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大怒:“你这狗东西,说的是什么话,过几天好日子,就忘记苦日子了……”
他生气地叨叨了一路,说着当年有多苦,这些年好点,但人不能忘本如何如何。
少年默默低头,翻了个白眼,做着鬼脸。
两人的背影在清晨的阳光里拉长,在一处拐弯里,消失在灿烂的金黄中……
……
过了好一会,堤坝之上,林若一袭素色常服,迎着和煦的暖风缓步而行。
她目光扫过下方广袤的田野,蓄满春水的稻田里,农人吆喝着耕牛,水田被犁开一道道深褐色的泥浪,正静静等待着秧苗的播撒;远处,追肥的农人挑着沉重的木桶,在田埂间稳健行走;更近处,锄草的、开沟排水的,各自忙碌,构成一幅生机勃勃的春耕图景。
“他们朝我扔泥巴,我拿泥巴种荷花……”林若心情颇好,轻声哼着前世的小调,脚步轻快。
“主公说笑了,”随侍在侧的兰引素掩唇轻笑,眼波流转,“这淮阴地界,谁敢向您扔泥巴?槐将军怕是要把那人连同泥巴一起扔进淮河里喂鱼呢。”
槐木野正在玩一根刚刚捡到的棍子,棍身笔直,以至于她看油菜花田的眼神都充满了飘忽,闻言立刻赞同:“对,不但要丢下去喂鱼,还要把他和他家的油菜花一起给砍头!”
“上次砍了半亩油菜花,赔的钱不够多是吧,”林若莞尔,“随口哼唱罢了,家乡小调。”
她目光随意扫过堤岸下方,忽然被靠近河滩处摆放的几排蜂箱吸引。
那些蜂箱整齐排列在油菜田边缘,蜂群进进出出,忙碌非凡。
她一时兴起,便想走近些看看。
身旁的槐木野脸色瞬间一变,下意识地挡在林若身前,声音带着罕见的紧绷:“主公!这蜂群凶悍,还是莫要靠近为妙!”
她不怕冲锋千军万马,但向一群小蜜蜂发起冲锋,这无疑就超过她的能力范围了!
兰引素也立刻紧张起来,在她看来,主公被蛰哪怕一下也是不可容忍的失职,于是飞快地给另一侧的谢淮使了个眼色。
谢淮瞬间会意,他都没说话,身形如电般掠下堤坝,不过片刻功夫,便拉着一个身材矮小、穿着粗布短打的青年,又一阵风似的跑了回来。
“主公,这便是这片花田的养蜂人!”谢淮微微喘息,额头见汗,指着身边同样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青年,“您有何疑问,尽可问他!”
万万不可靠近那蜜蜂啊!
那青年面色黝黑,双手粗糙,此刻紧张得手足无措,正要跪下磕头,林若已温和开口:“不必多礼,先喘口气,慢慢说。”
待青年更局促了,气息稍平,林若便问起养蜂之事,如多少了,多少箱,产量如何。
青年起初还有些拘谨,但说起自己熟悉的领域,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话语也流畅许多:“回……回大人话,小的养蜂已有三年了。”
“这箱子,”他指了指蜂箱,“是用攒的钱从器械院买的。一箱蜂,盛花季能管三亩油菜地,能产十五斤上好的蜜!”
他越说越兴奋:“农人们可喜欢我们放蜂了!放过蜜蜂的油菜田,结籽能多两成!好些人家都愿意给点钱,请我们过去放蜂呢!以前咱都是去山里找野蜂,割蜜也危险,一年到头弄不了多少。现在好了,有了这蜂箱,能养蜂了!这都多亏了夫人造的蜂箱啊!”
林若很满意,蜜蜂养殖其实并不难,按大大小说里的简单记载,只要帮蜜蜂建好房子,拓印出蜜蜂房的六边形底座,把蜂蜡用模具印一个用六边形纹路的基础平板,放进蜂箱里,留下两公分的间隔给蜜蜂过路,蜜蜂就会沿着那六边形的纹路自己产蜡筑巢采蜜,蜜蜂箱等蜜蜂天黑回巢再收,留下两个拳头大的出口,就保持蜜蜂不会乱跑。
不过,怎么培养蜜蜂分群、怎么的护群,她是不知道的,所以如今初生的采蜜产业,靠的是野外找那些分群的蜜蜂。
再把这些小可爱们抓到蜜蜂箱里。
没想到短短几年,竟发展成了一个颇具规模的产业。蜂蜜在这个时代本是稀罕物,北燕之地一斤蜜能换八十斤米,如今在徐州,因产量大增,价格已降至十五斤米左右,虽仍非寻常人家日常享用,但蜂蜡作为防水、密封的上好材料,在器械院需求极大,养蜂人的收入相当可观。
“那等这油菜花季过了,你的蜜蜂又去哪里采蜜呢?”林若饶有兴致地问。
“有的去!”青年立刻回答,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春天还有桃花、梨花、杏花、枣花,蜜也不少!夏天有荆条花、乌桕花、槐花!我们还在河滩、坡地上撒了紫云英的种子,春天开花好看,又能放牲口,蜜蜂也喜欢!到了秋天,我们就赶着驴车,去淮北找种荞麦的地方放蜂!冬天嘛,天冷了,就不放出来了,让它们在箱子里好好歇着,多留些蜜糖让他们过冬……”
他掰着手指头数着四季的花期,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满足:“小的刚开始就三箱蜂,现在有二十多箱了!一年能收四百多斤蜜,四十多斤蜡!靠着这个,家里起了五间大瓦房,买了牛犊,还添了两头大青驴拉蜂箱!这日子,以前做梦都不敢想……”
林若静静地听着,目光掠过青年黝黑却充满希望的脸庞,掠过堤下金黄的油菜花海,掠过远处辛勤耕作的农人,最后落在淮河波光粼粼的水面上。
春风吹拂着她的鬓发,带来阵阵花香与泥土的芬芳。
“好的,我清楚了,多谢解惑,回去吧!”林若微笑点头。
青年恭敬地行了一礼,崇拜地后退数步,这才转身离开。
“走吧,还要去看藕田、水稻,还要去巡视,”林若耸耸肩,“这郊游很难得的,回头还能去农家一乐呢。”
视察春耕是每个地区领导都必须的干的事情,从县令到知州,再到皇帝,都得有这程序,后世亦不能免。
不一定是要发出什么指示,但一定要表现出对春耕的重视。
但其实不必如此,因为农人是对春耕的看重是不需要谁去指导的,毕竟,全家人一年的吃食就靠着这些土地。
当春游了。
谢淮微微一笑,跟在她身边:“何需农家,能与主公同行,便是人间乐事了。”
兰引素也微笑道:“此生能看这田间地里的丰收,本就是人间幸事。”
槐木野咬着一根带甜味的茅草根,幽幽道:“我没文化,说不动好听的,我只要想问什么时候可以出兵,我有三个月没事做了……”
“早就说了,这一年里,不会再动什么刀兵,”林若笑着答道,“不然我也不会把你阿弟抓走。”
槐木野翻了个白眼:“你不是要点兵去洛阳么,我觉得我就很可以!”
