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6章66
裴迁这人的习惯很有意思,他手机里的联系人不多,备注名还都是用emoji表情,让人完全搞不懂意思。
如果是命名成一串红心,这一眼就能看出是关系亲密的人或者暧昧对象,但裴迁的备注大多都很抽象,要么是猫脚印、蘑菇之类意味不明的图标,要么纯粹是加密的特殊符号,根本让人看不懂!
本着尊重对方的态度,周悬没有擅自更改自己的备注名,出门后他就偷偷摸摸给高局打了电话。
电话一接通,他就迫不及待开了口:“老高,孙濯怎么样了?”
“你别着急,我们正在全力调查他的下落,现在已经找到了犯人带走他的车牌号,正在全城搜索,就快有结果了。”
周悬咽下不安,继续问道:“事情到这个份儿上,你能跟我说说有关裴迁的事吗?我对他多点了解应该没坏处吧。”
对面的高局沉默了,漫长得让人心慌。
半晌,对方语重心长道:“小悬,裴迁是个知道深浅轻重的人。”
“我知道他成熟稳重有领导能力,你愿意信任他那样优秀的人才是正常的,但我快顶不住了。”周悬艰涩道,“你们把我蒙在鼓里,还要我付出全部的热忱,我可能做不到。”
周悬心里越发的没底,高局这种含糊不清的态度让他觉得事情远没有他一开始以为的那么简单,他绝对是被卖了。
他绝对相信高局的背景,不想怀疑高局的判断,但他也不能轻信裴迁的为人。
“他不是敌人。”
一直以来从没正面回应过他的高局说出的这句话倒是很笃定。
周悬缩在口袋里的手攥了拳,深吸一口气,“您能确定吗?盲目的信任很危险,对我们来说都是这样。”
“我确定,裴迁不是敌人。”
“……我该相信吗?”
“我用我的警徽和肩章向你保证。”
周悬长出一口气,“好,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他走向了黑暗,全然没有注意到在他头顶的阳台上,一个人影就在浮满雾气的玻璃窗后窥视着他。
裴迁将手覆在冰凉的玻璃上,推开窗户望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嘴边呵出了一长串的冷雾。
周悬回来的时候,裴迁已经不留痕迹地躺回到床上,用笔记本自动扫着内网上的信息。
他不用动脑都能猜出那人在查什么,把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塞到那人手里,问:“有什么发现吗?”
“跟江寻父子有关的线索,我觉得可能让你在场一起看会比较好。”
周悬怔了怔,小声道了谢。
他没想到那人会有这份贴心,看来是他对裴迁的刻板印象太重了。
他主动帮人剥糖炒栗子,趁热把栗仁喂进了那人嘴里。
裴迁觉得他殷勤示好的样子还挺有趣的,没拒绝他的好意。
“我把内网上所有关于江寻和江住的信息都筛选了出来,汇总在一起的内容少得可怜,这两个人的资料都被人为删减过,从时间来看,江寻的信息可能很难通过技术手段深挖或者恢复,江住还是有希望的,他的逝世时间就在近十年,赶上了公安系统普及数字化信息管理,更容易获取被加密的情报。”
周悬欲言又止。
“怎么了?”
“江住的事,你可以问我,我知道的可能比你能查到的信息还多。”
裴迁不想承认自己对周悬和江住的关系感兴趣,但他还是问了,还找了个不那么自然的借口:“你跟江住……抱歉,我没有打探人隐私的意思,只是想提前确认下你提供的信息的准确度。”
总有种欲盖弥彰的心虚感……
“我跟他这么多年的兄弟,敢说这世上最了解他的人除了他弟弟不超过三个人,我就是那三个人中的一个。”
“真的只是兄弟?”
周悬被问愣了,“什么意思?”
“我没有冒犯你的意思。”
裴迁有点后悔自己没想好就开了口,这话对周悬来说可能是有点冒犯的。
他和周悬可能是天生八字不合,说不了几句话就会惹一肚子火,还真是……
“老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怀疑,但我的回答不会变,我跟他的关系就是兄弟,最铁的哥们。”周悬严肃地重申。
“抱歉。”
周悬放下手里的东西,长叹一声,两肘搭在膝头,垂着头的模样看起来失魂落魄。
他下了十分的决心开口:“人生的前二十年,江住的履历非常正常,跟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父亲过世后,他母亲含辛茹苦拉扯大了两个孩子,他们也很争气,从小就是尖子生。有意思的是,高考报考的时候,他们都瞒着彼此报了公大,最后还都以优异的成绩被录取了,编瞎话的兄弟两人最后一起出现在了共和国预备警官欢迎仪式上,你能想到场面有多尴尬吗。”
回忆这件事的时候,周悬的眼神温柔又惆怅,可见学生时代那段一去不复返的日子对他而言有多珍贵,有多令人怀念。
裴迁静静地做着倾听者,尽职又体贴。
“上学那段日子没什么波澜,我们生在和平年代,跟他父亲那个时候不太一样,没有传奇般的经历,最后也都顺利毕业了,他们兄弟俩都在雁息入了警,江住重启了他父亲江寻的警号,后来也和他父亲一样被调去了长宁禁毒。”
长宁,又是长宁。
结合最近的新闻,裴迁很难不多想。
“我们都不知道江住在长宁经历过什么,他自己也从来不说,但我们都心照不宣地知道他在那边的日子不好过。”
说到这里,周悬又叹了口气,喝了口冰凉的茶,让心里的怒火暂时降了温。
“我每次见到他,他身上都是带伤的,轻点的时候鼻青脸肿,重的时候可能要断几根骨头,每次问他,他都说是在抓嫌疑人的时候挨的打,但真是这样吗?江住的身手从前可是在年级数一数二的,他会被嫌疑人打成那样,我可一点都不信。”
“你怀疑他是被自己人伤了?”
“我没怀疑过,或者该说是不敢这么去想吧,那个时候的我很难相信组织通过层层选拔和政审选出来的人会有问题……但后来证明,我这种盲目的信任也很愚蠢。”
裴迁的手指轻轻抽动,终于听到了他想要的情报。
“你是怎么发现的?”
“不是我,是江倦。”周悬揉着双眼,显得有些疲惫,“这事说来很离谱,我都不觉得你会相信。”
“该不会……”
“嗯,就是你想的那样。江家兄弟是双胞胎,特征上没有明显的差别,他们的母亲都常常分不清两个儿子,别人区分他们也就只能靠巨大的性格差异了,就跟我之前跟你说的一样,阿住很温柔,很有亲和力,江倦却忧郁淡漠,性子不是很讨喜,但他……我很佩服他,阿住死后,他为了查清哥哥的死因,他让人们以为死去的是江倦,自己扮成了阿住,模仿哥哥的一举一动,继承了哥哥的人生,也查清了哥哥的遭遇。”
提到江倦,周悬心里有太多的无奈难以言表,为自己的无能为力,也为兄弟俩无可转圜的人生。
裴迁谨慎道:“这种事情告诉我没关系吗?”
“没关系,在各方的帮助下,江倦的身份在渐渐恢复了,他也在慢慢从江住这个身份中剥离,我只是感慨一下,面具戴得太久,可能连他都不记得真正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了。”
“江倦查到的事是可以告诉我的吗?”
