严的消息,不可能被完全封锁。如此重大的变故,很快通过各种渠道传回了徐州境内。然而,与预想中的恐慌不同,徐州上下对此反应颇为淡定。
普通百姓或许会有些担忧南边的亲戚或生意,但更多的是以一种“吃瓜”的心态议论纷纷。毕竟,这些年徐州经历的风浪不少,无论是最近的卢龙之乱,还是早年南朝北朝发动的几次大规模进攻,都被徐州的铁骑和坚城一次次击退。
在徐州百姓心中,早已建立起“我们徐州军天下无敌”的强烈自信。工坊主和商人们则更多是的烦恼货物积压——建康是徐州货物南下最重要的中转和销售中心,一旦陷入长期混乱,物流中断,市场萎缩,会严重影响他们的生意和利润。
若出了事,只能祈求还千奇楼稍微把还贷款的时间展到下个周期。
林若亲率的大军开拔时,送行的人数居然比谢淮和槐木野还爆,正好七月各种野花烦多,花瓣如雨,在夏风中笼罩长街,沿途都是震耳的欢呼。
三十余艘大船和六十余护卫小船随行,步骑混合军团沿着新修整拓宽的运河浩荡南下。
她顶着烈日站在高大的楼船舰首,顺路检视着这条凝聚了无数人力物力、堪称徐州生命线的人工水道。运河两岸,田畴井然,村镇繁荣,展现出一种与南朝紧张气氛截然不同的安定与活力。
不过,与往日乘船游览不同,此次她的座舰前后,皆有精锐战船护卫,航道之上,早有快船前出清道,禁止一切民用船只靠近。
以前林若颇为反感这种“官威赫赫”、扰民清道的做法,但经历了陆韫在宫禁之内被刺的教训后,她不得不承认,在某些情况下,她的安全必须放在首位。若真有敌对方精心策划,在运河某处设伏,比如用装满火油的船只撞击……她也会很难办。
大军行进速度极快。
然而,南下之路并非一帆风顺。长江沿岸,原本部署着南朝用以防御北方的长江水师。这些水师官兵虽然对徐州军颇为忌惮,但职责所在,见到林若那支规模庞大、明显带有军事目的的船队越境南下,还是硬着头皮,集结了主力战船,在运河与长江交汇处的扬州附近江面,试图进行拦截和警告。
林若收到了对方委婉的、表示您没有文书,不能过去,求求您回去吧的书信。然后她很不委婉地回讯,表示非去不可,让开,不让开我可就玩真的了。
对方很为难,但为难之余,还是没有让开,反而以一种包围的阵形靠近。
于是,不可避免地,一场意料之中却又略显仓促的水师碰撞,在扬州江面爆发。
这场冲突持续时间极短,从两军接触、对峙到分出胜负,前后不到半个时辰。
徐州淮河水师的战舰,无论是设计还是建造工艺,都明显高出一个等级。林若的座舰及主力战船,船首皆装有沉重的青铜撞角——并非没有铁制,而是铁板在江海水汽中锈蚀过快,维护成本太高,船身木板之间的结合不仅采用了传统的胶合与卯榫工艺,更关键部位还大量使用了铁钉铆合,结构异常坚固。
同时,船桅上悬挂着超大的三角硬帆,能充分利用夏季的东南季风,能在短时间内获得极大的加速和冲击力。
反观南朝的长江水师战船,虽也堪称精良,但多以传统工艺建造,注重灵活与接舷战,在正面冲撞和抗打击能力上远逊于徐州战舰。
两军接触后,没有过多的喊话和警告,冲突迅速升级。徐州水师凭借顺风和船坚之利,毫不犹豫地发起了冲锋,巨大的青铜撞角如同死神的獠牙,狠狠地凿入南朝水师战船的侧舷,顿时木屑纷飞,船板撕裂,江水疯狂涌入!
仅仅一轮冲击,南朝水师便有七艘主力战船被当场撞沉或重创倾覆,另有五艘遭受不同程度损伤,船体破裂 ,失去战斗力。剩下的南朝战船见对方如此凶猛,战力根本不在一个层级上,士气瞬间崩溃,再也顾不得军令,纷纷转舵升满帆,向着上游或岸边浅水区狼狈逃窜。
甚至没来得及让徐州水师船上那些早已准备好的、搭载在小型投石机上的煤油罐发挥威力。
一场预想中的水战,就这样以徐州水师近乎碾压式的胜利而告终。
南朝的水师主帅反而松了一口气——这真不是他没阻止啊,实在是打不过!
