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1 / 2)

是啊。

我堂堂漕帮贵女,经此奇耻大辱,应当终身抱恨,应当歇斯底里,应当变成扭曲疯狂的怨妇,即使面上没有表现出来,那一定是将怨气积压心底,一有刺激,就会立刻爆开,毕竟经历了那种事情,岂会云淡风轻?

所有人都这么觉得。

所有人都这么觉得!

她迎着三娘子担忧无言的目光,纤纤玉手青筋暴露,抓起桌上的茶杯,猛然掷下,迸出碎片无数,榻上的小桌被整个掀起、飞砸地上,她厉声道:“看什么!滚!滚出去!都滚出去!”

三娘子低声一叹,拱手一礼,后退离开。

等门关齐之后,另一只茶杯也砸到门框上,振声作响。

愤懑委屈之心甫一升起,怒火便无从收敛,她从腰间抽出短剑,在房间里乱劈乱砍——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总是这样。

所有人都用可怜的目光看她。

一开始,所有人都觉得她有发脾气的权力。

后来,所有人都觉得,她有发脾气的责任。

这个扭曲的、悚然的、混账的、荒谬的……世界!

她乱砍一阵,这才软回床上,胸膛起伏,已是气得满脸通红。

人生在世,她本以为最痛苦的日子,莫过于大婚当天。

然而那场变故之后,竟一日难于一日。

“她是不是要发脾气?”

“她为什么不发脾气?”

“她是不是在强撑?憋在心里不好吧。”

诸如此类的,目光,注视,神色。

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都在小心躲避防备。

可这样的小心、避讳、保护和容让……本身就是一种期待。

人们不想让某件事情发生,是因为他们觉得反之则一定会发生。

真愚蠢啊。

到了后来,漕帮的马小姐真如大家所期待的那般,成为了一个喜怒无常、满腹怨气的可怜人物。

毕竟在所有人看来,事情理应如此。

事到如今,连马小姐自己都不清楚,这些年喜怒无常、时时发怒的表现,到底是在回应这些人的期待,还是自身怒火需要宣泄,亦或是两者有之,还是说,确实是心底怨气所致……已是完全分不清了。

她一把拉开了脸上的面纱。

在成婚之前,自己是从不戴面纱的,毕竟长得这么好看,让别人瞧一瞧、心情变好,那也是善事。

可婚变之后,她就戴上了面纱,因为众人想象中的马小姐,应该是一名面容清减、容姿憔悴的怨妇,绝不会有什么开朗的神态和红润的气色。

——她的脸颊应该瘦削凹陷,她的嘴唇应该薄无血色,她看起来应该是被造化捉弄、狼狈凄苦、又怨又疯、失魂落魄的可怜女人。

她不想再面对那些困惑的目光。

窗沿的小圆镜上映出了七师叔的面容。

比及出嫁时,她如今更添风华,又多了几分成熟端庄的贵气,因为她现在不常笑了,那顾盼流飞、欢颜灿然的模样,也只存在于记忆中吧……以前的自己,看到镜中的美丽容颜,都会得意地傻笑起来。

上一次畅快地笑,又是什么时候呢?

……哦,就在今天啊。

是六姐家的坏小子学云叔说话,逗她笑了起来。

那家伙大大咧咧,满口胡说,没什么规矩和敬畏,会说一些风趣的话,会做一些大胆的事……跟以前的我一样。

可惜,我也曾想回到从前。

可所有人都拉着我,不许我回去。

我若还像从前那样,无忧无虑,自由地笑,肆意地哭,他们决计会认为我得了疯病,没有人会相信我已然好了、能够放下。

况且,真能放下吗?

她一念及此,解开衣领,慢慢提出了挂在脖上的吊坠。

柔韧的绳线上,悬挂着一对珓杯。

那不是她的。

她的珓杯已经奉还给漕帮了。

这只是个材质寻常的普通珓杯,用竹子雕刻的,在漕帮随处可见,看起来很粗糙,被岁月所侵蚀,上面也有许多裂纹。

七师叔红着眼圈,凝视着悬空微摇的珓杯,眸中情绪交织激荡。

她已经有几年没有掷过杯了。

成婚前最后一次掷杯,她在拼命地祈求着万云龙大哥,她其实不想嫁给一个不喜欢、不了解的人。

最后的结果,实在一言难尽。

很难说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毕竟当时万云龙大哥一直给她阴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