“你脑子那么好使,一定已经想到前些日子长宁发生的事了,我不说你也能猜到大概。长宁禁毒有个人叫黄柘,是个黑警,还是副支队长,江倦接替江住到他们队里之后被针对,霸凌那些小手段就不多说了,最离谱的是他们会在出任务的时候在背后开黑枪打伤江倦,足够看出江住之前在那里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们两兄弟为什么不反抗?”
在裴迁看来,忍气吞声无非是有弱处被拿捏,最先想到的就是有把柄落在了对方手里。
周悬恨得直咬牙,“那是长宁的传统,后来江倦跟我说,长宁禁毒从很久以前就一直是那个德行,他们跟毒贩沆瀣一气,靠提供保护伞赚取好处,就连完成的指标也是跟毒贩商量好的,正义感那么强的江家父子自然融入不了那样的环境,被针对也是正常的,如果说江寻不肯走是为了打击这股藏在系统内部的黑恶势力,那江家兄弟就是为了查出至亲被害的真相,就算再苦也得咬牙挺着。”
裴迁有些不解,明明周悬自己心里也是有怀疑的,并且也知道系统内部有问题存在,但在他提出质疑时,那人却让他选择相信。
他相信周悬一定有这么做的理由,那人对组织的忠诚是有目共睹的,可越是这样,他就越想知道原因。
说到这里,周悬沉默了,很久都没有继续说下去。
看他一脸怅然,双眼无神地盯着某个角落,裴迁也纠结起要不要继续问下去了。
他竟然会犹豫……竟然会因为考虑周悬的心情而犹豫。
连裴迁自己都觉得稀罕。
“阿住的死……很蹊跷。”周悬像是因为咽下了哽咽才停顿了一下,“这件事可能要从江倦说起,为了查清江寻之死的真相,他入警后不久就自愿到前线潜伏了,卧底期间身心严重受创,不得不退回到后方休养,那些害他的人设了局,邀他赴鸿门宴,江住为了保护他,也为了查出他到底经历过什么,顶替他的身份跳进了陷阱,然后就……”
周悬的情绪失控了,竭力忍住的泪水到底还是湿了眼眶。
“……他被救出来的时候还有一口气的,用最后的意识在他弟弟身上留下了一个烙印,转换了他们的身份,他替江倦死去了,相对的也希望江倦能代他好好活下去,江倦虽然没能按照他希望的那样获得幸福,但他卧底时练的演技却让他真正成为了江住,连我都被骗了很多年,我也是前段时间才发现这个秘密的。”
裴迁评价:“他很厉害。”
“他们父子三人都很厉害。我今天跟你说这么多,可能也是想用先入为主的思维影响你,让你先认识我所了解的江寻和江住,而不是世人眼里的江家父子,这点我得说声抱歉。”
这让裴迁有些意外,他没想到周悬对此有自觉,还敢于承认了。
“这么做其实是因为……我知道你去搜索有关他们的信息,很可能会找到一些对他们不利的内容,现在还没来得及为江寻正名,我不希望作为旁观者的你对他有什么不好的印象。”
周悬咽了口唾沫,眼眸低垂:“他们都是英雄,是不能被留下名字的英雄。”
裴迁用保温杯倒了杯热水,缓缓推到周悬面前,轻声问:“现在我可以查了吗?”
他小心得就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可以。”
在裴迁搜索到的内容里,江寻是个普通的缉毒警,履历里没有太大的波澜,都是用某年某月调任何地进行工作的简单内容一笔带过,最后一句以在雁息雀兮山追查某案时为保护战友,被嫌疑人引爆的□□波及,当场死亡的结局收尾。
他牺牲后的几个月,被组织评为了一等英烈。
这样轻描淡写的内容,一定是被删减过的。
“我们可能掉进了别人挖好的坑。”
裴迁搓着发凉的双手,轻拍周悬,让他打起精神。
“……嗯,怎么说?”
被从回忆中拉出来的周悬如梦初醒。
“我在公安内网上能查到的关于江寻和杨征途的信息少得可怜,如果有人要抹去他们的痕迹,肯定要先从外部入手,首先清除网络上亦真亦假的谣传,再处理公安内部的信息资料,可我们现在的调查结果却刚好相反,余露这个重要的证人是在搜索引擎上找到的,反倒是内网上找不到这个名字跟两位过世警官的关系。”
他笃定道:“有人在刻意引导我们的调查方向,我看詹临让我们查无名女尸是假,把我们引到江寻这条线索上才是真。”
周悬沉思道:“确实有可能,如果真是这样,余露的处境很让人担心啊。”
第067章67
周悬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他们能通过网络找到余露,证明其他人也可以,如果有藏在暗处的人对余露不利,他们很可能会失去这位重要的证人。
两人不敢耽搁,当即动身到舞厅去找人,却发现本应门庭若市的时间,店门却紧锁着,上面贴了一张手写的告示。
“老板娘回村休息,开店时间待定……这什么意思?”
裴迁两手缩在口袋里,发闷的声音从捂得严严实实的围巾后面透了出来:“她也知道自己的处境不妙,提前跑了吧。”
周悬敲了敲隔壁小卖部的门,问在里面烧着暖炉打瞌睡的老人:“大爷,您知道舞厅那位老板娘去哪儿了吗?”
老人探出头来,慢悠悠地翻着桌上的报纸,点了点桌面。
周悬没明白什么意思,见裴迁递了张红色的毛爷爷过去,才明白老人指的是下面玻璃柜里码放整齐的烟盒。
老人眉开眼笑地拿了两盒中华交给裴迁,“哎呀,来打听她的人可真多,都半老徐娘了还风韵犹存……她不是写在门上了吗,要回村。”
周悬继续问:“是回老家了吗?在哪个村啊?”
“不是老家,她老家可远着呢,得坐火车,坐好几天。早几年她嫁了人,老公死的早,后来她就回来继续开店了,偶尔才回去一次,就山里那个村。”
“是鸦寂村吗?”
“那边就一个村,不待见鸦子的那个。”
裴迁又问:“您说找她的人多,除了我们之外还有什么人来问过吗?”
“嗯,她好像是昨儿个晚上连夜走的,今早门就是关的,有个跟你们年纪差不多大的小伙子也来问过。”
“这人的体貌特征您还记得吗?”
老人没了耐心,不大想继续回答了,态度跟着差了起来,“不记得了,就是个男的,大冬天的穿那么多,谁能看清楚长啥样啊。”
他话音未落,就见周悬举起了什么,仔细一看上面印着警徽,吓得老人当场立正。
“别紧张,我们就问几个问题,您如实回答就行,这个人的特征您是真的不记得了吗?”
老人结结巴巴:“真,真不记得了,他穿着长款的羽绒服,戴着帽子和围脖,也来买了包烟,穿得太严实了,真没看清长啥样,我都这么大岁数了,眼神不太好……”
“嗯,没事,您刚刚说老板娘是上山回村了,可我记得前些日子下了大雪,应该封山了才对,她是怎么走的山路?”
“咱这山里的天儿就像老天爷的心情一样,不固定的,前几天突然回暖,雪都化了,山路也通了,但是刚暖几天又冷了,路上都是冰,车是能开,但是很危险,不建议你们去啊,容易出事。”
“知道了大爷,我们还有件事希望您配合一下,老板娘的下落就别再告诉别人了,行吗?
老人朝他们敬了个礼,“保证完成任务!”