“那是点的工兵!”林若幽幽道,“我也不为难你,只要你把数术学到三角函数后,能考到六十分,我便让你去。”
兰引素和谢淮对视一眼,仿佛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这还不算为难?”。
槐木野白眼快翻到天上去了。
“我拿泥巴种荷花……”林若再次低声念起那首小调,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这淮河两岸的沃土,这辛勤劳作的百姓,这悄然兴起的产业,怎么不算是她用无数个日夜的殚精竭虑、无数次的刀光剑影换来的“荷花”呢。
洛阳,就是她要种的下一朵荷花。
这次,她会派出一千余名已经有经验的学生前往洛阳,搭配从两百多座工坊里挑选出来的骨干。
安装十六台水利纺织机,进行羊毛的粗纺、粗梳,还有三百多台的大织机,预计一期工程能消耗羊毛三万余捆,产毛料四十余万卷。
这次去的学生不仅仅是安装机械,还会是主官,而那些能准时上下班、能令行禁止,能拿起武器,被捏住工资的工人,本身就是天然的战士。
会有人向他们展示不需要七个时辰上工的工坊是什么样子。
会有向他们真正该生活的土地,会是什么样子。
那可真是,让人期待啊。
第77章 不同选择和人生 有没有使坏
淮阴, 三月。
从春意盎然的乡野视察归来,林若未及掸去衣襟沾染的花粉与泥土,便立刻投入了更为紧迫的事务——为即将启程的洛阳工城项目调配人手。这并非寻常的派遣,而是深入西秦腹地, 于虎狼之侧营建根基。其中风险, 不言而喻。
为此, 她特意在淮阴书院召集了可以动用的核心成员及部分即将毕业的优秀学子, 召开了一场特殊的会议。
宽敞的讲堂内, 气氛凝重。
林若端坐主位,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庞, 没有丝毫隐瞒, 将洛阳项目的背景、意义,以及潜藏的巨大风险——政治倾轧、人身安全、甚至可能被扣为人质的凶险和盘托出。
“……此去洛阳, 非比寻常。非有胆识、智慧、应变之能者,难当此任。亦非人人皆需前往。”她的声音清晰而冷静, “诸君皆是徐州栋梁, 前程远大。此事关乎身家性命,务必慎重思量。三日后,若有志于此者,可至千奇楼报名处登记。”
言毕, 她不再多言, 留下满堂喧嚣与沉思。
……
书院一隅,几株新柳掩映下的石桌旁,几名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学子围坐一起, 低声议论。他们皆是书院中的佼佼者,刚从新开发区实习归来,原本对未来的仕途已有清晰规划, 此刻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洛阳大集结”搅乱了心绪。
其中一名女子身着黑上棠,朱红下裙,乌发随意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沉静如水眼眸。此刻,她指尖正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把两尺长的精铁直尺,尺身寒光闪烁,能轻易打得人头破血流,在主公的新工业区实习时,做为验收人员的她就凭借着手中铁尺闯下偌大威名,人送外号“号天尺”。
她名唤苏瑾,也是上一届书院毕业生中颇有名气的才女。
“我本意是去考青州户曹,”苏瑾开口,声音清越,带着一丝纠结,“但洛阳之集结……着实令人心动。诸位以为如何?”
旁边一位面容尚带几分稚气的青年,名叫陈远,接口道:“苏师姐,青州新附,职位虽多,但徐州同窗前往应考的也多如过江之鲫,竞争激烈。即便考中,青州百废待兴,人生地不熟,想要做出成绩,远非一朝一夕之功。”
另一名女子,唤作柳莺,点头附和:“是啊,若是不中,又得蹉跎一年光阴。但洛阳不同,若能参与此等开疆拓土般的工城建设,一旦功成,便是泼天大功!积累下这等跨区域大型工业经验,将来无论提拔还是晋级,都将是莫大助力!”
陈远忽然想起什么,看向苏瑾:“对了师姐,我记得伯父伯母已为你定下亲事,婚期将近?若去洛阳……”
苏瑾指尖转动的铁尺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她眉梢微挑,语气平淡:“亲事?我看那郎君生得白净俊秀,性情温顺,瞧着顺眼,便应下了。若他不愿随我去洛阳……那便只能忍痛割爱了,再寻新人了。”
如今的她,早已不是当年困于闺阁、需仰父兄鼻息的弱女子。她是公门中人,领着朝廷俸禄,是族中荣光、乡里楷模。家中生计、子侄前程、族人能否在城中落户、何时引入新粮种……桩桩件件,都需她从中斡旋。在家中,她早已是能一锤定音之人。
亲事?父母也只有建议之权!
柳莺脸上仍有忧色:“可洛阳……毕竟是西秦要城,龙潭虎穴。万一……万一他们将我们扣下为奴……”
“有主公在,何惧之有?”苏瑾打断她,语气带着一丝不屑,“说得好像留在徐州工坊里便安全无虞了?齿轮绞断胳膊、织机卷走手指、染池毒气熏人……哪一桩不是血淋淋的教训?我们在实习时还算听指挥,那些工人呢?多少是拿人命不当回事,只凭天意的?相较之下,洛阳纵有风险,亦是明刀明枪,且有主公为后盾!”