扫清了水上的障碍,林若的大军再无阻拦,庞大的船队顺利渡过长江,踏上了南岸的土地,正式进入了建康城的畿辅范围。
在接到急报后的第十五天,林若亲率先锋部队,抵达了建康西面、雄踞长江与秦淮河入口处的军事要塞——石头城。她并未急于进入那座局势未明的都城,而是下令大军在石头城外周边险要之处驻扎下来。
她选择此地是因为石头城地势险峻,易守难攻,本身就是一个强大的军事支撑点;它扼守着长江航道和进入建康城西的水陆咽喉,居高临下,对建康城形成直接的军事威慑,同时,驻扎于此,既表明了自己强大的存在,又没有立刻进城插手具体事务,能给自己留下了充足的观望和反应时间。
槐木野看着石头城的那禁严的防备,不由露齿微笑:“主公,要属下把这石头城打下来么?”
林若摇头:“不必,若我所料没错,过不了多少时间,便有人将我等请入城去。”
想投奔她的人,如今非常多了,以如今世家的作风,当有人不想体面时,会有人帮他体面。
她要将石头城作为临时的帅帐和强大的后盾,等待着城内各方势力在巨大的压力下,自己先乱起来,然后……主动来寻求她的支持,将她“请”进建康。
在局势尚未明朗、未能完全掌控之前,贸然进入一座敌友难辨的巨城,是取死之道。历史上因此翻车的枭雄数不胜数,林若绝不会犯这种错误。
建康城也收到了她到达的消息。
顿时,城中许多百姓也忍不住痛哭起来。
此时的建康城,在经过长达十天的戒严后,终于被迫解除了封锁,但不是因为林若来了,而这座大城,每日消耗的粮食是一个天文数字。戒严导致物流中断,市场关闭,城中那些依靠每日劳作换取口粮的底层贫民,家中毫无存粮,已然开始出现饿殍,粮价飙升至天价,且有价无市,再封锁下去,必然引发民变,太皇太后这才下令开城。
就在这混乱与饥饿开始蔓延的关头,林若的大军到了,许多准备逃亡的人家,反而悄悄放下东西,留在城中。
徐州军军纪极好,就算入城,也不会乱来。
总好过江州、荆州那些兵痞,若入了城,必是大难……
他们只祈求事情能快点过去。
……
扎下营帐后,林若也也收到了南朝千奇楼通过秘密渠道送来的、更为详尽的近期情报汇总。
情报显示,这十几天里,建康城内的权力博弈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状态。陆韫的姐姐,那位久居深宫的太皇太后,在关键时刻站出来,勉强整合了陆韫留下的政治和军事资源包括部分禁军、宦官集团、部分朝官,暂时维持了宫内的秩序和陆氏一脉的体面。
而小皇帝刘钧,则安然待在广阳王郭虎的西市宅邸中,由郭虎的徐州兵和部分暗中投靠的禁军将领保护,与宫中的太皇太后形成了谨慎的对峙。
双方似乎都在等待,都在观望,谁也不敢轻易打响第一枪,彻底撕破脸皮。大规模的冲突并未发生。
看完情报,林若不由地抬手揉了揉眉心:“真是服了,两边都是‘人才’啊。”
侍立一旁的槐木野没听懂,眨了眨眼:“主公这是在夸他们?夸他们没打起来,省了咱们的事?”
林若微微勾唇:“不。我是觉得那位太皇太后,真是愚蠢。”
她走到军帐中的沙盘前,微笑道:“她手握部分禁军,名义上占据皇宫大义,在事发最初那几天,本有最好的机会,以‘护驾’或‘清君侧’为名,强行控制甚至‘请回’小皇帝,将主动权牢牢抓在手里。但她瞻前顾后,优柔寡断,竟然白白浪费了整整十天时间,坐视郭虎和小皇帝在宫外站稳脚跟,凝聚起一批观望的势力。如今我军兵临城下,她就更不敢动了。”
“如今这局面,”林若直起身,看向建康方向,“看似平静,实则是最糟糕的僵局。城内粮荒已现,人心惶惶,双方互不信任,大军压境却不明来意……只需一点火星,这座百年帝都,就可能瞬间燃起滔天大火。”
“主公,我是个老实人,你就直接说,”槐木野摩拳擦掌,“是帮宫里那个老的,还是帮城外那个小的?又或者是都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