两人谢过老人的配合,回到了车上。
“怎么说,要上山吗?”他问裴迁。
“没有别的选择了。”
“我来开吧。”
“还是我来吧,你肩上有伤,算危险驾驶。”
一路上周悬格外地沉默,用手撑着下巴,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的风景,跟平时不甘寂寞的他判若两人。
裴迁知道,这是因为提起江住让那人心里难过了,对此他多少有点愧疚,但不多。
另有安排的他想的是用不了多久他们就要分道扬镳,虽然自己欠了周悬一条命和人情,但很快他就不用再被这件事困扰了。
可能是几个小时,也可能是几天。
对方显然还没意识到这点。
裴迁自问,他是个有道德的人吗?为什么做这种伤害人的事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不久前他对自己的评价还是有职业道德,但未必有个人道德,现在恐怕他连前者都没了。
“老裴,想什么呢!”
周悬唤了一声,裴迁如梦初醒,踩了刹车。
轮胎在结冻的冰面上打了滑,车子不受控制地滑行一段才停下,让他们心惊肉跳。
周悬惊魂未定:“老裴,心里有事可不适合在这么危险的路上开车啊,要不我来?”
“你心里就没事了吗?”
“我想完了。”
裴迁无言以对,两人下车换了位置,很快就到了鸦寂村。
他觉得自己对周悬可能多少是有点刻板印象了,那人的驾驶技术没他想的那么飘,至少能保证最基本的安全,这也让他松了口气。
两人进村先去找了村长,有了之前的接触,再加上命案发生后警察对村民们进行了批评教育,现在他们的思想觉悟都有了提升,虽说仍然不怎么待见外来人,但至少不会把前来调查案子的警察拒之门外了。
自从知道他们的身份之后,村长就显得很不安,在回答问题前先翻箱倒柜把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掏出来摆在二人面前上贡,把他们搞得哭笑不得。
“你以为是鬼子进村吗?怎么接受了思想教育还干这么没水平的事啊,你一个村长都这样会带坏群众的知不知道?”
村长愁眉苦脸,还会错了周悬的意,以为是东西拿的不够才让人嫌弃了,又纠结着翻了翻兜。
裴迁按住了老村长,让人老老实实坐在炕上,“大爷,我们就问几个问题,接下来可能也要问村民一些问题,您行个方便,帮我们展开工作就行,其他的事不需要担心。”
村长唯唯诺诺地应了。
周悬问道:“警察来村里调查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
怕村长多想,他强调:“我可先把话说在前头,我可知道接下来这几个问题的正确答案,问你是想考验一下你诚不诚实,要不要说实话你自己掂量着办。”
气势上他还真把村长给唬住了,结结巴巴道:“有……有!”
“发现什么了?”
“村西口的沟里有个雪橇,是老肖家丢的,他家人也不知道怎么东西怎么跑到那个鬼地方去了。”
周悬心下了然,那八成就是方澜往返于酒店和村子之间的交通工具。
裴迁又问:“你了解余露这个人吗?”
“知道一点,不大多。”村长舔着干起皮的嘴唇,可能是觉着这问题不涉及到他的利益,就显得没那么紧张,“这女人是县城里开店的,有钱着呢。”
周悬追问:“她店开的好好的,怎么跑来你们村里了?”
“跟她那个老公有关,哎呀,早些年不是由开发商在这里搞游乐园的项目嘛,当时那个做主的头头就经常在工地,村子,还有县城三边跑,一来二去的就认识那个女人了,两人瞧对上眼就结婚了,然后就像牛郎织女一样,见一面可费老劲了,干脆就在村里盖了个房子,把咱村当鹊桥私会了。”
周悬表情扭曲地强调:“是相会。”
“好好,相会相会。”
裴迁又问:“你们不是不太喜欢开发商吗,怎么会允许他们住在村子里?”
“那个时候还没撕破脸呐,他们搞什么项目,能带着村里人一起挣钱,那咱们可不得把人当财神爷供着呀,反正大家都同意,我也就让他们在地势最好的空地上盖了房子,到现在那都是咱村最气派的房子,二层的小洋楼呢,谁看了都羡慕!可惜呀,那个女的命不好,俩人刚结婚没多久,她老公就在工地上出事死了,上岁数的人都说她是克夫相呢。”
“这件事能详细说说吗?”
“这个呀……”
村长掏出旱烟盒,慢悠悠地卷着烟草,刚要点上,他家的门就被推开了,冷风灌了进来,门口的火盆差点被吹熄。
“你们如果好奇可以直接来问我,用不着从村民嘴里问二手消息。”穿着厚冬衣的余露倚在村长家门口,手里还夹着烟,“村长,我能拿几颗白菜和土豆吗?”
村长有点尴尬,清了清嗓子:“咳咳……嗯,你拿吧。”
余露径自进了菜窖,过会儿就提着菜出来了,问同样尴尬的二人:“要去我家坐坐吗?”
周悬觉着背后打听人还被本人发现了很难为情,犹豫了一下。
裴迁倒是很自然:“那就打扰了。”
两人跟着余露来到她家,进门她先帮两人拿了拖鞋,自己光脚进了屋子,“见谅,家里平时没人来,只有我和我那死鬼老公的鞋,女鞋穿不进去就光脚吧,家里烧了地龙,不冷的。”
周悬和裴迁都没穿鞋,光脚进了客厅,整整齐齐坐在沙发上。
房间很整洁,室内装潢清新,采光也很好,跟舞厅那昏暗混沌的卧室截然不同。
余露给他们一人递了瓶矿泉水,坐下来叹气道:“……我本该是过上好日子的,老天真是不开眼,可能我命里就注定孤苦伶仃吧。”
“怎么突然想回来了?”裴迁问。
余露也不隐瞒,“怕死呗,你们来找了我,被那些眼睛看到肯定会找我的麻烦,暂时出来避避。这村子也不够安全,跟县城比还是好点。”
周悬预料的不错,余露直到现在都还在做线人,不然也不会知道身边还有人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你们跟村长问起我了是吧,这种事来直接问我也没关系的,我以为我已经表明自己愿意配合的态度了。”
“对本人,有些伤人的问题不大好说出口。”裴迁找了个温和的借口。
余露笑笑,“放心,我这颗千疮百孔的心呐,已经不会觉得疼了。村里人说我克夫也不是没有道理,新婚不到一年,男人就出意外死了,换做别人,我可能也会这么想。”
“你的丈夫是……”
“他是乐园工程开发商的经理,从立项开始就一直负责这个项目,是个很有责任心的人,常常往返县城打通当地关系,我的一个常客是他的合作伙伴,一来二去我跟他就认识了,算是夕阳红吧,我们都很相信自己到了这个年纪的眼光,谈了半年就结婚了,之后盖了这栋房子做婚房,工作日我去城里看店,他在山上盯工程,休息日我们在这儿过日子,那时候真挺好的……”
余露望着窗外,眼角的鱼尾纹里好似藏着泪花。
“可惜啊,他命浅福薄,工程出了事故,脚手架塌下来的时候刚好把他压在下面,他就这么没了。”
周悬小心地问:“这是安全事故,当时有报警调查吗?”
余露摇头,“开发商不想多事,而且工地上常出事,这也不是第一起了,他们就按照惯例给知情的人花钱封口,事故都没往上报,我男人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走了。”
“你有试过讨回公道吗?”
对方再次摇头,显得无奈又疲惫,“知情的人收了钱,都不肯作证,一口咬定是我男人自己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我也没有办法……”
“没有人替你伸冤吗?”
