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一次诈骗案的开启 在视察完自己的园区……
在视察完自己的园区后, 林若也抽出时间,为即将出发去西秦的陆妙仪面授机宜。
“知道自己的任务么?”
“知道呢,拉拢苻坚,民为贵这些内容就不用说了, 他本身还是有一点仁义在的, 主要是要教会他融合治下民族, 别把它们到处乱迁徙, 要向他叙述真理之道。”陆妙仪神色有些诡异, 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在书院考试的时候。
“什么是要教授他的真理之道?”林若点起一支香,拿出一张纸, 开始计时, 写了个1。
陆妙仪自信一笑:“胡人本是苗裔,在炎黄之前, 是女娲一同造人而出,只是生活在草原的, 生活困苦, 无力发展学说,被中原农耕之民轻视,才渐渐有了华夷之别!所以,苻坚称大诸族之主, 弥合胡汉, 此谓天道!”
林若打了个一分,眼皮也不抬:“继续。”
“然后便是氐族想要治理天下,便要拿出足够的诚, 以武立国,却难以武治国,当由胡治胡, 由汉治汉,不可混为一谈。”陆妙仪微笑道。
林若又打了个一分,问道:“胡治胡汉治汉,如此分明,又要如何弥补为一族呢?”
“当然是互通有无。”陆妙仪自信道,“草原苦寒,想让他们不南下,便要增加他们的利益,若能取羊毛织布,以牛马易市,多养育出的孩儿,允许南下定居,允许他们也在朝廷中晋升,划分草场,自然能让草原安宁下来,如此,胡汉便能弥合分歧……”
“南下定居,怎么给他们安排生活呢,南方有那么多的草场么?”打了一分,林若又问。
“没有,但谁说只能放牧呢,仅丝织一业,便能容纳十万家人,若能以草原羊毛为基础,纺织布卷,既能御寒,又能收纳人口。还能富裕国库,此为一举三得。”
林若闷头打分:“北方毛纺中心放在哪里合适?”
“洛阳!”陆妙仪不加思索地道,“洛阳形胜,水利通衡,北方羊毛能汾河而下,更有洛水,方便运输。所出毛卷,北人更需要,以此治衡草原,便是捏住命脉。”
“这些织机、启动资金、人手从何而来?”
“我与徐州之主私交甚笃,当然是从徐州招揽人手,赊欠钱财。”
“徐州之主为什么愿意费那么大劲帮你,你又为什么费那么大劲帮苻坚?”
“因为想要传道,苻坚要我帮助,必须封我为国师,为我传道,南华道当昌明于天下,妙仪院更当开尽世间。”
林若点点头,看了一下总分,十分。
“第一个目的合格了。”林若满意道。
陆妙仪自信一笑:“这点小事,也想难住我,但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要主动为苻坚来做羊毛纺织,洛阳与汴河相联,北方的羊毛,从幽州走到徐州,也并不远,这不是自带干粮,为他人做饭了么?”
林若微微一笑:“这就需要你去的目的了,我要你把事情做大。”
“做大?”陆妙仪疑惑地眨眨眼。
“我们帮忙出的,只是织机、人手而已,”林若微笑道,“以苻坚好面子的性子,必然会把摊子铺大,在洛阳毛纺,征地需要吧?修建沟渠方便水轮,这要花钱吧?洛河附近拆迁平整土地,需要人手吧?把架子搭起来,需要时间吧?找不到销路、赔钱了,工程烂尾了,需要人接手吧?”
陆妙仪眨了眨眼:“你的意思是,他这做完了,全都是你的?”
林若轻咳一声,淡定道:“怎么能说是我的呢,这是的天下人的。”
陆妙仪嘶了一声,目光涌动:“原来如此,你让苻坚把草原人骗进来,他必须安置,安置不好,就得贴钱,贴不动了,就要找你,你做起来了,他们感激信任的人,就是你……好阴险!”
林若反驳道:“这只是计划,计划有什么可阴险的!”
陆妙仪笑了一声:“难怪你要留那使者苻融去看大织坊,这是为了在这挖坑啊,我都想得到他在苻坚面前,能把这事吹得有多离谱了。但是阿若,你不担心么?”
林若挑眉:“担心什么?”
陆妙仪靠近她,目光闪闪发光:“不担心我来主持这些,让这项目不亏钱,让我承担这人望……”
林若忍不住笑出声来:“且不说在那种朝廷里有多少吃拿卡要,你要真能做到,那就是商业奇才,这个送你又有什么关系?”
资本一旦诞生,天生就是与封建皇权为敌的,她怎么可能嫌多?
陆妙仪颇觉无趣:“好吧,这事我会做好的,把你第二个目的说说吧。”
说到这事,沉默了一下,林若轻叹了一口气。
陆妙仪静静等待。
林若收拾了一下心思,才道:“我要你说服西秦之主苻坚遣一精干使团,持国书西行,直抵波斯萨珊王朝,为我大业招揽其国中精擅航海造船的工匠。”
陆妙仪眼神有些茫然:“那是哪里?”
林若拿出一张简陋的地图,指给她看:“嘞,从长安向西,出陇右,入武威,过嘉峪关,入西域,过大宛,从阿姆河向西,去撒马尔罕,再入波斯,再去两河流域的都城,就到了!”
陆妙仪惊声:“你怎么能说‘就’啊,这比得上张骞出塞了吧?”
“我有什么办法,”林若想到这事就无奈,“如今只能走丝绸路过去,航海这事吧,咱们这边不占优势。”
她指着地图给她解释,如今波斯帝国和罗马正在相争霸主之位,这两个地方一个有地中海一个有波斯湾,老天赏饭,都是航海极为发达的国度,相比之下,南朝造楼船斗舰纵横内河可行,但远涉重洋这事,还是直接从波斯引进技术比较快。
在这个时代,波斯的船队如今已经学会依靠印度洋季风,越过印度、锡兰,直达中南半岛的缅甸沿岸!
但是却没有再往东而去,因为中南半岛上那些原始部族,既无像样的货物产出,更无力购买贵重商货。没有天价利润在前头勾着,商船得需要四百年后,才会越过“马六甲”的海峡,沟通海上丝路。
以如今南朝的造船术,是不可能从广州扬帆南下,向西去印度的。
好在,陆上丝绸之路是在的,所以她才想着从陆路引进技术。
陆妙仪不能理解:“道主啊,如今我们正是要征战天下,怎么还要分心,将目光投到海上,这海上小利,风险何其大?”
林若微笑道:“妙仪,拥有大海才是拥有未来,航海能催动天文、工程、数学无数技术的发展,而且,我们的土地一旦安定下来,人口总有不能承受的一日,我们需要让他们自己寻找出路。”
陆妙仪不能理解:“人口不能承受,那得多少人啊!”
林若无奈摇头:“反正会很多,提前准备,总是没有错的。”
新大陆发现后,土豆玉米这些适宜欧洲种植的天选植物输入,让欧洲人口爆炸,在没有工业化肥的情况下,也是新大陆的开垦,才阻止了内卷,同样的事情,这片土地上因为禁止人口流动,人们会渐渐放弃牛耕,放弃机械,因为有限的土地上,人耕比牛耕更划算,人力比机械更便宜——甚至不用修理,他自己会治好自己。
陆妙仪想了想:“这事肯定不难,但波斯国的造船工匠们千里迢迢来到中原,还要带上他们的技术,这样的要求,国王很难同意吧。”
林若笑了笑:“我估计也不会太难,你可以带上这个。”
她拿出两个精致的玉色小药盒。盒中,一种膏体颜色深绿如苔,质地粘稠;另一种则是药末与细小籽粒混合的棕黄之物。
陆妙仪当然认得这东西,一时惊讶:“啊,他们那里也有疟疾和水蛊病?”
