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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鸦不飞 剑止 22925 字 2024-11-11

第021章21

周悬的神经一下子紧绷起来,要说特色和值得注意,那必然是老石匠后院里那尊由他家天生痴傻的儿子雕出来的江住雕像。

裴迁注意到他的脸色变了,悄悄在桌下用膝盖顶着他,暗示他不要过度紧张,这些人的话茬没溅射到自己就不要不打自招,而且江住的雕像只是对他来说很重要,对其他人可未必。

詹临淡淡道:“嗯,是有的,老石匠雕了一尊非常精美的女神像,是为当地的民俗活动准备的。”

兰翌明欲言又止,应该是想到有些话题并不适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笑着给自己找了个台阶:“哎呀,我对雕塑也很有兴趣,一不小心就多问了几句,失礼了,这样吧,稍后詹先生要不要一起喝点茶,聊聊雕刻手艺的事?”

醉翁之意不在酒,兰翌明都快把他的目的写在脸上了。

詹临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都行,不过要晚点。”

接下来做自我介绍的是林景、明媛和程绝三人。

跟之前了解到的情况一样,他们自报的身份分别是:企业家、企业家女友和入殓师。

那位之前没什么存在感,喜欢穿着奇装异服,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女人也报出了她的身份:“我叫廖容,是个通灵师。”

她的职业太特殊,玄乎得跟周围的人显得格格不入,话音刚落就冷场了。

周悬也能理解,面对这种职业,信玄学的人觉得要敬而远之,不信玄学的人只把她当骗子,所以没什么人愿意搭她的腔。

接下来引起人们注意的就是一张陌生的脸孔了。

这人坐在角落里,小口品着红酒,看起来酒量不是很好的样子,只喝半杯就微醺了。

他留着一头过腰的黑色直发,打理得油亮有光泽,配上精致的五官,白皙的皮肤和身上的废土风深色长裙,乍一看像个少女。

他开口却是低沉的男性声线:“苏野,标本师。”

经理端着笑容介绍:“城堡里装饰的动植物标本都是出自苏先生之手,他的技术很精湛呢。”

“过奖了。”

如果不是这场拍卖会,周悬还真没机会见识这些小众职业。

很快,众人的注意力就集中在还没做自我介绍的三个人身上了。

萧始还可以用“医生”这个职业蒙混过去,周悬要用什么职业来伪装自己呢?

维迦这时候出言,解了他的燃眉之急:“我知道,那个帅哥是侦探,那跟你一起来的眼镜哥是做什么的?”

“眼镜哥”本人对这个称呼很不满,眼镜倒是无所谓,但凭什么周悬是帅哥?

周悬倒被这一声叫得心花怒放,毕竟平时他都是一脸凶相,男女老少都不敢接近他,就算他长得真的很帅也很难听到别人的夸赞。

一高兴,他就容易得意忘形,随口就道:“他啊,是家属。”

两人共用一张门票,这真是再合适不过的说法了。

但为什么不能用周悬是他的家属这个说法?搞得好像他是附属品一样。

裴迁表面不动声色,暗地里踹了周悬一脚,以此表达不爽。

周悬也不甘示弱,把腿往裴迁大腿上一搭,给那人压得死死的。

“家属?可我觉得你们不像表兄弟啊。”

明媛掀开桌布往下一看,娇笑出声。

周悬和裴迁的腿这会儿还勾在一起,拉拉扯扯的根本解释不清。

他们尴尬地放开彼此,干笑着缓解僵硬的气氛。

明媛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表示她会保守这个秘密。

周悬觉得她一定是误会了什么,但对方愿意保持沉默的举动还是避免了不少麻烦,让他的好感度直线上升。

等旁人觉得他们不对劲,也掀起桌布来看的时候,两人已经恢复正常,没让人抓到任何把柄。

事已至此,人们各自散了,回房的回房,消遣的消遣。

周悬注意到兰翌明下了桌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詹临,两人简单聊了几句,他竖起耳朵听到了什么负一,喝茶之类的,估计这两人是想找个茶室好好聊聊。

他哪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正要跟去,却见裴迁一句话都不说就从他身边经过,像个不会发出响声的鬼魅一样飘回了房间。

在队友和目标之间,他应该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但裴迁的旧病有复发的迹象,他实在不放心那人就这样独自回房。

他只好跟上,问对方现在有什么打算。

裴迁快步走着,完全不像身体被病情拖累的样子,幽然丢下一句话:“去搞窃听。”

回到房间门前,他抱臂倚在门口,等着周悬刷卡开门,上下打量着对方,做出了十分暧昧的邀请:“要一起去泡个澡吗?”

“你这是在勾引吗?”

周悬刷房卡刷出了黑卡的气势,歪头跟裴迁对峙着,不甘落于下风。

“我需要一个望风的。”

“别犯罪。”

“有点难。”

“那就尽量别让人抓到你犯罪。”

两人一拍即合,裴迁回房简单收拾了些东西便跟着周悬坐电梯下到了负一层。

电梯内空间封闭,装饰着四壁的暗色镜子反射着光影,地上还铺着厚实的绒毯,显得很高档。

太静了……静到他们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周悬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快。

为了掩饰这种即将跟人偷偷做些恶事的紧张感,他偷瞄着裴迁的侧脸,适时体现了对队友的关怀:“身体怎么样了,能泡澡吗?”

“缓过来了,没什么事,不用把我当成易碎的瓷娃娃。”

周悬心道这人还真是没有准确的自我认知。

“那等下我先去探探情况,你可以简单冲洗一下,有什么事记得喊我。”

更衣室里,周悬偷瞄着裴迁的身体,好奇心驱使他去确认一下对方颈后的痕迹,好判断那到底是不是后天造成的印记。

可能是他的视线太明显了,有所察觉的裴迁转过身去避开了他,但周悬确信以自己的动态视力不至于看错。

裴迁的后颈处有一个很浅、很淡的暗红色纹身,画的是一只——

乌鸦?

周悬还记得自己当年入警参加体检时□□被医生审视得面红耳赤的场面,他不相信在那种情况下裴迁能藏住这个纹身。

……不过这个人本就来历成谜,多点违和要素也不会让周悬觉得意外。

不知道裴迁晚上睡得浅不浅……周悬想,如果可以,他想悄悄看看那人的纹身,或许心里的疑惑就有答案了。

“你还不进去吗?”裴迁疑惑地看着他,“那两个人都在温泉里泡一会儿了,还不进去可能会漏掉关键信息。”

“……喔,这就去。”

周悬把衣物往柜子里一锁,推门的时候,裴迁将一枚又小又圆的耳塞交到他手里,接收到暗示的周悬戴上,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温泉间。

“哟,这不是周侦探嘛。”兰翌明热情地跟他打着招呼,“快来啊,趁着这温泉水还新,我们先享受享受,经理说这个池子是特殊的药浴,有活血化瘀的功效,很养生呢,现在温度刚好。”

周悬走到池边,发现这温泉水呈现出深红的色泽,被瓷白的池砖一衬,就像血水一样,闻着还有股浓浓的药香。

詹临两手扒在池边,招呼周悬一起下来,“这是酒店的特色景观,据说这座城堡在罗马尼亚当地有着吸血鬼出没的传说,酒店就用这个作为噱头来吸引游客了。”

几个小精灵样式的水龙头正往外喷着温热的浴汤,内部自循环的构造可以让温泉水长时间保持平衡的温度。

“这应该不是天然的温泉吧。”周悬走进池水里,浸泡双腿适应着水温,“鸦寂山这么高,地底就算有温泉水也很难引上来吧。”

“鸦寂山区没有温泉,老赵说这一片都没有什么火山,什么熔岩,但温泉水确实是从地下泉引来的水,加热后才流到这里的。”

周悬泡在水里,只露出了一个头,被寒风侵蚀过的身体得到舒缓,没什么是比好好泡个澡再美美睡个觉更舒服的事了。

裴迁不能享受还真可惜,他干脆把那人的份也一起享用掉算了。

裴迁冷淡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别忘了正事。”

兰翌明和詹临吃着池边准备好的水果,招呼周悬一起。

他凑上前去问两人:“我见你们对鸦寂村的民俗很感兴趣,实话说我也很好奇老石匠家里那尊女神像,你们知道些什么吗?”