“师姐说得对!”陈远眼中燃起热血,“我们是主公派去的使者!就算真被扣下,那也是为主公办事!主公岂会坐视不理?届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更深一层,”苏瑾指尖的铁尺停下,目光炯炯,“淮阴虽好,终究偏安一隅。将来天下之中枢,必在建康或洛阳!此时若能扎根洛阳,便是抢占先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正是此理!”陈远激动地握紧拳头,脸上洋溢着年轻人特有的无畏与豪情,“我等岂是那些只会皓首穷经的腐儒?我等借天地之力,行富民强兵之实!那些只知舞文弄墨的血肉凡胎,如何能与吾等通晓‘仙术’之人相提并论!”
“对!”
“有理!”
“所以快去报名吧,别等三天后了!”
“走!”
……
三日后。
林若看着手中那份长长的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其中不乏她熟悉的面孔。
她指尖拂过那些名字,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初生牛犊不怕虎啊!”她感慨道。
“本就无甚可怕,”兰引素抿唇笑道,“主公啊,你根不本知道,如今的学生们,有多自信。”
这些自信,不是从盲目的吹捧而来,而是他们在工作中用一个个成功积累,可能是一条乡野商路的开辟,让村人赚到更多的银钱,换来布匹粮食;也可能是帮着乡里购买到十几头牛犊,让村人开垦更多土地,打下更多粮食;甚至是指导数术语文,教导出新一个考上淮阴书院的学生……
她是过来人,那种一次又一次的成功,看着老人们丰收时那舒展的皱纹,看着小孩们第一次吃到饴糖时瞪圆的眼睛,看到新买的牛车上驮运着盐亭的素肉、淮阴的布卷、针线、扬州的墨锭,幸福和满足会充盈于四肢百骸,如此,再看着那些成天把“劝农桑,修水利,劝诫君主亲贤臣远小人”挂在嘴边治国的儒生时,那种骄傲感便由然而生,所以,真不怪学 生们自信从容,敢于天下先啊!
主公完全不明白,她给了他们打开了什么样的大门。
换了一个思考方式后,能做的事情太多了,他们都卯足了劲,想要跟着主公,大战一场呢。
林若微微一笑,有些是欣慰。
她怎么会不明白,这些年轻学子,可是她一手培养的种子,他们不惧艰险,勇于开拓,对徐州的未来充满信心,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使命感。他们将所学的知识视为改变世界的“仙术”,这份锐气与担当,正是徐州最宝贵的财富。
所以她才会叹息。
洛阳之行,吉凶难料。
苻坚虽示好,但帝王心思难测,朝堂倾轧更甚于战场。这些年轻人,能否安然完成任务,她并无十足把握。
摇摇头,她拿起印信,在确认名单上,重重按下。
……
很快,集结名单挂在了公示榜上,上榜学子们纷纷欢呼,没能上榜的则垂头丧气。
一位成功拿到报名表的青年在人群中,看到自己的名字,一时松了口气,却又心情复杂。
沉默着回到内院,父母立刻走近他,热情地询问:“阿循是否成功到了洛阳名单之中?”
杨循抬起漆黑的眼眸,有些艰难地道:“已入了!”
“太好了,太好了!上天保佑!”他的父母顿时喜笑言开,尤其是母亲,更是目光闪烁,“放心吧,在洛阳,你必受重用,咱们杨家在西秦就缺你这样的人,才入天王的眼!到时天王前来洛阳视察时,说不定还会亲自见你呢!洛阳之事,他就是知道有你这样的人物,才能放下些戒心,你可要看着,那些机器里有没有使坏!”
杨循勉强应了一声是。
又有些恨极了那个来找母亲的杨氏族人。
他的母亲本是陇右仇池国人,后来西秦灭了仇池,全族被迁到西秦长安,母亲被嫁给了废帝苻健的后人为妾室,这宗室后来在长安叛乱被杀,苟太后震怒,要诛其族,被苻天王劝说,只是将首恶的家人费为庶民,但母亲也因此被杨氏族人不喜,沦为奴隶,后来几经辗转,在淮北安置下来。
他本来已经考出了成绩,可杨氏族人找来,说杨家如今已经出了一个皇子正妻,天王看重徐州的人才,如今的杨循算是奇货可居,已经上报天王,只要能在徐州当内应,然后立大功军,整个杨氏,都能受益。
在母亲压制下,他也不想让人知道自己与西秦有牵连,便默认了内应这事。
这里,他母亲又叨叨起来:“先祖保佑,我杨家又能起复,有苻天王在,杨氏……”
杨循告诉自己那是母亲,不可……可是……
“西秦他懂什么徐州?他们知道日月星辰的轮转,知道水星为什么逆行,知道果子为什么会往下掉么?商业和工业,他们分得清么?”
杨循感觉自己都要裂开了。
西秦虽然统一了北方,但他一点都不看好。
主公都已经说了,北方族群林立,利益冲突,想要弥合,就必须找出一个融合天下的办法。
苻天王重用王猛时,他本以为会用恩威并重治之,但王猛丞相死后,他似乎就忘了威字怎么写,按自己的理解,并非不能将外族请上高位,但让外族进入中枢高位,便应该将他们与自己的族人隔离开来。
万万没有让他们执掌自家军队这样的操作。
杨母却皱眉道:“你说什么胡话呢,朝廷诸公还能没有你聪明?仇池的部族,不掌握在咱们杨氏族人手中,又岂会随便听外族人的命令,谁知道他们会不会让我们去送死?”
杨循道:“不想和你说了。”
但是……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78章 理念冲突 怎么活啊!