裴迁这话直白得让周悬有些意外。
这几乎是在猜到对方的身份是线人的情况下明着问她为什么不向她的上线求助了。
余露明白他的意思,哀伤地看向窗外,“我不想给那个人添麻烦,那个时候,他自身难保……”
周悬悄悄用膝盖碰了碰裴迁,暗示对方问话最好委婉一点,万一惹得对方不配合就麻烦了。
可裴迁的下句话偏偏跟他反着来:“跟你丈夫在一起的时候,你有注意到他跟什么人来往密切吗?”
“也就只有工地那些人了,他们平时吃住都在一起,每天都要见面的。除了他们就是村民,他休息的时候总会去白大娘那儿,她老人家养了很多狗,我男人很喜欢她养的一窝阿拉斯加,就买下来带到山上去养了,平时他也会帮白大娘帮忙喂喂狗什么的,他那人就是喜欢小动物。”
果然有关键线索!
原来方澜用来拉雪橇的三只阿拉斯加就是被余露买下了!
周悬立刻追问:“那三只狗后来去哪儿了?”
“记不得了,我那时候受了打击,整天浑浑噩噩的,我男人的后事是开发商帮忙操办的,狗后来去哪儿了我也不大清楚,应该是被他们带走了吧。”
“你还记得开发商的负责人叫什么吗?或者公司叫什么?”
“是林氏的子公司,最上头的老板是叫林海。”
第068章68
余露提供的线索让人豁然开朗,所有的碎片似乎都拼合了起来。
裴迁根据他后续查到的线索整理了新的时间线内容,首先乐园项目始于2015年5月,由余露的丈夫张震作为项目经理,全权负责乐园工程建设。
2016年8月,张震因工地事故去世,同月项目更换了负责人。
2017年6月,乐园酒店的前身艾瑟罗斯城堡正式从罗马尼亚迁移至鸦寂山,同月装修公司入场,开发商也与各大知名品牌洽谈合作事宜,画家方澜成了酒店的供应商之一,签订了为酒店方面提供装饰画的合同。
2017年9月,林海病重,进行心脏搭桥手术。
2017年10月,乐园工程因不可抗力中止。
2018年5月,林海病逝,其子林景迅速火化遗体并以其唯一的子嗣身份继承遗产,成为了林氏企业新的掌权人。
2018年6月,乐园工程被低价转卖,新接手的公司还没来得及让工程队入场就因为资金断链破产,工程没能重启。
2019年9月,搁置已久的艾瑟罗斯城堡被低价转让给个人卖家,此人身份不明,并在此后的数月内陆续对城堡进行了整装。
到了2020年2月,一场神秘的拍卖会聚集起了一群身份目的各不相同的人们。
周悬在冰天雪地的山路上踮脚摆弄着天线,尽可能地试着接收到高处的信号,扯着嗓子在寒风里向车内的人喊:“……老裴!怎么样了,查完没有?!”
裴迁裹紧大衣,降下车窗,“嗯,查完了,进来吧。”
周悬牵动着冻僵的身体钻进副驾驶,恨不得整个人扑在暖风的出风口上,说话都带着颤音:“这也太冷了,该不会又要下雪吧……你查到什么没有?”
“嗯,线索都对上了,方澜曾经与林氏公司签订协议成为了乐园的供应商,当时林海还活着,李椋、方澜和林海三个人之间的买卖关系就串联起来了,我想方澜应该是到过工程现场的,所以他对鸦寂村和山上的路线很熟悉,也知道三只雪橇犬的存在,以他供应商的身份可以轻易地进出工地,也能在张震过世后带走他的三只阿拉斯加。”
“合理。但是仅凭这些线索还不能确定林景和方澜之间有没有直接关系,还是不能认定他是清白的。”
“这个倒是不急,我猜刑侦应该也查到了这些线索,我们现在该主要调查的是三十年前的案子,重点在江寻。”
裴迁忍不住瞄了一眼周悬的表情。
周悬迟疑道:“你不会是在顾忌我吧?”
“有点。”
“谢谢。”
“不是对你,是怕你影响我们的计划。”
“……这句话不说也可以的。”周悬烦躁地揉乱了头发,“唉,我是有点在意,来都来了,要不咱们回去再找老石匠聊聊吧,反正也要问他有关詹临的事,顺带谈谈这个也没关系吧。”
裴迁握着方向盘,目光投向开始飘着细雪的窗外,一脸正色地问道:“周悬,我应该担心你吗?”
“嗯?我?还好吧,要是江倦在这儿你才是该真的担心,那小子平时看起来挺平静的,一旦提到有关他父亲和哥哥的事就会发疯,跟他比起来我可好多了。”
这个时候的他没读懂裴迁话里的深意,也没明白那人为何会轻叹一声。
两人从勉强能找到点信号的半山腰折返回村里,这会儿他们都饥肠辘辘,刚敲门向老石匠说明了来意,肚子就不受控制地咕咕叫了起来。
老石匠看着他们,“你们是特意来蹭饭的吗?”
“我们……借点热水就行。”
虽然尴尬,但毕竟吃饭是人生的头等大事,耽误不得,他们向老石匠借了热水泡面,双双蹲坐在小板凳上,纠结着该怎么问话。
老石匠那有着先天缺陷的儿子早就忘了见过他们,好奇地围着他们转圈,咿咿呀呀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
老石匠喝他:“别烦客人!到爹这儿来。”
石匠儿子对两位突然拜访家里的客人还怀着好奇心,唧唧歪歪不愿听话。
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把周悬搞得怪不好意思的,从包里又翻出一盒桶面来:“要不给你也泡一碗吧。”
石匠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不用了,他不饿,就是馋。”
儿子一直闹得厉害,老石匠脸上挂不住,却也管不住他,为了不让儿子继续缠着两人吃不下饭,只好帮他也泡了面。
吃到好东西的石匠儿子总算是消停了,从炕头上拿了几个烫热了的橘子递给他们,嘿嘿地笑着,算是回礼。
老石匠觉得很难为情,不停地叹气:“让你们见笑了,他这个病好不起来啦,到死都是这样的小孩心智,劳你们多担待些吧。”
裴迁被闹得没了食欲,拿起了木桌上的石雕观察。
这是只用大理石雕成的小狗,吐舌摇尾的样子很讨喜,惟妙惟肖栩栩如生,而且能从雕凿的痕迹看出是最近完成的作品,细节刻画得很到位,一看就是出自石匠儿子之手的作品。
周悬知道这个病不好治,也不想在人伤口上撒盐,只是问老石匠:“有没有想过把这些小玩意儿卖一卖?赚的不多,也能补贴家用的。”
“拿到过县城和集市上,买的人不多,赚不到钱呀,还不够折腾一趟的路费……”老人的话中透着深深的无奈和绝望,搂着儿子说:“我也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不能不担心他的未来呀……我要是没了,他可怎么办呢。”
偏偏这小山村不通网,快递也不好运输,不然还能想法子开个网店卖些手工艺品维持生计。
“您平时就是接些村里人的订单,靠这手艺养家糊口吗?”
这问题上次已经了解过了,为了引出接下来的话题,裴迁还是多问了一次。
“嗯,平时就是雕个碑,做做石敢当什么的,偶尔也当瓦匠,帮人盖盖房子,这些活都不常有,村长可怜咱家贫困,就让村里人有什么杂活都找咱帮忙,所以有时候咱也帮他们播种,收收庄稼什么的,偶尔谁家有个事要帮忙放牛,就叫阿虎去,他可喜欢帮忙挣钱了。”
石匠儿子捧着泡面碗,喝汤喝得正开心,听了这话依然在傻笑:“嘿嘿,挣钱,挣钱……”
“您每天都能找到这样的工作吗?”