兰翌明讲述了村子里流传已久的故事,传说几百年前的饥荒年间,一个外乡女子怀抱着婴儿投宿到鸦寂村,想暂时歇歇脚,之后翻越几座大山到另一边去寻觅生机。

当时正值寒冬,村民们常年不与外界交流,村里宗族关系复杂,谁都不愿意收留女子,饥寒交迫的女子只好拼着最后一口气上了山,绝望地想着能走到哪儿算哪儿,就算死在这大雪纷飞的灾年,那也是他们母子的命。

后来,村民们便不知女子和她年幼儿子的下落了,但从那时开始,村中就开始频繁发生怪事。

最开始是村民家养的狗无缘无故地彻夜吠叫,扰得每家每户都不得安宁,一到夜里,婴幼儿就发低烧,整夜整夜地哭,村医查不出是什么原因,用了什么法子都不见好。

这事还没有起色,独自出村的人们也开始出事了,会在大雪封山后冒险离村进山砍柴或觅食的村民都是青壮年,更是家里的顶梁柱,突然没了音讯,家人急得都像热锅上的蚂蚁,直到第一个受害者出现。

一天清晨,村里某个准备做早饭的老妇人一出门就看到儿子神态狰狞地躺倒在院里,眼珠浑浊,眼角边还流着血,嘴里都是大片的溃疡,扒开衣服一看,身上的肉烂了一块又一块。

周悬听到这里心里了然,八成这故事里的儿子就是“寒鸦”中毒了。

但这传说发生在几百年前,“寒鸦”却是近二十年研发的化学产物,时间对不上。

兰翌明讲道:“毕竟那个时候医学落后,村民怀疑是有邪灵作祟,找神婆做了几次法都无济于事,还是时不时有人遭受‘天谴’,搅得村民人心惶惶,连门都不敢出,后来一位云游的老僧路过此地,见这里阴气久久不散,点破了缘由,说是一位枉死在山中的怨灵誓要让见死不救的人们付出代价,诅咒了这片土地,亲自化作复仇的恶鬼,在夜深人静时伺机报复。”

村民们恳求老僧帮助,老僧怜悯这些被吓坏的村民,便打扮成普通村民的模样,深夜翻山蹲守,果然遇到了那位传说中的恶灵。

只见一位披着白色薄衣的年轻女子向他缓缓走来,她裸露在外的肌肤呈现出不自然的青紫色,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女子不怕冷似的,赤脚踏在雪地里向他搭话,问他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得到对方要去山另一边的答案,她又问老僧知道山外是怎样的景色吗?

老僧相信恶灵不会无缘无故加害村民,便直截了当地问对方有何缘由纠缠不休,怎样才肯离开这里,不再祸害雪村,没想到竟因此揭露了另一个真相。

这恶灵就是生前投宿到村子的女子,在她被拒绝的那天夜里,村里大户人家的夫人正在生产,没人愿意借她一处容身之地,只有一位丫鬟好心提醒她山上有一座破庙,可以在那里避避风。

女子没走出村子多远就被追来的家丁拦下,原来那位夫人生下的是个死胎,当家人为了传宗接代,便让人抢了过路女人的孩子占为己有。

女子被夺走了唯一的亲人和精神寄托,哭求无果便含着一腔怨气上了山,在庙内对残破的神像许愿诅咒村民自食恶果,以死表明决心。

破庙断了香火多年,早就没什么神灵了,暂住其中的只有山里的精怪和孤魂野鬼,它们凝聚成一股强大的力量,与女子的怨念融合一体,愿为她报仇雪恨,于是就有了伺机杀死村民的山鬼。

听了这个故事,老僧怜悯受害的女子,主动要求超度她,帮她了结这一段因果,承诺让村民为她建庙祈福,以百年香火供奉她枉死的怨灵,也会让村民善待她幸存的儿子,山鬼这才心满意足地投胎去了。

后来遵照老僧的指示,村民们在破庙的原址上修建了娘娘庙,供奉着女子怀抱婴儿的神像,尊其为“鬼母”,后来这一称呼就衍化成了“圣母”,庙也被叫做了圣母庙。

听了这个传说的周悬喃喃:“这故事好像在哪儿听过……”

第022章22

“几十年前,村子里也发生了一件跟传说很相似的旧事。”詹临说道,“那时距离传说发生的年代已经过去了几百年,人们都把这当作故事来听,没人吸取故事里的教训,村民们还是一样的排外,看到有需要帮助的人过路时都没有伸出援手。”

兰翌明笑得意味深长,“哎呀,我倒觉得村民的做法无可厚非嘛,帮了是情分,不帮也是本分,就算上了法庭也没有因为村民们不让女人投宿到家里就判他们故意杀人或过失杀人的道理呀。”

詹临嘴角掠过一丝嘲讽的笑,眼里却没什么笑意,“你说的对,但法律是最低的底线,人类还是应该有道德观念的,不然这几千年的进化就没什么意义了。”

觉得话题深度再继续上升就聊不下去了,周悬趁热打铁:“所以那件事是什么情况,有后续吗?”

詹临有些意外:“你不知道吗?”

“我是在酒会上听来的传说,那会儿喝的有点多,记不清细节了。”

周悬这话半真半假,一方面是为了弄清到底发生过什么,同时他也想考验詹临会不会在这件事上对他有所保留。

詹临将信将疑地看着他,解释道:“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有个抱着婴儿的女子路过鸦寂村,当时风雪交加又正是深夜,她想投宿到村民家里暂住一晚,村民都紧闭大门,只有一位妇人好心告诉她山上有一座破庙,可以在那里暂住一夜,后来女人就没了音讯,直到第二年春天,去赶集的村民路过破庙歇脚,在庙里发现了一具人类的骸骨。”

“这是刑事案件啊,有报警吗?”

“你也看到了,这里的村民法律意识不高,都没想过上报,不过刚好有几个来村里牵电线的县城公务员听说了这件事,就把事情报告给了县公安局,局里派人来调查也没查出什么。”

兰翌明似乎不想让两人过多谈论此事,打断了两人:“詹老弟,我泡得有些头晕了,先到茶室等你了,你想喝些什么?”

“铁观音吧。”

兰翌明离开温泉后,很快詹临也找借口出去了。

为了不让自己看起来太可疑,周悬只得硬着头皮再泡上一会儿。

裴迁那靠谱的声音在耳机里提醒他:“等下直接来茶室,我选好了位子。”

有裴迁接应,周悬就不着急了,慢悠悠地穿上裤子,再慢悠悠地套上浴袍。

这个时候可能是刚出去的两人进了茶室,也可能是裴迁正好把信号接进了周悬的耳机,正在擦头发的周悬刚好听到了兰翌明的声音:

“詹老弟,你不觉得那个人很可疑吗?”

“这里的每个人都很可疑,不是吗?”

詹临笑得深不可测。

兰翌明笑说:“这倒也是,但他是这些可疑的人中最可疑的那个,不是吗?”

“不好说。”

兰翌明尴尬地笑笑,继续数算周悬身上的可疑之处,“他是个侦探,调查能力该在我们之上才对,却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来套我们的话,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个交换,他想做只进不出的貔貅,这个人是万万不能接近的。”

“我倒觉得未必,来这里的人也不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或许他不是为了这里的东西,而是为了我们来的呢?”

