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尽管高声语，且惊江上人

天色已暗，月上枝头。

一辆马车缓缓行驶在宽阔的江滨大道，车窗推开缝隙，车中的男子目光沉静，打量宽阔的云江，月色映照水面，留下了皎洁的倒影。

赶车的车夫挥舞马鞭，发出一声脆响，借着这声音的掩护，压低了声音道：“局座，快到码头了。”

车中的领导出言训斥：“下班后不要称职务！”

“……是，公子。”

便有另一个悦耳的声音啐道：“德性！你抓人加班，还好意思说！”

车夫闻言，并没有凑趣表忠心说什么“为公子赶车是我的荣幸”或者“加班是小人的福报”之类的鬼话，毕竟他在灵御派的牧场赶了五年驴车，深知“听不懂话、不会说话的劳动牲口比人活得更好”的道理。

他只当自己的耳朵被驴毛塞满，只有在领导下达命令时才会听清话语。

然后他便听到知事支支吾吾地辩解。

说什么“大齐和别处不一样，根本没有神圣且不可违背的劳动法”、“不是加班，只是埋头大干一百天而已”、“还有餐补嘞”之类的奇怪的话。

最后局座推开车门，将一锭银子放在他身边，说道：“老宋，可别说我压榨你，也别说我挪用公款，这钱可不走衙门，乃是我的私人财产，是我昨日才在云江书局里领的稿费，老爷我辛苦写出来的《琅嬛传》赚来的钱，用来补贴你们的加班工资，这世上岂有这样的好嗷！”

那一瞬间，老宋似乎听到了牧场里猴子咬人的声音。

不过无所谓，他耳朵里塞满了驴毛，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不知道。

很快，局座似乎挣扎出来，下令道：“老宋，去租船行。”

马夫利落地挥动鞭子，立刻应道：“是。”

花州繁盛，云江入夜的黑暗已成为古老的记忆，沿江两侧的江滨大道上遍布路灯，鲸油长明，映照云江，乃是本州奇景。

趁夜泛舟江上，也是时人的雅兴。

老宋扮作家仆，去夜市的船行租了一条小舟，那牙子打量了一眼老宋，又看向从车上下来的一对璧人，沉吟道：“要船夫吗？”

老宋应道：“只我来划，我学过横江桨术。”

牙子颔首道：“得罪。”

他蓦然出手，竖掌直切，横撅卷动，老宋凝神相迎，两边以臂为桨，搅了三合，各自收手，牙子点头道：“练得不错。”

会这种武功的，便相当于乙三驾船证。

他撕下一张纸，盖上印戳，叮嘱道：“押金十两纹银，两个时辰内回来，退八两。船首船尾各有一盏鲸油长明灯，不可熄灭。若有急事，或脱力迷失，则熄灭船首之灯，便会有河泊所的官船来救。”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夫妻”，又在戳上写道：“夫妻二位，仆役一人，你们三个人去，也要三个人回，否则我们是要报官的。”

老宋啧啧道：“规矩真多。”

“常有在江上请人吃面的，以弟杀兄，以夫杀妻，以朋杀友，事后推说是失足落水，寻到尸体、查出是凶杀，便影响官老爷考评。”

牙子无奈道：“官府便来折腾我们，立下种种规矩，无奈之举而已。”

老宋嘿然一笑，便又递过一串钱：“兄台替我泊车。”

对方利索地接过，又开了一张单子：“收据。”

船桨摇动，小小的船儿江中游。

岸上风物渐远，李白龙走出船舱，负手望向江面。

江上灯火点点，泛舟夜游的船上都悬着长明灯，河泊所的官船在江上游曳，花州的夜晚也繁华热闹，沿江往西看去，码头区域更是灯火通明，无数的鲸油灯将周围照得白日也似，来往力工如蚂蚁，正连夜搬运货物。

理论上来说，码头工人们都有同一个组织。

漕帮。

并不是他们都信奉万云龙大哥，而是想要在码头做事，就一定要信万云龙大哥、成为漕帮成员……天下江河，百万漕工，不是说着玩的。

李白龙缓缓吐出一口气，寒江的空气中凝出气霜。

恐怖捏。

漕帮只讲直属成员，便是数百万个漕工家庭，这数百万个家庭向外延伸，便能延伸出数千万个被漕帮文化浸染和影响的家户，他们都拜万云龙大哥，以漕帮的帮规作为日常生活的指导，这样的组织形式，天然便适合聚集愿力的收敛集聚……怪不得他们要反对教化司计划。

先发优势者，断不容许后来者居上。

所以现在，他们来了。

他的目光越过宽阔的江面。

愿力地图上，傲子已经记录了郑修远的全部行程，他虽然没有亲身目睹，却能够从大体的地图行径上推算出郑会长的路线。

离开家，来到江边码头，被检查和通报，然后被请上船，进了江，船只沿江划过，经过热闹的码头，掠过繁荣的城市，直至大江深处。

最终停在江心。

“走。”

老宋手中加力，船如飞箭，离弦而射，斩开江中浪潮。

姜璃书来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江面，三品宗师目力惊人：“那里有艘大船停着，旁边还有一艘小船……郑修远真的在那里？”

李白龙淡淡道：“据本人推算，正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