“也不是,年轻的时候给人干干体力活不觉得有啥,到老了身子骨越来越差,干一次重活累活得缓上好几天,所以现在只能接点轻松的活啦,平时没活就随性雕雕别的,怕手生。”
“比如呢。”
老石匠掏出烟袋锅,一指通向后院的大门,“娘娘像啊,我现在老了,眼睛是不行了,基本都是看着阿虎自己雕的,虎子脑袋有残疾,不大聪明,在这方面却很有天赋,年纪轻轻的,手艺都比我好了。”
“那尊人像是用来做什么的?”
老石匠叼着烟,抽了几口,往炭火盆里添了把木柴,“人呐,总有自己办不到的事,就得找点精神寄托,有人信神鬼,有人信祖宗,这鬼啊,大多都是被亏欠的债主。”
他抹了把黝黑的脸,头压得很低。
看到他这反应,周悬冒出了个不大成熟的猜想,“大爷,该不会觉得亏欠的……”
只有您吧?
周悬的猜测不无道理,村民对圣母像和圣母庙都不大上心,一年到头才在祭祖的节日顺带洒扫一下,平时没人供奉,也没人挂在嘴边,只有老石匠惦记,还特意雕了尊石像。
阿虎吃完了泡面,又围着两人转圈,东摸摸西捏捏,让他们坐立不安。
老石匠拿烟袋一指后门,“虎子,去送橘子。”
阿虎傻笑着捧了把橘子,晃悠悠地出门去挨个给雕像送橘子了。
老石匠叹气道:“唉,稍微打听一下就能知道的事,没打算瞒你们,圣母的传说咱村里是一直有流传,但我雕的不是传说里的娘娘,是真实存在过的人呐……”
“您是说三十年前在山上遇难的那位?”
老石匠抬起头,浑浊的双眼盯着头顶昏黄的灯泡,陷入了回忆。
“三十多年前,有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在一个大雪天来到咱村子,想翻过大山到另一边去,那会儿天寒地冻的,她人生地不熟,还带着那么小的孩子,肯定挨不过去的,我就把她留了下来。”
裴迁提出了疑点:“村民一向排外,您为什么会想留她呢?”
老石匠面露难色,“唉,有事相求啊……那时候虎子刚出生不久,哇哇哭着要吃奶,他娘刚生下他就走了,我一个老鳏夫只能求村里刚生了娃娃的女人给他当奶娘,那时候一来没钱,二来奶娘也没快没奶了,眼看着虎子就要饿死,我只能求那个过路的女人帮忙,但是……那孩子不是她生的,她帮不了咱们爷俩儿。”
这可是意料之外的线索,周悬忍不住问:“后来呢?”
“孩子不是她的,但她为了养活这个孩子,身上带了些奶粉,虎子就是靠她的奶粉和米汤活下来的。”
“她有在村子常住吗?后来她带来的这个孩子去哪儿了?”
老石匠唉声叹气,“她刚到村里投宿的时候,别人都关着大门不理她,只有我有求于她,让她进了门,她住了一晚就要带着孩子继续赶路,我说山里要变天了,很快就要降温,这时候在风雪里赶路怕是要被冻死,她不肯听,不管咋样她都要到山那边去,我问原因,她说她受人之托,一定要把孩子送到地方,她自己快死了,必须趁着还有口气把这件事做完。”
裴迁皱着眉头,张口想追问,思忖了一下还是决定暂时按下冲动。
“那大冷的天,大人都撑不住,何况是个还抱在怀里的娃娃呢,我念着她帮了我,也救了虎子的恩,想替她把这个心愿结了,就说替她跑一趟,她也答应了。后来跟她说的一样,没几天,她就死了。”
“怎么死的?”
“她说是中了毒,没的救。她是咱家虎子的救命恩人,我本来想好好安葬她,可她不肯让我给她修坟立碑,就让我把她丢在能被发现,又不那么显眼的地方,我想到开春的时候大伙儿上山扫墓会路过娘娘庙,就把她送到那儿去了,也是想求娘娘庇佑她,她是个好人,应该投个好胎。”
“那个孩子呢?”
“雪化之后,我就把娃娃送到了她说的地方,那里有人一直在等他,之后就把他带走了,去哪儿我就不知道了。”
阿虎送完了橘子,颠颠跑回来,一头扑进老石匠怀里,咿咿呀呀地朝他撒娇。
老石匠亏欠地望着自己的儿子,“那娃娃是真好呀,长得漂亮,身体好,哭起来有劲儿,眼神也清亮,谁见了都会喜欢,我当时年轻啊,也有过一些不好的想法,想把他留下,想让他给我养老送终,还好没这么干啊……我那老伴给我留下的虎子才是我真正的儿子啊……”
阿虎听不懂他的话,依然嘻嘻哈哈地抱着他。
裴迁终于开口问道:“那个女人带来的婴儿也是个男孩吗?”
“嗯,是个男孩。”
“你把孩子送到了哪里?当时是什么情况?”
“山的那边有个毛子的村子,有几个健壮的大小伙子守在那儿,我一报上那个女人的名字,他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她叫……”
老石匠拍拍脑袋,“人老了,不中用了,记不起来了,好像是个乌鸦的名字,我当时就觉得这名字奇怪,但没多嘴问。”
周悬怀疑,当年老石匠送走的那个孩子很可能就是詹临。
但他们还没查到詹临的具体背景,也不清楚对方在酒店时跟维迦说的那番话有几分真假。
假设都是真的,那他又是怎样辗转到了哪间福利院呢?
“詹临说他几年前采风到过这里,曾在您这里学过手艺,您对他有多少了解?”