“我们?”兰翌明琢磨着这话。

“你们有没有见不得人的事我不知道,不过我多少是有点,相信你们应该也不是清清白白的吧?”

诡异地沉默了片刻,两人心照不宣地笑起来,无声地培养着狼狈为奸的合作情谊。

周悬蹑手蹑脚地来到茶室,这里都是单独的隔间,不会有人发现他偷偷跟来。

裴迁把他所在的隔间门打开了一半,周悬敏捷地钻了进去,反手带上门,一步跨上铺着理疗石的矮榻,享受地长叹一声,接过了裴迁递来的茶杯。

裴迁调整了窃听器的收音信号,顺便指了个方向,暗示詹临和兰翌明就在那边的隔间里。

趁两人正喝茶保持沉默,周悬小声问裴迁:“你是怎么预判到他们会去哪个隔间,提前装好窃听器的?”

裴迁悠哉地喝着茶,不以为然:“每个隔间都装上就好了。”

周悬默默竖起大拇指。

兰翌明的声音再次从耳机里传来:“詹老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找你是有事相求。”

詹临的语气依然平静无波:“我知道,你想要圣母像。”

这话一出,周悬有些摸不着头脑。

兰翌明要圣母像做什么?那只是老石匠的儿子的作品,不一定能卖上价钱,搬运的麻烦倒是不少。

兰翌明在切入接下来的话题时,态度好似变了个人,如果说之前看着他像个笃信轮回待人虔诚的教徒,现在就是酒肉穿肠过,切换成了狡猾奸商的一面。

“我听说,关于鬼母的传说还有后续,而且就与这圣母像有关。”

据他的讲述,在鬼母传说的基础之上还有一个秘而不宣的情节,传说鬼母被超度后,村民推翻破庙,重新修建庙宇,专门为鬼母供奉香火,但在雕凿神像时却发生了意外。

老僧走后,村里的神婆竟提议将鬼母的尸骸封进神像之中,宣称这样做能最大限度地保留鬼母的肉身和法力,可以让她不再作祟,并转化她的力量为生人所用。

村民们将信将疑,一听可以靠鬼母实现心愿,都有些动心,最终按照神婆的指示造了一尊鬼母肉身像。

“不知詹老弟有没有听过鬼妻娜娜的故事?”兰翌明问道。

詹临小口喝着茶,“我对这些玄乎的事不感兴趣,没什么了解,抱歉。”

“泰国是个笃信神鬼的国家,在曼谷有座很特殊的鬼妻庙,相传一位名叫娜娜的贤妻在丈夫外出征战时病死,丈夫回家后发现娜娜一如往常照料着他的生活,起先他没有察觉到异常,后来有村民将这件事告诉了他,他因恐惧抛弃了鬼妻,导致娜娜一念成魔,疯狂地报复村民,直到一位高僧将她降服。多年之后,坚信她拥有强大法力的人们将她的尸体挖了出来,贴上金箔,供奉在庙里,吸引了不少信徒去许愿,直到现在鬼妻庙还香火不断。”

“这个故事跟鬼母的传说还有点相似。”

“是啊,我也正是因为听说了鬼母的传说才会来这里寻找那座神像。”

“那么你希望我帮什么忙呢?”

听着詹临毫无波动的语气,他对兰翌明所说的故事也不感兴趣。

“我想请你帮我一起找到那尊传说中的鬼母像,相信以你的专业能力,配合我多年鉴宝的经验,一定能鉴别出神像的真伪,如果能成功把鬼母肉身像送出去,我愿意跟你四六分成。”

兰翌明劝说道:“反正我们现在都被困在山区,一时半会儿也出不去,闲着也是闲着,何不赚笔小钱呢。”

“原来你是为这个……可我只是个雕刻师,眼睛不是X光,看不透石像里有没有肉身,你怕是找错人了。”

兰翌明轻笑一声,“詹老弟,咱都是明白人,这个穷乡僻壤的小山村几年也不见有外人来,你当初怎么会选在这种地方写生,还在老石匠家里住了那么久?说你没点目的我肯定是不信的,你不愿意跟我交底没关系,但至少别拒绝得那么彻底,可能接下来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这段时间,咱们还需要彼此的帮忙呢?”

詹临的语气带着几分装出来的无奈:“我是个很怕麻烦的人,你要是涉及什么违法犯罪的事拉我下水,我可头疼的很啊。”

“这你大可放心,鄙人是正经的生意人,绝不会作奸犯科,不会让你为难。”

可能是听过兰翌明这人的名声,犹豫之后,詹临用一种极其暧昧的态度答复了对方,既不点头同意,也不决绝否定。

毕竟对方有一句话没说错,接下来这段时间他们低头不见抬头见,话不好说得太死,事也不好做得太绝。

之后他找了借口回房,直到两人走远,周悬才长出一口气。

“原来是为了神像,那东西真的值得这样大费周章吗?能值几个钱?”

裴迁从炉上拎起茶壶,缓缓将茶汤倒在杯盏里,抿一口道:“如果把他们对话中的某些关键字调换一下就会得到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了。”

“嗯?比如呢?”

“把‘神像’替换成……”

周悬一拍脑门,这些人都表现得太可疑,反而让他忘记了来这里的目的。

他压低声音问裴迁:“你觉得东西会在哪?出现在拍卖会的展品里,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裴迁抬眼看着他,起身拍拍身上的浴袍,“这里不适合讨论这种话题,先回房吧。”

这会儿刚好是晚上十点,酒店的公共区域都看不到人,可能是因为晚餐时闹了些不愉快,其他人暂时还不愿意出来跟人接触,反倒显得他们两个又泡温泉又喝茶的同行人格外显眼。

他们上楼经过转角时刚好见到詹临在角落里抽烟,彼此打了招呼,得知对方刚好就住在他们隔壁。

詹临看周悬的眼神含笑,其中蕴含着看不透的深意,让后者不是很舒服。

他能猜到这个人的身份和来历不简单,一时之间却很难揭露对方的目的。

回房后,周悬摸了把风干的头发,大咧咧地往那张宽足有两米五的大床上一躺,整个人陷进了柔软的被子里。

被空调的暖风吹着,身下的床垫还有加热功能,这舒适的体验可比村里的彩钢房好多了。

就在他一脸享受,觉得自己可能会忘记正事,就这样倒头睡去的时候,却见裴迁一脸一言难尽的表情望着正在床上打滚的他。

周悬顿觉老脸发烫,嘴硬道:“看什么看,没见过帅哥翻身啊,别用那种眼神瞅我,又不是第一次睡了,害羞什么,我睡这边,你睡里边,咱们谁都别越过中间这条线,好吧?”

“我对你的自制力和睡相表示怀疑。”

跟他勉强在一张床上睡过几夜都没有留下过好印象的裴迁觉得自己很有立场说这话。

周悬信誓旦旦:“我保证,绝对不会到你那边去,谁越界谁做0好吧!”

这样的狠话让裴迁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迅速背过身去换上睡衣。

偷瞄他的周悬这下更加确信,他颈后那个暗红色的痕迹果然是一只展翅的乌鸦纹身,平时被领口和头发掩着,并不明显。

一视同仁讨厌所有纹身的他理应也反感裴迁的纹身,但不知怎么,他非但讨厌不起来,还有点说不清的难受。

这个人经历过什么?那是他可以窥探的过去吗?

周悬心里有很多疑惑,目光忍不住在那人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以至于有所察觉的裴迁在上床时浑身僵硬,“能别再盯着我看了吗?你那眼神真算不上友好。”

周悬赶紧闭上眼,又不死心地睁开一只:“今天的事还没结束呢,关于拍卖会,你有什么想法?”

