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2 / 2)

尽孝村 高锰酸鲸 3031 字 2024-12-09

她的话让村里人都闭上嘴。

“嫂子,你这是气话,说说实话呗。

“村里谁不孝顺啊。”

我娘冷笑。

村里人真的孝顺吗?

不见得啊。

我娘嫁进来时,没少和我爹吐槽,村里人伪孝。

老人死后,大烧纸钱。

可老人活着时呢?

村后面是大山,山顶有一间破草屋。

上山的路很轻松,下山的路很险。

村里老人到一定岁数,就会被送到山顶破草屋,享受“天伦之乐”。

这个传统,一直延续到,我爹给我奶伺候到寿终正寝后。

发大财。

嘲笑我爹愚孝的人,立马变了一副嘴脸。

村长站出来,我娘瞧见他,气不打一处来。

“想拿我孩子练煞,还有啥好说的。”

“你这话说的,我练煞是想让大家一起发财。

“哪像你男人一样自私?”

“就是呗,多自私,就自己发财。”

“活该,早死也是报应。”

什么扎人的话,他们都说得出来。

难以置信。

我爹活着时,谁家有困难来借钱。

他就没有推脱的时候。

他们只瞧见我家发了财。

没瞧见我爹娘,半夜去地里捉虫。

我家地能被承包。

是承包商瞧见,我家地的庄稼长势最好。

“没有。真的没有。”

村长听这话,两眼一转。

11

“你怕不是丧门星,没生出儿子,还克死丈夫。

“我们也不是绝情人,头七已过,离开村子。”

村长话音刚落,一群人冲进我家。

开始分赃。

锅碗瓢盆凳子。

能搬得都搬走,不能搬得都砸掉。

连同二叔家,一起抢光。

我试图阻拦,却被一个男人一脚踢倒。

这人我认识,是张大牛。

他讨不到老婆,找我爹借了四千块钱。

娶到老婆后,拿一件破大衣,说是城里的牌子货。

值四千块钱。

我娘当时想找他理论,被我爹拦下来。

当时他说,都是村里人,互相照应。

现在张大牛怀里抱着破大衣,朝我狠狠啐了一口吐沫。

“死赔钱货,早看你不顺眼。”

张大牛不解气,进屋将爹娘的结婚照拿出来,重重摔在地上。

踩上两脚。

其他人瞧见,抢东西出来,也来踩上两脚。

我娘心疼,将我抱在怀里。

“大妞,拦不住的。”

陈瘸子冲出来,试图拦住众人。

“他是为了大家牺牲,你们这是干啥?”

“妈的,当时是一个叫花子,现在轮到你管村里事?”

“要我说,他就一短命鬼。”

“死也是你害死的。”

“你也滚。”

“对,你也滚出去。”

“着急接盘寡妇是吧,跟这娘俩一起滚。”

这话说完,人群爆发讥笑。

我将我娘的耳朵捂住,她却阻拦下来。

“把你陈叔叔拉过来,拦不住的。”

将陈瘸子拉过来,他早已泪流满面。

“是我只学了皮毛,害死......”

我娘摇头,示意他无须多言。

12

村长来得很勤,他始终坚信。

我娘藏着发财的法子。

头七一过,他什么都没问出来。

叫来全村人,为我家送行。

陈瘸子也出来了。

村民说的是气话,没想真把他撵走。

村长再三挽留,他执意要走。

“那行,你照顾好嫂子啊。”

人群再次爆发讥笑。

我娘挺着大肚子,我背着干粮,踏上回姥姥家的路。

姥姥并不喜欢我娘,我娘是家里的老大,却是一个女孩儿。

即使再优秀,也入不了姥姥的眼。

她生我后,第十年才怀上二胎。

没少被村里人戳脊梁骨。

村里不少人劝她,给我改个名叫招娣,还要像对牲口一样对我。

这样才能怀孕生男娃。

她不肯,无论多少次都将人撵出去。

陈瘸子将我俩拦住,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

塞到我娘怀里。

“嫂子,这是我所有的积蓄。

“你看,你回娘家带着大妞,也是受气。

“要不这样,让她跟我学。”

我娘犹豫一秒,摇头拒绝。

她是心疼我,可我的确是个累赘。

我跪下来,给陈瘸子磕三个头。

“我拜你为师,你得答应我两个要求。

“第一,和我一起将我娘送回去。

“第二,将我娘送去后,领我回村祭奠一下我爹。”

陈瘸子没有犹豫,爽快答应我的要求。

“有娘在,你别怕。”