“当然有,”林若指着地图上的尼罗河与两河流域,“在这里,尤其是下尼罗河,水蛊和疟疾一直是当地顽固的绝症。”
更是有独立的埃及血吸虫一支,和疟疾一起纵横天下——或者说,在适合人类生存的亚热带区域,人类与这两种病症斗争了数千年,甚至为了抵抗疟疾,人类进化出了“地中海贫血”,这种伤敌一万自损八千的不建康血小板来抵抗疟疾的入侵。
感谢那位写第四天灾文的大大,那文里,有解决这两种病最好的土法药剂,这两年,她已经做出能治疟疾的青花膏,把干黄花蒿用酒反复浸泡精萃取后,让其低温挥发至粘稠,最后用蜂蜜调和成膏状。
就是杂质太多,吃多了副作用挺大的,过量服用伤肝损目。但若是能活下来的人,谁还顾得上看几十年后的眼疾?
血吸虫药也是一样的道理,酒石锑混合南瓜籽,能活就活,不能活就是天命。
有这两样东西,她相信那里的国王会心动,当然,肯定要画饼什么的,让对方也主动寻找去东方的海路,双方一起贸易丝绸神药,垄断海岸什么的。
她不可能等到统一天下再往海外找人,还是那句话,如今的技术,信息传播的时间成本太高了,去一次阿拉柏来回怎么也要三四年,中间谈判啊,其它什么事情一耽误,十几年就过去了,人生有几个十几年啊。
若不是如今丝绸之路掌握在苻坚手里,她早就派人去了。
“好,你放心,这些我会看着那位大秦天王苻坚,”陆妙仪也不纠结,“他要不愿意,到时我写几本谶书,弄些谶言,保证他们一个个都想去。”
如今的人们,是极度相信谶言的,毕竟在很多人看来,谶言是必然会实现的。
但做为生产谶言的道家一脉,陆妙仪当然知道,没实现的谶言比实现的多无数倍——只要你把什么事都似是而非地预言一下,总会有那么一两条对得上,至于没对上的,那是凡人无知,不能领会而已!
双方又相互就一些细节进行了完善,很快,这场面对西秦天王的老年人诈骗计划,开始进行它的第一步。
……
暂别两日后,西秦使者苻融终于又见到了徐州之主。
而这位徐州之主的身边,正坐着一名坤道,她宝象庄严,面带悲悯,手指拂尘,仅仅是坐在那里,却仿佛随时都会羽化登仙。
林若神色不愉,随手一挥:“你要见的陆妙仪,有什么想法便寻她说去。”
苻融看着这位女道,一时心中大震,不由恭敬道:“信者苻融,见过陆天师!”
陆妙仪微微点头:“善信所言之事,吾友已经尽相告之,还要多谢善信相助之情。若非你之执着陈词,恐怕吾友仍一时难以勘破尘锁,揭过那段陈年旧事!”
苻融顿时感觉羞愧:“岂敢,林夫人当时拒绝了信者,信者还以为她拒绝了,如今看来,竟是不愿玷污你们的情谊,居然拒绝了我西秦的好意,真是让人钦佩!”
陆妙仪微微皱眉:“哎,我这好友,天性便是如此,使君此后,万万不可再以世俗利害之心,去忖度她的胸襟与格局,知否?”
“信者明白!”苻融点头,深吸了一口气,又恭敬道,“天师!恳求天师垂怜!家母亲沉疴久困,病骨支离,早已……早已承受不起丝毫车马颠簸之苦!长安虽路遥,然为人子者,岂忍见至亲饱受煎熬?信者走遍南北,苦寻良方无效,只觉山穷水尽……今日得见天师真颜,方知是上苍赐予的一线生机!恳请天师慈悲,救救家母吧……”
陆妙仪眼中那片悲悯之色更浓,叹息:“本是天地间至理,非人力所能强求。吾虽有入世之法,行度化之功,终为凡躯肉胎,参不透生死玄关,更未必能扭转太后娘娘之天命……”
苻融立即道:“天师万勿多虑!信者所求,唯尽人子之心!只要天师肯屈尊移驾,驾临长安,愿意为家母施救,无论成败,信者在此对天地立誓:必倾我苻氏全族之力,确保天师人身无虞,毫发无损!更将以国师之礼待奉天师,绝不敢有丝毫怠慢!此心此情,天地可鉴,神佛为证!”
说着,便要跪拜……
陆妙仪轻叹息一声,她缓缓起身,素袍如云水轻垂,扶住苻融:“天命虽难违,仁心终可鉴。既然如此,贫道随你走这一趟长安便是。”
苻融顿时感动万分,立刻邀请陆妙仪与他同归——不是他急,而是老母亲真的很急,早一日归去,就多一点治好的机会。
陆妙仪微微点头:“我先去收拾些草药,你便先去备车船,通文书吧。”
做为西秦使者,苻融出入也是需要通关文牒的,不是说走就走。
苻融感动地离开,两人约定等会在妙仪院汇合。
看着苻融匆忙的背影,陆妙仪无奈地摇头,她抬眸看向屏风后,微笑道:“道主,妙仪就要离去了,不送别么?”
林若从屏风后走出来,有些感慨地拍拍她的肩膀:“虽然知道你也不是个好相与的,但身行在这些权贵之间,你还是要小心些,我送你那些雷丸要带着,看谁不顺眼,不要犹豫,烧他!”
陆妙仪轻笑:“打打杀杀,不过武夫罢了,道主不要小瞧妙仪,若是沦落到槐木野那般只会使用武力,这次西秦之行,怕是得算输了。”
“术业有专攻,你别老是针对槐木野,”林若安慰道,“说不定以后你们有相互救命的时候呢!”
“那可不必,”陆妙仪幽幽,“太丢脸,我宁可死了。”
第42章 计划进行到最后 随着谢淮带兵北上,西……
随着谢淮带兵北上, 西秦使者与陆妙仪西去,整个徐州开始为即将到来的战争开大功率。
在林若的安排下,首先变动的就是粮道,徐州沿途的驿站本身就是每年税收的临时粮库, 这次夏粮入库, 清点之后, 没有直接送到淮阴储存, 而是开始向淮河以北的库存汇集, 动用的民夫们依靠徐州发达的船运,途中的损耗和民力, 都降到送十斤消耗不到一斤的程度。
然后便是军队调动, 这次驻守彭城的是槐木野的部分静塞军,外加徐州从乡里调来良家役兵——没办法, 就算是徐州极为有钱,能组织的常备精锐也就一万 五千左右, 其他十万乡兵平时都是普通农人, 平日农闲时操练一番,就算是兵了。
他们最大的作用,就是维持秩序,表现出有战斗力的样子。
虽然说, 江临歧觉得就算是这些乡兵, 战斗力也超过南朝大部分兵马了,毕竟这可是在徐州这种四战之地活下来的乡勇啊!可不是那些没见过血的农人能比的。
再然后,就是人手调动, 新入的郡县需要统计人口、丁户,重新录入路径,绘制最好的底图, 安插官吏传达徐州的要求,管理乡里……
做为徐州的信息主官,江临歧和人事主官荼墨、管理财政的丛事钱弥已经连续加班半个月了。
尤其是最后一条,重新统计人口、土地,是徐州精细管理的重中之重,也是鸡毛蒜皮杂事最多的事情,根本脱不开手一点。
他们需要把所有突发、必发事件做成报告,小的自己处理,大的便交给主公批准,再派发下去。
其中,一名样貌只是清秀,却十分沉稳的青年看见一封急信,长叹一声:“兄弟们,陆韫要走了,问和咱们的交换治下学员的事,通不通过了?”
“啊,这事,”江临歧忍不住看向秘书阁里的兰引素,“兰嬷嬷,有这事么,我怎么好像没看过这报告?”
