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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原郡王过世时还未过十二岁生辰,年纪尚小,留下的自然也多是些孩子喜欢的小玩意儿——娃娃、小人书、积木和清原郡王写的诗句,全都整齐地收进了盒子里,长乐长公主几乎每夜都会拿出来翻看,看得积木已经被她摸得光滑,书页也已经打了卷,连哪一夜被小郡王乱画过什么他也都烂熟于心,写的诗句也早就倒背如流了。
长乐长公主才刚梳洗过,卸下妆后终于看出些中年妇人才有的疲态,与她白日里强势的模样大相径庭,一听见陆晏时来了,也懒得再重新装扮,只套了件衣裳便要人把陆晏时请了进来。
她方才已经听说陆晏时被皇帝召进宫的事情,才派人去打听皇帝想要做什么时,陆晏时就自己先来了,却不想他一见着自己,开口就问:“皇姑母,你真的觉得只要杀掉陆稷就足够了吗?”
够吗?当然不够。
她的孩子还那么小,又是那样的可爱与聪慧,知道母亲丧夫难过,便从来只会想办法逗长公主开心,便是后面卧病在床、一日日地消瘦下去时,也仍旧只会笑嘻嘻地对她说:“娘亲,待我好了,咱们便下江南去玩吧,孩儿还从未见过水乡呢!”
待到他终于没了力气,连饭都吃不下去一口,小小的孩子形同枯槁一般躺在床上的时候,他还会强撑着力气说:“娘亲……你要好好吃饭、好好地长大……若、若是有来世,咱们、咱们还做一家人。”
长乐长公主泣不成声地将他抱在怀里时,清河郡王才终于露出些小孩子才有的情绪来,他似乎终于明白自己短暂的人生即将走到尽头,连日来的病痛折磨得他痛苦至极,他想哭,却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似的,只小声的、断断续续地在长乐长公主的耳边说:“娘……我、我害怕……”
之后就再也没了声音。
从那以后,长乐长公主每每午夜梦回时,都能听到她的孩子在漆黑的夜里对她说:“娘,我害怕。”
她只觉得心都在泣血。
她恨极了陆稷的不择手段,恨极了他的猜忌与疑心,若是不亲手杀了陆稷报仇,她甚至都无法在夜里安然入睡,只要她一闭眼,眼前浮现的就全是清河小郡王临终前的模样。
长乐长公主当然也恨文宗帝。
她的亲弟弟,当年她以命相搏、拼死救下来的弟弟,哭着对自己说救命之恩此生无以为报的弟弟,竟然会纵容放任他的儿子去杀了自己的儿子,她如何能不恨?
但她却不直答陆晏时的话,反问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晏时在长乐长公主下首的椅子上坐下了,抬起眼来盯着她道:“皇姑母难道不会怕吗?”
“将来若是我夺得皇位,总有一日也会像我父皇和皇兄一般去忌惮、猜忌你,直至有一日要杀了你,才能消解心头的焦虑和怀疑——你不怕吗?”
长乐长公主当然会怕。
可怕又如何?她如今当务之急是杀了陆稷复仇,日后的事情她料想不到自然只能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