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1章81
裴迁知道自己给周悬出了一道没有选择的送命题,而且是真正意义上的送命。
如果周悬真的没脑子地选择不顾后果不计得失地跟着自己,就注定要为他愚蠢的选择付出惨痛的代价。
他不相信世上会有这么蠢的人,为了素昧平生,一次又一次害过自己的人,把自己置于最危险的境地,在生死边缘反复徘徊,得不到任何回报。
就算有值得他付出到这个地步的人,也该是江住或者他弟弟之类的人,总归不会是自己。
裴迁觉得自己问出这个问题的态度表达得非常明确,他希望周悬能明白深浅轻重,及时收手,别一错再错,否则总有一天会被自己害死。
裴迁自认他非常需要一个帮手,一个能在他危难时帮衬他的辅助,在高局把周悬送到他身边的时候也的确动过这个心思,想过做个无情的人,利用完之后抛弃,用不着背负什么心理压力,多年后甚至可以理所当然地忘记周悬的名字。
最初他也的确是抱着用些恰到好处的谎言把周悬绊在身边为他所用的目的,但在共处的过程中,他渐渐打消了这个念头。
说是良心发现也好,觉得周悬不符合他的预期也罢,每次在编好的假话到了嘴边时,他都会被作祟的罪恶感阻拦。
他一向觉得自己是个没什么道德感的人,偏偏就是在周悬这儿,他的心态不受控制地发生了微妙的改变。
他编织好了一个巨大的阴谋网,等着周悬傻乎乎地跳进来,有无数的谎言和花言巧语等着对方,可当那人一步步向漩涡中心的他靠近时,他却产生了后退的怯意,反而不敢面对怀着一腔赤忱的年轻人了。
所以他一再隐瞒,用闭口不谈取代了谎言,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也在无形中筑起了一道坚实的高墙,在隔绝他与周悬的同时,也成了他保护后者的坚实壁垒。
连他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其实一直在无意中保护着周悬,或许这个年轻人之于他的意义早就不再是一个可利用的棋子那么简单了。
可对真相一无所知的周悬却主动向他靠近,一步步,一寸寸。
想击破那道高墙的人,反而是周悬自己。
笨蛋,难道不知道疼的吗?
裴迁早已猜到周悬的选择,才会提前在心里数落。
他们彼此都清楚,这道看似自由的选择题其实没有选择的余地。
“就算真是最糟糕的情况,我也只能选择你,不是吗?”
周悬没有表现出诸如失望、愤怒、不解之类的任何情绪,只是在平静地陈述事实。
两人默默望着对方,无声的情愫在视线间缓慢流淌。
明明猜到了对方会做出这样的选择,裴迁实在不懂自己为什么会有种心里一块巨石落地的安稳感。
除此之外,他还有种奇妙的感觉,周悬的话就像一把神奇的钥匙,叩开了他的心门,那些他曾经下定决心想隐瞒的信息也都到了嘴边。
就好像……他一直在后退,同时也在期待周悬向他靠近,方才那一刻,只要他再退后一步就会摔下悬崖堕入深渊,而周悬毫不犹豫地向他迈出了那至关重要的一步,不顾一切地拉住他,挽回了他对人间的希望,拯救了他即将堕入黑暗的人生。
而他也同样面临着选择,是放纵周悬留在他身边一错到底,还是及时挥剑斩情丝,断了他害死对方的一切可能。
犹记很多年前,他也面临过一样的抉择。
那时他太年轻,阅历不足,瞻前顾后,选择了当时以为正确的错误选项,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至今都活在阴影里。
这是老天给他重来一次的机会吗?
如果是的话,他或许应该……
他犹豫不决时,一只温热的手掌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周悬背过脸去看向别处,别别扭扭地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身体却很诚实地做出了极具安抚意义的动作。
“别害怕,我不会害你的。”
周悬少有这么正经,声音这么沉的时候,让裴迁又认识到了他新的一面。
“如果你现在没什么人能信任、能依靠的话,为什么不试试我呢?”
试试……
裴迁自认他有很多次“试试”的机会,但他从来没有试错的勇气,接受不了错误选项带来的恶劣影响和结果,所以他宁可小心翼翼地做个懦夫。
不能否认,“试试”还真是个具有诱惑力的提议。
裴迁也不隐瞒他当下的顾虑:“周悬,为什么这么相信我?从你现在被我坑过的经历来看,你应该明知自己随时可能被我害死,你就不怕吗?”
“贪生怕死是干不了这行的,从我宣誓要为人民服务那一刻开始,我就没再为自己的安危怕过。但害怕这种情绪还是会有的,算人之常情吧,最近的一次就在……嗯,鸦寂山上的乐园酒店。”
周悬不自觉地摸着他红透的耳朵,意识到了自己接下来要做的告白是前所未有的暧昧。
“在大厅的灯熄灭,面对一个在黑暗中乱开枪的凶手时,我想的不是躲在哪儿最安全,而是怎么才能让你安全,当时很害怕,怕你运气不好,万一中了弹该怎么办……要我说就是被你给你影响了,都怪你那套打牌的好运气会在别的地方找补的歪理邪说,把我也带得神神叨叨。”
事实是,周悬也的确做出了相应的反应,为了保护裴迁,他不惜主动暴露自己的位置,挺身而上挡住了枪口。
裴迁欠他的这条命可能一辈子都没法还清。
他嘴里念叨着“傻小子”,将手轻轻放在周悬肩头。
他掌下就是还没有完全愈合的狰狞伤口,对方却把这当做了荣誉功勋。
哪怕是冲着这个,也试试吧。
如今的他……就算错了,应该也有弥补的能力,他不想再让当年的遗憾重演了。
裴迁看着周悬,年轻人眼睛里跳动着火花,充满希冀与自信,真令人羡慕。
“我没想过害江住,恰恰相反,我想保护他的亲人,也想保护你。”
裴迁的突然开口让周悬倍感意外,他还以为自己需要更多时间磨磨才行。
裴迁取出颈子上的渡鸦吊坠交给周悬,后者注意到他的手上留有一些细小的淤青,跟吊坠的链条形状刚好一致,像是在不久前被这东西勒过。
“渡鸦这个身份很危险,之前我可能说的不够详细,没有让你意识到情况有多复杂,其实硬币的所有权就像渡鸦这个身份一样,是允许更迭、可以传承甚至是争夺的,不管渡鸦最初选定了谁来做继承者和竞争人,只要拿到硬币都可以获得相应的资格,因为‘夺取’这个过程也被认定为综合能力的关键表现,所以最终继承这个身份的人并不一定就是渡鸦选中的人,任何获得过硬币的人都可能成为其他争夺者的目标。”
“所以你才不想让我拿到硬币,宁可挨揍也想把东西抢走?”
裴迁顿了顿,有些凄凉的目光飘向远处,“我只是太想拿到它,太想获得渡鸦这个身份了。”
裴迁有种难以形容的复杂感觉,他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在说谎。
的确周悬说的才是最直接的原因,但他真不希望那人对自己有太美好的滤镜。
有些事情就该在发生前被扼杀在摇篮里……
“但你后来还是把东西留给我了,为什么?”