兰引素与她的秘书团沉默了一下,对视一眼后,见属下纷纷摇头,她这才谨慎道:“这消息,确实没见过……不过,以前陆韫常写私信,都是主公交代后,由我回复的,但这几日,他的私信,主公好像没有拆开过,这消息或许在私信之中。”
如今,私信和公文不同,公文是由朝廷颁发,经手的都可以看,私信则是属于主公的隐私,他们当然不会拆。
“他怎么不当面问主公。”江临歧抱怨一句,“兰嬷嬷,这信交给主公吧。”
兰引素微微点头,语气很淡定,但内容一点不淡定,“我去,但再叫我兰嬷嬷,我就告诉谢淮是谁在他翻墙的下方挖了大泥坑。”
江临歧沉默了一下,小声道:“兰姑娘,我错了。”
兰引素冷哼一声,这才进了主公的书房,看到主公正对着一张文书沉吟。
兰引素那强大的记忆力瞬间就想起这封文书是在写什么,那里边内容是徐州的铁钱的钱模改进,目前大家在是按货值铸“五株钱”,还是按面额铸钱,本来徐州是通用钢钱的,这东西难以伪造,本身也有足够的价值,但没想到,南朝和北朝几乎每次都在走时用货物尽可能地换钢钱,生生把徐州换出钱荒。
没办法,战乱之年,钢以锋锐、坚固为因,铸出来的武器几乎都是神兵利器的程度,当然就极受欢迎了。
啊,可恶的陆韫,居然用这点小事来烦扰主公!罪大恶极!
林若叹息一声:“算了,还是以面值来算吧,只是要把面值定得大一点,我不信一枚值二十块的硬币,他们也能拿马匹毛料来扫货!”
徐州的铁钱一枚重五株,两枚重一钱,三百二十枚重一斤,而购买力是一钢钱能换一升米,一匹中等马,也才一千钱而已,换下来,也就是三斤钢铁的重量,刚刚好打一把宝剑。
兰引素点点头,把手里的书信给林若看。
林若一目十行地看完,思索了一下:“陆韫想要我的学生也不是一天两天,正好让他们去见见世面,淮阴书院不是有些刺头的学生么,整天觉得自己文能定国武能安邦,让他们去吧!”
兰引素点头:“好,属下这便去安排。”
于是很快,她走出来:“主公批准了,淮阴书院不是有几期补考一直不过的学生么,主公让把他们派过去,与陆韫的五经院学生做交换。”
江临歧看向那沉稳清秀的青年:“阿黑,你还有这些学生,不应该啊,考不过你都不开除?”
“是阿墨,”荼墨深吸了一口气,“这些考不过的学生,不是真考不过,是……一群刺头,想要多考几门,其实也算人才,罢了,既然是主公的要求,就这么办吧。”
江临歧让属下很快写上了报告,于是兰引素又带着新的文书进去,很快,与其它文书一起批了条子。
几天后,当一队人马风尘仆仆抵达徐州、拿着陆韫开具的文书前来接洽“交换生”时,江临歧看着那名单和带队者的身份,眉头忍不住再次狠狠地拧了起来。
其它的就算了,怎么里边还有陆韫的儿子,虽然有传言说那不是亲生的,但陆韫却从来没有承认过,甚至多次说这是谣言。
这是来当人质么?
能不能退货啊?
……
淮阴书院,书院里,慕容瑶像只漂亮的小兔子,有些惶恐地左右观望,因为他的父亲又被那个女魔王叫去房中了。
这些日子,好多人都私下说,那女魔王会把父亲收入后宫……
可怕,他有母亲,虽然因为得罪了皇后,被那可恨的皇后逼死了,那可恨的皇后还不许父亲再娶……太讨厌了,自从叔爷爷慕容缺投奔西秦后,皇帝叔叔和太后就像是中巫术一样,对所有兄弟都起了防范之心,可着劲欺负。
本来父亲不用来彭城的,这里很危险,但太后就说父亲应该担当大任了……
笑话,谁不知道父亲虽然九岁就是大司马,但那只为了占住位置不让叔爷慕容缺上位,一点实权都无,后来慕容缺走了,父亲也就忍气吞声活在那奸臣手下。
若是父亲进了那女魔王的后宫,我会不会没命啊……听说女子改嫁都不会带男孩走……
或者如何宴那般,子凭母贵,在这里过日子了……
“小孩,你在乱想什么?”兰引素守在门外,看着这十四岁的少年面色变来变去,直觉他没想什么好事。
“啊,我,我在想这里读书要多少钱?”慕容瑶抖了一下,小声道。
“这里可不是花钱就能进来的,”兰引素悠悠一笑,“得是天下最聪明的人,才能在这读书。你不行。”
慕容瑶缩了缩脖子:“为、为何?”
“你没有户籍。”兰引素轻笑道,然后给他解释。
徐州的战俘,会以等级分类,最低等的小兵,如果有人赎回,那就在码头、路桥、矿井做苦工,等到赎回钱财到手,便跟着悦来驿一起返回北国;如果没有人赎回,那就要在码头、路桥、矿井做苦工,做到能抵偿自己的赎身费用,一般一年到十八个月不等,做完之后,可以选择落户徐州,也可以选择回到北国。
如果是有一定官阶,那赎身费就会大涨,做苦工同时,等到赎身费用到手,放回去,没人赎,一般就会倒手送去南朝,给朝廷搞些献俘仪式夸耀一番,然后基本就会在南朝定居,南朝权贵愿意给这些有能力的武将施展平台。
如果官阶特别高,到了亲王、丞相这一级,一般会有些才能,会当一段时间的义务老师,不做苦工,但赎身费用更高,好在一般不存在回不去的情况。
当然,其中还有一种特殊的俘虏……就是得拿极重的利益交换才能换回去的俘虏,比如北燕前些日子因为跑得太慢而没跟上父亲投西秦的慕容令,如今正被燕国发配到北方流放,他老爹慕容缺这半个月已经快马送来三封书信,说如果能用慕容冲换他儿子回来,这恩他一定会厚报。
当然,最后的话,兰引素没有告诉这小孩。
主公也很愿意给慕容缺这个示好,维持着和慕容缺的关系,主公称就是这位名将很有信誉,和苻坚一样,是少见的有恩必报的高层,有他的承诺,将来用处会很广泛。
不过,得快点用,毕竟这位爷已经年纪很大了,再不用,等他哪天一蹬腿,可就全打水漂了。
至于她还私下听主公说这可是慕容家最后的光辉啊,可惜她穿太晚,对方已经妻儿都老大了,不然自己高低得尝一口。
穿太晚主公说是下凡太晚的意思。
所以,主公今日才会再见慕容冲一次——还是在教室里,就为了避嫌,免得小谢回来知道了生气。
主公就是太惯着小谢了,怎么能不让他恃宠而骄呢!
但……该说不说,这慕容冲吧,长得实在好看,主公在越正经的地方见他,反而会让人有种更不正经的感觉呢。
……
“示威的话我也不想和你多说,心里有数就好,”教室门敞开着,窗户也敞开着,林若坐在老师的位置,翻看着慕容冲写下的字贴,“你觉得有多大希望,能用你把慕容令换回来?”
慕容冲正捏着教学书法的教具,神色变换不定,他刚刚还在书院用教书抵扣伙食费——虽然他是从北方崛起的慕容鲜卑,但前些年,燕王想要汉化的决心很大,于是建立一所学校以教国中的贵族子弟。当时燕国势大,这学校几乎集中了北方所有没有南渡的汉人大儒,其中便有书法名臣钟繇的后人,慕容冲做为皇帝的儿子,当然就有了最好的老师,也学了一手好书法、古琴、诗词、虽然算不得登峰造极,也算精通,至少教这些喜欢用炭笔、竹笔、鹅毛笔,字迹潦草的学生,足够了。
然后这女人就走进来,挥退了他的学生,把他独自留在这里……居然就为了问这个。
慕容冲谦卑道:“这倒不难,只要您愿意用珍品贿赂朝中太后,必然能换得慕容令,毕竟,慕容缺已投奔西秦,留他用处也不大。”
“凭你还不够?”林若挑眉,“你可是燕王陛下的血亲手足呢!”