老石匠剥了个橘子,塞在阿虎手里,让他一瓣一瓣慢慢吃。
“他啊,不是来学艺的,他也不是个手艺人。”老石匠非常笃定,“他就是找了个借口来找我打听消息,跟你们一样。”
第069章69
老石匠表示,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他早在几年前见到詹临的时候就告诉他了,本来打算藏在心里一辈子,但他见詹临的年纪是三十左右,又是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个上门来询问真相,还很在意的人,他觉得对方很可能就是当年被他送走的孩子,由着心里的亏欠和对女人救命之恩的感激,索性对詹临和盘托出了。
老石匠自知年纪大了,能活多久还不知道,一旦他走了,被丢下的阿虎就是孤苦伶仃一人,以后的日子也不知道该怎么过,要是能靠着这段渊源找到个可以依靠的人也是好的。
詹临在他家住了一段日子,借口采风整天在山里游荡,不知在干些什么,跟阿虎处的也不是很好,两人相互看不顺眼,凑在一起就要打架,老石匠才觉得他怕是指望不上詹临来照应阿虎了。
詹临走后的几个月,又有一个年轻人进了村。
这人模样清秀,性子温和,待人友善,村里一些年长的人认出他就是小时候来村子住过一阵子的那谁家的小谁,盛情招待了他。
老石匠对年轻人也有些印象,但不多,他没想到年轻人是专程来找他的,目的也是为了询问当年的旧事。
老石匠原封不动把这段故事又讲了一遍,年轻人就和詹临一样,也把山里逛了个遍,不同的是他和阿虎相处的不错,经常带着他玩,还会给他做些好吃的,搞得阿虎天天粘在他身后,像条大尾巴。
老石匠试探过年轻人的心思,想过把阿虎托付给对方照顾,又怕这请求太冒昧。
对方听了他的苦衷,便用橘子去逗阿虎,问他以后愿不愿意跟着他进城,让国家负担他的后半生。
阿虎连连摇头说不,他不敢离开村子。
老石匠也犹豫,毕竟那人还年轻,还没娶妻生子,被没亲没故的阿虎拖累实在是强人所难了。
后来年轻人也离开了,临走前他向老石匠承诺一定会想办法解决阿虎养老的问题,老石匠惦记着年轻人的好,还梦过他几次。
阿虎对年轻人也是念念不忘,起了石材雕了那人的像,不知为何却是哭相。
老石匠好奇问过儿子为什么要这么雕,后者就哭丧着脸模仿:“父亲,阿倦……”
在问话的时候,阿虎还现场表演了一下,将忧愁与苦痛都拧在眉宇间,举手投足间还真有些年轻人的味道。
周悬望着阿虎,眼神从来没这么柔和过,就像在看故人残留在世上的倒影。
陷入回忆的周悬顶着寒风,坐在江住的雕像前看了很久很久。
天上飘着雪花,他便把落在那人身上的冰凌一一拂落,凝视着这张熟悉的脸孔。
他呵着白雾,喃喃自语:“阿住,你为什么要查这些,又查到了什么呢……”
他紧握着江住留给他的渡鸦硬币,心里清楚不会有人回答他的问题,但仍在心底期待那个回答。
当晚他和裴迁又住在了彩钢房里,这回没了入住房间的限制,但他们都习惯了跟对方住在一起,也就没有纠结这细节。
他们这次来得匆忙,没来得及准备备用的床品,裴迁这个洁癖干脆不打算换衣服了,临睡前就穿着他那套衬衫和修身的休闲西裤在床边坐着,用笔记本摆弄着什么。
周悬洗漱回来,看着那人不声不响的样子,不知为何有些窝火。
他望着那人,欲言又止。
“睡吧,明天一早我们就离开这儿。”
“你真的不打算再跟我说点别的了吗?”
“又来了。”那人朝他投来无奈的一瞥,“一定要在今晚纠结吗?”
周悬那股火烧的越发旺盛,他上前一把将面无表情的裴迁按在床上,用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逼迫着对方。
印象里,除了逮捕嫌疑人,他还没对谁这么强势过。
“虽然是我自己选择了你,但你也应该表现出一点合作的诚意吧,我们现在都在一根绳上不是吗?”
“话是这么说……”
“裴迁,我尽我所能把我的信任都给了你,你至少也该给我点回应吧。”
他不抱希望,却又打从心底期待着。
裴迁默默望着这个用攻击性试图让自己就范的年轻人,一种厌恶感袭上心头,但并不是针对周悬这个人,而是这种让他没什么好感的体验。
周悬的举动勾起了裴迁心底的一些不甚美好的回忆,无意间他也将这种恨意表现在了脸上,还让对方会错了意。
周悬摁住他的力道似有松动,又似是幻觉。
“跟我说实话有这么难吗?裴迁,我给你的信任和尊重还不够吗?”
无可厚非。
裴迁一直觉得让被蒙在鼓里的周悬毫无知觉地为他赴汤蹈火是件很不公平的事,换做是他自己绝对做不到这种程度。
他觉得以自己这个多疑还不讨喜的性格,要是周悬再为他多做些事,他甚至会怀疑对方目的不纯。
但周悬这个人……虽然总是让他感到头疼,有时候也会有种掌控不住对方的无力感,他并不是很喜欢跟对方接触的感觉,但不能否认,周悬是个……呃,好人。
可能这年头说别人是“好人”会让人觉得带几分贬义,但裴迁是真心实意觉得对方很好……硬要概括的话,就是自己配不上的好。
他或许不能做到完全信任高局,但对周悬却是可以的。
裴迁也不理解自己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就算不想承认,他还是不得不直面一个事实,那就是高局没有骗他,在任务开始前给他的承诺也实现了。
——现在的他的确不讨厌周悬。
可就算是为了那些高局曾许诺过的“寒鸦”,他也不能承认,更不能允许自己对可能破坏他计划的人心软。
他反握住周悬按住自己肩膀的手腕,对方的力道不大,显然是考虑到了自己身上的伤。
在细心和体贴的方面,他从来都不会质疑对方。
“周悬,这样对你不太公平。”
“是不公平!”周悬的火越来越大,“裴迁,我当年上学的时候审讯学分数可不低,而且不是只会理论的书呆子,只要我想,我随时可以套出你的话,就算你有个精明的脑子跟我纠缠也会在不经意间说漏什么,但我不想把用来审犯人的手段用在你身上,你能明白吗?”
裴迁没有意识到,他心底存在着一丝理智没有察觉到的侥幸:“……你想问什么?”
周悬可能是会错了意,他以为对方会反问这问题是态度有所松动的意思,扼制对方的力度也稍稍放轻了些。
他舔了舔嘴唇,“我知道你对我信任不足,也不强求你现在就把那些可能影响到你的事统统告诉我,但……”
“你不需要有太多优柔寡断的铺垫,只需要告诉我你想知道什么。”
裴迁悄悄将手伸向床边,做好了只要对方问起有关他过去的事,就抄起床边的重物打晕那人的准备。
他斟酌好了下手的位置,不至于打伤周悬,又能一击限制他的行动能力。
被讽刺“优柔寡断”的那位心里憋着火,抿着嘴纠结该从哪个问题问起。
“你……”
裴迁的手指感受到了异样的触感,有了一瞬间的愕然。
他瞳孔微缩的细致反应被周悬会错了意,误以为他是在紧张自己接下来的问题,原本到了嘴边的强硬逼问也变得柔软了。
“你……还好吗?”
裴迁有些诧异,为这个问题,也为周悬。
“背着那么多秘密,就不累吗?”
裴迁嗫嚅着,嘶哑的喉咙没能发出声音。
周悬舔了舔嘴唇,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相信老高把我派到你身边一定有他的用意,我绝对相信他对国家和组织的忠诚,也相信他不会害我,那么我要怎么做才能得到你的信任?怎么做你才肯跟我共享你的秘密?”
裴迁眼底有隐秘的情绪闪动,说不心动是假的。
已经很多年没有人用如此诚恳的态度邀请他敞开心扉了。
这么多年来,会跨在他腰上,用居高临下的强硬态度说着最温和柔软的话的人,周悬还是第一个。
差一点他就要动心了……也好在差了那么一点。
他仰起头来,微微眯着双眼,凝视着近在咫尺的人。
“本来,就算我利用你,让你糊里糊涂地为我做事,甚至为我去死都不会有任何愧疚感,在我的计划里,利用你永远不会成为我人生的污点,更不会为你愧疚,只要你挡了我的路,我就可以随时除掉你,但是现在,我得收回那把抵在你脖子上的无形剑,也得……请你停下来。”
周悬难以理解,“你在说什么啊……”
“周悬,就停在这儿吧,往后的路,我得一个人走。”
裴迁话音未落,迅速出了手!
周悬想到他可能要反击,也做好了硬扛他一下的准备,可他没想到对方手里拿的不是炕边用来铲灰的铁锹,而是一把□□!