三月中旬, 淮阴书院,春风和煦,杨柳依依。
随着洛阳派遣名单的最终敲定,入选的学子们一扫会议时的凝重, 纷纷行动起来, 为远行做准备, 书院里那间专售专业书籍的小店, 一时门庭若市。
店内拥挤却气氛热烈, 入选的学子们脸上洋溢着兴奋与期待,如同即将出征的战士挑选趁手的兵器。他们熟练地在书架上翻找着, 口中讨论着《材料力学》、《机械原理》、《织造工艺新编》等专业书籍, 眼中满满都是对未知挑战的渴望。
然而,在这群斗志昂扬的身影中, 杨循显得格格不入。他面容沉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 默默地穿梭在书架间, 目光专注地扫过一本本典籍。
他学的是器械制造,这门学问在徐州就业前景最好,不像数术那般只能进研究院或户部,也不像生理那般局限在妙仪院或农学所。
他伸出手, 取下一本砖头般厚重的《力学分析》, 掌心感受着书页沉重的分量。
这书,是书院学子毕业后的工具书,凝聚着徐州老师们这些年钻研积累的各种经验。
因为从不外卖, 因为曾有各方探子不惜重金来偷来抢而得,最终却被各国工部将作斥为“邪说妖言”。
那些大匠作们,对着书中复杂的三角函数COS、TAN、矢量分析、受力模型抓耳挠腮, 琢磨数年仍不得其门而入。看不懂这些基础,再去啃后面的材料应力、结构分析,简直如同坠入周天星斗大阵,越看越晕,最终只能束之高阁。
杨循将《力学分析》放入脚边沉重的箩筐里。接着,《方程与函数》、《图形几何》、《概率统计》……一本本大部头被他拿起,放入。
他不是在挑选,更像是在搬运。他想着此去洛阳,深入虎穴,前途未卜,甚至可能一去不返。这些书,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他理解这个世界的钥匙。多带些,多存些,免得在那陌生的地方,连这些知识都渐渐遗忘。
在老师调侃的目光下付完款,杨循感觉脸皮都快烧起来了,背着几乎压弯了腰的箩筐,步履沉重地走出小店。
他乘着春风回到家中,刚将沉甸甸的箩筐放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听到母亲惊喜的声音从里屋传来:“儿啊!你可真懂圣意!”
母亲快步走出,看着那一箩筐书,眼睛发亮:“带了这么多书回洛阳!太好了!到时咱们悄悄抄写翻印,献给苻天王,这得是多大的功劳啊!咱们杨家,可就指望你重立家族了,说不定以后还会是咱们仇池杨氏的家主呢!”
杨循看着母亲兴奋的脸庞,勉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抄写翻印?献功?母亲哪里知道这些书的份量!这上面的符号、公式、图表,岂是那么容易抄录的?更别说还要刻板印刷!那些复杂的几何图形、微分符号,普通的刻工根本无从下手!
至于活字印刷更是想都别想!
他想起上次,西秦工部那位负责接洽的大匠作,曾借阅过他的几本笔记。那时对方如获至宝,花了数月时间亲自誊抄,最后才依依不舍地还给他。
结果呢?
一年后,那位大匠作千里迢迢派人送来一封急信,信中满是困惑与焦躁,询问他笔记中某一页的一个数据“15.7度”是如何计算出来的?明明图上标注的是一个钝角啊!
杨循当时一头雾水,翻出自己的笔记原稿一看,眼前就是一黑!
那个“15.7度”,中间的小数点,是他原稿上不小心沾到的一点墨水污渍,形状像个竖着的小黑点!那位大匠作,竟把这污渍也一丝不苟地抄了上去,还当成了关键数据苦苦钻研!
那一刻,杨循就看明白了。西秦,或者说,这天下除了徐州核心圈层,短时间内根本没人能真正理解、掌握这些知识!
没有人手把手地教,没有系统的学习环境,没有配套的实践工具,这些书对他们而言,就是一堆无法解读的天书!五年?十年?甚至更久!他们学不会!
“唉……”杨循看着母亲期待的眼神,感觉心里比苦瓜还苦,比新话本里的窦娥还冤。
“哎,儿啊,你怎么还买这些闲书啊!”看到后边书本,杨母眉头紧皱,“《窦娥冤》、《白蛇传》、这些故事就罢了,《修仙传说》《回到三国当王爷》《书院杂谈》《故事会》这些你怎么也花钱啊,这些书千奇楼都有卖,献给天王也没有用……”
杨循冷漠道:“您再说,我不去了。”
他日子都这么黑暗了,买点闲书怎么了?怎么了?!
……
四月初,几场淅沥的春雨过后,田野间那片曾如金色海洋般绚烂的油菜花海已然凋零,取而代之的是枝头的青涩菜籽荚,在春风中摇曳。
随着洛阳派遣名单的最终敲定和启程日期的临近,淮阴城中弥漫着一种既兴奋又感伤的氛围。各家各户纷纷开始为即将远行的子弟准备“送行饭”。菜地里,那些因晚熟而躲过花期、尚显青嫩的油菜头被精心摘下。灶房里,去岁榨的、快要用尽菜籽油在铁锅中烧得滚烫,滋啦作响,蒜末爆香,碧绿的油菜头在锅中翻炒,散发出诱人的鲜香。
这是春天的味道,是家的味道,也是远行前最温暖的慰藉。
饭足之后,学子们背上包袱,在书院集结,又被马车送到了淮水码头。
码头上,帆樯如林。
一艘巨大的官船静静停泊在岸边,船身吃水颇深,显然装载了不少物资。船头飘扬着徐州和千奇楼的旗帜,在春风中猎猎作响。
码头上人头攒动,送行的亲友、看热闹的百姓、维持秩序的兵丁,将这里挤得水泄不通。入选的学子们背着行囊,在亲友的簇拥下,陆续登船。
苏瑾一身利落的朱裙黑衣,长发束起,英姿飒爽。她和小伙伴陈远、柳莺等人说说笑笑地走上跳板,脸上洋溢着年轻人特有的自信与对未来的憧憬。她的包袱看起来格外沉重,应该是书籍,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她斜挎在身侧的一个大布包,里面鼓鼓囊囊,形状奇特。
“苏师姐,你这包里装的什么宝贝啊?”杨循背着同样沉重的书篓,好奇地问道。
苏瑾得意地拍了拍布包,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响:“铁锅!一口上好的生铁炒锅!”
“铁锅?!”杨循一愣,随即懊恼得直跺脚,“哎呀!我怎么就没想到带一口铁锅呢?!”
他想起西秦那边,铁器珍贵,一口好铁锅价值不菲,更关键的是,没有这玩意儿,他心心念念的炒菜可就无了!