我都还寻思着得加钱呢。
慕容冲有些无奈,他涩色道:“若是十年前,必是能的,可是如今,我已经长成,已有几分贤名,虽然领了些闲职,也难免被猜忌,如今伦为俘虏,怕是陛下还要满意呢。”
虽然不太愿意承认,但慕容家真的是勇于内斗,自太祖慕容廆始,慕容家当家人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压兄弟、父亲的兄弟、父亲的父亲的兄弟!
偏偏他们家大多是不服输的性子,死认理,便更容易起冲突。
“那可麻烦了,”林若托起头,凝视着他那惊艳的容颜,“你最好想想办法,怎么能让自己的价值更贵重起来。”
慕容冲心中一紧,想到林若那与皇帝、前夫、属下、权臣各种不清不楚的关系,面色渐渐有些僵硬……
“别误会,”林若微微一笑,“我对你的身子,无甚兴趣,只是听说你在北燕也有些人脉,我也不要你带兵攻击北燕,只要你想想办法,回去活动一下,放掉慕容令。并且告诉你们皇帝,我想要与北燕结交,希望不要因彭城之事,兴兵南下才好。”
她需要有人去北燕朝廷拖一拖时间,北燕越没有准备,和西秦那边打出的配合就会越好。
“所以,”慕容冲心下一紧,“我那孩儿,要留在此地?”
林若点头微笑:“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相信我,你最终,会感激我这个决定。”
至少,在北燕出事时,慕容冲就算是死,也会留个后不是么?
第43章 可有冤屈? 你就说有没有道理!……
谢淮平时在淮阴时, 茶言茶语,伏低作小,待人和善。
可一但离开了主公的管辖范围,便如狼王露出了獠牙, 看哪都是自己的领地。
属于是在主公治下, 你叫我外室佞幸, 我不挑你理, 现在到了外地, 你该叫我一声什么?
谢颂看着那高大优秀的侄儿,心里甚至是宽慰, 感觉一转眼之间, 那个瘦弱听话的孩子,就已经成人, 变成一位顶天立地的英雄人物。
郭皎没有随他同行 。
他也懒得坚持,如今回想, 这些年来, 他也确实在阿皎的温柔乡里逃避着,阿皎太懂男人喜欢听什么话,这些年来,虽然他也随广阳王征战, 但为了妻儿, 都没有去接那最危险的任务,自然也没有获得太多功勋。
如今妻儿不在身边,他反而有一种轻松, 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身上释放。
一路上,谢淮与二叔聊起了两边的兵制。
谢淮说的不多, 谢颂说得不少。
广阳王郭虎今年四十八岁,是很典型的豪强,他的部下大多都是部曲,当年北方大乱时,他组织乡人领兵自卫,不称王不称公,仅仅是求以自保,征收的粮草相对不算多,于是周围乡里豪强富户,纷纷前来投奔。
他在青州本地人的支持下,化解了北燕、汉室宗王、南军北伐的一波又一波冲击,该跪就跪,该给粮就给粮,让出征就出征,北燕曾经想剥夺他的兵权,将他调到淮北,没想到他只是走了半个月,青州便群盗四起,泰山一带又易于躲藏,治理起来十分困难,加上当时北燕内部也是麻烦迭出,便干脆封他为广阳王,领了青州刺史,由此,反而让青州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自治状态。
如果仅仅如此,青州将来必然会成为淮北战场上流民投奔之地,让广阳王势力坐大,在乱世有一席之地。
偏偏奈何,十年前,广阳王的南边,崛起了徐州势力。
同样是以一州之地行割据之事,原本还算能吏的郭虎,只是稍微分出一点精力关注北燕朝廷,等回过神来时,就已经被一河之隔的徐州,全方位吊打!
无论是商贸、南北互市、又或者治下安宁富足,两边对比起来,那叫一个惨不忍睹!
别的不说,郭虎生平从来没想到过,自己明明没有横征暴敛,怎么就沦落到治下百姓,主动去搬徐州的界碑了呢?
这一搬还是二十多里。
这上哪说理去?
谢淮忍不住笑出声来:“平民力弱位卑,随波逐流,也是常理。”
……
同一时间,青州边界。
一名发带银丝,看着却昂藏的七尺大汉正坐在树荫下,看着山坡上的成片营地,他那络腮胡须打理得十分细致,看着威猛又不失气度,大眼浓眉,看着就是位英雄人物。
但他的神情却带着几分凝重,手指放在腰间刀兵之上,身边,一名副将小心地问道:“王爷,快到边界了,咱们……真要越界么?”
谁都知道,徐州有疯狗双坏,槐木野和谢淮,无理也要闹三分,打起来从不知见好就收,那是硬要把人一块肉咬下来才会罢休,平日里,他们不来招惹青州军,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这要真越界了,他都不敢想槐木野那婆娘能有多兴奋!
广阳王郭虎沉声道:“当然要越过去,但记得,不要伤人,不要夺财,咱们只要去郡城的城墙下晃一圈,便算是对得起朝廷,也能说一句不敌徐州军,只能退守青州,否则,朝廷派大军收复彭城时,咱们怕是得当先锋了。”
北燕胡虏,以兵威慑中原,要的各方臣服,只要臣服的态度到了,他们反而不相信仆从军能打大仗,如此,他也能多保留一些实力。
“可若如此,”那副将迟疑道,“所以回头,徐州军还是会打过来吧?”
不是他灭自己威风,实在是徐州军太精锐了,人人铁铠长槊,连马都会披甲,这什么人啊!怎么打啊!
光是看着对面那骑兵冲锋时,银甲寒光,就能把普通士卒吓得心惊胆战,四散逃亡了——那种甲,普通兵器根本砍不动,对面刺砍过来却和玩一样,尤其是长槊,需要用十几根极有弹性的拓木劈开后,浸油晾晒反复十次,再重新粘合才能得到,顺着战马强大的冲击力,轻易捅穿三个士兵后,才会被槊底的慈悲筘挡住,只需要一抖,槊杆便能以自然的弹性把尸体弹出去,冲下一波。
就算是鲜卑最精锐的部队,也只有数百人才用得上如此兵器,这徐州军,居然每个人都有!
副将自觉,如果是自己,带这样的一只部队,同样能如槐木野那般,天下大可去得!
郭虎从容道:“那又如何,就让他们打过来吧,无非是再搬几块界碑,离泰山还有些距离呢,足够他们搬上个三五年。”
副将小声道:“那三五年后呢?”
郭虎笑道:“三五年后,咱们要是还活着,就已经是神佛保佑,你还要求什么!?”