周悬拿出自己那枚从江住那儿得来的硬币,两枚都放在掌心,像是种无声的暗示。
“原因有很多,我也不清楚最终促使我做出决定的是哪个。”
裴迁接过自己的吊坠,将细链勾在手上,银白的金属配上他苍白的肤色,绕在线条分明的骨节上,像一条温顺的小蛇。
“可能是一时心软,想让你这个挚友接住江住留下的东西,也可能是对没给你留下选择的余地而感到愧疚,想在其他方面做点弥补……或者是我也打着自己的算盘,想着就算我出了什么事,弄丢自己的这枚也没关系,我们两个总能活下一个,去解决后面的麻烦。”
不管是哪个想法,潜意识里他都是信任周悬的。
“你真的很在意我跟江住的关系。”
周悬更加确定裴迁对自己的心思了。
裴迁疲于在这个问题上跟他解释太多,关于两人的关系,他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周悬硬要这么认为他也没办法。
“不管怎么说,我们现在是分不开的命运共同体了——各种意义上的,接下来你有什么想法?”
“我不喜欢坐以待毙,所以只能主动出击。”
“找到另外四个持有渡鸦硬币的人,成为下一任渡鸦?攻击就是最好的防守,你想这么干也没错,但我想知道你一定要成为渡鸦的原因。”
周悬起身蹲到裴迁面前,用稍低一些的身位体现了他的姿态,他在试着打动对方。
那人目光躲闪,他便双手扳着那人的脸,不让他继续逃避下去。
裴迁不得不与周悬对视,那双火热的、真诚的、令人心安的眼眸传递出的情绪是他一直以来不敢直面的。
此刻,他避无可避。
他突然很好奇一个问题:“周悬。”
“嗯?”
“你是个在感情上非常主动的人,这样的你为什么愿意在那种事上做被动的一方?”
听他提到那档子事,周悬的脸烧起来了,“你别在这儿顾左右而言他,好好回答问题行不行?”
“你的回答会影响到我的,所以我想先听听你的。”
周悬严肃地皱着眉头,正视了这个问题,“我不是被动的一方,如果你的被动是指做0,那确实,但我是自愿跟你睡的,从来没有失去主动权,所以我不认为自己是被动的。”
裴迁被他这话震撼,细细品味着。
他自认做不到这一点,他的立场非常坚定,绝不可能做被进入的那一方,也理所当然地认为周悬是跟他一样的人,所以很好奇对方为什么能做出这样的让步。
难道真的是因为爱?
别开玩笑了,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怎么可能会产生这样的情感,搞得像真的一样……
“同样的道理也可以用在我们交往的过程中,从被老高安排到你身边,到后来跟你捆绑在一起执行任务,再到现在跟着你一起东躲西藏,可能在你看来我的处境一直很被动,但我真不这么想,至少要不要跟着你,要不要为你挡子弹,要不要相信你这些事我都是可以凭着自己的想法决定的,你从来都没有摆布过、玩弄过我,不是吗?”
周悬对裴迁抛向他的带刺的问题做出了完美的回答。
后者不能否认,在听对方这一番发自真心的对表白时,他的心脏在悸颤,遍布身体的每一根血管都因加速的血流而猛烈跳动着。
方才他只是想骗骗周悬的回答,没想到立场那样坚定的他到头来还是被击垮了防线,在漫天的硝烟里接受了周悬的拥抱。
“我想要渡鸦这个身份是因为……”
裴迁咬着嘴唇,咬得唇色泛白发青,几乎流出血来。
周悬用手指叩开他紧闭的牙关,仗着那人不舍得咬伤他,主动凑上前去吻住了他。
他的吻还是那么生涩,但经过深入接触后,他却能拿捏住裴迁了。
没有强烈的侵占意味,没有目的明确的情绪输出,他只是想吻他,仅此而已。
他搂着裴迁纤瘦的身体,仿佛能感受到在他不曾了解的时间里,这具身体曾遭受过重创,仍有无形的伤疤证明那一切曾经发生过。
他一下下轻抚着裴迁的脊背,就像在安抚一只猫科动物。
“周悬,有的时候我很羡慕你,生来自由的你可以随心做出选择,不需要有任何负担……但我跟你不一样。”
裴迁那一声长叹撕裂了他伪装已久的假面,露出了血淋淋的伤口,可怖,真实。
“我要成为渡鸦,是因为我没有选择,只有成为回忆里的那个人,我才有能力守护那一段回忆,守护回忆里的那个人——所珍视的东西。”
第082章82
裴迁的回忆一向是碎片化的,每当思及痛处就会像遇到危险的鸵鸟一样,自欺欺人地逃避,从来于事无补。
他没想过会把这些话说出口,也从没组织过语言,所以他接下来的讲述会显得有些混乱。
周悬宁愿相信他是真的思绪混乱,而不是想掺杂谎言迷惑自己。
“周悬,你觉得我多大?”
“跟我差不多,三十出头,大概三十二三吧。”
“今年我三十六岁。”
“那你看起来挺年轻的,我认识的一些奔四的男人已经开始显老了。”
“我不显吗?”
周悬摇头,“光看脸的话真看不出来,觉得你三十二三是因为你身上那种气质。”
裴迁笑了,“觉得我老气横秋,死气沉沉吗?”
“倒也不是,你想听实话吗?”
见那人点了头,周悬难为情地挠挠头,“其实我见你的第一眼就觉得你……像守了很多年的寡。呃,你别多想,我没有恶意,我就是觉得你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破碎感……你能明白吗?”
裴迁能懂周悬想表达的意思,被这词给逗笑了,“……还挺贴切的。”
“贴……等等,你不会真的……”
“死过,但不是伴侣,是兄弟。”裴迁拿出手机,毫不避讳地把他追踪周悬的数据展示给那人,“你去拜访过黎恪,应该也从他那儿听说了一些有关我的事吧。”
“是有一些,但不多。”
周悬没斟酌好自己该透露多少,为了不引起对方的反感,决定不往下继续说。
察觉到裴迁有稍稍后退的动作,他按住了那人,动作之快,反应之敏捷,让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我没想跑。”裴迁解释道,“只是这件事我从没对人说起过,真要开口了,我总想跟人拉开距离。”
周悬拉住他的力道有所缓和,但不多,他仍按着裴迁,怕他躲远了。
见那人半晌没有再开口,周悬试探着问:“是亲兄弟吗?”
“有血缘关系,他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
周悬忽然记起裴迁曾说过,能管住他的人除了他哥就是他老婆,当时提到的哥哥应该就是他们现在聊起的这位。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的家庭发生了变故,父母双亡后我无家可归,逢哥那时候还年轻,未满十八岁的他没有能力抚养我,几番周折后,我辗转被送到了亲戚家,逢哥则回到了他母亲那儿,我们兄弟一别,很多年都没有再见面,直到收养我的那家人出事。”
裴迁望着周悬,光是看着他的神情就能猜到他心里在想什么。
“你在想,在饭菜里下毒杀死那一家人的凶手会不会是我,对吗?”