“想到又怎么样?”苏瑾眉飞色舞,带着几分炫耀,“家里人会让你带好的东西么?我这可是靠真本事换来的!前些日子帮织纺解决了卡齿轮的大难题,人家管事感激涕零,才把这口好锅送给我当谢礼!”
有铁锅在,她立刻成了人群最最靓的仔,旁边几个相熟的同学也凑了上来,七嘴八舌:
“苏师姐,好主意啊!”
“到了洛阳,咱们可就指望你这口锅了!”
“师姐,到时候开伙,算我一个!我给钱!”
“对对对!我也给钱!”
苏瑾豪气地一挥手:“放心!等咱们在洛阳安顿下来,我就开个小菜馆!保管让大家伙儿吃上家乡的味道!都来捧场啊!”
在一片笑闹声中,学子们陆续登船。
杨循看着前方苏瑾意气风发的榜子,再想想自己肩负的隐秘使命和灰暗前途,越发感觉前途暗淡。
这时,船工解开缆绳,收起跳板。
巨大的官船缓缓离岸,船桨划破水面,激起层层涟漪。
“快看!山长!山长在那里!”一个眼尖的学生突然指着码头远处一座临水的高楼喊道。
众人纷纷循声望去,只见那高楼的凭栏处,一道素雅的身影静静伫立,衣袂在春风中轻扬,正是他们敬爱的山长、徐州之主——林若!
她显然也看到了船上的学子们,见他们发现了自己,她举起手,朝着远行的方向,轻轻挥动。
“山长——!”
“山长放心——!”
“我们一定干出一番大事业——!”
“等我们回来——!”
学子们瞬间激动起来,纷纷挤到船舷一侧,朝着高楼的方向用力挥手,放声高喊,年轻的声音充满了豪情。
然而,这突如其来的集体动作,让原本平稳的大船猛地向一侧倾斜!船身剧烈摇晃,甲板上的行李物品也随着晃动起来!
“哎哟!”
“小心!”
“别挤别挤!”
船上顿时一片惊呼和混乱。
码头上的船老大和船工们吓得魂飞魄散,跳着脚在岸边声嘶力竭地大吼:
“回来!都回来!坐好!坐好——!”
“别挤一边!船要翻了——!”
“快回座位!都给我坐好——!”
高楼之上,林若看着那艘因学子们激动拥挤而明显倾斜的大船,心头一紧,连忙放下挥动的手,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她无奈地轻叹一声,嘴角却带着一丝哭笑不得的宠溺。
“引素,”她转身对侍立一旁的兰引素道,“记下。往后送行,莫要等人都上了船再露面。尤其是这群……精力旺盛的小家伙们。”
兰引素看着楼下那惊险又滑稽的一幕,连连点头:“是是,属下记下了!”
大船在船工的奋力调整和呵斥声中,终于恢复了平衡,缓缓驶离码头,顺着淮水向东,最终消失在浩渺的水天相接处。
……
北行大船一共七艘,有水军护卫。
快四月的泗水已经解冻,从下邳向北,沿着彭城、北上高平,进入济水,再向西,便可入黄河,至荥阳,最后再到洛阳。
一开始,除去有晕船的小年轻外,大家都十分兴奋,下船休息时,还会观察着沿途风土人情,收集特产,询问民生。
但随着大船在高平郡开出徐州治理范围,脸上的笑容便渐渐消失了。
先是陈留郡,这里悦来驿站所在的位置,便显得荒凉,船停休息时,学生们被要求不能随意下船。
高高的河边密集的芦苇丛里,有饿到幽绿的眼睛,透过枯草的遮掩,凝视着船上那年轻又鲜活的身体。
路边的白骨无人收敛,静静地半淹在河岸边,有春草从眼眶中生出。
大片靠河的田野荒芜,偶尔的土地上有一两个人艰苦地扛犁翻土,单薄的衣物在春风里打着颤,瘦如枯柴。
“这、为什么那么荒凉啊……”有人难以置信地问。
“因为去岁年末,北燕灭亡了。”送他们过来的船夫经常走这条水路,叹息道,“看吧,这就是王朝更替时,庶民的日子,先前苻天王要开辟洛阳,征走了河内、河南、陈留、颍川四郡的民夫近十万。”
“这怎么可以,这都春耕了,没有劳力,他们怎么活?”杨循忍不住大声问道。
旁边的学子们也纷纷询问。
“征劳役本就是常事,”船夫苦笑道,“这已经算是轻徭薄赋的明君了,他是为了营建洛阳,才征发徭役,且只征了洛阳周围百里的民夫,且免了这四郡的夏税,没有让整个豫州、冀州的民夫都来服役,否则,光是带干粮来服役,就不知多少人要饿死路上。”
学子们一个个气得脸颊都鼓了起来。
这算什么轻徭薄赋!
在徐州,这些事本就要给钱的!
山长为了修河不动春耕夏耕,还专门找的草原人来修!
到洛阳就要向苻天王提议,换成要给钱的徭役,不然让这些人怎么活啊!
第79章 新环境 新的震撼
淮水东流, 舟行千里。
巨大的官船驶入黄河,再折向西南,溯流而上,直指洛阳。
四月的北方, 全然不似淮阴的温润, 河风带着料峭的寒意, 吹拂着船头学子们的衣袍。
船行至卞河入黄河, 水流渐急, 逆水行舟变得艰难起来。船工们收起了船橹,巨大的官船缓缓靠向岸边。
岸上, 早已等候多时的纤夫队伍迎了上来。
眼前的景象, 让船头原本还带着几分新奇与兴奋的学子们,瞬间安静了下来。
河水之畔, 黄土坡岸。数十名精瘦的汉子,赤裸着上身, 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汗珠和风霜的痕迹。他们接过船上甩来的纤绳, 熟练地挂在肩上,瞬间,粗大的纤绳被绷得笔直,如同即将断裂的弓弦, 深深勒进他们的皮肉的老茧中。
汉子们低着头, 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脚掌深深陷入松软的黄土,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清晰的、沉重的脚印。他们口中喊着低沉而整齐的号子, 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不屈的蛮力,如同负重的老牛, 缓慢地将身后庞大的官船向上游拖拽。
“嘿——咗!嘿——咗!”