我娘将我搂在怀里,叫我别胡闹。

摇摇头,一脸坚定。

一路上,我娘都在劝我。

一直走到姥姥所在的村子,她见劝不动我。

抹着眼泪,无声哭泣。

13

我和陈瘸子留宿一晚。

姥姥并不欢迎我娘,本想给我娘点钱,将她打发走。

一听说我不再留在这里,才舒展眉头。

同意我娘留下来。

第二天一早,我和陈瘸子返程。

临走时,我示意我娘蹲下身子,小声在她耳边嘀咕。

叫她一个月后,重新回到村子。

我娘听完只是苦笑。

怕她不肯回村,我叫她对天发誓,得到保证,才跟陈瘸子离开。

赶到村子已是深夜。

我们没有进村,而是止步在村口的老槐树。

趁着陈瘸子跑去上厕所,我将从纸扎店偷来的纸扎相机,快速烧掉。

我爹生前,最想要一台相机。

他说可以记录我们一家的美好瞬间。

因为价格昂贵,一直没舍得买。

我一边烧纸,一边念叨,谁拿了我家什么东西。

这一路陈瘸子跟我讲了许多。

他说人死后,会被执念所困。

不能离开自己生前所居住的地方。

我一抬头,与一双透光的眼睛对视。

是二婶。

她身上衣服破烂不堪,不明液体凝固在腿上。

二婶在村里,颜值也算数一数二。

瞧见我,脸上的傻笑被吃惊取代。

好像看见很可怕的东西。

大喊大叫跑开。

我回头,与陈瘸子对视。

“村子上方笼罩黑气,不祥之兆啊。”

他重重叹气。

我一脸无所谓。

最好真是,不祥之兆。

“你给你爹烧什么了?”

他瞧着灰烬,一脸严肃。

我撇撇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烧了点纸钱,怕他在下面受罪。”

陈瘸子嘴上说着可怜的娃。

拉起我的手,开始我俩的流浪之旅。

14

五年后,陈瘸子领我回来看望我娘。

在姥姥家,没瞧见她的身影。

“应该是村里人良心发现了。”

陈瘸子说这话,声音很轻。

我只是跟着他走路,不做任何回应。

村民有没有良心发现,我并不了解。

我只知道,村里应该没几个活人了。

赶到村口,乌鸦在老槐树上盘旋。

陈瘸子脸色一变。

他顺着乌鸦开始前行。

路上动静不小,引出几个村民。

轻微一点身上带有抓痕,严重一点,直接缺胳膊少腿。

我不忍直视,将头低下去。

见到陈瘸子,仿佛见到救星。

表情都很激动,可没有人敢发出声音。

他们跟上陈瘸子的步伐。

最终,乌鸦落在我家大院。

我娘坐在院子里,推着摇篮。

摇篮里发出小孩子的欢笑。

我上前,将妹妹抱在怀里。

我娘瞧见我,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将我抱在怀里,轻拍后背。

我原本是村里最白净的孩子,现在跟煤炭一样。

“这是怎么一回事?”陈瘸子问。

我娘摇摇头。

王寡妇用仅存的胳膊指责我娘。

“她走后一个星期,她男人就回来了。”

她声音幽怨,掩面哭泣。

我猜她仅剩的孩子,没掉了。

真可怜。

陈瘸子脸色很难看,想了又想。

最后目光锁定在我身上。

欲言又止。

村里现在死气沉沉,追究真凶还有什么用。

“大煞,我会有毕生所学,困住他。

“能不能成功,就另说了。”

仅仅一瞬间,陈瘸子变老了十多岁。

他将一张发旧的图纸,塞到我手里。

让我按照上面,制作阵法。

我脸色有些不自然,阵法很高级。

他平日里,只会教我一些皮毛。

按照图纸,我将阵法布置好。

我爹很快,被阵法里的东西吸引出来。

瞧他这副样子,我倒吸一口凉气。

和陈瘸子走南闯北这五年,没少长见识。

像我爹这种大煞,还是第一次见。

陈瘸子说,这套阵法是他师傅,一代一代传下来。

对付什么,都很管用。

我爹入阵,里面传来鬼哭狼嚎声。

他的声音很惨。

我娘不忍心听,将我一起拽回屋内。

屋内的样子,跟被抢之前,有七八分相似。

当初被人群践踏的结婚证,也被我娘捡回来,重新挂在墙上。

外面声音消散,陈瘸子走进来。

一脸阴沉。

他将我拽了出去。

“跑掉了。”

我低下头,一言不发。

“做我们这一行,要有道德啊。

“你太叫我失望了。”

“报仇也不行吗?”

陈瘸子摇头。

“为什么?”

我抬头,与那双满是失望的眼睛对视。

我是故意的。

“我自己造的孽,会亲自解决。”

陈瘸子一声不响进了屋子。

他拿出一个包裹,扔到我面前。

“我们师徒缘分已尽,你一直向东走吧。

“你无需多想,当初我能留在你们村,也是因为你。

“莫回头。”

陈瘸子留在村子,他怕我爹回来作孽。

临走时,我将属于我家的地,好好耕了一遍。

又朝陈瘸子磕三个头。

至此,师徒缘分已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