周悬否认:“没有。我听说这件事的时候确实是有想过,但现在绝对没有。”
裴迁轻哼似的笑了一声,“不是我,虽然那个家庭对我并不好,用一个侮辱性的名字折磨了我这么多年,但我对他们的恨远远不及要杀死他们的地步,我一直觉得人的心是小的,能包含的情感是有限的,所以当我有更该恨的人时,他们那点小打小闹就不值一提了。”
周悬恍然大悟,原来裴迁这个听着有些奇怪的名字真的是他以为的那个意思,如果这个名字是收养裴迁的那家人为他取的谐音……那也太过分了。
“裴迁,音同赔钱,他们一直觉得我是个赔钱货,也正因如此我才能躲过一劫。那家人会死,完全是因为他们疏于对儿子的管教,这人年纪轻轻就嗜赌如命,在外欠了高利贷还不起,又说服不了父母把房子给他,为了那点遗产干脆下毒杀死了老两口,一家人的结局都很可悲。但我必须承认,在儿子的死上,我确实不是无辜的。”
周悬抓着裴迁的手收紧了,有些紧张。
他真的很怕裴迁跟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扯上关系,他希望裴迁是清白的。
那人像是没有察觉到他的情绪似的,依旧机械性地讲述着,就好像说的是别人的故事。
“他家的儿子是个脑子不怎么好使,又没接受过教育的蠢货,杀死父母后打算把他们的尸体藏起来,把房子丢给催债的人就跑路,用现在的话说,我那时靠嘴炮把儿子逼上了绝路,让他觉得自己无路可逃,比起被讨债的砍掉四肢再埋到深山里,他更想保住自己的全尸,之后也吃了有毒的蛋糕,和他的父母一起死了。我啊……”
他苦笑着将周悬抓住自己双腿的手推了下去,眼里满溢着麻木的绝望,“现在想想,连我都觉得那时的自己是个可怕的小学生,面对死亡能那么冷静,一点都不会感到害怕,甚至冷漠地把人逼上绝路,就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人死在我眼前。”
他瞥着周悬的反应,没有从对方眼中看出厌恶、嫌弃一类的情绪,这让他有些意外,“你都不觉得这样的我恶心又可怕吗?”
“你为什么不害怕?”
周悬的反问让裴迁有些发懵。
那人追问:“你不害怕一定是有原因的,在你说出原因之前,我不会只因为这个结果对你有任何偏见。”
裴迁的目光透着些许无奈,“你不会是恋爱脑吧。”
话虽如此,这样真诚的单方面情感输出真的让人很难抗拒,裴迁觉得自己被冰封已久的那颗心似乎在被炙热的火球包裹,逐渐融化……
他承认周悬说对了,那个原因,的确有,而且非常残酷。
裴迁垂着眼帘,不自觉地握了拳,他在奋力抵抗内心深处那个执着于封禁自己的灵魂,努力说服自己迈出那关键的一步,向朝他走了九十九步的周悬靠近。
“因为我,见过自己父母惨死的模样,那时受到的冲击太大,以至于后来看到的很多惨状都引起不了我情绪的波动和共鸣,让我变得冷漠又无情。”
裴迁一直坚信物以类聚,他这性子跟周悬那样的小火炉是不一样的,对方认识了真正的自己后应该也会改变对他一直以来的看法,做出正确的决断。
但一想到那人将对自己滤镜破灭,难得给予他的情感也会随之消失,他心里还是有些落寞。
他没想到,周悬面对千疮百孔的他非但不嫌弃,反而是拥他入怀,将最温和柔软的东西给了他。
被那炙热的体温裹挟,裴迁能感受到禁区的寒冰在渐渐融化……
“抱歉,不该让你回忆这些的,不要勉强自己,你不愿意说可以不说的,我不会再逼你开口了。”
在此之前,周悬铁了心想知道裴迁到底隐瞒了什么,可当窥见真相的一角,发现被掩盖的是混着血与泪的伤痕,他怎么都不敢强制那人了。
他抱着裴迁,那人没有反抗,但也正是这种极度违和的平静和冷淡才让人心疼,不难想象在过去的无数个日夜里,他也曾癫狂崩溃,鲜血凝结成痂,才有了现在的麻木。
但他现在做出的弥补已经来不及了,一旦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那些曾经被尘封的记忆就会像潮水一样淹没被苦难折磨多年的人。
裴迁没有停在这里,他双目无神地继续说道:“之后我回到了逢哥身边,那时的他已经成年,我跟他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被他带到了一个新的家庭,在那里重新开始了生活,我开始接受高等教育,养成了正确的三观,风平浪静地过了几年,在很平常的一天,我发现一向正直善良的哥哥做了一些……让我颠覆印象,非常崩溃的事。”
直到现在,回想起那时的情况,裴迁依然会觉得浑身发凉,冷汗直冒。
但与以往独自咀嚼这份痛楚的感受不同的是,此刻他被滚烫的爱意裹挟,不用再惧怕那刀割般的剧痛。
“总之,我发现了他的身份,他就是渡鸦,而且是亲自夺了硬币,被‘坤瓦’认可的真正渡鸦,但那时我还不知道这一身份意味着什么,只记得他很慌张,想让我闭口不谈,忘记那天发生的一切……怎么可能?在我的坚持下,他默许我去接触了那些危险的秘密,我越陷越深,渐渐明白了自己这些年遭受的一切是为什么。”
裴迁越是平静,就越是让周悬心疼。
他一定也曾歇斯底里过无数次,才能凝固血与泪,将这如此淡然的一面展现给自己。
“我父亲曾是一名国安的缉毒警,深入敌后潜伏在‘坤瓦’,受到集团首脑的信任,被提拔为高层,还娶了他的女儿,两人育有一子。后来因为不可抗力,他的潜伏任务被迫中止,他带着年幼的长子退回后方,改名换姓,结婚生子,有了新的家庭,也生下了我,但在我还很小的时候,他被自己的线人出卖,‘坤瓦’的清洁工闻着味道找上门,除掉了他和我母亲,并打算将他的长子带回组织。逢哥当时并不清楚情况,只是隐隐意识到他有向人讨价还价的资格,所以他提出了交换条件,必须留我一命他才肯跟着清洁工回去,所以你才有机会认识我。”
周悬有些疑惑:“如果是跟着清洁工回‘坤瓦’,他应该在金三角才对,为什么后来会带你离开当时的困境?”
“他的确是被带到了金三角,否则他不可能冷眼旁观我那些年遭受的不幸……后来他逃出了那个吃人的魔窟,当然,凭他自己的本事是做不到的,他得到了贵人相助,那个人就是渡鸦,往上倒数第二代渡鸦。”
裴迁从周悬的怀抱中挣脱出来,在房间里小步踱着步子,问他:“有烟吗?”
“我没抽烟的习惯,你也别抽。”
“嗯,没想抽。”
裴迁坐到电脑前,键盘旁边的烟灰缸干干净净,上面放着一支没有点燃过,滤嘴却掐痕的香烟。
裴迁将烟夹在指间,两眼空空地望着忽明忽暗的屏幕,背对着周悬,好让那人看不到他的表情。
“那只渡鸦的来头可不小,有机会再跟你讲他的故事吧,总之他救了我哥,让他回了家,我们兄弟重逢后还为我们安排了最好的收养家庭,直到现在我都认为是最好的,那些善良的人改变了我的一生,我不敢设想没有遇到他们的自己会是什么样子。但做了这样一件大好事的渡鸦却在不久之后死了,听说他的结局很惨,在死前他将渡鸦硬币分发给了六个不同的人,其中一个人就是我哥,而我撞见那带给我极大震撼的一幕也是我哥在自保时杀死了其中一名来争夺硬币的竞争者。”
“后来他就拿到了全部的硬币,成了新的渡鸦?”
