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2 / 2)

“法师,劳烦写下‘清白四十二年四月初七’即可。”

“清……白……四十二年?”

“嗯。”

面对我的惊异,不再年轻的她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谈及此事来微笑回忆起来:

“这是我与我家先生年轻时的一件往事,那时他做错了一些事,一直想要弥补我,其实那时我已经原谅了他了,可这种事我又羞于启齿,所以便趁着玩笑的机会,将那一年冠以‘清白’之名,希望他能明白我的心意,没想到……那个图书馆的下午,已经过去四十多年了……”

她的眼眸恰似映射着某个悠闲黄昏的一束斜阳,以使得我在千百轮回中,早已古井无波的内心深处,都倒映出光芒。

她还是那么迷恋那片刻的永恒。

我不忍细想这些年她是如何走来的,我只是在她的脸上,她的嘴角,窥见了一丝笑容。

这是她清清白白,不染尘埃的四十二年……

我按照她所说的内容,将写好的长生牌位递了过去,她接过后仔仔细细瞧了又瞧,睹物思人,她眼中慢慢泛出了泪光,然后,愈演愈烈,泪水划过了她消瘦的脸颊……

她双手收拢,将牌位紧紧抱在怀里,像是终于有了一个机会,拥抱住了一个久违的爱人。

“我好想你啊……”

她若有似无地道出一句这四十年来不知道反复了多少次的思念,可木牌不会说话,唯有泪水滴落在了上面,与尚未干涸的墨迹搅混在了一起。

在这一瞬间,我忽然悟到,我于青灯古佛前,见证着这千百轮回的岁月,与她那弹指一挥,韶华过尽的四十年,好像并没有什么分别……

爱人如礼佛,我在她身上,看见了所有的祷告与情义。

我不想出声去搅扰此刻的这份情绪,她独自落完了泪,宣泄完了积蓄的思念,默默擦去泪痕,带着歉意,对我欠身说道:

“抱歉法师,我有些失态了……”

我含笑摇头:“情之所至,理所应当,曹居士不必介怀,我带你去将牌位供奉起来吧。”

我起身踏出两步,正要离开桌案,却忽然被她叫住。

“法师稍等……”

“嗯?”

“能不能……再劳烦写下另一副长生牌?”

这个提议让我略微错愕,但很快听了她的补充,便就释然了下来,只见她凝望手中木牌,犹豫了片刻后又看向我,继续道:

“我想将两张长生牌供奉在一起。”

我点头应许,不管长生抑或往生,夫妻间将禄位供奉到一块,以表恩爱缠绵,以求来世结缘,这都是很正常的事。

不过这一次,我又猜错了,当我重新坐下,拿过新纸与木牌要落笔时,她道:

“这次供奉人的姓名,就单写‘温凉’两个字就足够,至于阳上敬奉,就不要写了。”

我眼中全是骇然,不可置信地看向她,问道:

“这位是……”

“一位,有情故人。”她答。

我忍不住奉劝:“居士,作为这位贺施主的至亲发妻,你可以写下自己姓名,没人比跟你更合适……”

闻言,她沉默住了。

地藏殿的一支烛火燃尽,飘出一缕淡淡的青烟。

“我先生一直想要个家,可我已经无能为力了……

所以,我也希望能替另一个世界的他,布置好家。”

她的嗓音在这地藏殿中久久回响,绕梁不息……

第387章我于地狱见观音(下)

几分钟之前,山中雾气升腾,化为云雨,寺中青砖瓦屋,浮漾湿湿的流光,灰而温柔,迎光则微明,背光则幽黯,像是一种低沉的安慰。

伴随着殿外的这阵渐起的淅淅沥沥,我目视着她庄重的将两块长生牌供奉了起来,随后退后两步,双手合十,闭上双眼,虔诚祈祷。

我听不清她的口中的祈愿为何,但那张面容中,应是寄托着希望与甘甜。

待到她做完这一切,转身向我。

“法师,我还有一件事。”

“居士请讲。”

“我还想去一趟观音殿还愿。”

我心头一震,沉吟了片刻,“那……请随我移步吧。”

出了地藏殿,我与她穿廊过院,她跟在我身后,我们都走得不快,耳边雨声不歇,水点顺着屋檐串连成线,地上盛开出的水洼荡出圈圈波纹,息息不停。

“法师,我每年都会来诠灵寺祈福,但每次都无缘能再见到你。有时候我会想,是不是我与你无缘,或是我与佛无缘,你们拒我于千里之外,像是在表达对我陌生,但幸好,这三十年的时间,总算能够换来一次让我还愿的机会……”

身后廊道,传来她的一声幽幽哀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