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看着女儿崩溃大哭的样子，我有些心酸。

子不教，父之过。

我始终觉得女儿无论长成什么样，都有我的责任在。

于是我一直纵容她，毫无底线地爱她。

如今我死了，却突然等到了女儿的悔悟。

可是，一切都晚了。

我已经没办法在她熟睡时给她盖上被子。

也没办法在她回家后给她准备一顿丰盛的饭菜。

邻居阿姨搬出一个大箱子递给女儿，「这些都是你妈生前的遗物，你自己看看吧！」

女儿连忙打开箱子。

第一眼看到的，是一本童话书。

她猛然想起自己初中的时候，好像曾亲手扔掉了这本书。

女儿颤抖着手，将童话书翻开。

随后，一张有些年代感的演唱会门票映入眼帘。

她猛地怔住了。

和门票夹在一起的还有一封信——

亲爱的佳佳，妈妈不懂什么演唱会，但妈妈爱你，所以妈妈会努力完成你的心愿。

为了这张门票，妈妈刷了很多盘子，卖了很多废品，希望你不要嫌弃它来得有些迟，因为妈妈攒钱实在是太慢了。

妈妈知道，跳舞是你的梦想，妈妈很愧疚因为自己没有能力而被迫让你放弃了梦想。

每当午夜梦回，妈妈都会万分自责。

但妈妈会一直努力的，努力做佳佳的超人妈妈，努力实现佳佳的每一个愿望！

女儿看完这封信，再看向手中那已经泛黄的门票。

只一瞬间，她就爆发出尖锐的哭声，绝望又压抑。

「妈妈！对不起！对不起！」

17

「我不知道这些，我什么都不知道，然后我就一厢情愿地认为是你小气，那么过分地伤害你......」

「妈妈，你是不是很难过，对我很失望呀，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好想你呀，妈妈！」

女儿抱着那个箱子失声痛哭，哭到身体颤抖，呼吸不畅。

我的心情也很不好受。

我想抱抱女儿，想告诉她，妈妈不怪她的。

因为她是我的女儿啊。

世界上，没有会怨恨自己亲生女儿的母亲。

过了不知道多久，女儿停止了哭声。

她的眼中突然迸发出滔天的恨意，「所以，刘美爽当年为什么要骗我？」

「如果不是她，我又怎么会误会妈妈，我现在又怎么会和妈妈阴阳两隔！」

我看到女儿去了叶建家。

一路上，她面无表情，眼神中的怨恨却怎么都藏不住。

刚到叶建家门口，女儿正要进去，却突然听到里面传来的声音。

「老公，听说陈莲心死了？被放高利贷的给活活挖出了一颗肾！」

「啧，她活该，谁让她当初非要揪着我出轨不放？我早就说了，她一个家庭主妇离开我就什么也不是！」

「我只是犯了每个男人都会犯的错而已，就她非要假清高，还非要把叶佳佳那个拖油瓶抢回去！现在死了也是活该！」

「砰」的一声，大门被女儿踹开了。

叶建和刘美爽一怔。

「佳佳，你怎么来了？」

女儿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她冷冷地问道：「所以当年，是因为你先出轨，我妈才会和你离婚的？根本不是像你说的那样，她抛弃了我们父女，对吗？」

叶建脸上闪过一丝心虚，随后又理直气壮了起来。

「是，那又怎样？你跟着陈莲心那个穷酸鬼，一天好日子都过不上，每次受委屈了不都是眼巴巴地回来找老子......」

叶建还没说完，女儿就甩了他一巴掌。

女儿神色冰冷，眼中充斥着深深的厌恶，「不许你这么说我妈！」

刘美爽看到叶建被打，气得就要还手。

可女儿却先一步抓起了她的头发，将她狠狠推倒在地。

随后，用力地踢了她一脚。

刘美爽顿时发出惨叫声。

「你，你敢对我动手！」

女儿一边甩她巴掌，一边说道：「别说对你动手了，像你这种小三，我都恨不得打死你！」

我从来都不知道女儿的战斗力居然这么强。

叶建和刘美爽加起来都不是她的对手。

女儿不知从哪里抓起一个啤酒瓶，砸碎了对准叶建，「我妈告诉过我，如果不想被欺负，就要让自己强大起来。」

「所以，我听她的，努力学习，强身健体。」

「但我当初满脑子都想着，学习，然后走得远远的，彻底远离她。你们说，我是不是个畜生？」

叶建惊恐地望着女儿。

「我不会真的把你们怎么样，但，以后有我在一天，你们就一天别想安生。」

「这都是你们欠我妈的！」

18

那天后，女儿向学校请了一个长假。

她雇佣了私家侦探，搜集当年叶建出轨的证据。

这一查不要紧，竟然还被她查到，刘美爽这么多年来也不老实。

背着叶建出轨了无数次。

女儿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她向叶建的公司举报了叶建行为不端，又编辑了一条小作文发到网上。