被刺激的电流贯穿身体的瞬间,他失去意识,瘫倒在裴迁身上。
裴迁反手抱住他,本意是不想让他压在自己身上,那人无力垂下的头从他脸颊边擦了过去,两人的唇短暂地相碰,滚烫的触感蔓延开来。
裴迁咬着牙,面部线条绷紧,在努力压制着什么。
也就在这时,他手里的□□被抽了出去,悄然站到炕边的詹临拍了拍身上的灰,把借用给对方的危险武器藏了起来。
“别恋恋不舍地抱着了,怪恶心的。”
“再恶心也比不上你藏在沙发下面听床根的恶趣味。”
“这么大攻击性?谁惹你不开心了?”
“你如果只想说屁话就滚出去。”
“怎么,帮你解围以后倒是嫌我烦了?要不要这么无情。还是说,你想再跟他温存一会儿?”詹临那调笑的态度实在让人不爽。
裴迁把周悬从自己身上翻了下去,终于喘匀一口气,起身从那人口袋里摸出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窃听器,毫不留情地扔到地上踩碎了。
詹临“啧”了一声,惋惜道:“哎,费挺大劲儿弄的呢,我可不像你,有手艺随随便便就能鼓捣出个能派上用场的玩意儿。”
“有什么影响?反正你也已经听到想要的内容了。”
“那倒也是。”
裴迁面无表情地套上靴子,“孙濯呢?”
“死了。”
见他动作一顿,詹临出言嘲讽:“怎么,你该不会为杀警察感到内疚吧,这都哪跟哪,拜托,别忘了你自己是谁啊——渡鸦老板。”
裴迁无言地瞥他一眼,将随身物品一一收进背包,出门走向自己的车子。
詹临嬉皮笑脸地跟上来,问他:“怎么不把那个条子也宰了?”
“他碍着你什么了?”
詹临打开车门,两手撑在车窗上,似笑非笑地看着那人,“他如果坚持查下去,必然会发现在公安系统里帮我篡改个人信息的人是你,保险起见,我觉得这人还是不留为好。”
裴迁调整了后视镜的角度,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对方,“很冷,把门关上。”
詹临撇着嘴,耸了耸肩坐进车里,在裴迁启动引擎时状似不经意地追问:“为什么不杀他?”
“有什么理由一定要杀他?”
“他可能成为绊脚石。”
“少拿你们清洁工的那套守则来约束我,认清你自己的身份。”
“我是能认清,所以我没强求。”詹临收敛了戏谑的态度,也稍稍低了头,“我只是觉得,有些风险是可以早些控制的。”
“嗯,那就把你的安全带系上,别让高速监控把你拍下来,给我们的逃跑计划徒增风险。”
詹临摸了把下巴上的胡茬,冷笑着系上了安全带,抬眼一瞥两人之间的后视镜。
“这车一直是你开,为什么偏偏在刚才调了角度?你之前喜欢暗中观察副驾驶位上的人,而现在却懒得多看我一眼吗?”
“不,我只是——”
裴迁速度极快地从靴筒里掏出一把小型手枪,顶在了满眼震惊的詹临的太阳穴。
“——对死人的脸提不起劲。”
第070章70
周悬在强光的照射下苏醒,酥麻疼痛的身体渐渐恢复知觉,促使他睁开了眼。
阳光很强,映着室外的满地白雪,让他有种想陷在沉梦中再多睡一会儿的疲倦感,理智的那根弦却一直绷着他的神经,叫嚣着让他快些清醒。
……这是怎么回事?
他怎么会睡得这么难受?
他翻过身来缓了一会儿,才逐渐拿回身体的掌控权,抽动着手指,将知觉重新灌注回身体的每个角落。
他注意到自己还穿着卫衣和牛仔裤,难怪这一觉睡得这么累,随即想起昨夜他是在裴迁反击后突然失去意识的。
裴迁?!他人呢??
靠!竟然下这么重的手,亏他还看在那人是坐办公室的领导的份儿上没敢用太大力气,对方打起他来倒是一点都不手软啊!
周悬想找那人理论,摇摇晃晃地起身,没看到那人的影子,就连他随身带的东西也都不见了,他心下慌了,连外衣也顾不上套就冲出了门。
满地雪色反射着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一见原来停车的地方成了空地,他赶紧跑向村长家,进门就问这是什么情况。
村长正跟老石匠一起抽烟,见了他急匆匆的样子都不明所以,“啊?你说跟你一起的那个小伙子啊,没看到呀,没跟你在一起吗?”
周悬的心凉了半截,裴迁的消失有迹可循,恐怕就是因为他把人逼太紧了,那人不知道怎么面对他,干脆跑路了。
至少这个时候,周悬还觉得问题大多在自己,是他没考虑到那人的心情,说话没轻没重才引起了那人的反感,被讨厌也是正常的。
但裴迁一个人开车跑路就不地道了,把他一个人丢在这荒山野岭,他要离开可成了难事,看来下山只能从雪橇和腿着里选一个了。
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更严重的是,他把裴迁想得太单纯了。
他回到住处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发现他随身携带的警察证、身份证、银行卡一类的证件全都不见了,被孤身一人丢在这荒山野岭,只能说寸步难行。
可他的手机却还在身上,这让他觉得有些奇怪。
毕竟进山之后就没信号了,手机跟块废铁没什么区别,抵达村子后周悬就没拿出来用过,这会儿他仔细检查了一下,发现他原本好好的手机变得破破烂烂,像是被人硬拆过后盖一样,电话卡也被卸走了。
他更加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了,检查过手机存储的内容,发现大部分数据都被清空了,只留下了几个电话号码,备注还被删除了,就和裴迁的通讯录一样抽象,都是用符号表情来命名的,根本看不懂意思。
……是裴迁干的?但是,为什么?他实在想不通。
比起想明白那人到底在搞什么,还是离开这里更加要紧。
周悬想找村长求助,问问有没有什么车能送他出山,哪怕是到县城也行。
中途他改变了主意,觉得自己不该着急下山,反而应该上山才对。
老石匠多次提到过那座圣母庙,也说过詹临和江住都在听过他讲的旧事后到山里查看,他也想去看看。
趁着天色正亮,他独自一人准备上山。
他不愿承认自己是在刻意逃避裴迁的心态,也必须直面他对那人的怀疑。
记忆慢慢回到他的脑子里,他开始记起昨晚的细节了,僵持不下之际,是裴迁突然抽出□□把他击晕,才有了可乘之机。
□□……
他揉了揉还有些昏沉的脑袋,在酒店的时候,裴迁也是被凶手用□□击中,拖到了廖容陈尸的房间里……
那凶器怎么落到了应该是被害人的他手里?
还有,兰翌明在死前为什么会喊出裴迁的名字?真的像裴迁所说的,是在暗示裴迁知道他被害的真相?有没有可能,裴迁就是那个加害于他的凶手?