裴迁从床头上拿了酒店分发给客人的手册,借着床头台灯的光翻到了拍卖会的展品清单页。

“目前透露给我们有关拍卖会的信息很像一本密码册,我刚刚就在研究这些图片和文字的排列规律,可惜没找到什么线索。”

“主办方故弄玄虚啊,总归是要公开的东西,有什么好藏的。”

周悬快速浏览着清单,突然,他的目光定在了某个人形剪影上,这个形状跟他脑海里的某个东西重合了。

“老裴,你看这个,像不像老石匠家里那尊圣母像?”

裴迁瞄了一眼周悬翻动手册的手,比起这个,他更在意另一个细节:“你有注意到詹临的双手吗?”

“嗯,他手上有很多刀口,像是刻刀留下的伤痕,符合他雕刻师的身份。”

“他的指背有明显的老茧,这可不是常年进行雕刻工作留下的痕迹。”

周悬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指背,他双手的食指上都留有环形的茧子,那是枪茧。

“你怀疑詹临谎报身份?实际上他是个很危险的人?”

保险一点考虑,不能只通过手上的茧子就断定詹临这人有什么问题,不过周悬也不会放松对这个人的警惕就是了。

“我猜他要引蛇出洞,想骗的不是我们,而是兰翌明这样的人。”

裴迁眸光一凛,在周悬的角度刚好看不清他被反光镜片遮挡住的眼神。

“我们从村民和兰翌明口中得知的两个故事各有一个没有揭露后续的细节,先是百年前的传说,在老僧超度了鬼母的亡魂之后,村民们为她修建了庙祠,将她的肉身封进神像之中占为己用就是故事的结局了,但没人提到她被霸占的孩子结果怎样。”

周悬一听,还真是这么回事。

“至于上个世纪的命案,女子的尸体在庙祠中被发现,那么跟她一起的婴儿去了哪儿呢?”

“毕竟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村民可能出于各自的目的隐瞒了这件事,当年真正知情的人也不一定还在世,想要了解细节和真相就只有到县公安局去翻卷宗了。”

裴迁若有所思,片刻后像是打消了什么念头,说了句“也是”便关掉了自己这一侧的台灯,钻进了被子。

周悬从泡过温泉以后就晕乎乎的,沾了枕头更是昏昏欲睡,翻过身去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这一夜就连裴迁的睡眠质量都格外好,或者该说正是因为在村子里过的那几夜没有休息好,现在放松下来的他才会睡得这么沉,直到闹钟响起才睁眼。

反观周悬,他的睡眠质量一向没什么问题,早上七点还能呼噜打得震天响。

裴迁试着推了他一下,没把他推醒,索性起身准备下床洗个澡。

没想到还没等他收回抵着周悬胸口的手,就被那人一把搂住,再想抽身已经晚了。

周悬就像只抓住猎物的八爪鱼,猛地一拽就把他扯到身上,手脚都攀了上来,把他整个人搂在怀里。

裴迁哪见过这场面,本能地想推人。

周悬抱得太紧,他强硬地推了几下,非但没让他脱身,反倒因为暧昧的摩擦让气氛变得更尴尬了。

孤男寡男,干柴烈火,正值大好年纪的青壮年周悬在战友无意的撩拨下缴械,不合时宜地有了反应。

都到了这份儿上,又被快窒息的裴迁捶了几下,周悬想不醒都难。

他一睁眼就看到裴迁被他搂在怀里,某种不能明说的激烈反应还在持续刺激着他的神经,一瞬间他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撒手推开了裴迁。

正跟他较劲的裴迁毫无防备,被他用力一推翻到了床下。

裴迁本就憋着一股火,这下更是气得脸色发白,胳膊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被周悬当成幻想中的泄欲对象可算不上什么很好的体验。

周悬自知理亏,一边觉得对不起裴迁,应该道个歉,另一边又觉得刚发生过这种事,他很难去面对被他这样那样的裴迁……

就这样纠结着,他硬着头皮探出头去窥视那人的反应,毫无底气地唤了声:“……裴哥?”

他甚至做好了要迎面挨上一巴掌的准备。

裴迁黑着脸,起身丢下一句:“晚上你去睡沙发。”就进浴室关上了门。

在这件事上,他觉得也不能太苛责周悬,毕竟年轻,早上有点生理反应再正常不过了。

可能也是老天在惩罚他当时对周悬开了个恶劣玩笑才会这样捉弄他。

但这种事情绝对不会再发生了,一报还一报,他跟周悬扯平了。

第023章23

出了这档子事,周悬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一想到自己接下来还要跟裴迁在同一个屋檐下共处上几周,他觉着这跟世界末日了没什么两样。

为了不让自己等下面对那人时显得太尴尬,他匆匆起身穿上衣服,不经意间瞥到了茶几上某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那是一个陈旧的档案袋,上面的字迹略有些褪色,用的还是很有年代感的繁体字。

周悬可以确定他们昨天回来的时候还没有这东西,难道是裴迁早上拿出来的?

他隔着浴室的门,小心翼翼地问:“裴哥,你带了什么文件来吗?案件号2342,这是卷宗?”

裴迁不明所以,没好气道:“没带,卷宗没审批怎么会带出档案室?”

这下周悬更觉得奇怪了,为了确认里面的内容,他解开档案袋上的绳结,把里面的文件抽了出来。

只扫一眼,他就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急忙去敲浴室的门:“裴哥!昨晚有人进过我们的房间,快确认一下有没有丢东西!”

裴迁正憋着一股火,被他扰得火大,没好气地披上浴袍开了门,正想着怎么用最恶毒的话伤害对方,就见周悬把那份卷宗递了过来。

最先映入他眼帘的就是案件编号与标题:《2342-鸦寂山无名女尸案》。

裴迁接过文件坐下来,仔细阅读着上面的内容。

卷宗中详细记录了无名女尸的发现时间是在1984年4月,那时鸦寂山区刚开春,正值冬雪化尽的季节,村民们按照当地习俗上山祭祖,经过圣母庙时打算暂时歇脚,却在庙里发现了无名女性的遗骨。

这个村子平时很少有外人来往,村民们一下子记起了是冬天那个路过投宿却被他们拒之门外的过路女子,不想惹上麻烦的村民们便将骸骨就地掩埋了。

后来有铺设电网的工人来到村里牵线,无意中听到村民提起这件事,回去就报告给了县公安局。

局里派人前往村里调查,并挖出了死者的遗骸,奇怪的是骸骨附近并没有找到婴儿的遗骨。

对此,村民们表示他们偷偷埋葬的遗骨只有一具,绝对没看到什么小孩子。

那个年代技术手段有限,当地警察没有查出死者的具体死因,也没有接收到与死者特征相符的失踪报案,这起无头案就被当作是山难引起的意外,死者也被当作是与投宿女子不同的人处理,案子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不过当地警察还是对村民进行了批评教育,还安排了定期走访,后来的事卷宗里就没有记载了。

这份卷宗加深了昨天裴迁提出的那个疑问:“所以,三十多年前的命案里,那个失踪的孩子到底去哪儿了?”

要他们立刻查清这件三十多年前的旧案是不现实的,他们现在有更值得关注的重点。

裴迁凝视着周悬,发出了灵魂拷问:“这份卷宗怎么会出现在我们的房间里?”