副将无奈,广阳王就是这般,无论何种困境,总能从容应对的人物,也就是这性子,曾经让青州百姓豪强都相信他,如今,这些百姓豪强却一点信义都不讲,好多和徐州眉来眼去,越发不听指挥。
但说是这么说,副将还是不敢耽误,他要再派出一波斥候,前去刺探前路,安排明日行军。
郭虎看着副将离开,却是长叹一声,拿出两封书信,其中一份是女婿谢颂的,一封是女儿郭皎写来。
他前半生无子,好不容易,二十七岁时,才有了一个宝贝女儿,自然宠溺万分,好在女儿虽然小时被养得牙尖嘴利,长大了却十分会察颜观色,把自己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能耐学得十成十,偏偏在嫁人时色令智昏,硬要嫁给一个长相好看的小队长。
自己的女儿,有什么办法,便随她了。
等他后来知道,这谢颂居然是徐州女早逝的前夫时,已经来不及了。
只能封锁了消息,让女婿尽少出征,免得徐州知道消息,派人来悄悄把女儿女婿一起带走。
最近,是实在隐瞒不下去,这才把他们两打发到徐州,便是示弱的意思——不提前说,是怕他们知道了不敢去,再说,以女儿见风使舵的本事,想来很快就知道该拜谁的码头,至于女婿如何,就听天由命了,毕竟就算女儿成了寡妇,他郭虎的女儿也不愁二嫁,又或者,把外孙改姓为郭,让其继承我郭家香火,也不失为美事一件啊……
但如今收到的书信来看,徐州林若,却并不把这当一回事,甚至没有多见女婿一面,便随意将其打发了。
倒是女儿,如没见过世面一般,带着外孙一去不回,实在让老父亲生气不已。
可转念一想,他又有些忧愁。
如今,北燕内斗不止,慕容评奢侈贪婪,嫉贤妒能,杀贤臣、陷害宗室,以至国势日渐衰落,百姓民不聊生。
西秦本来在丞相王猛治下,政通人和,国势强盛,北驱拓跋鲜卑与匈奴部,又得西域、河湟之地,南得汉中,西得洛阳、有秦朝一统天下之势,偏偏这如日中天的时候,王猛累死了。
王猛一死,那大秦天王苻坚便有些控制不住自己,所作所为,看着让人害怕,以至于郭虎投秦想法开始转移。
但南方的陆韫,看着已经北伐两次,都没能压制住朝中的反对势力,两次失败,看着也不像能长久的。
看来看去,郭虎甚至生出一种要不我自己上的冲动。好在,徐州那一位,让他果断克制住了这种冲动。
没办法,徐州的势力窜得太猛了,猛得郭虎从一开始的畏惧到现在的佛系,颇有点听天由命的意思了,如果是普通人如此膨胀,必然会根基不稳,但这女子走的却是稳扎稳打的路子。
郭虎曾经派出许多探子,想要学习这徐州女的治国本事,但越学越是龇牙,那些学说文字,没有老师指点,只需要看上片刻,便能感觉到大恐怖。
他也试图学习种植玉谷、只收三成税赋,但……根本不可能,他自己收少了,那些豪强大户,便将租子涨了上去,凭白为他人做嫁。
更不要说免摇役了,这个是真免不了,免了,他的青州军连粮草都支应不过来。
那徐州女能做到这一点,说是神仙人物,一点也不为过!
……
在这么寻思着寻思着,郭虎收拾了心情,他不能比,越比就越觉得这位徐州女才像是有帝王之象,但她是女子啊,古往今来,哪有女子称帝的?
这要是个男儿,他二话不说,这时候就已经投奔过去了。
如今这局面,就再观望一下,也不……
“王爷,不好了!”突然间,他的副将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
“说!”郭虎随手将书信收起,沉声道。
“先前我派出的斥候,到现在都没有回来,怕是遇到了麻烦!”副将焦虑道,“这要是让对面郡县抓住了,知道咱们过来,必然会知会徐州,发兵前来,咱们还要再越界么?”
虽然徐州让人搬界碑十分不道德,但只要他们不越界,徐州军一般也不会越界。
郭虎沉吟了数息,还是道:“出兵,徐州军便是发兵,也需要时间,咱们明日便出兵三十里,以示对燕国效忠,然后便退回去,好生藏在堡中,槐木野也不会对平民做些什么。”
这点军纪,完全可以相信徐州军。
副将心想也是。
……
同一时间,界碑之后,几名被捆绑的斥候,正在一名年轻的将领面前,瑟瑟发抖。
谢淮一身黑甲,眉目凛然,俊美无比的面容带着一缕轻笑:“这广阳王还真是谨慎,都已经到边界了,还是不越界一步,还好主公料事如神,我又快马加鞭,否则,还赶不上这波热闹。”
要是让人知道他过来了,还让广阳王越界成功,怕是回去,又要被那些同事们大肆嘲笑了。
谢颂面带犹豫,欲言又止,止言又欲,过了半晌,才小声道:“这,既然岳、广阳王并未越界,不如便以书箭示威,让其退去,以免横生枝节……”
谢淮微微一笑:“谁说他没有越界,这几个斥候不就是越界的证明么?”
他抬起手大声说:“儿郎们,敢不敢随我出动,夜袭敌营?”
身后顿时传来兴奋的欢呼声——在止戈军,赏罚分明,战斗就是成功,就是晋升之阶,对于他们这些普通士卒来说,千辛万苦进入强军,不就是为了争个前程么?
谢颂面色顿时大变:“小淮,别……”
谢淮抬眸,飞扬的眉眼间尽是锐气,一瞬间,让他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二叔,家国大事,可依不得人情,”谢淮一扬披风,“你若想看,便随我点兵!”
随后,便是一场堪称迅速的集结。
一张十分细致的地图被打开,明亮的煤油下,刺探出来的的敌军营地、辎重、指挥、沿途桥梁、官道等,被一一标注。
敌方的警戒部署、哨兵位置、数量、换岗时间、主将营、马厩、粮仓、篝火位置、障碍鹿砦、拒马、壕沟有多少,也被从那些斥候口中很快问清,而在先前,他派出的身手敏捷的止戈军斥候已经快回来,很快便会有消息。
点兵规模不大,只选了一千余骑,选用状态好、沉稳、不易惊扰、受过简单夜训的战马,估计路线。
一个时辰后,在谢颂几乎不可思议的眼神里,这些便一一准备完毕。
他都无法想象,这是多精锐的部队,经过多少训练配合,才能如此轻松地传达完上官的意思,而士卒又在这样短的时间里不慌乱……
“有什么好惊讶的,”谢淮翻身上马,“在学校里,排队集合报数是最基本的训练……”
他提起武器架上的上槊:“儿郎们,跟我冲!”
……
深夜,艾草熏过的空气里,蚊虫少了许多,但郭虎却微微皱眉,他好像闻到蚊子的嗡嗡声?
但仔细一听,好像又有点不像。
再迟疑数息,他悚然一惊,翻身拿起铠甲:“骑兵,这是骑兵的声音,快快,警戒!”
周围的将士也惊慌地传讯,但本是深夜,突然被唤醒,听说有敌袭,许多士卒一时六神无主,如没头苍蝇一般,找不到主将,在黑暗里,越发混乱,甚至激起踩踏——这才是夜袭最可怕的事情,没有秩序的友军,比敌人要可怕的多。
几乎同时,在营寨外的简易栅栏前,数十名先锋斥候抬手,放出一波火雨,点燃了拒马,数根用绳索飞出,其中三个套住拒马,脚下战马生力,拉开一道豁口,几乎是同时,他们身后出现更庞大的骑兵队伍,瞬间冲入缺口。
快、准、狠!
宛如猛虎冲入羊群之中,这山坡上的营寨虽然本就是防御偷袭,可以居高观察,但敌人来得实在太快,一时间,高处的将营,反而一时逃跑不得。
周围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更多的在这黑暗惶恐中,四散而去,冲入林中不见。
那些骑兵也没有去追击溃兵,而是借着月光,有秩序地向山坡上方围绕。
等天空破晓,周围渐渐明亮之时,便见广阳王郭虎长叹一声,让周围亲信放下武器,大声道:“止戈军主谢淮,我青州军何曾越界,你如今破界攻来,是想偷袭边境擅起边衅么?”
谢淮一身染血的铠甲,分开众骑,缓缓走上前来,他姣好又与谢颂有七分相似的面容让广阳王有一瞬恍惚。
便听谢淮懒懒道:“谁说不曾越界,你不是找了斥候前来打探,便要带兵偷袭么?”
广阳王郭虎中气十足:“胡言,那斥候不过是迷路的小兵,我这只是按燕国要求,带兵于边界巡逻,大军不曾越雷池一步,这又如何能说是越界呢?”
谢淮忍不住笑了:“你要这么说,那,也是越界。”
广阳王一怔,随即严肃道:“止戈军主,徐州律法,不以未行之罪为罪,你这是要冤枉无辜么?”
谢淮大笑一声:“是么,你看!”
他伸手一指,便见十余匹战马并行,其后拖着一块巨大的界碑。
然后,在广阳王瞪大的眼睛里,一名士卒砍断车架,那巨大的石碑便重重一倒,落在路边,压断两棵小树,也惊呆了对面众军。
谢淮收回手,好整以暇地微笑:“如此,广阳王,可有冤屈?”