“嗯,这个过程持续了十多年,当他宣布自己拿到了全部的硬币,成为新的渡鸦时也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你也知道,我最开始是学法的,后来才转行做了技术,其实就是为了帮我哥成为渡鸦,稳住他的这个身份。”
情理上确实说的通,周悬心里关于裴迁的一大疑惑也得到了解释。
“可惜,他作为渡鸦的日子真的太短了,渡鸦这个身份看似风光,能得到很多资源和权利,能达成很多看似遥不可及的心愿,要付出的代价也是相当惨重的。他在成为渡鸦的三年后就过世了,他中了毒,中了‘寒鸦’的毒。”
裴迁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先一步避开了周悬,不然他还真不能保证自己在说接下来这番话时还能保持虚伪的平静。
“那种毒是一点点侵入他身体的,逐步瓦解他身体的防御系统,一个曾经强大无敌的人被摧残得虚弱无比,只能在病床上苟延残喘,我什么都帮不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日渐衰弱,白发苍苍,尽显老态,□□溃烂腐朽,眼中再无光芒……他的死是意料之中,却留下了太多的遗憾,所以在他死后,我拿了他的五枚硬币,将其中四枚送到了四个不同的人手中,邀请他们与我一起争夺下一任渡鸦的位置。”
周悬仿佛在一瞬间就抓到了那最为关键的线索:“你说……五枚?”
第083章83
“我从逢哥的遗物中拿到的渡鸦硬币只有五枚,他一直珍藏着这重要的信物,绝不可能弄丢或者转赠别人,我到现在都觉得这很可能意味着他当初成为渡鸦时只拿到了五枚,而不是六枚。”
裴迁不动声色地碰了碰自己的眼眶,确认他没有任何异常表现后回过头,去看正蹙眉沉思的周悬。
“你在十安县的江寻旧居找到的硬币,应该就是逢哥从来都没拿到过的那枚。”
“我有一件事不明白,如果你哥哥只拿到五枚硬币,要怎么得到渡鸦这个身份呢?难道‘坤瓦’的人就不会亲自求证,确认他有没有这个资格吗?”
“没这个必要。”裴迁轻描淡写道,“硬币这种东西铸造工艺再怎么复杂也是能被复制的,按现在的技术水平,完美复刻出肉眼看不出差别的硬币不是什么难事,如果真把这当作唯一标准,很多人都可以通过造假的方式得到渡鸦这个身份和它带来的特权,而且的确有人这么干过。”
“结果呢?”
“当然是被发现了,死的很惨,尸体还被当作示威的工具,在佤邦政府门前挂了三天,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有前车之鉴在,没人会蠢到做这种傻事。另一方面,能参与争夺渡鸦身份的人都不简单,如果没拿到全部硬币就公开表示自己成了下一任渡鸦,下场一定也很惨,所以当年逢哥敢在只持有五枚硬币,明知还有一个对手在的情况下宣布继承渡鸦的身份,一定是有特殊原因和背景的,他知道那个人不会成为他路上的障碍。”
他们同时想到了一个人——江寻。
难怪裴迁拿到那枚藏在老宅里的硬币会那么急迫地想知道有关江寻的事,这下线索全了,逻辑也合理了,裴迁的哥哥裴逢,也就是上一任渡鸦,一定知道自己其中一名对手就是江寻,也知道对方已经不在人世,即使缺失了这枚硬币也不会对他造成影响。
现在,这枚硬币落到了周悬手里,就像冥冥之中的安排一样,他似乎注定是来帮裴迁脱离困境的。
“我得对你说声抱歉。”
裴迁回过头来看了看周悬,复又扭过头去,假意是在看电脑屏幕。
“在决定要不要抢你那枚硬币的时候,我对你产生了一些不该有的妄想和期待,我想过你可能会帮我达成心愿,也产生过利用你的心思。”
周悬打着直球问:“那你刚刚默认跟我做那种事也是为了利用我吗?”
“这倒不是,如果现在要我再选一次,我还是会在没有体力反抗,又明确不会吃亏的情况下默许你对我做的事。但我……设想不出对方如果不是你会是什么情况。”
这话在任何人听来,都算是含蓄的表白。
周悬心情大好,握着自己的那枚硬币,重复着向上抛起再接住的动作,就像他与裴迁初遇时对方做的那样。
“那现在你可以正式向我求助了。”
不管是混乱的局势还是他们刚破冰的关系,裴迁都有理由向他开口。
背对着他,让他猜不到反应的裴迁说:“我重新考虑了一下,不该拉你下水的。”
周悬还没品清这话的意思,程绝推门进来打断了他们。
裴迁对那人一点头,“是时候了,你们该走了。”扭头又对周悬道:“你也是。”
“什么情况?”
“撤退。”程绝将几盒药放在桌上,顺便准备了一些速食,忧心忡忡道:“这样真的好吗?”
“你们也只是普通人,我不打算让你们跟我一起冒险,记住,如果我失联超过36个小时,你们就尽快离开这个城市,找个地方藏起来,等到风头过去再想办法搞到新的身份,重新开始你们的生活,不管怎样都不要尝试找我,这也是为你们好。”
他看向程绝的眼神有些感伤,“那样的话,你就彻底自由了,不用再为了当初那个不怎么成熟的决定付出一生的代价。”
程绝欲言又止,点头应下,转身出去准备带着林景离开了。
周悬起身走到裴迁身边,气势上就压了后者一头,这也让他头疼不已。
裴迁简短地解释:“简单来说,昨晚死的那个毒贩也是持有硬币的竞争者之一,我会去那家酒吧不光是为了拿到他手里的‘寒鸦’,也想从他那儿榨出点消息,没想到在我动手之前,他就被人杀了。枪击发生后,我尽可能快地去到了他的尸体旁边,却没有找到那枚硬币,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现场还有一名竞争者,他出其不意地杀死了毒贩,还拿到了他的硬币。”
又一桩麻烦找上门了,这让周悬头疼不已。
“不过还有个意料之外的惊喜,那10克‘寒鸦’被我拿到了,如果这个人有能力追踪到毒贩的下落,那一定也知道毒贩的身份以及他今晚会出现在现场的事,但他却对‘寒鸦’毫无兴趣,如果他只是单纯想要渡鸦这个身份,我倒觉得没什么……”
裴迁的话没有说完,看着他那顾虑重重的表情,周悬就知道他在担心这名杀死毒贩的凶手没拿走“寒鸦”是因为不在乎,这人或许能接触到大量的“寒鸦”,10克纯品根本不足以入他的眼,又或者……他是在钓鱼,想诱裴迁出面,将他也一并干掉。
如果是这样,当时裴迁拿走药品的举动就显得不太聪明了。
“我不是个笨蛋,我这么做有我自己的考虑。”
裴迁将那支烟夹在手指间,一下一下地戳着桌面。
“我不想站在光天化日下追踪藏身暗处的影子,收益远不比暴露自身造成的风险。这么做看似被动,其实反倒对我有利,他们要是能主动找上门来,倒省了我去一个个找人的麻烦。”
裴迁说过,是他在上一任渡鸦死后将剩下的四枚硬币送了出去,那他一定清楚这四个人的身份,也一直在暗中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周悬绝对相信裴迁有这样的能力,但他不明白那人哪儿来的自信面对这些亡命徒,敢觊觎渡鸦之位的人一定都不简单,可裴迁就只是个柔弱的……
周悬想不出别的形容词了,好像只有柔弱最适合这男人。
“你有什么打算?”