周悬刚跟裴迁发生了那么尴尬的事,现在根本没法直视对方,听到他用“我们”这个词也觉得尴尬无比,支支吾吾道:“我……别问我啊,我也不知道,发生这种事,我们两个都有责任的。”

裴迁一时间竟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又露出了那种嫌弃又无奈的表情。

“首先,这东西肯定不是我们带来的,昨晚这张茶几上也什么都没有,这个我是确认过的。”

“你确定?”裴迁表示怀疑。

周悬轻咳一声:“咳……确定,因为我想过要不要把这张茶几和沙发拼起来,让你睡在上面,这样我们就不用尴尬地睡在一张床上了。”

裴迁额上的青筋一跳,嘴角的笑意显得没那么友好了。

周悬这人性取向不一定是直的,但情商绝对直得像棒槌,完全没意识到这话有多拉仇恨,继续说道:“一般情况下,我是说一般,我只要不喝酒就不会睡得太死,有个风吹草动我是能醒过来的,你应该也是睡眠很浅的那种人,所以我们两个都睡熟应该不是什么巧合,你觉得有没有可能……”

裴迁压着火,在心里劝自己不要跟这小子一般见识,咬着牙说:“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周悬理所当然地把他现在的态度误解成是对他们双双被人下药才导致整晚睡死的气愤,完全没意识到对方这火气跟自己有着直接关系。

他思索道:“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同时把我们两个放倒……难道昨天喝的茶被人动了手脚?那最可疑的就是酒店经理了吧?”

仔细回想,从他们回房后就变得异常困倦,从一向睡眠质量不怎么样的裴迁都很快入睡了这一点来看,那的确是最容易被人趁虚而入的机会。

裴迁对周悬的推测持怀疑态度,“如果是经理,那也太容易顺藤摸瓜找到人了,我觉得真正做了这件事的人会更好地伪装自己,不会让我们第一时间就想到他的身份。”

“你说的也有道理。”

周悬把卷宗收回档案袋,摸着牛皮纸袋粗糙厚实的触感,可以确认这就是公安系统内使用的老版档案袋。

“这卷宗肯定是从县公安局的档案室里偷来的,县城的安保手段比较落后,人员对旧文件的保管意识也不是很强,是有可能被趁虚而入偷走文件的,基本可以把嫌疑人的范围锁定在酒店里。”

周悬检查了房间的门锁,没有被人撬动的痕迹。

这种靠刷卡出入的酒店门锁很容易被人动手脚,昨夜肯定有什么人偷偷潜进他们的房间,没偷走任何东西不说,还给他们送来了一份神秘的大礼。

裴迁补充道:“严格一点的话,还要算上彩钢房那位身份不明的死者,姑且就认定他是前拍卖师方澜吧。”

提到这个,裴迁又想到了一个不得不向经理确认的问题。

时间刚好差不多,两人便出门吃早餐了。

餐厅的人不多,这时候就能发现脸色不好的不止裴迁和周悬,或者该说每个人表现出的状态都不是很好,看他们个个顶着黑眼圈,比在村里过夜的时候还要困倦,就能猜出这些人昨晚可能都因为某些事难以入眠。

这其中怨气最大的当属萧始,他狠狠咬着牛角包,时不时朝正在喝奶油浓汤的周悬偷来幽怨的一瞥,把那人给呛住了。

周悬没好气道:“干什么?我脸上有东西?”

“豪华总统大套房的第一晚我孤枕难眠,周哥,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他这是在怪周悬不跟他商量一下就把江倦留在村里了,虽然从大局来看这么做是很有必要的,但难免他会有点意见。

这个时候,詹临端着餐盘坐在萧始身边,用一种同病相怜的语气开玩笑:“孤枕难眠的可不止你啊,我也睡得不是很踏实。”

一向不怎么说话,也不容易被人注意到的通灵师廖容神叨叨地开口:“我能感觉到,这家酒店里有很多游荡的亡魂,阴气太重,你们都是受到了灵场的影响才会表现出阳气不足,在这种地方住久了会被抓替身的……”

不等其他人嘲讽,经理先反驳道:“请不要说些封建迷信的话,会影响酒店的声誉。”

王业附和:“是啊,酒店要是告你侵犯名誉和诽谤的话,那可是一告一个准儿。”

廖容闷头吃着餐包,不再搭话。

兰翌明直摇头:“我们之中有不少人都做着跟古物有关的生意,要是亡魂真的会附着在什么上面,让接触到的人受到影响,那我们早就跑不掉了。”

裴迁端着餐盘自取了早餐的香肠、煎蛋、培根和牛角包,打算坐到自己昨天的座位,却发现明媛这会儿正坐在那里。

喝牛奶的明媛对他一笑,不打算解释这奇怪的现象。

裴迁环视一周,注意到原本放在桌上的名牌都被撤下了,人们坐的位置很随意,看得出他们的本性也很叛逆,越是被规矩束缚过,就越是想打破规矩。

裴迁对明媛礼节性地一笑,坐在了其他空位上,周悬也端着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餐盘坐了过来。

他见林景不在,便问明媛:“对了,怎么没见你家那位?”

“他有不吃早餐只喝茶的习惯,这会儿应该在茶室吧。”

裴迁在桌下轻轻一碰周悬的大腿,刚好被戳到敏感点的后者一个激灵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反应大得差点掀了面前的桌子。

被碰得叮当作响的碗盘吸引了旁人的注意,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实在丢不起这人的裴迁叹了口气,默默缩回造成闹剧的手,不想竟被周悬一把拉住。

周悬本来没想弄得这么尴尬,抓住对方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这下可倒好,根本没有后悔的余地了,只能硬着头皮问出此刻心里最大的疑惑:“我说裴哥你……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早上刚发生那么尴尬的事,对方现在还敢偷偷撩拨他,这不是明恋是什么?

周悬那有限的感情经历并不足以支撑他看清现在的情况,所以当裴迁摊开手掌,露出掌心的隐蔽式无线耳机时,他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

……这都什么事,如果真有重开模拟器,他真想让遇到裴迁以后的人生重来一次……

清楚纠结这件事只会对自己身心不利的裴迁没有抓着这事不放,在周悬面红耳赤地拿了耳机之后极有职业素养地开启了收音,面不改色地继续低头吃着煎蛋。

很快,他们就听到了来自茶室的声音。

那声音很模糊,辨认不清字音,能勉强听出是林景。

裴迁切换了几次,定位到他所在的隔间,两人面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吃饭,背地里窃听着茶室里的谈话。

短暂的沉默后,林景再次开口:“我真没想到主办方会故弄玄虚,在拍卖会开始前甚至不公布展品信息,如果我们白跑一趟要怎么办?”

接下来又是一段沉默,林景继续道:“你这么有信心,难道你已经破解出那份list的谜题了?”

这自说自话的感觉很像是在打电话,周悬和裴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疑惑。

周悬特意拿出手机来确认山上没有信号,茶室里也没有座机内线电话,林景一个精神正常的人总不会是在自言自语,那很有可能就是有什么人也在茶室里用某种无声的方式与林景交流。

是因为对方意识到他们的对话被窃听了吗?不对,那样的话这场交谈应该不会继续下去才对,对方应该是在防备被窃听。

越是这样,周悬就越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人搞得这么神秘兮兮,迅速吃完早餐,对裴迁做了个手势就起身快步去了茶室。

这一路上他都没遇到其他人,到了负一层他就藏在了楼梯间门口,盯着茶室的转角。

可能是因为进过电梯的缘故,他耳机的收音受到影响,滋啦滋啦响了一阵杂音后就听不到声音了。

他守了几分钟,就见林景脸色铁青地从茶室走了出来,径直进了电梯,甚至没注意到附近还有他这个人。

周悬猜测那位身份不明的客人应该是怕跟林景走在一起会受人怀疑才故意与他分开,或许等上一会儿人就该出来了。

可直到十分钟之后裴迁坐电梯下来,守株待兔的他都没看到半个人影。

看周悬那一脸丧气,裴迁就知道他肯定扑了个空,抬手一看腕表的时间,“十五分钟了,我们进去找找看吧。”

“会不会太冒昧,显得我们太可疑了?”