第44章 让人期待 另外一种变形计
面对如此不讲道理、指鹿为马、颠倒是非的敌人, 广阳王郭虎的大口张了张,有一嘴的芬芳想要喷吐,但再看着对方那整肃的兵甲战马,却只能咬咬牙, 深吸了好几口气, 才缓和过来, 拳头紧握后又松开, 终于, 还是在脸上挂起一丝显得虚假的笑容。
“谢将军说的不错,”郭虎把胸口的英雄气吐出, “在下没有冤屈, 是我越境了,还望看在我未伤一人的情形下, 高抬贵手,不要计较。”
一时间, 人群后的谢颂有些恍惚, 他都准备出来给岳父求情了,但岳父这能屈能伸的速度,实在是让他开了眼界,一时间, 竟然不敢出去, 反而策马后退了两步,生怕被他发现了自己。
谢淮微微一笑:“广阳王谦虚了,怎么能是我抬手呢, 这话,给我说,用处不大, 还得随我去淮阴,请教一下主公才是。”
郭虎顿时面露难色:“非是小王不愿,实在是青州若无人主持大局,怕是要被北燕使者窃取,如此,于我于徐州,皆非益事,不如放我回去,安排好事情,再南下求见也不迟……”
“这简单。”谢淮分开手,旁边的骑士们散开,正在试图躲避的谢颂就这样被大刺刺地摆在天光与岳父同僚们的面前。
谢颂沉默了一下,策马上前,来到岳父面前,翻身下马,有些惭愧地落到岳父面前:“父亲,小婿无能,未能完成你的期盼,如今被一路带回来,不能相助青州。”
广阳王郭虎目光在谢淮和谢颂之间转了个圈,突然间大笑起来,将女婿扶起:“颂儿说什么胡话,如今你来了,正好带我部署回去,坐镇青州,就说我出使南朝,需要耽误些时日才能回去,你就是我家人,这青州军将予你手,我也能放心。”
旁边的几名副将欲言又止。
郭虎更是挨个劝说:“你们都是跟着我一起的旧人,阿颂年轻,你们要多看顾着,我出门这些日子,青州军以稳为要,莫要轻易出击,就算被逼着出兵,也要尽量慢些,以拖待变,等我归来。”
谢颂神情低落:“父亲,都是小婿无用,不能让他放你归去……”
他有想过向谢淮说这事,但这些日子已经足够让他明白,侄儿对阿若的忠心有多强,当然也就知道这些话只是徒惹人发笑,说出来还要被人觉得是傻了。
郭虎大手一挥:“傻话!若说两句便能因喜好恩情放人而去,那把家国大事,当作什么了!输在这种人手里,才是丢人!”
他叹息一声,对着属下道:“你们不必担心我安危,徐州女素来仁善,从不赶尽杀绝,既然说是邀我作客,必有礼数,你们也不要和徐州对着干,这世上,没什么比活着重要!”
副将们纷纷难过哭泣:“将军,属下愿与你同去!”
“够了,老子是去做 客,又不是去菜市口挨刀!”郭虎嫌弃地挥手,“多大点事,把家看好了,老子这次出去,没准就去是带你们享福的!”
但副将们都是泪眼婆娑,现出生离死别之态,只有谢颂劝道:“诸位不要担心,若无大仇,那位必不会伤害大王。”
然后获得了诸多的嫌弃之色。
最后,还是郭虎看不下去,挥手让他们滚后,毅然起身,去向谢淮军中。
他这豁达之态,倒让谢淮军中将士高看了一眼,请他上马入营,这才开始打扫战场。
这波战斗,止戈军的损失微乎其微。
……
回军途中,止戈军军容整肃,便是傍晚临近夜里,也能加速行军,找到最近的郡城或者军驿驻扎,让郭虎明白,为什么止戈军的行军速度那么破限。
要知道,一般的军队到了下午,便需要安营扎寨休息,因为一但到夜里,绝大多数的士卒在微弱的光芒下,无法视物,夜里别说行军,安营都危险极大。
所以,一般都是下午便开始扎营,早早休息,早上天蒙蒙亮,便拔营起兵行军。
止戈军却可以将这行军极限推到黄昏。
这……
郭虎状似不经意地道:“将军治下,倒是不惧怕黑夜,都是能夜行啊的!”
夜袭一般都是非常危险的,夜晚士兵在微弱光芒下人都很难看清,稍微不注意,自己还没出门就已经开始相互踩踏,郭虎没想到,自己也有资格让止戈军夜袭。
谢淮微笑看他,递过一个酒囊:“您是想问为何我治下士卒没有夜盲吧?”
郭虎爽朗一笑:“这种事,哪位将军能不好奇,若是不合适,不说便罢。”
谢淮微笑道:“倒也不难,这夜盲在徐州极其好治,只需要吃上七日牛马羊肝脏,最好是以素油炒制,便能治好,治好后,行军作战,便能增长时间,也方便夜袭不是?”
这话一出,郭虎脸上的微笑瞬间僵硬,嘴角抽动,险些暴出不雅之语,只能勉强道:“这,这徐州可真是富庶,这普通兵卒,都能吃得上牛马羊肝了……”
开什么玩笑,肝与心是畜生身上最为滋补之物,寻常人家杀牛宰羊,尤其是炒肝,柔软香醇,一般都是给牙口不好的老人尽孝,价格比等重的肥肉还要贵上一两倍,普通人连最便宜的肠、肺之类的下水都要一个月才敢尝尝,怎么可能给小兵吃上肝脏,还是用素油炒了,吃上七天?
谢淮脸上的微笑中带着无法掩饰的自得:“这是自然,有玉谷杆叶饲养牛羊,徐州的牲口甚多,甚至有许多专门屠夫帮着收集,想要吃上几顿炒肝,问题还是不大的,更何况……”
他的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过手上的银白护腕,语调带着一点炫耀:“咱们连价值千金的战铠都人手一套,便也不缺这一两碗炒肝了。”
这太有道理了!
郭虎一时无法反驳,甚至想说能的不能别这么讲道理。
但又有些生气,他怅然道:“是我没用,先前,我也想在青州种玉谷,尤其是城阳郡高密县一带山地甚多,玉谷不挑山地,又耐旱,可北燕要求以粟米做税,不收玉谷,没奈何,只能让治下多种粟米,否则,倒也能多种些玉谷。”
他也是研究过这些种子,玉谷产量大,不挑地,枝杆能喂牲口,是极好的作物,可是晒干的玉谷极为坚硬,需要石磨碾碎才方便食用,北燕朝廷因此觉得玉谷为卑贱之食,不能当做粮税,虽允许种植,却也要求必须粟米土地的供应,否则必然追究。
相比之下,西秦的苻天王就要好得多,他允许以玉谷,甚至允许把玉谷杆也做抵扣做粮税,用来就近供养战马。
至于徐州……那位,不能比,那是天神下凡,他区区凡夫俗子,没那么想不开。
谢淮多看了他一眼:“广阳王不必菲薄,主公曾说,天下英雄,能入她眼的无几,您也算其中之一。”
“啊……此言当真?”广阳王一时不敢相信。
谢淮果断点头:“主公曾言,你在乱世之中,护一方百姓,又能审时度势,趋利避害,乱世之中,本该谨慎,你若是得到机会,必然有争夺天下之资。”
郭虎一时竟有些受宠若惊,颇有一种遇到知己的感动:“哎,生平大多说我见风使舵,首鼠两端,却少有见到我护治下无甚战乱,没想到,居然还有人见我苦心……”
连他闺女都觉得他是个厚脸皮的墙头草,真是……
瞬间,对那位好感又升了许多,被强行按着做客的火气也几近于无,他本就是洒脱之人,又见谢淮于天下大势甚有见地,便安心结交——其实这次去作客干什么,他也心里有数,无非就是砍头或者收下当狗。
这本就没的选,无非就是为能吃上几口饭、饭里油水多不多讨价还价一番,可若是以后都在那位手下讨饭,提前做好同僚关系,也不失为一种修行!