周悬抱臂站在裴迁身后,那是一个很有安全感的姿势,可以将对方的疏离拒于心门之外。
他猜到裴迁一定不会乖乖接受他的帮忙,也在心里想好了一百种应对拒绝的办法。
裴迁忽然“哧”的一声笑了出来,让周悬不明所以。
他指着屏幕说道:“这个人在向我挑衅,给我发了死亡预告,让我洗干净脖子等着他。”
他开着暗网的聊天页面,上面是一张被放大的照片,主体是一只托着两枚硬币的手,还特意将刻着渡鸦的那一面朝上,毫不避讳地展示着渗进刻痕沟槽里的新鲜血迹。
裴迁揉了揉他略显凌乱的头发,抬眼看向周悬,“这是我跟他的事,我不想把你牵扯进来,所以你跟程绝他们一起走吧。”
周悬自动忽略了他的话,沉思着仔细观察那张照片上的细节。
硬币本身除了刚从尸体上拿走不久之外没有透露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关键反而是在拿着硬币的这只手上。
他的目光定在这只左手食指根部的黑痣上,若有所思。
这个手形,这个掌纹……好眼熟,他好像在哪里见过,但是这颗痣却很陌生……
难道对面是他曾经见过的人吗?
他平时还真没怎么关注过周围人的手,一时之间想不起更多,但这是个很值得在意的细节。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他半晌都没反应,裴迁忍不住问。
“没听,你那话除了分裂我们之间的关系还有什么别的意义吗?”
周悬拉了张椅子坐下,大咧咧地把一条腿搭在床边,将裴迁禁锢在了有限的空间里。
“你把硬币发出去的目的是为了什么,报仇?还是想查到你哥哥被害的真相?”
“得到渡鸦这个身份。”
“得了吧,要真是这样,你大可以把硬币发给没什么威胁性的人,这样能稳保你达到目的,但你没这么做不是吗?”
裴迁疲于斟酌谎言,逐渐逼近的威胁让他有些焦虑,索性道:“是,我是想找到真相,也能确认害死逢哥的人就在那四个人里,但报仇这件事我还没想过,毕竟……”
他本不打算说出那个顾虑,周悬却在他打算咽下那话时捏住他的下巴,强行让他与那双炽热又真诚的眼眸对视。
裴迁觉得自己拿这小子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叹气道:“我不知道自己能走到哪一步,也就没想过报仇。”
“还真是大实话。”
程绝准备好一切,又来敲了门。
裴迁从面前的桌上拿了个铁质的小药盒交给程绝,刚想开口撵人,手就被周悬抓住了。
他横在两人中间,率先一步抢走了药盒,明知故问:“这是什么?”
“林景染了毒,不持续摄入药品会有生命危险,把东西给他。”
“可他用了药也会死!”
程绝苦笑:“用药可能会在几个月里缓慢地死去,但不用药的寿命可能只剩下几天,就算明知这条路是错的,很危险、很痛苦,我们也没有选择。拜托了,周警官,请救救阿景吧。”
裴迁劝道:“他有想让林景活下去的理由,我是愿意帮他的,也希望你不要阻止他们。”
周悬松了手,他暂时还不知道那个理由,但他知道裴迁会给出一个能说服他的说法。
“别再耽搁了,那个人很快会来,跟他们一起走。”
周悬一手按着裴迁,对程绝道:“你带着林景先走,这里交给我。”
程绝有些迟疑,林景在门口咳嗽了几声,暗示他让两人单独谈谈,他便带着那人尽快离开了。
裴迁试着挣扎了几次,到底还是拗不过周悬,人气得脸色发白,觉得身体又莫名其妙开始烧起来了。
周悬怕他想搞什么小动作,干脆把他的双腕一并箍住,一只手就轻松制服了那人,还能腾出一只手来翻阅他的聊天记录。
最初的消息是在一年前由对方主动发来,目的是为了购买一条情报,开出的价格很可观。
接下来陆陆续续两人又因情报交易有过一些对话,时间间隔都在二十天到一个月,但在半年前,对方态度大变,要求裴迁尽可能多地搜集有关渡鸦的信息,并表示钱不是问题。
裴迁凉凉地解释:“我不是情报贩子本人,这是我特意盗来的号,没想到他们会给我留下这么炸裂的记录。”
“盗号属违法行为。”
“暗网是法外之地。况且比起盗号,我还有更该被追责的罪行。”
裴迁舔了舔嘴唇,在那点希望周悬对他希望破灭的小心思的驱使下,他自曝了一个大秘密:“这个情报贩子已经死了,我杀的,所以我不算盗号,算是抢的。”
“你还真敢说啊。”
周悬咬牙切齿,把这人抓得更紧了些,怕他趁自己不注意跑了,又惹出什么乱子。
他刻意不让自己去多想裴迁杀人的事,继续往下看着聊天记录,那人还在一旁扰他心神:“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你就不能走吗?这也是为了你好。”
“你别吵,再叭叭我就亲你了。”
聊天记录透露出的信息不多,在两周前,对面这个长期与情报贩子进行交易的人忽然态度大变,先是提出要购买跟渡鸦有关的情报,又让情报贩子去调查一个叫裴逢的人。
在接下来的对话里,他不知怎么就察觉到这个暗网账号操控者变了,开始有意地进行一些言语挑逗,并在前天向裴迁透露了奥斯卡酒吧将进行10克“寒鸦”交易的重磅情报。
怎么看这都是陷阱,裴迁还不顾后果地跳了进去。
让周悬火大的不是裴迁的愚蠢决定,他相信对方一定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才做出这样的选择,真正让他不爽的是那些暧昧又下流的骚话。
他觉得属于自己的人被冒犯了。
第084章84
聊天记录里,藏在暗处向他们示威的人毫不避讳地给出了一张定位截图,放肆又直白地告诉他们行踪已经暴露,自己将在正午12点亲自上门拜访。
由于房间里拉着厚厚的遮光窗帘,周悬对时间没什么观念,看过手机才发现距离预告时间只剩下两个小时,难怪裴迁这么着急地赶人走。
他问那人:“你把我们都打发走了,是打算怎么应付这人?”
“没打算,听天由命。”
周悬才不信裴迁这个谨慎小心的性子会打没有准备的仗,对方这不配合的态度实在气人。
虽然现在还有很多问题没有得到解释,但他也没有别的路能走了。
他起身拉开窗帘,看到青山远景,心都凉了,在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出事可真是神仙难救啊。
“靠……这到底是哪?!”