不,两件事之间未必有关系,他不能先怀疑自己人。
……可裴迁真的太可疑了,他怎么都不可能无视那人所有的迷惑行为,只能控制自己的大脑暂时不去乱想。
他找村里养狗的白婆婆借了三只体型较大的狗,搭雪橇上了山,在警方和村民的合力配合下,那座断裂的吊桥被重新接了起来,还用钢筋缆绳做了固定,安全性大大提升。
周悬先去了圣母庙,没想到真有意外收获。
昨晚的雪只下了一阵子就停了,气温很低,这就导致积雪表面在落雪稀松柔软的时候很容易留下痕迹,在气温下降时又会把这些痕迹冰封住。
现在,雪地上残留的正是一些杂乱的脚印。
周悬认出其中一行足迹属于裴迁那双夹棉的马丁靴,记得他们第一次坐三只阿拉斯加拉的雪橇上山时,他还问过对方冷不冷。
当时裴迁的回答是否定的,还提起这种鞋底纹路很深的靴子防滑效果不错,他自己还加装了雪地靴那种能卡进冰面的铁片,不容易滑倒。
现在想来,当时的话就像是某种暗示,此时此刻能让周悬一眼辨认出裴迁留下的足迹。
除他之外还有一行同行的脚印。
这证明裴迁昨夜到过这里,而且身边有人相陪。
周悬俯身用手指量着脚印的长度,大概是男款43码的鞋子,此人身高应该接近190。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会跟裴迁在一起?他会伤害到裴迁吗?裴迁的失踪跟这个人有关系吗?
周悬越想越觉得心里没底,他想过了裴迁可能遇到危险,或是被挟持,或是被胁迫,但他就是没想过裴迁会出卖他。
他一刻都不敢耽搁,冲进庙里寻找裴迁来过这里的线索。
就跟他半个月前来时的情景一样,这座荒废已久的破庙壁画呈现出了违和的鲜艳色彩,色调分明的矿物颜料配上年久失修被风化的墙壁,就像尘封的历史被崭新的事物入侵了,显然有人曾在近期修复过这里的壁画。
周悬拿出手机想调取之前拍摄的照片作为参照,打开空白的相册才想起他手机里的数据被清空了。
他疑惑裴迁为什么清空他手机的数据,总不会是为了把他孤立无援地困在这山上吧?
他只好反过来从这些壁画入手,很快就发现了裴迁和那个神秘的高个子男人来到这庙里的原因。
原本作为有色颜料填充在墙壁上的绿松石配色的部分被损坏,墙上只剩下被锐器挖取过的痕迹,有人拿走了那些疑似“寒鸦”的残存颜料。
这种疑似违禁药品的东西出现在这里本就是件很奇怪的事,是谁出于什么目的将这么贵重的药物用在了这人迹罕至的山区?这些跟三十年前那个死在这里的女人又有什么关系?
周悬心里有太多疑惑无法解答。
可以肯定的是,修复整座庙的壁画绝对不是一朝一夕的工作量,近期一定有人在从事这样复杂又细致的工作,应该会在附近留下活动过的痕迹。
周悬出门做好了方向标记,朝着林深处走去,约莫往前探了个二百米,就看到了一座木质结构的林中小屋。
木屋规模不大,应该就是护林员住的地方。
附近还能看到几段冻在冰雪里的隔离胶带,前些日子有警方调查过这里,那么可疑的证物可能都被带走了。
周悬不抱希望地拧了拧门把,果然是上锁的,窗子却是冻住的,稍微用点力气就撬开了。
他跳进木屋内,踩着咯吱作响的地板,四下张望。
一张简易的铁架单人床,一张标准的老式木制书桌,抽屉里只能找到几支铅笔和一些橡皮碎屑,除此之外就只有取暖用的炭火盆和一些日用品,陈设非常简单,甚至看不出住在这里的人是男是女。
果然都被搬空了,找不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四下翻找时,他觉得抽屉里的铅笔多的过分了,在他看来两到三支就足够护林员的日常工作生活使用,这里却有八支。
而且笔杆上标注的多是8B和14B。
平时生活中用的铅笔大多是HB和2B,编号数字越大,颜色就越重,8B和14B是绘画专用的级别了。
结合娘娘庙的情况,他基本可以肯定那个暗中修复壁画的人就是住在这里。
他脑子里冒出了一个最可疑的人——
“……方澜?”
已知对方是个有能力进行壁画修复工作,也有可能接触到“寒鸦”残品的手艺人,据目前已知的情报,方澜似乎是为数不多符合条件的人。
周悬揣着疑惑坐雪橇原路回村,想找村长借用合适的交通工具回到县城,找个有信号的地方恢复跟外界的联系。
村长面露难色,表示村里的牛马还得等着开春犁地,村民都不舍得外借,唯一的拖拉机在去年秋收后也坏了,暂时没需求的大伙儿都等着开春再修,没有车子能送他离开。
不知所措时,余露拖着从村长家买来的几棵葱路过,刚好听到这话,便跟他说:“用我的车吧,我送你到县城去。”
作为村里唯一能自由往返于县城之间的人,余露可帮了周悬大忙。
她让周悬先上了车,从后座上拿了几个被冻得冰凉梆硬的面包递给他,“凑合垫垫肚子吧,等下进了城我请你吃面,镇子上有家陕西面馆,味道挺不错的,等你吃饱喝足,我再回来。”
“谢谢,不过,你可能还是待在村里更安全。”
周悬相信余露丢下城里的生意躲回村子一定有她的考虑,要是为了自己让她再次陷入危险,他心里过意不去。
“本来是因为惜命才回来的,但我想了一整天,苟且偷生也没什么用,倒不如做些有意义的事。”
余露驾驶着她的大众轿车,平稳地行驶在崎岖的山路上。
此时天色已暗,放眼望去,几百米内都看不到车影,周悬的心越来越凉。
裴迁那家伙躲哪儿去了!他到底要干什么!
“小伙子,你的表情很不好看啊,有什么心事吗?”
“嗯……嗯?有吗?”
余露打趣道:“就像被心爱的姑娘甩了一样。”
“真的假的……”
“当初江警官也有段日子像你一样愁眉苦脸,说他的好兄弟失踪了,女朋友担心自己的处境会对他不利,主动向他提了分手,情场失意的他总是呆呆发愣,你现在的表情就跟他那时候一模一样。”
周悬失魂落魄地看向窗外,凉凉道:“也没说错,我是有种被甩了的感觉,莫名其妙的……”
只不过对方不是女朋友,而是带队领导。
太失落的他没注意到余露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许久之后,她下了开口的决心:“其实,我是江警官的线人。”
“嗯,我猜到了。”
“猜到了?那你还猜到了什么。”
“他大概很少跟你联系,也很少主动向你索求情报,因为他想保护你,不希望已经脱离了罪案的你再被卷进危险里,跟你保持距离又会关注你的近况,保护你的同时给你提供适当的帮助。”
“你说的没错。”余露长出一口气,“他们两个人都是这样。”
周悬后知后觉,像条机灵的警犬一样敏锐地抬起头,“两个人?”
“江寻在世的时候跟我联系的次数屈指可数,我没有联系他的方式,连他的死讯都是在他过世很久以后才知道的。许多年后,他的儿子找到了我,问清了当年发生的一些事,知道他也在做警察之后,我也给他做了一阵子线人,再后来……他也走了。”
余露目视前方,明明没有眼神交集,那种深刻的无奈却让周悬清晰地感受到了。
这种煎熬的情绪也曾在过去的无数个日夜刺痛过周悬,他能感同身受。
“我一直在给身边的人带来麻烦和厄运,每一个关心我的人都不会落得什么好下场,我常常在想,如果当初我死在绑架犯手里,会不会就……”
“别这么想,这不是你的问题。”
“你真这么想?”
周悬笃定道:“是。”
“那……我有个不情之请。”余露一脚踩下刹车,将车停在路边,转过头来严肃认真地望着周悬,“周警官,能让我,再做一次线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