“啊,谢将军,你年少有为,不嫌弃的话,我便称一声谢兄弟,这世上英雄……”有需求就有地位,郭虎瞬间打起了精神,拉着“谢兄弟”就要天南地北地侃起天下大势。
“别别别,你是我二叔的岳父,我应该叫你一声阿公才是……不可乱了伦理纲常。”谢淮顿时头上有汗。
“这话说的,这战场官场之上,岂有辈份伦理之别,大丈夫不拘小节,我们各论各的……”郭虎大包大揽道,“想来,你二叔若是介意,自有我去与他分辩。”
“这,这倒不必,”谢淮目光游离,心虚道,“你说的也有道理,这战场之上,本就没什么辈份之别,全凭本事!别当着他面说就是……”
……
淮阴,府城之中。
林若坐在树下,旁边艾草熏香缭绕,闷风阵阵,感觉有大雨将至。
“也不知小淮走到哪里了。”她伸了伸肩膀,微笑着看向天边,但见白云如海,世浪翻腾,像是即将沸腾的天下。
兰引素恭敬道:“区区青州匪兵罢了,小将军自能轻易拿捏。”
“郭虎的征战不如何,但观望局势,眼光战略确是不俗,”林若笑道,“为臣是能臣,为君也能安定世间,谢二郎便是得他一半真传,也受用无穷了。”
兰引素与谢颂不熟,闻言只是挑眉,少见地没有应是。
林若却没有解释,原本的历史要背的就是:郭虎在西秦统一天下失败崩溃后,收拢南朝,团结了世家大族,称王不称帝,避免被北方攻伐,并在之后改革朝政,整军练卒、招抚流亡、减少赋税,修订礼法,抑制佛教道教,使得朝廷政治清明、百姓富庶,江南的地区经济终于开始复苏,为将来的统一打下坚实的基础。
历史上,谢颂不是他的女婿,而是从小兵起,为他南征北战、经历无数大小战役崛起的将领,最受他看重,从而在他死后继承王位,进而称帝夺得天下。
所以,就像郭虎垂涎徐州很久一样,她也垂涎青州和郭虎本人很久了。
这样的人物,天生就适合去处理北燕崩溃后,遍地的军头和流民坞堡啊!
林若非常懂,她在徐州推行的政策还不能直接在北地铺开——那里目前是历史书上的“多民族融合”的地方,那是从身体到灵魂,全方位的打成一片,自那些学生送到这里去治理基层,那就是一个有去无回,必须等她的军队扩大了,商业铺开,天下人认可她的统治了,才能往那边浸进去。
如今,她的目标是青州、淮北六州、还有南方的江南一带。
因为这里是汉人群体为主,北方还需要西秦天王去不信邪地犁一遍,施展一下“朕是要一统天下,心中怎么会有种族之别,各族都是朕之子民”的治理方针,然后被现实暴打一番后,才能让北方回忆起苻天王那和平时代的好,这次之后,北方再来统一次就很容易了。
因此,郭虎是他手下不能缺的人,甚至慕容冲、慕容令这些的慕容家人,都是可以让他们去统领自己的鲜卑部族的……甚至都不用担心他们建国,因为不建国他们还能上下一心,一但建国,就会内部互掐把自己搞死,这种事,简直像是刻在他们基因里的本能一样。
想到这,林若忍不住勾起唇角,以后的事情有点远,计划一下便好,最重要的,还是眼前事。
兰引素拿出陆韫送来的交换生名单,轻轻放在她书案边:“这是今天需要处理的政务。”
林若也觉得休息地差不多了,便拿起那份文书,里边是市政对这些学子的安排,他们大多是饱读诗书之辈,问起四书五经头头是道,但缺陷就是不通俗务——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在朝廷诸公的眼中,主官要做的就是掌握大的方向,要有忠君爱民之心,会协调地方与朝廷的关系,至于催税、查地、治河、修渠这些事,则是要建幕府,去找会做这些的人来做,幕僚之名,也就由此而来。
南朝的意思是,这些学生到了徐州,便入乡随俗,当个郡丞(副郡守)、郡司马(军队主官)、郡功曹(人事长官)之类的小官便可,实在不行,当个县令也凑合,不用特别优待……
林若的指点在桌上敲了敲,忍不住笑道:“阿兰,你说,我要直接给学生一个郡丞当,他们得跳到什么程度啊!”
她的学生,成天“生产力、改革”不离口,她一直都是让他们从乡里基层干起,压住他们想上天的心,这直接跳过了乡县到郡里,那还不把地皮都掀飞?
兰引素幽幽道:“我与江临歧等人,当年也是直接跳到郡中任职……”
“那不一样,当时人手少,有一个算一个,都得上,且有我压着,”林若轻笑一声,“你们也是赶上了好时候,少壮登堂,能不能做到白首之日,就要看命了。”
兰引素神色瞬间恭敬起来:“只要主公不弃,属下必至死相报!”
“别那么严肃,”林若抬手,“这些学生,既然不通俗务,就先让他们历练一下,不是彭城新纳入治下么,让他们独自带队,去收服涉县豪强,登记户籍,清查土地,看看他们的成色……”
兰引素凝重道:“那毕竟还是未收服之地,这些学生里,还有陆韫之子,是否太过冒险?”
“不然怎么让他们知难而退,”林若随意道,“让江临歧盯着,别死了就成。”
兰引素称是。
林若拿起那文书,写了几句要求,但想起自己交换出去的刺头们,一时生出一种在看变形计的感觉:“以陆韫那爱现的性子,我那几个学生,怕是一个个都能当上偏远些的小郡郡守呢……”
那还真是,让人期待啊。
第45章 可造之才 ……
一路风尘仆仆, 当郭虎赶到淮阴时,已经是九月初,他本以为林若会立刻见他,却不想得到的回复是, 主公事务繁忙, 让他稍候一日。
好在淮阴没有委屈他, 请他入住的是客使居住的四方馆, 这让郭虎心中稍有安慰, 这态度代表了自己对那位是有些用处的。
人生在世嘛,不怕不用, 就怕没用。
不过, 在知道自己可以在淮阴主城随意行动,只是需要带着馆中安排的随从后, 郭虎便安奈不住,溜达达地去找自家闺女。
然而……
“你、你怎么晒得如此黝黑, 宛若黔首, ”郭虎看得直拍大腿,痛心疾首,“当年,当年就因为你除了骑射, 什么都不会, 北方大族都嫌弃你粗鄙,不愿娶你,害我只能在手下军头里给你找夫婿……”
“别把理由放我身上, 还不是你自己不争气,”郭皎也没客气,立刻怼了回去, “是你祖上既没有四世三公,自己也不是什么两千石大官,那些豪门世族,当然不要你这样从小地方来的乡巴佬!”
郭虎顿时被气了个倒仰:“逆女,老父我成日里辛苦奔波,给你赚钱赚家业,你就是这态度?”
郭皎抱怨又忧心道:“这不是你先骂我黑啊,我这些日子马球打得多了些……倒是你,不在青州看着家业,怎么嘀招呼都不打,就来徐州,不怕被那位扣下来么?”
“我是被抓来的。”郭虎指了指身边的随从,幽幽道,“闺女,父亲我啊,以后当不了你的靠山了……”
郭皎顿时狐疑道:“爹爹莫骗我,真要出事了,你哪里会主动找我,怕是提都不会提,再说了,那位不是什么嗜杀之人,只要你及时交代,必不会落得大罪,以后女儿养你到老……”
郭虎轻咳一声:“你这不孝女,就不能和老爹我抱头痛哭一番么?”