“我家。”裴迁淡淡道,“三岁以前属于我的那个真正的家。”
也不知他是真的做好了充分的准备,有十足的把握,还是早就心灰意冷,根本不怕死,裴迁现在所表现出的平静和淡然让人心疼,那种无所谓、不在乎、不抱任何希望,却想再徒劳地努力挣扎一次的表情刺痛了周悬。
如果在发生那种事前面对这样的抉择,他应该会毫不犹豫地把裴迁带离这个地方,但现在,他觉得自己应该帮裴迁去直面那人始终在逃避的现实。
他大步上前,握住裴迁的手,将人从那张椅子上拉了起来。
“我不想离开这里……”
裴迁低声哀求。
连他都惊讶于自己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以至于他与周悬对视时也是一副吃惊的表情。
他随即意识到自己的表现有多可笑可怜,想推开那人的手,却被牢牢扣住了。
“我可以的,你试着信我一次。如果你不满意,可以没有下一次。”
又是那种真诚,温柔,像小狗一样的眼神。
这请求实在太有诱惑力了,让人难以拒绝。
鬼使神差的,裴迁没有反抗,任由周悬拉着自己走过阴暗的廊道,一步步走向被阳光照耀的明处。
周悬完全没有心思去看这座充满裴迁童年所有美好回忆的宅子,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只被他紧握,微微颤抖的手上。
他能感受到,裴迁在害怕。
像是为了安慰那人,他用力捏了捏对方,半哄半求:“下定决心信我这一次的话,可以告诉我一些你想让我知道的事,我会是个很擅长保密的倾听者。”
裴迁恍然驻足,停在楼梯上,忧心忡忡地望着他的背影。
“会死的……”
“嗯?”
“你会被我害死的。”
“就算真是这样,那也是我自己的选择,你不需要自责。”
裴迁苦笑,“我说周悬,你是不是给我太多纵容了?”
“就我们现在的关系,我觉得是应该的。”
“但是周悬,我不相信这世上会有无缘无故的善意,你越是这样,就越会让我觉得你对我有图谋。”
“那你就当我是在图……你的下半生吧。”
裴迁的脸色阴沉下来,一向多疑的性子让他无法相信周悬给予的爱,更会产生质疑。
“就算明知道我至少已经杀了两个人,你还是愿意相信我吗?”
周悬停下脚步,回头望着裴迁。
明明牵着手,站位的距离却是最远的极限。
裴迁在高处驻足,周悬在低处仰视,两人之间就像横着一座断崖,隔着难以跨越的山隘。
“比起相信,还是暂时相信这种说法更能让我们双方接受吧。”
周悬握紧了裴迁的手,是不打算让他就这样跑掉的意思。
“你可以理解为我在等一个真相,在得知真相前,我会心有顾忌地保证你的安全,直到你对我坦白,或者我自己查明一切。”
心有顾忌啊……裴迁在心里苦笑。
“你真是,被我卖了都会帮我数钱。”
“那个不重要,你先下来,告诉我你原本的计划,如果没有我,你打算怎么面对那个准备取你性命的杀手?”
面对他的一腔热情,裴迁觉得自己再推脱下去,可能要死的就是两个人了,为了尽可能地保证彼此活下来,他也应该配合。
他长出一口气,解开了自缚的枷锁,主动走下楼梯,站到了光照极好的大厅。
他们正身处裴迁家的旧宅,这座被青山绿水环绕的大型庭院就像一间山野民宿,给周悬留下的第一印象就是非常适合隐居,应该很少有人会追踪到这样的深山老林里,反过来也是一样,一旦在这里被袭击了,恐怕是等不到救援的。
裴迁选择这里作为藏身地和战场一定有他的用意。
“还是先给你介绍一下这个代号RED的人吧。”
裴迁走到大厅的沙发坐下,望着阳光明媚的远景道:“他也是我最初发放硬币,选择成为我第一个竞争对手的人,他和那个暗网代号H2O的制毒师水哥是朋友,他也曾靠后者提供的液体炸药制造了几起令人发指的血案,之所以选择他,是因为他在我哥过世前曾跟他有过密切联系。”
“我听过这个人。”
周悬坐到裴迁对面,望向了庭院之外,观察着附近的动静,咬牙道:“他杀了我的战友!”
这跟他有着血海深仇的人现在又将魔爪伸向了他身边的人,怎能叫他不愤怒?
“节哀,运气好的话,说不定我们能抓住这个机会,为你的战友报仇。”
话虽如此,裴迁却不抱希望,这件事如果全靠运气,那就算是运气一向很好的他也得搭上自己后半生所有的运气。
“我到现在也没有弄清他在酒吧里是怎么做到一枪精准射杀台上的毒贩,又在停电的几秒里迅速抢走尸体身上的硬币,总觉得在我们发现之前,东西就已经被拿走了。”
“那个毒贩是什么情况?”
“他是为数不多在几年前就掌握了‘寒鸦’稳定来源的人,早在这些药品流入黑市之前就有输送给上层市场的交易记录,比李椋盗取残品的时间还要早,所以我怀疑逢哥的死跟他有直接关系,也将硬币发给了他。不管是谁,杀死逢哥的目的无非就是想得到渡鸦这个名分,拿这个作为诱饵,他们没理由不露出狐狸尾巴。”
“不妙啊,这个RED知道你的底细,还敢公然挑衅,杀人预告都发到脸上来了,他对杀死你这件事是胜券在握的。”
“这正是我要的效果。”
裴迁将手伸向茶几下方的抽屉,从中摸出了一把92式,放在面前的桌面上。
“他有绝对的自信就会露出马脚,换作是我,杀一个我认为一定会死的人,我不会费劲心思做太多伪装,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了,我的目的也就达到了,虽说有点冒险,但我有可能知道RED的真面目,危险也是值得的。”
“拜托,你要是把命搭进去,知道对方的身份又有什么意……”
说着周悬就要去拿枪,这次裴迁的反应倒是很快,在他碰到东西之前就拉住了他。
毕竟是刚睡过,突如其来的肌肤接触,还是来自裴迁主动的接触,很难不让人悸动。
两人都像触了电似的缩回手,目光闪躲,像干了什么亏心事。
周悬在心里数落自己,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怎么对方主动碰他一下都能让他敏感,像个刚谈恋爱的初中生似的?
“如果你坚持留下来,我有更好用的东西留给你。”
裴迁指了指楼上,“上到二层左手边第三间卧室的床下有一把巴雷特。”
周悬的脑子稍微一转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裴迁肯定偷偷调查过自己,知道他在校期间狙击水平名列前茅,也知道他在前线时用巴雷特最顺手才提前做了准备。
这让他有点小开心——如果没有这人非法藏匿枪支弹药的槽点,他还能更开心。
“我原本的计划是先收割其他竞争者,最后一战对上RED,生死由天,能查明真相还能获得渡鸦这个身份是最好的情况,就算不成功,至少我也能知道真相,死个明白。但后来一连串的意外打乱了我的计划,在我想办法重新制定作战计划的时候,你醒过来把我一拳打到了床上。”
周悬尴尬地咳嗽两声,打破暧昧的气氛,“其他竞争者都在你的监控里吗?”