“你以为表现得不可疑他们就不会怀疑你了吗。”

这话也有道理,被说服的周悬干脆推开茶室的门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他进去查看的时候,裴迁像甩手掌柜一样倚在门边,用悠闲惬意的姿势等着他回来汇报。

在此期间,裴迁就盯着通往温泉的过道,他敏锐地注意到了从走廊另一端传来的脚步声。

从这一层的布局来看,电梯间与温泉之间刚好是被茶室隔开的,中间还有屏风和墙壁遮挡,方才在电梯间守株待兔的周悬能注意到从茶室那条走廊进入电梯间的人,但茶室通往温泉的方向却刚好是他的盲区,有人从反方向绕到温泉去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而这个人现在很可能就在向他们靠近……

第024章24

走廊光线昏暗,那个人出现在视线中时,裴迁没能通过身形第一时间判断出他的身份,直到对方走近了才注意到是程绝。

程绝见到他有些意外,“这么早就来喝茶?好雅兴。”

“只是来参观参观这里的设施,接下来还有几天,总得找点乐子消磨时间。”裴迁的回答天衣无缝。

“要不要考虑下那边的酒吧?”程绝指着电梯间另一边跟茶室相反的方向,“昨天听经理说在KTV包房的隔壁还有一家没正式开张的酒吧,目前服务人员只有经理一人,他忙的时候可以自助。”

裴迁对酒吧和某个会酒后乱性的人还有些PTSD,眉角抽了一抽。

他还没来得及答话,茶室里就传来了周悬的喊声:“老裴!快叫萧始过来!!”

听了他的喊声,裴迁望向茶室内:“怎么了?”

“那个姓赵的地质学家被人打晕了,头上受了伤,快叫萧始来看一下!”

程绝注意到裴迁有所迟疑,主动道:“我去帮忙叫人吧。”

他绝对有躲着裴迁的原因,不过在这深山之中插翅难逃,裴迁也就默许了他的做法。

听到赵溪之受伤,裴迁的第一反应不是进去确认现场的情况,而是通过走廊进入温泉区,确认里面有没有其他人在。

淋浴区没有人,地面的瓷砖上还留有泡沫和水痕,应该是方才程绝留下的痕迹。

推开温泉区的门,弥漫的水雾渐渐散开,他看到池中有两人正有说有笑地谈论着什么,是兰翌明和陈岳。

“哟,这不是姓裴的小哥嘛,要来一起泡澡吗?刚好我们两个也要出去喝茶啦,把地方让给你。”

裴迁提醒:“你们那位同伴在茶室里被人袭击了,最好快点过去看看。”

两人一听这话,吓得赶紧从池子里爬了出来,身上的水都顾不上仔细擦擦,匆匆披上了浴袍,兰翌明更是急得拖鞋都没穿。

他们跑来的时候刚好萧始也赶到,众人一起挤进茶室,就见周悬在其中一间隔间里托着伤者的后脑,将他的身体摆成不易失血的姿势。

萧始检查了赵溪之的伤,确认他只是被人打晕,外伤并不严重,用不了多久就会醒来,人们这才放心。

他们把赵溪之送回自己的房间,留萧始这个专业的医生守着他,其他人则回到茶室,个个一脸凝重,相互看着彼此,谁都不说话。

陈岳不停地叹气,对着好友遇袭的现场心事重重。

“他为什么没跟你们在一起?”裴迁问赵溪之的两位同伴,“你们一路同行,怎么只有他落单了?”

兰翌明解释:“今早我们相约一起泡温泉,老赵他也一起来了,但他有点高血压,不能泡太热的水,所以一个人先出去准备泡茶了。”

茶室是自助模式,进门就能看到一张长桌上用密封的玻璃罐分装出不同的茶叶,上面还用标签和贴纸做了差分,每种茶是否需要洗茶,用多少度的热水泡多久才是最佳口感都标注了出来,非常贴心。

赵溪之出事之前应该就是在准备泡茶,他将装满滚烫茶汤的紫砂壶和几小盘茶点的瓷盘放在托盘里,选好了隔间,还没来得及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就被人从身后袭击了,倒地后他手里的托盘跌落,紫砂壶和盘子碎了一地,热水也烫伤了他的手臂。

周悬从现场的状况推测出赵溪之在被打晕前应该就是这样的过程。

如果当时茶室里还有其他人,听到异响应该会出来查看情况才对,如果没有理会受伤的赵溪之,也没把这件事告诉别人的话……

怎么看最可疑的都是那个面色铁青走出去的林景才对。

还有那个跟他聊天却从头到尾没有发出过声音的神秘人。

周悬把裴迁拉到门外,小声问他:“在茶室里的人有没有可能察觉到窃听器的存在?”

“我的伪装工作做得很好,窃听器都藏在电源插座里,他们只要不把隔间拆了就没理由发现。”

“我记得窃听器因为占用了信号的波频,所以在通话时会造成干扰,这里虽然没有信号不能通话,但会不会有别的什么东西可以让人察觉到附近有窃听器?”

“不会。”裴迁笃定道,“我的窃听器用的是单独的频段,不管他们用什么电子设备都不会产生干扰。”

在这一点上,周悬相信作为技侦的裴迁。

他又问:“那你觉得这事是林景干的吗?”

“不好说,当时在地下一层的人都有嫌疑,林景也不能避免,只能说活动范围距离现场最近的他嫌疑也最大。”

“有没有可能是林景打伤了赵溪之,然后故意装神弄鬼,自言自语让我们觉得现场还有第二个人在,好把嫌疑都转移到这个不存在的人身上,自己就可以找机会脱罪了?”

裴迁轻轻挑眉,“你这个假设可是很大胆啊,这么做的前提是林景提前察觉到茶室里被装了监控器,还要冒着不知道我们是不是正在监听的风险做戏,换作是我,有这时间早点跑掉,不让人知道我来过茶室不是更保险?”

周悬突然产生了一个无关案件本身的奇怪想法:“我说老裴,你好像跟我挺像的。”

“你指什么?”

“喜欢置换自己的立场去做假设,而且经常把自己放在嫌疑人或凶手的危险位置。”周悬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普通人对这种事避之不及,你却能深度共情,你……”

话没说完,他就有些后悔了。

他其实是觉得裴迁跟他有着相似的经历,一想到对方把自己的过去捂得严严实实,完全不想被他触碰,这话就显得很冒昧了。

裴迁的表情没什么波动,在他做出回应前,兰翌明出言打断:“我说大侦探,你能查明白老赵受伤这件事是怎么回事吗?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付钱,多少都行。”

周悬应了一声,硬着头皮继续做侦探。

他肯定不能让人知道裴迁在茶室里装了窃听器,只能通过已知的其他线索来钓鱼。

“我进茶室的时候检查过隔间里没人,直到来到尽头的最后一间才发现赵溪之倒在这里,所以当时在温泉的人也有嫌疑,先得问问你们有没有见到其他人?”

兰翌明对自己被怀疑感到强烈的不满:“你觉得我会打伤老赵?可笑!我要是想害他又为什么要雇你来调查这件事!”

裴迁笑着打圆场,“别激动,有话好说,这些提问只是为了收集你们的证词才好锁定嫌疑人,毕竟我们当时不在现场,只能通过问询来了解情况。”

陈岳对还想发作的兰翌明使了个眼色,“告诉你们也无妨,但你们是不是也该解释下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锐利的目光打量着周悬和裴迁,“你们穿着外衣外裤,不像是来泡澡的,如果是专程为了喝茶,也不该挨个隔间开门去看,能先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吗?只有我们相信你们,才能给你们提供证词。”

周悬的冷汗顿时就冒了出来,把这茬给忘了,他们现在居然要自证清白?