号子声在空旷的河岸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重。
船上,学子们倚在船舷,凝视着岸上这群在寒风中挥汗如雨的汉子,他们衣衫褴褛,面容憔悴,肋骨在单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为了节省衣物磨损,他们甘愿在初春的寒风中袒露身躯,仅靠肩上那层磨砺出的厚茧对抗着沉重绳索。
时间在沉重的号子声中缓慢流逝。一个多时辰后,船行至一处水流稍缓的河湾。纤夫们终于得以将纤绳套在岸边凸起的石柱上,暂时歇息。他们如同被抽干了力气般瘫坐在冰冷的土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汗水和泥土混合在一起,粘在皮肤上。
船停了,但跳板并未放下。学子们忍不住聚拢到船头一侧,看着岸上疲惫不堪的纤夫,议论声低低响起。
“天啊……这活计,太苦了……”
“他们……怎么这么瘦?”
“淮阴的纤夫,虽也辛苦,但一个个膀大腰圆,看着就有力气。这些人……”
“我们能不能下去帮帮他们?”一个年轻学子忍不住道,语气急切。
“万万不可!”一旁的船老大连忙劝阻,他显然见惯了这种场景,“小哥儿们,拉纤是他们的生计,也是门手艺!没练过的生手下去,非但帮不上忙,反而容易受伤,给他们添乱子!这河岸陡峭,水流湍急,万一有个闪失……”
“那他们拉这一趟,能得多少钱?”苏瑾忍不住问道。
船老大叹了口气,伸出粗糙的手指比划着:“一里路,一文钱,一天下来,能有二三十文。”
“二三十文?!”学生们惊了,有实习过的忍不住道,“这也太少了!淮阴那边,一里路最少五文钱!高的能到七文!”
“那能一样么!”船老大解释道,“淮阴是什么地方?天下首富之地,船多得挤不下!停船靠岸都有时辰限制,拉慢了,误了时辰要罚钱不说,在入了淮阴郡后,淮河水道就有配额,没配额连船都开不进去!船东们恨不得用牛马来拉纤,多花点钱请纤夫快点拉完,省下配额多跑一趟船,赚的何止这点纤夫钱?自然舍得给高价!”
他抬了抬下巴,:“可这地方……给口饭吃就有人抢着干!拉纤已经是这里顶好的活计了!他们的鸡蛋、肉食,但凡有点好东西,都恨不得卖给咱们这些过路的船商,多换点粮食填肚子!一文钱一里,我们出的已经是这洛水沿岸最高的价了!只有最有力气、最有经验的纤夫,才有资格给我们拉船!”
一片寂静。
学生们脸上的震惊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言的阴郁。
见到人真正活着的样子,再看看眼前赤裸的脊背、深陷的脚印、枯瘦的身躯、可怜的报酬……就会生出一种自然而然的愤怒,那是一种想要改变世界的冲动。
这种冲动让他们恨不得立刻下船,就在这里随便找一个郡县!用他们在徐州学到的知识、方法,去改变这一切,让这里的百姓也能穿上暖衣,吃上饱饭,让纤夫们也能像淮阴同行那样,凭力气赚得一份体面的收入!
然而,寒风吹过,面对船下波涛,冲动很快被冰冷的现实压了下去。
恢复冷静后,他们也都明白徐州的好,不是凭空得来的。那是靠着堆积如山的粮食、源源不断的财富、严密的组织秩序和强大的武力保障,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没有这些根基,没有主公林若的运筹帷幄,没有静塞、止戈军的铁血守护,他们这些学子,纵有再多的想法又能做什么?
不过是纸上谈兵,甚至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呼……”苏瑾猛地转过身,双手紧紧抓住冰冷的船舷栏杆,用力地吸气、吐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尽数排出。她眼中再无迷茫,只剩下灼灼燃烧的战意,“我有点……等不及要去洛阳了!”
“我也是!”陈远握紧拳头,声音低沉却坚定。
“对!快点到洛阳!”柳莺和其他学子纷纷应和,眼中闪烁着同样的光芒。
这种地方,就该快点纳入主公治下啊!只有到了那里,他们所学的一切,才能真正施展!
杨循也混在人群中,跟着应和了几声,但心中却是一片混乱。
眼前的一切让他既感到压抑,又为自己肩负的隐秘使命而焦虑。他心中忍不住盘算:能不能……利用自己这边的渠道,从西秦那边多弄点钱粮支持?或者想办法影响一下政策,让这里的百姓日子好过一点?
“算了……”他心中苦笑,“还是先老老实实两边拿工资吧。看看……看看西秦这边,到底有没有一丝改变的可能……”
而这时,船老大吆喝一声,休息了片刻的纤夫们再次起身,绷紧了纤绳。沉重的号子声再次响起,大船在无数双赤脚踩踏出的深深脚印中,继续艰难地逆流而上,驶向古都——洛阳。
……
洛阳,天下之中,洛阳,洛水之阳,居天下之中,四山环抱,五水穿城,围而不堵。
虽然比不上关中那样的防御力满分,但在综合素质上,却也算得上是最完美的六边形战士,是极理想的都城所在。
船行靠岸,这三日,六十里的路程,纤夫们随水而行,夜里在干燥的芦苇丛中裹在一起取暖,此时,结束了,船老大也付钱,还给了他们一包袱胡饼,让他们可以顺利回家。
不过,这些纤夫们并没有吃这白硬的胡饼,而是转头就把这些加了盐糖的胡饼在码头上换成了玉谷,背着沉重的包袱,找了回淮阴的船,靠着在水边讨生活的人性,他们可以在船上顺流而下,当然,若过浅滩之类,便要帮着拉纤。
码头上,大包小包的徐州学子们终于踏上了洛阳的土地。他们好奇地打量着这座传说中的帝都。洛水宽阔,但码头设施略显陈旧;远处洛阳城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城墙高耸,透着一股历史的厚重感。学生们卸下行李,说说笑笑,如同踏青郊游般,沿着官道向那巍峨的城门走去。
来城外迎接这些学生的,虽然不是天王本人,却依然给了极高的规格,那是西秦的丞相苻融。
而带着这些学生过来的,是一名叫荼墨的青年,他眼眸清明,不卑不亢。
做为跟着主公起家的书院一期学生,他是淮阴的人事主官之一,他是仅次于淮木野谢淮的高层人物。
双方会见后,相互表达了敬仰,问候对方主公安康,又吹捧起对方主君的成绩,再聊起了这次达成合作是费了多大功夫……
这番高规格的官方辞令,对于舟车劳顿、心思早已飞到洛阳城内的年轻学子们来说,实在有些冗长乏味。
碍于礼节,他们不敢表露得太明显,只能在队伍后面悄悄摸出随身携带的书籍翻阅。更有甚者,开始低声交头接耳:
还有人聊起沿途的凋敝,洛阳看着也不大之类,就是城墙挺高的狂妄之言。
还有学生已经悄悄蹲在地上算高度厚度,以及多少投石车 能打碎城墙,该如何攻下云云。
剩下的则讨论城门太小,要行商肯定不行,至少得多开三个侧门才是!