“有一人失联了。”
“有没有可能他已经遇害,被RED夺走硬币,杀人灭口了?”
“不排除这个可能。要真是这样,RED手里可就是捏着三枚硬币,剩下的三枚中有两枚在我们手里。”
周悬真的很喜欢裴迁用“我们”这个叫法,似乎是把他当作了自己人。
“那在我决定留下之前,你想好怎么应付他了吗?”周悬问道。
裴迁的神情有了微妙的变化,藏在金边眼镜后的眼睫微微颤动。
周悬站起身,两手托住那人的下巴,用拇指抵着那人的唇角,在茫然的目光注视下微微加重力道,“我不想给你瞎编胡话骗我的机会,你现在就说。”
“周悬,你很想活下去吧。”
对方的一句反问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应该和这世上大多数人一样,有自己的生活,做好了未来的规划,充满希冀地期待明天的到来,会尽所能地做好一切准备……我从二十岁以后就没有过这种陌生的感觉了,如果你像我一样,每天像行尸走肉一样活着,自我催眠,机械性地重复着不知意义的工作,身心俱疲且麻木,或许你会像我一样,没有那么激烈的求生欲。”
裴迁微微歪过头,挣脱他的手,起身向外缓缓走了几步。
“去谋划一个完美的局,把所有不无辜的人都拖进来正义执行,满足自己的复仇私欲,再重演屠龙者终成恶龙的悲剧,做个能左右他人生死的恶人,再被新的屠龙者诛灭——无望的目标一旦坚持超过十年,没有结果还不肯做出改变,就会成为最沉重的枷锁。画地为牢这么多年,目的能否实现,甚至生与死对我来说都没那么重要了。”
他苦笑着望向耀眼的晴空,“我没为自己做太多的安排,可能是因为我在心底偷偷祈盼着解脱吧……”
周悬想,他对裴迁的第一印象果然没错。
破碎感……支撑着这个男人的都是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他看似强大,实则在那冷静假象下的是早已凝固的癫狂与血泪。
他想,裴迁明知他自己的身体情况并不乐观,一定会避免跟RED起正面冲突,他唯一的计划大概是跑——跟他们兵分两路地逃跑,吸引火力,保证他们能活下来。
“没有计划也没关系,现场定一个,讲究的就是临场发挥。”
周悬将裴迁拉到身边,一手搂着那人,用勾肩搭背的亲密感给那人提供安全感。
“以你对RED这个人的了解,他会是那种不由分说,冲上来就直接干掉你的疯批吗?”
“不是。”
裴迁想动,被周悬按在怀里动弹不得,那柔软的胸肌几乎要让他窒息在里面。
他费好大的劲才挤出一句:“这么说可能有些莫名其妙,我觉得他似乎有话想跟我说,所以我原本的打算是跟他坐下好好聊聊,如果他不肯,那就听天由命。”
“巧了,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周悬翻看裴迁和RED的聊天记录时就发现这人说话留着一丝余地,即使是挑衅和死亡预告都没有把话说得太满,实在不符合一个高级杀手的身份,唯一能说得通的就是他对裴迁另有图谋。
明知道有这么个危险人物正觊觎着自己的人,周悬的心情不大爽快。
“那不如这样,等下你就藏在楼上的房间里,我会提前拉上所有房间的帘子,好让RED定位不到你,他如果单枪匹马地来,想找到你的人就得进到这宅子里,我就埋伏在可以狙击他的位置,等他进入射程,看他的反应进行下一步计划。”
“不会那么容易的,RED是个老油子,这种场面他见多了,不会轻易在我们的地盘被暗算。”
“我们的目的不是要杀人,只是提供一个让你们对话的安全环境,至于其他的……”
周悬扳着那人的肩膀,让他正对着自己,认真地对上他的目光,“裴迁,这一次你打算相信我吗?”
第085章85
如果不是在这么焦灼的局势下,裴迁一定会选择拒绝。
从理性的角度出发,现在他的确没有更好的选择,反过来说,周悬本可以丢下他一走了之,放他一人面对危险,可那人没这么做,铁了心要将他从深渊的泥淖中拉出来,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带着周悬上楼,找到了藏起的巴雷特,欲言又止。
那人先一步捂住了他的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也应该知道我想说什么。”
裴迁不自觉地轻抚着自己颈后那个朱红色的渡鸦刺青,“如果出事,你会后悔吗?”
“后不后悔的等出事之后再想吧,现在说多不吉利。对了,我这人不信flag,战前你可以承诺给我一点好处,我会更卖力气的。”
“你想要什么?都到了这个份儿上,就算你是想要星星月亮,我可能也会试着去给你摘吧。”
不解风情的奔四男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情话。
被他这不经意的让步戳中心脏的周悬一把将人拉向自己,对那人耳语:“我要你。”
简单的三个字,索要的却是对方的后半生。
裴迁的回答是:“嗯。”
没有拒绝,就是默许。
时间转眼就到了中午十二点,两人按照约定,裴迁藏在暂时无法被定位的二楼,周悬藏在楼梯转角,蹲守着外面的动静。
裴迁事先已在附近装好了监控摄像头,整个宅子附近可说没有死角,这会儿两人全靠通讯器联系。
就算是身经百战的周悬,在即将面临一场恶战时也会忐忑,话变得多了起来,有一句没一句地问道:“你对程绝和林景两人是什么态度?”
“程绝是我的线人,在过去的几年里帮了我不少的忙,普通单位都会给员工交五险一金,他出了事,我帮他善后也是应该的。至于林景,他的情况有些复杂。”
“嗯哼。”
“他本来跟这些事没有任何关系,程绝的保密工作也做得很好,那几年里没让任何人知道他在做警察的线人。林景其实是被林海拖下水的,父亲死后,继承了遗产的他在清理遗物时发现了林海藏在宅子里的‘寒鸦’,同时李椋也开始接触他,想通过他把药品输送给上层社会那些有钱人,林景一直是拒绝的态度,直到李椋给他使用了‘寒鸦’,当时可能是剂量不足的原因,林景没有染上药瘾,反倒是产生了过敏反应,病了好一段时间。”
“所以他不是在乐园酒店里染上的药瘾?”
“我问过他们,那天的情况是明媛发现了李椋通过陈岳交给她的颜料有问题,也察觉到房间里那幅由方澜仿造的《盛开的杏花》是用一样的颜料绘制的,出于害怕心理将画丢进壁炉里烧了,之后她就去找陈岳兴师问罪,被对方杀害了。颜料里的药物成分被焚烧后生成了有毒气体充斥了整个房间,明媛出事后,林景到她的房间查看,吸入有毒气体后过敏症状复发,这一次他是真的染上了药瘾。”
“那他在拍卖会前见过李椋吗?”
“没有,李椋很谨慎,总是换着身份联系他,还会开变声器,林景没见过他本人,在鸦寂山也就没认出伪装成尤琼的李椋。”
周悬沉思着,还想继续追问,裴迁却在耳机里沉声道:“来了。”
周悬绷紧神经,隐蔽在角落里,不再出声。
裴迁的声音依然平静:“RED是开车来的,他没关车窗,监控拍下了他的虚影。”
“是谁?我们认识吗?”