裴迁面不改色,丝毫没被对方反将过来的一军震慑,依然挂着礼节性的笑容,“为了找狗。”

“狗?”

“就是昨天拉雪橇的三只阿拉斯加,我们昨晚不小心忘了关门,原本关在房间里的三只小家伙趁机逃跑了,我们正挨个楼层找它们呢。”

周悬在心里佩服这人的反应能力真不是一般的强。

陈岳被这个理由说服了,“原来是这样……好吧,今早我和老赵还有兰先生三人来温泉泡澡,进来就看到那位叫尤琼的装裱师已经在温泉区了,她毕竟是个女孩子,在混浴区撞上我们三个大男人挺尴尬的,当时她就披着浴巾离开了,我们三人还为打扰了她觉得挺不好意思的。”

兰翌明补充:“我们在温泉区只见到了她一个人,她还是比我们先走的。”

“这么说,你们没见到程绝?”

“程绝?那个入殓师?”兰翌明一脸嫌弃,“谁要跟那种人一起泡澡啊,晦气。”

为了自证清白,恰好从步梯走下来的程绝解释:“就是因为会有这样的冲突,我才没到混浴区去,只在淋浴间冲了个澡。”

周悬质疑:“没必要专程来这里淋浴吧,每间套房都有单独的浴室不是吗?”

程绝解释:“很不巧,我房间的花洒坏了,早上我是向经理报修过才来这儿的,你们如果不相信可以去问经理。”

还真让这小子蒙混过去了……

周悬有点窝火。

裴迁用一样的标准向他问询:“你有在这里看到其他人吗?”

“淋浴区只有我一个人……大概吧,淋浴区也是隔间的设计,我不能一目了然看到所有的角落,不能保证完全没人,只能说听声音觉得应该没有其他人在,至于里面的温泉区就不清楚了。”

“那就只剩下当时可能在茶室里的人了。”

周悬叹气:“我下来的时候,刚好看到林景出去了。”

兰翌明闻言变了脸色,“他……哎呀,小景是不可能打伤老赵的,他也没有理由伤我的朋友,这一点我可以肯定。”

“不管怎么说,还是要当面问问本人。”

裴迁用手机拍下了现场情况,叫来经理封闭了茶室,众人一起回到了一层。

发生了这档子事,人们的脸色又阴沉几分,打伤赵溪之的人肯定就在酒店里,还有可能就在他们之中,这让人根本没法放下心来。

明媛瞄着众人的反应,开口缓解凝重的气氛:“等他醒了应该就能知道是谁干的了吧,那现在也不用太紧张不是吗?”

“他被打到了后脑,应该是从身后被偷袭,看到凶手的可能性不大。”裴迁一句话就给寄希望于此的人浇了冷水。

明媛抿了抿嘴,“至少可以排除掉我们几个女孩子的嫌疑吧,我们可没有力气去打男人。”

曾在事发前出现在现场附近的装裱师尤琼很赞同这话,连连点头。

“也未必。”周悬又把自以为可以摆脱关系的两人推回了现实,“或许正因为力气不够大才打晕了他,换作是个身强力壮的男人,可能老赵的伤就不是皮外伤这么简单了。”

“我们又不是专业杀手,怎么可能做到一下就把人打晕啊,多砸上几下会把他的头打烂吧。”尤琼辩解道。

“在纠结这个问题之前,我们还应该有更值得注意的细节才对。”裴迁淡淡道,“打晕老赵的凶器还没找到呢。”

据萧始对伤口的观察,打伤赵溪之的应该是某种圆柱形的钝器,可能是铁棒或者保温杯之类的东西。

周悬可以确定现场和茶室里没有类似的东西,凶器应该是在犯案后被凶手带离现场了,这很可能意味着凶器会指明凶手的身份。

那么凶手有两种选择,要么找个隐蔽的地方把东西藏起来,要么冒险带在身边。

赵溪之被打晕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用这个理由去搜查其他人的私人物品怕是会引起不满,这些人未必会配合,况且周悬也不想太早暴露身份,保险起见,他决定先到温泉区和淋浴区调查一下,可惜没什么收获。

就在他为要搜遍整个酒店而犯愁的时候,裴迁拿着一瓶还没有启封的洋酒走过来问他:“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啊?还喝?”

作为酒后乱过性还不止一次的主角本人,周悬心里有点犯怵。

“……我是说把酒瓶当作凶器,你在想什么?”

裴迁朝他投去鄙视的一瞥,随后目光飘向电梯间另一边,“我刚去酒吧看了一下,酒架上摆着很多瓶子形状不同的酒,酒瓶的位置摆得很乱,不像正准备开业的店铺,你觉得有没有可能……”

周悬是个急性子,等不及他说完就冲进了酒吧。

他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找灯的开关,跟在他后面的裴迁提醒:“这里没有通电,我帮你照明吧。”

他打开手机光源,调好的亮度刚好照亮了整个吧台。

周悬看到架子和吧台上混乱的酒瓶叹了口气,“藏叶于林啊,这下麻烦了……”

第025章25

裴迁戴上白手套,摆弄着面前的几瓶酒,“也不麻烦,通过鲁米诺测试可以检测这些酒瓶上有没有沾过血,幸运的话还可以提取到指纹。”

周悬挤眉弄眼,“你怎么连痕检都这么专业啊……”

“我是全能选手,不然高局怎么会特批我到市局支援。要试试吗,我背包里有鲁米诺喷剂,就在沙发上那个登山包侧边的口袋里。”

“你想使唤我?”

周悬二话不说,拉着裴迁就往电梯间走,一把将人推进了电梯。

裴迁对自己没能管住周悬这个临时下属一直都有挫败感,现在也不例外。

被他那种幽怨又无奈的眼神注视,周悬干咳几声解释道:“我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刚发生过袭击案件的地方,凶手可能还会回现场的,万一你脑袋也挨上一下,我可受不住……”

“……你是不是悬疑电影看太多了?”

“得了吧,你这种战五渣还是小心点好,你要是出了什么事,老高回去肯定会卸了我的脑袋。”

拌嘴的两人没有注意到,在走廊昏暗的转角里悄悄冒出了个人影——

周悬上楼刷卡开门,刚按下门把手,就被里面跳出来的三只阿拉斯加扑倒在地上。

看到这场面,裴迁暗自庆幸自己一直有跟他保持礼貌社交距离的习惯。

周悬蹭了一身的毛,艰难地站起来,就见裴迁正在转动他们房间的门把手。

“有被人动过手脚吗?”

周悬是明知故问,他早就检查过了,门窗都没有被撬过的痕迹,就算昨晚真的有人进过他们的房间,应该也不是通过撬锁这种低端的方式。

正巧住在隔壁的詹临上楼看到他们在门口跟狗闹成一团,笑着想跟他们搭话,一见狗子们朝他跑过来,他立刻像避瘟神似的躲进房里,还丢下一句:“抱歉,我狗毛过敏”的借口。

周悬按下了去敲门打个招呼的念头,跟拿上工具的裴迁一起折返回负一层。

裴迁刚回到酒吧,就小声说了句:“不对……”

周悬的敏锐直觉也察觉到了异样,放眼检查着周围,“东西的排布变了。”

不久前他们看到的就是乱七八糟的酒瓶摆了满架满桌,现在跟方才的顺序又不一样了。

显然在他们离开之后还有什么人到过这里,出于某种目的把酒瓶打乱了一次。

周悬庆幸自己带走裴迁的先见之明,不然保不准这里又会多个头破血流的可怜人。

“看来我们的直觉是对的,这里之前的确藏着什么可能指向凶手的证据,如果说之前是因为来不及处理凶器的话,这会儿应该已经不会留下什么线索给我们了。”

“还要查吗?”