终于,苻融与荼墨的外交辞令告一段落,苻融热情地引领众人入城,并亲自带他们前往下榻之处——那是苻坚特意为徐州学子们准备的居所,位于皇城附近,原是一座废弃的前朝皇家别苑。
踏入苑门,眼前的景象确实令人震撼。雕梁画栋,飞檐斗拱,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环绕着碧波荡漾的人工湖,湖心矗立着精巧的水榭。假山奇石点缀其间,花木扶疏,尽显皇家气派。其巍峨华丽,远非淮阴那些实用为主的小砖瓦楼可比。
苻融面带微笑,期待看到学子们惊叹与感激的神情。
然而……
“感觉离水渠那边好远啊!那距离比码头到这里还远啊!”
“啊,这通勤时间我要死了!”
“木头的屋子还不错,就是柱子密了点,采光不好。”
“吃饭的地方在哪,我锅得放外边,不然不防火!”
“啊,这桌案好矮,趴在这上面画图我的腰和腿肯定要完!”
“救命,有好多的虱子!还有蜈蚣,啊啊啊……快拿我除虫香!”
“矫情,学院的宿舍里不也有两须虫么?”
“那怎么一样啊!”
……
苻融到底是见过大世面的,脸上的微笑完美,宛如陶瓷:“贵邦学子,倒是活泼可爱,率真直爽。”
荼墨微笑点头,不以为耻:“丞相见谅。他们在故乡,是有些娇惯了!”
第80章 生活不易 这日子真没法过了
洛阳城, 新落成的丞相府邸。
这座府邸位于皇城之侧,引洛水活泉穿府而过,汇入碧波荡漾的荷花池,池上架设白玉石桥, 池畔点缀着奇花异石, 回廊曲折, 庭院深深。
此刻, 苻融正坐在书房的西域绒毯之上, 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上,文房四宝皆为珍品, 一方端砚价值连城, 最引人注目的,是案头那盏从徐州重金购得的琉璃灯。
灯高一尺, 灯罩晶莹剔透,毫无杂质, 内里燃烧着纯净的鲸油, 灯火稳定明亮,毫无摇曳,将书房内每一处细节都照得纤毫毕现,连书架上那些古籍善本上的烫金书名都熠熠生辉。
然而, 置身于这金玉满堂之中, 苻融方才在城门口应对徐州使团时的从容气度早已消失,脸上只剩下深深的忧虑和疲惫。
他望着那盏璀璨的琉璃灯,只觉得光芒刺眼。
“唉……”
他实在想不通, 事情怎么会一步步发展到如此地步?
最初,不过是兄长苻坚想在长安城郊建几处小工坊,收些羊毛, 做些毛毡、毛线,以学习徐州。
这本无可厚非。
接着,在徐州那位陆道长的“建议”下,变成了在洛阳各建一处工坊。
然后,又变成了在洛阳建一处“大工坊”。
最后竟变成了营建“东都”洛阳!
迁都之议虽未明发,但让朝廷移驾洛阳“就食”、经营东都的意图已是昭然!
“王兄啊王兄……”苻融低声呢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紫檀桌面,“北燕新附,国中百废待兴,今岁已过四月,黄河之北依然春雪飘摇,春耕已受大碍!国库空虚,民力疲惫,此时大兴土木,营建东都,耗费何止巨万?这……这如何使得?”
这些话,他已在朝堂上、在私下里,向兄长苦口婆心劝谏过无数次。然而,苻坚总有他的道理:控扼中原、便利漕运、震慑新附、为南征奠基……每一句都冠冕堂皇,带着帝王俯瞰天下的气魄,让他难以反驳,却又忧心如焚。
这满室的奢华,此刻只让他觉得沉重。
书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股淡雅清香气随之飘入。苻融的夫人李青芜,身着流光溢彩的苏绣襦裙,裙摆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在琉璃灯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她云鬓高耸,插着一支点翠嵌宝的金步摇,行动间珠玉轻颤,环佩轻响,手捧一盏小巧玲珑的鎏金铜油灯,护着那微弱的火苗,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将油灯轻轻放在案几一角,动作优雅。
苻融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夫人来了……”
话未说完,李青芜的目光已落在那盏璀璨夺目的琉璃灯上,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喜爱。她嫣然一笑,伸出戴着翡翠戒指的纤纤玉手,便要去取:“夫君这灯甚是明亮,妾身正需此物……”
苻融连忙抬手虚拦,苦笑道:“夫人,此灯明亮,我尚需在此处理明日巡视洛河工地的要务,暂不能给夫人使用……”
李青芜闻言,非但不恼,反而抿唇一笑,顺势在苻融身旁铺着厚厚锦缎坐垫的紫檀木椅上款款坐下,姿态端庄雍容:“既如此,妾身便在此,与夫君共赏灯下雅趣。”
她优雅地抬手示意,侍立一旁的侍女立刻捧上一个用苏绣锦缎包裹的布包,小心翼翼打开,取出一卷装帧极其精美的绢本。绢本封面以金 粉题着三个飘逸娟秀的楷字——《云鬓录》,边缘还用细小的珍珠点缀。
苻融看着那熟悉的绢本,脸上苦笑更甚,带着一丝无奈:“夫人倒是神通广大……这最新一期的《云鬓录》,竟已到手了?”