裴迁放大了视频截图,疑惑地低喃:“不应该啊……怎么会是他?”
不等他说出那个名字,车子已经停在了宅子门口。
周悬握紧手里的枪,不再言语,全神贯注地盯着门口,做好了应对所有可能的准备。
车门开了,复又关上。
听脚步声,只有一个人。
这个RED真就这么自信,敢孤身一人深入敌穴,亲自来取裴迁的性命吗?
周悬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种异样感在不速之客迈着缓慢而沉重的步伐走到他视线范围内时被放大到了极限。
周悬透过倍镜定位目标的瞳孔猛然一缩,随即心里也冒出了跟裴迁一样的疑惑。
是啊……怎么会是他?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赶来收割裴迁人头的竟然会是——王业!!
拍卖会的事件结束后,王业和其他人一样被带回了市局进行调查,那之后他们双双被要求避嫌,还放了长假,期间一直没有得到王业的消息,直到昨天晚上周悬在酒吧里偶遇王业。
这样看来,在现场出现过的王业的确是有嫌疑的,有机会杀死扮成DJ的毒贩。
……不对,还有哪里不对劲。
周悬清楚地看到,王业每一步都走得颤颤巍巍,在这还没回暖的天气里穿得很单薄,依旧是昨天的那套衣服,遍布褶皱,显得有些脏乱,还流了满身的冷汗,神情慌张,眼神四处乱飘,比起来杀人的,倒更像是马上要被杀。
“我看到他的反应了。”裴迁透过耳机说道,“注意到他的脖子了吗?”
周悬的视线下移,发现王业的脖子上装着一个金属的环状物,像古代行刑的枷一样紧紧扣住他的脖子,隐约还能看到看到这东西闪烁着红光。
王业不是空手来的,他拿着个牛皮纸袋,局促不安地四处张望着,脸色煞白就像见了鬼似的。
在这难熬的寂静中,王业先忍不住了,扯着嘶哑的嗓子喊道:“有人吗?裴警官,出来吧!”
“等等,先别动手。”裴迁像是会读心术一样预判到了周悬的下一步动作,“他应该不是RED,但RED派他来一定有别的目的,让我去见见他吧。”
按照他们约定好的暗号,周悬敲了耳机两下,这是同意的意思。
裴迁走出房间,站在二层的楼梯上俯视着大厅里局促不安的王业。
“找我有事吗?”
不管裴迁是在短时间内迅速收拾好了心情,还是给自己戴上了一张新的假面,这种速度都让周悬不得不感慨。
过去的许多年里,他就是这样竭力维持着他的精英形象,不让任何人走进内心深处,苦与痛,血与泪,都是独自咽下的。
这样的人,怎能不教人心疼?
王业看到裴迁就像看到了救星,忙上前几步,又拉闸似的停住了。
“裴警官,我、我有话跟你说。”
“就站在那里说?”
这是个疑问句,而不是带有命令性质的陈述句,看来裴迁也猜到了王业脖子上的东西是什么,惊讶于对方居然有不波及到旁人的自觉。
周悬非常好奇,王业究竟是以怎样的身份,出于什么目的在做这件事,他是在帮裴迁吗?
“嗯,就在这儿……”
王业皱着眉头,欲言又止,想把手里的东西递给裴迁,苦于距离太远,他只好把东西丢了过去。
文件袋在空中翻了几圈,落在了楼梯的中段位置,裴迁要是想拿到就得往下再走几阶。
生性多疑的他是不会轻易上当的,他看着那掉在地上的文件袋,又看了看惶恐不安的王业,微微一笑,意味不明。
“那里面是……关于你正在调查的一些事的线索,有关于你哥哥的,也有关于你父母的,我想你应该很需要它。”
裴迁的确很需要,但他不会冒着危险去贸然触碰一个来路不明的东西,也不打算给对方留下可乘之机,所以他依然定在原地,没有迈步的意思。
王业的颈环红光闪烁得越发频繁了……
藏在暗处的周悬觉得不妙,对准了王业头部的枪口稍稍偏移,他在等裴迁做出下一步的决定。
“为什么你会知道我的事情?你又是从哪儿得到了这些东西?”裴迁冷静地反问。
王业舔着嘴唇,神情越发慌张,有个明显的回头动作,却在中途被截停了,也不知道是被颈环卡住,还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向后退了半步,脖子上的颈环忽然发出了刺耳的“嘀”声——
情况不妙,周悬也顾不得狙击目标了,放下枪便纵身从二楼的平台上跳了下去!
双方的动作几乎是在一瞬间发生的,周悬落地后快步跑向那被丢落在地的文件袋,随即朝裴迁跑了过去!
与此同时,王业尽全力向后退着,大声喊道:“裴迁!去做你认为对的事情!你爹娘在天上看着你呢!!”
话音戛然而止。
随着一声巨响,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
他们被震颤裹挟着,随时从天而降,几乎要将他们盖在下面。
裴迁被周悬扑倒在地,飞溅的烟尘呛的他咳嗽不止,他只觉得柔软又坚实的胸膛紧紧压着他,帮他隔绝了来自漩涡中心的威胁,在他身前筑起了一道阻隔伤害的高墙。
“周……”
他还没能叫出那人的名字,没能挣扎着爬起来,就被强按着再次低下头去。
周悬没有说话。
很快,爆炸再次发生,轰然巨响几乎要刺穿他们的耳膜,身下震动不已的楼梯也让周悬不由得担心这房子会不会毁在爆炸中。
万幸这座小楼还算结实,楼梯没有坍塌,天花板也没有将他们砸在下面。
第二次爆炸过后的几分钟里,他们都耳鸣得厉害,在飞散的烟尘中等待着感官的恢复。
剧烈的震动让裴迁浑身上下疼痛不已,像是骨骼错了位后又被强行复位。
但他能感觉到自己没受严重的外伤,他被周悬护得严严实实,就算受伤也只是擦破了点皮。
“周悬……”
他口中全是沙子,呛得喉咙发干,发声困难。
为了方便呼吸,他扭过头去,想给自己争取点空间,“周悬,我快上不来气了……”
压在他身上的人却是半点也没挪动身子,一点反应都没有。
裴迁感觉情况不对,慌忙抱住那人,双手却被滚烫粘稠的液体包裹了。
殷红一片……是血!
裴迁觉得身体里的血液在一瞬间就凉透了,让他浑身发冷,肺腑乱颤,大脑一片空白。
浓烈的腥甜气直冲鼻腔,这种令人窒息的感觉……
“周悬!周悬!!”裴迁急了,他拍着那人的脸,想让他尽快清醒过来,“周悬!你动一动!睁开眼睛看看我!”
周悬皱着眉,眼睑颤动着,艰难地睁开一只眼,确认裴迁还好好的,又疲惫地闭上了。
他想让那人别害怕,可是他说不出话。
身体是麻木的,意识是迟钝的,他的感官还没有完全恢复,对此刻的情况没有清晰的认知,嗡鸣的双耳也听不清那人的声音。
裴迁焦急道:“周悬,你受伤了,我们得尽快去找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