郭皎笑嘻嘻地上前抱住老爹,道:“这不是相信那位么,爹,你都不知道,这里有多好,我都不敢相信,这里和青州是同一个人间,论治世之能,你可要多在这学学……只恨我不是男儿,不然嫁入那位后宫,亦不失来世间一遭……”
郭虎嫌弃地推开她:“凭你?入她后宫?你拿什么和小皇帝、陆韫、谢淮去比。”
郭皎小声道:“但是比一下我那夫君还是没有问题的吧……”
“胡说!”郭虎叹息了一声,“也是我的错,你那夫君其实有几分资质,但我怕他心大,长成之后,我节制不了他,让你受委屈,便也没尽力培养,甚至这些年,也压着他不去危险些的战场……倒阻了他前程,罢了罢了,以后有几分造化,便看他自己了。说来说去,都是你的错!”
一步错步步错,他本想着,这些年,北方汉人大族一直维持族内通婚,不与胡人融合,哪怕将女儿嫁给胡人,也基本不娶胡人为正妻,以此保证血脉纯正。他女儿门第卑微,母亲又有段部鲜卑血统,上嫁不了,就留在身边看着也好。
偏偏就选中那位的夫君,也是尴尬。
郭皎幽幽道:“那不是看他好看嘛,当时他又不愿回去,而且,他说妻子是个平民女子,再说了,我强娶豪夺了么,我有绑他成亲么,我也说要出钱送他回家啊,是他自己不回的,我肯定当他欲拒还迎,提高身价啊,美人这点小矫情,容忍一下怎么了?”
郭虎说不过女儿,只能虎着脸和女儿回家。
才进层,那青砖黑瓦,便吸住他的眼睛,他在青州的庄园都是木制亭台楼阁,这种石砖住所,大多是修墓或者城墙所用。
但在这里,倒是十分别致。
他走在院墙下,看着满墙青藤,还有院子里的秋千架,墙外有童子的读书声传来,只是那发音古怪,让他忍不住好奇,毕竟是武将,他伸手捏着秋千架,借力一翻,便坐到院墙上,碰掉几片墙瓦。
郭皎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
郭虎则看着墙下,那里正坐着十几个六七岁的蒙童,男女皆有,正乖巧端正地坐在一块平整的木板前,听着一名少年的讲解。
“啊~这个字母念‘啊’~”少年看着十二三岁,拿着一本厚如砖头的书本。
“啊~”蒙童们齐齐地念出来。
“对,”少年认真地道,“以后我们就要靠着这些字母来读注音、认字,你们是家人凑钱才能到我这启蒙,记得,你们每学一日的花费,就够吃家里吃一两肉,万万不可偷懒懈怠……否则,便要被退回家!”
蒙童们脸上都露出认真的表情,拼命说好。
郭虎心说这是注音之道是代替反切法那些麻烦的反切字,倒是一项了不起的德政。
正想再看,却已经被女儿拖住右腿,一把拉了下来,好在不高,且无铠甲,平稳落地。
“这是徐州,你怎能翻墙,”郭皎抱怨,“我的脸皮还要不要了?”
郭虎嫌弃:“你以前翻墙,我只托举你,如今老父我翻墙,你还拖我下来,就说这生孩儿何用啊!”
郭皎恼道:“你吃不吃饭,不吃回你的四方馆去!”
郭虎这才随郭皎入桌。
桌上摆着水。
“怎不是茶水?”郭虎狐疑地拿起茶碗,看着里边的白水,大户人家,都不会白水喝,因为井水、河水都会有一股土腥味,要用茶、酒、汤饮来压制这土味,这也是名士们喜欢用雪水、露水来沏茶的原因。
“喝吧,这是从热水铺买的熟水,”郭皎翻了个白眼,“没有土味,人家用石子、碳渣、细沙滤了,煮沸才卖,舍不得烧一大锅热水的喝的人,都会去熟水铺买上一桶熟水,供全家人喝,价廉物美,许多人家图方便省柴,便也买这熟水放在家里喝了。”
郭虎轻轻品了一口,果然清澈如泉,是上等好水,正好渴了,一饮而尽后,又倒一碗。
但看闺女从食盒中拿出一盘又一盘的菜,不由皱眉道:“女儿啊,你这是没厨子么,怎么都是从别处拿菜?”
郭皎耸耸肩:“这是城中千奇楼的好菜,我让他们三餐定时送来,他们送得快,送来还是热的,咱家里带的厨子就知道酱、煮、蒸,也不会用胡椒、辣椒、孜然、小茴香、大料、桂皮、香叶,最近打发他去学淮阴菜了,你凑合吃吧。”
郭虎撇撇嘴,劝道:“这将来家里不如当初,你得省着点用,千奇楼的菜多贵啊,老爹我都舍不得天天去……这人有乍穷乍富时,将来的事,谁说得清,还是多存些傍身之物,勤俭持家……”
郭皎额头冒起青筋:“你这是就想找个东西管着对吧,我在淮阴最近看上一个要倒闭的纸坊,你要没事,去帮我管着,省得总是管我。”
“管你是为你好,你若不是我女儿,你看我管不管你……”
……
次日,郭虎在女儿的帮助下,整理了胡须,重梳了头发,配玉戴冠,穿上徐州本地产的青麻成衣,把袖口束上,再把蹀躞系紧,再背挺真,手往胸口一放,整个人一顿时显得十分有英雄气度。
“不错了,就这件了,”郭皎对铺子裁缝说,“两件八折对吧,我这件也一起买了。”
郭虎嫌弃地看了女儿一眼:“拿着我在千奇楼的客商令,你买你的?”
郭皎一把拿过他的进货令:“行了,走你!早点去等着见那位,哼,我都没见过呢!”
郭虎无奈地走上街道,看着车马如龙,在随从的陪同下,买了路边的一个肉饼,一边吃,一边感受这人间烟火。
是的,那匆忙劳碌的人,在他看来,就是无尽的人间烟火,普通农户,在农忙之后,很长的时间里,只能织布、晒麻,做一些收入极低的小事,他们烧不起瓦,点不起窑,无法修缮家宅,遇到天灾,便要四散逃亡。
而这里,劳碌的繁忙,却能赚上食物、织出布匹,甚至购买肉食,遇到天灾,粮仓有足够的库存,妇人能安稳出行,寒门能有书可读。
这种忙碌,才是让人心安的劳碌。
相比那杀人的兵役、要命的徭役、辛苦的河役,这样为自己而劳碌的繁忙,才是真正的治国之道。
相比之下,他就是想让治下劳碌,也无门可入……
入进一处小巷,转入白墙,排队在廊下,拿着号牌,郭虎热情地和他前方的那名年轻人攀谈起来。
“你说你是南方来的学子,觉得‘独自带队,去收服涉县豪强,登记户籍,清查土地’太过危险?要止戈军陪你们同去?”郭虎对听到话感到震惊。
“不错,”那名拿着号牌的年轻人看着十六七岁,眉目英俊,只是脸上尽是不驯,“涉县靠近北燕,随时会有兵祸,我们几人前来徐州,虽长了些见识,但根本无力收拾这种局面,必须有止戈军镇压,才能事成。”
郭虎轻咳一声:“这怕是,不太容易。”
开什么玩笑,拿天下强军中都能排上号的止戈军陪一群孩子胡闹,除非那位疯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那年轻人冷笑一声,“陆韫把我们当麻烦甩过来,那女人又想把我当麻烦甩出去,岂能让他们如意?”
郭虎温和道:“小兄弟,你想法是好的,但你有什么筹码,说动那位让止戈军前去帮你呢?”
年轻人看了眼郭虎:“本少爷有钱,这算不算筹码?”
郭虎忍不住笑了:“小兄弟,你不知道徐州有多富么?”
富甲天下,那不是说说而已。
年轻人只是冷笑一声,懒得说话,只给他看了一眼手中的契书。
郭虎顿时震惊地瞪大了眼:“这是……岭南番禺的南海贸易契书?”
“不错,广州未受中原兵灾,四方珍奇汇聚于广州番禺此,刺史经城门一过,便得三千万钱,”年轻人冷漠道,“我有番禺最大的船队,船队每年往返吕宋(菲律宾)两次,每次仅一百日,还有广州最大的海船坊,你说,这钱,够不够?”
郭虎顿时心服:“这当是够了,太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