这《云鬓录》乃是徐州妙仪院陆妙仪所创,并非寻常雕版印刷的粗物,而是采用江南上等丝绢为底,由她手下的画师精心手绘仕女图样,再辅以名家题跋,每期限量发行不过二十卷,堪称稀世珍品。其内容罗列徐州最新的衣裳花色、发髻样式、珠宝配饰,引领着长安乃至整个北方的时尚风潮。然而,想要得到它,代价不菲——唯有每月向妙仪院捐赠大笔“香油钱”的顶级贵妇,方有资格获赠。
李青芜能这么快拿到这洛阳的第一卷 ,不知又捐了多少真金白银!又能得到多少洛阳妇人的羡慕。
苻融心中叹息,自丞相王猛去后,长安乃至整个西秦的贵族风气,是越发奢靡无度了!这让他不禁又想起兄长苻坚为安置北燕慕容宗室,在长安耗费巨资修建的那些堪比王侯府邸的宅院……心头更是难受得紧。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摊开的绢本上时,也不得不承认,徐州那些道人确实有几分真本事。绢本上的仕女图,线条流畅如行云流水,色彩晕染柔和雅致,画中女子眉眼含情,姿态娴雅,栩栩如生。单是这画工,便已是值得收藏的珍品。相比之下,长安的画师们所作,便显得呆板平直,少了几分灵气。
绢本内分设小栏,有“首服志”(头饰发型)、“霓裳变”(衣裙款式)、“玉容华”(妆容)、“骑射姿”(骑射装束)等不同主题,每一款都配有详细的拆解图样和说明,方便贵妇们按图索骥,复制心仪的装扮。
“夫君,你看这绢本上的样式,”李青芜纤纤玉指轻轻抚过画中女子精致的面庞,眼中满是欣赏与向往,“哪一个更适合妾身?”
苻融目光扫过那些珠光宝气、繁复华丽得如同移动珠宝展示架的“玉容华”和“霓裳变”,最终落在了“骑射姿”一栏中一个相对素雅利落的发髻衣装样式上。他并非吝啬钱财,实在是前面那些款式,女子头上颈间缀满的璎珞、步摇、金簪,看着就有四五斤重,他实在担心夫人戴久了会腰酸背痛。
“此款如何?”苻融指着那款简洁却不失英气的发髻,“清爽利落,不失风韵,更显夫人英姿。”
李青芜正想嗔怪夫君小气,舍不得那些华丽珠宝,却听苻融接着道:“夫人不是一直想见识徐州真正的风貌么?据闻,此番前来的徐州学子,尤其是那些女学子,多是这般素雅干练的打扮。夫人若作此装扮,或能更易与她们亲近交流,一窥徐州之真容。”
这话倒是正中李青芜下怀!
她一直对神秘的徐州充满好奇,尤其想接触那些能参与国事、战事的女学子,夫君此言,顿时让她心花怒放,方才那点小小的不快烟消云散。
“夫君说得极是!”她欣然应允,眉眼弯弯,站起身来,裙裾轻摆,“妾身这就去准备!”
送走了兴致勃勃去研究新发髻的夫人,苻融长长舒了一口气,重新将注意力投向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书。琉璃灯的光芒依旧明亮刺眼,他提起价值千金的紫毫笔,正要批阅关于明日巡视洛河工地的安排,书房外传来侍从恭敬的禀报声:
“丞相,那位杨家的小兄弟,已被请来,正在外间等候。”
苻融闻言,精神陡然一振,脸上的愁容瞬间换上期待。
他放下笔,朗声道:“快!快快请进来!”
……
另外一边,学生们正在洛阳宿舍里抱怨。
“这都什么地方,咱们要不要在这后边搭个洗浴房间?”
杨循在房间里听着这话,也不由得苦笑,宿舍是一人一间,但没有厕所,厕所在要走小半时辰的地方,按庄园管理者的说法,他们可以配备侍女奴仆,给他们倒洗恭桶,送食水,洗衣物,他们只需要把陛下吩咐的事情做好便可。
至于奴仆,也已经备好,他们休息好后,就可以去挑选。
有小黄门带着一群单薄可怜的女子的过来时,没见过这场面的学生们被吓了一挑,纷纷躲到了荼墨的身后。
而对面那小黄门会心笑着说:“诸位大人放心,这都是上好的北燕宫廷女子,陛下恩德,未收入后宫,便都先赏给尔等了……”
学生们露出怒色,要不是荼墨压着,他多少要被啐上一口。
“怎么办?”苏瑾忍不住问老大。
荼墨皱眉道:“我等只收雇佣,不收奴仆,还请想想办法。”
“可是,便是解除身契,也得去衙门过所,”小黄门皱眉道,“您这不收,天色已晚,谁给大人们收拾屋子……”
这下学生们可不困了。
“不用不用,我们自己收拾!”
“铺床换被褥,擦桌子扫地老子刚刚就收拾完了!”
“水和吃的我们还有剩下,你们走就是!”
小黄门难以理解,这些徐州学生们都有病么,收个奴仆而已,多大点事!
但看他们神色坚决,便小声问荼墨:“大人,这,真要如此么?或许还有公子们愿意收下这些女子,这寒夜漫漫,他们独身前来,总得有两个添香的丫鬟吧?”
荼墨还没有回答,女学生们狐疑地看向身边的男同学们。
“血口喷人!”
“我等都是良家子!”
“家里有夫人了,徐州是不许纳妾的,别想让我犯错!”
“走开走开!”
一番折腾后,小黄门带着奴隶们翻着白眼离开了。
于是学生们收拾了干粮,抱怨着居然无法洗澡,没有澡堂,回头必须建两个,然后分了分食水,擦了擦脸手,便凑合着休息了。
什么事都明天再说吧!
……
深夜里,杨循那最靠右的便宜房间窗户被人轻敲了一下。
杨循冷着脸披着衣服,打开了窗。
两个奴仆正窗外。
“杨公子,”其中一人小声道,“阳平公已经在等着您了,小的这就与您换衣,替您在屋里守着。”
杨循压下心中的烦躁,心说徐州的主公没有要事都不在下班时间找人的!
但人在屋檐下,只能收拾了衣服,跟了上去。
苻融素有贤名,希望这阳平公能靠得住,让他这卧底生涯好过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