“要,总有些痕迹是不能被抹除的。”

事实证明,裴迁说的一点也没错。

他把鲁米诺溶液均匀地喷洒在酒瓶、酒架、吧台上,关闭了照明,很快就看到了黑暗中惹眼的蓝色荧光。

是血迹!

“血液中的铁成分可以和鲁米诺发生反应,就算经过擦拭也可以辨认出陈旧的血痕。”

这些荧光的痕迹只出现在吧台的桌面上,呈现出规则的圆形花纹,是酒瓶底的形状。

“之前放在那里的,我记得是一瓶……”

裴迁的话还没说完,随着一声脆响,发出了一声闷哼。

与此同时,周悬也注意到了出现在身边的脚步声,出于身体的本能反应,他想追出去抓住对方,但这个时候裴迁竟摔倒在地,绊住了他。

在嫌疑人和队友之间,周悬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他俯身摸索着碰到裴迁的手,顺势摸上他的身子,确认过他大概的姿态后将他拦腰抱了起来,迅速出门去察看他的情况。

只见裴迁头上也多了道口子,血珠正接连不断往下滴着。

周悬慌了,赶忙把人抱到一楼大厅,喊萧始来帮忙处理伤口。

裴迁倒是没像赵溪之一样晕过去,挨了这一下也不好受,迷迷糊糊犯着恶心。

萧始闻声赶来,一看到裴迁头破血流的样子直叹气:“还能不能行啊,楼上那个刚醒,你怎么又倒下了!”

还好裴迁只是受了点皮外伤,伤口刚好在右侧的发际,不用像赵溪之一样剃成半个光头。

确认过裴迁没什么大碍,周悬才松口气,询问赵溪之的情况。

萧始用碘酒给裴迁头上的伤口消毒,贴上了一片药用贴布,“稍微有点脑震荡,现在神志清醒了,和你们预料的一样,他没看到是谁打晕了自己。”

萧始又道:“我还能从你们这一副小媳妇受气脸的表情看出,你们也没看到打伤裴哥的凶手。”

周悬是不知道自己像不像小媳妇,但吃瘪是肯定的。

他怎么都想不明白:“当时没开灯,整个酒吧里只有血迹反应发出的一点荧光,那个人到底是怎么在一片漆黑里定位到裴哥的?”

裴迁这人不大能忍痛,这片刻工夫头上就流冷汗了,萧始让周悬帮他擦汗,担心伤口会因此感染。

裴迁抿着嘴,脸上没什么血色,比起伤痛本身,他的心理问题可能更严重一些。

就在他终于下定决心开口时,兰翌明和陈岳从楼上走下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周悬见两人穿戴整齐,还戴上了防风的护目镜和口罩,便问他们:“这是打算去哪儿?”

兰翌明笑着回答:“人老了,在屋里憋久了就发闷,总想出去溜溜,午饭我们不一定能赶上,不用等我们。”

他们不给周悬再提问的机会,径直走出了酒店的大门。

裴迁因他们的话改变了主意,暂时也不想回房休息了。

周悬见他一直咬着牙,面部线条绷得很紧,便问他:“很痛吗?要不要让萧始给你找点止痛药什么的?”

裴迁摇头,“你从高层窗子看看他们去了哪个方向。”

有萧始在这里陪着裴迁,经理听说他受了伤也闻讯赶来,周悬不用担心裴迁再被藏在暗处的凶手加害,便依照他的话上楼去查看情况了。

他看到兰翌明和陈岳朝着城堡附近的一处小树林走去,很快背影就消失在了树海中,而远处就是被迫停工的游乐园,在风雪中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颓废感。

他回到一楼大厅,见经理端了砂锅粥送来给裴迁,便问:“这附近有什么值得去看看的景点吗?”

经理报之微笑,“要是乐园建成的话我就能回答这个问题了,真实情况是,在我看来这附近除了城堡外没有任何值得观赏的景点,乐园废墟常年没人打理,也是有安全隐患的,我不建议各位冒险出去。”

“这附近就没有其他建筑了吗?”

周悬是在套经理的话,对方却不上当:“硬要说的话,还有一间林中木屋,那里住着山里的护林员。”

“护林员?”裴迁感到疑惑。

经理点头,“他负责山里的一切检查工作,主要是为了防止山火,这个人很少露面,我也只是知道有他这样一个人在,至于他长什么样子,多大年龄就不清楚了。”

经理说话很有技巧,让周悬意识到很难从他这里问出具体的内容,但他大学也不是在课堂里白学了四年,卧底的经历也让他攒了不少问讯经验,他又拐着弯问:“这位护林员是鸦寂村的村民吗?”

“应该不是,我听说几年前是由一位村民担任护林员,这位老师傅年纪太大,身体不好,县里就派来一位公务员,两人进行交接后老师傅就回村了。”

经理解释道:“我会知道这件事是因为新护林员上任时刚好是乐园工程准备停工的时候,他和工程方打过交道,还闹得不大愉快。这次上山后我还没见过护林员,可能是换人了,也可能是他还记得当时的仇,不愿意跟乐园再扯上什么关系了吧。”

果然套出了些信息,但周悬却有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这些都只是经理想透露给他的情报,却未必是他真正需要的。

他一早就知道经理瞒着很多秘密,对方这么擅长耍心眼还真让人不爽。

“除了这个呢?”裴迁继续追问,“我听说山上还有一座圣母庙。”

经理并不想提起这回事,但裴迁把问题说出了口,再隐瞒下去反倒显得可疑。

他不情愿地回答:“是的,就在林深处,早年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开发商不想跟这座庙扯上关系,也不建议游客到那附近去。”

“可以说说具体是哪些事吗?”

众人正聊着,从楼梯上走下来一人加入了他们的谈话,是詹临。

他诱导着话题的走向:“感觉这是个能给人提供灵感的好故事。”

经理有些无奈,“这可不是什么故事,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你们要是想听,讲讲也无妨。”

他到茶室去取了茶具,回到大厅里给围坐在休息区的人们倒了茶。

周悬惦记着去调查到底是谁在黑暗中打伤了裴迁,那人却表示这事不急,反正凶手就在这山上插翅难逃,暂时不想打草惊蛇的他们只需要留个心眼,防备接下来不被偷袭。

于是他们都耐着性子听经理讲着曾经发生在这里的旧事:

“早些年,开发商买下鸦寂山区的地皮,定下了开发乐园项目的规划,原本划分的区域里包括了圣母庙,他们打算推倒这座古庙,却引来了村民的一致反对,开发商打算花钱息事宁人,村长收受贿赂放软了态度,说服村民们推倒古庙又在别处建了座新庙重新供奉圣母,但工地的工人接连染上怪病,还出了几条人命,村民坚信他们的症状跟村子的传说一致,是被触怒的圣母显灵了。”

圣母显灵这种事自然是无稽之谈,要周悬说,这跟“寒鸦”中毒一样症状的怪病出现肯定是人祸,很可能是有人在这人迹罕至的山区里秘密进行制毒活动。

经理继续讲道:“开发商请了大师来做法,法事持续了好些天,大师说这庙不能拆,否则就算真能建起乐园,往后还是会有人枉死在这里,建议开发商另行规划。就在开发商决定不管神鬼之说,一意孤行推了古庙的时候,文物局接到了匿名举报。”

“后来一定还发生了什么变故吧?”裴迁问道。

经理点头,“虽然是古迹,但毕竟位置偏僻,保护起来有一定难度,而且在过去那么长的时间里几经翻新,其实没有太大的保护价值了,开发商抓住这点跟多方做了协商,最终决定把古庙原封不动地迁移到鸦寂山北侧的林地里,就是现在它所在的位置。”

周悬又问:“迁移之前它在哪儿?”

“就在我们脚下,这座城堡的原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