把叶建和刘美爽多年来的恶行全部公之于众。

叶建的单位是国企，很看重名声。

如今叶建名声受损，很快就被开除了。

女儿就是在这时候把刘美爽的出轨证据送到叶建手上的。

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一夜之间就白了头发。

他和刘美爽打了起来，双眼猩红地互相咒骂着彼此。

「贱人，你竟然敢给老子戴绿帽子！」

「我就给你戴绿帽怎么了？！你以为自己是个什么好黄瓜？当年你和我在一起，还不是背叛了陈莲心！哪来的脸说我？！」

最终，叶建和刘美爽离了婚。

叶建不甘心自己多年来的事业毁于一旦，竟然一咬牙，搞起了投资。

可惜，他遇上了真正的电信诈骗。

一夜之间，倾家荡产。

叶建当场急火攻心进了icu。

至于刘美爽。

她全职太太做久了，更不可能出去找工作。

再加上年纪大了，也没有哪个单位愿意要她。

她竟然重操旧业，给老头子当起了情妇。

可惜，她这次惹上的原配太厉害。

当场就给她抓包了，光溜溜地扔在了街上。

刘美爽再也没有脸面生活在这个城市，灰溜溜地连夜回了乡下。

做完这一切的女儿，却并没有如愿以偿的开心。

她只是跪在我的墓前，望着我唯一的一张照片，默默地流泪。

「妈，伤害过你的人，我都让他们付出了代价。」

「可是你却再也回不来了，妈妈我好想你。」

「妈…对不起，其实我才是伤你最深的那个人......」

19

我被火化后，女儿带着我的骨灰重新回到了学校。

她如同着魔一般，日日夜夜都要抱着我的骨灰盒睡觉。

每天都要对着骨灰盒分享，她都做了什么。

她的室友们受不了她这副神神叨叨的样子，很快就申请了换寝室，然后疏远她。

可女儿压根不在乎。

她的眼中好像只有自己去世的母亲。

我看到女儿日日夜夜被愧疚缠身，做梦都在叫妈妈。

终于，一个午后，她踏上了天台。

我惊恐地看着她。

只见她张开了双臂，随后，纵身一跃！

「佳佳！」

我想要阻拦女儿，但却扑了个空。

也就在同一时间，我的身体一轻。

意识开始消散。

我知道，自己这是要去投胎了。

算了，算了。

自己这辈子，一直在为别人而活。

我时刻铭记自己是个母亲，却忘了自己先是自己。

即便死亡，我也在下意识地关心着女儿。

下辈子，我不想这样了。

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至于佳佳。

我们，就不要再做母女了吧。

番外叶佳佳

我曾经叫叶佳佳，但现在叫陈佳佳。

跳楼自杀未遂后，我改了名字。

和妈妈姓。

那次自杀很失败，我没有死。

却瘸了一条腿。

就像妈妈当年为了救我，瘸的那条腿一样。

我想，这一定是冥冥中的因果报应。

出院后，警方告诉我，当初那个向我妈放高利贷的落网了。

他入狱当天，我去看了他。

然后不顾警察的阻拦，狠狠打了他一顿。

可他看向我的眼神却充满了不屑，「现在知道当孝女了？当初你可是一次都没管过你妈啊！」

「我们想去找你要钱，可无论我们怎么逼你妈，你妈都不肯说出你的下落！她被挖肾那天，嘴里还在喊你的名字！」

「可你呢，花着你妈的买命钱在外边潇洒！现在来装什么啊！」

我瞬间就怔住了。

心脏像被刀割一般疼。

他说得对，都是我害了妈妈......

如果我没有骗妈妈，妈妈也不会死！

我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后来，过了很久，我又去看了偶像的演唱会。

可我看着光芒四射的偶像，脑子里却全都是当年妈妈小心翼翼递给我童话书的样子。

我瞬间就哭了，然后冲了出去。

我走在街上，看着一对对母女手牵着手，幸福地在一起。

衬得我像个没人要的孩子。

不，我已经没人要了。

是我亲手害死了世界上最爱我的妈妈。

那一晚，我睡在公园的长椅上，泣不成声。

毕业后，我去了山区做教师。

我想尝试和小孩子接触，就像当初妈妈对我那样，用心地对待这些孩子。

有一个小朋友问我：「老师，我们为什么要学习啊？」

我想了想，说：「学习都是给自己学的，是为了以后能不被别人欺负，为了保护自己在意的人。」

小朋友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要努力学习，然后保护妈妈！妈妈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啦！」

我瞬间就怔住了，随后泪水如决堤般落下。

「老师老师，你怎么哭了？」

「没什么，就是老师也想到了自己的妈妈。老师的妈妈，也是世界上对老师最好的人了。」

「那，老师的妈妈现在在哪里呢？」

我望着天空，轻轻地笑了：「老师的妈妈，已经变成了星星。现在啊，就在天上守护着老师呢。」

妈妈，我爱你。

像你爱我一样爱你。

并且我今后会努力成为像你一样的人。

妈妈，如果有下辈子，我还想做你的女儿。

可我知道，你应该，不会再想见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