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代价,实在是太大了。
老人突然又想到许多天前,那天他带阿生去衙门领取皇粮武飨,遇到来寻冯县尉的李白龙,他让阿生磕头,那孩子竟不肯,事后竟然理直气壮,要自凭傲骨成就来入得对方之眼,而非卑躬屈膝。
他说那个叫做,莫欺少年穷。
吴畏当时没有多说,但依然暗叹天真少年不谙世事,世事艰难,岂有书里这么容易……然而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得到了梦寐以求之物,可却永远失去了他的阿生。
一时之间,百感交集,登闻鼓碎之后,老人再度流下泪来。
阿生,没想到。
这个头,是你替阿爷磕了……
陈柏棠老板也来祭拜。
除了纸钱香烛等物,他还烧了包括《皇极战天传说》精装典藏版在内的许多话本小说,全都是本店畅销精选。
“爷们,好走啊!以后但有好书,小店必会送来。”
包括《皇极战天传说》的后续……只要那亡人还敢继续来投稿。
想到这里,陈老板有些头痛。
他前日总算回家,书铺又被锋林火山查封搜索了一番,可谓乱七八糟,好在锋林武者傲慢骄横,不屑私掠财物,所以一应财物无损。
只是被他秘藏的《皇极战天传说》前四卷原版手稿居然不见了。
找来找去找不到,又不敢为这事儿报官,只好不了了之。
只是陈老板有所不知,这珍贵的作者手稿,此刻距他近在咫尺,只不过已深埋大地、藏于棺木之中,将会成为后世永远的谜团和秘密。
拜完之后,他与吴畏等人交谈几句,将位置让给别人,陈老板并非孤身来此,他还带来了一些新朋友。
那些个人也上来祭拜,态度算是恭敬。
只是脸上多多少少都带着些伤,残着一点经历浩劫的余悸,吴家的人们看得清楚,这几位好像都是本县做书籍生意的商人。
最后,陈老板带着他们告辞,共乘一辆混双动力马车离开。
车辚马萧,宽大车厢之内,陈柏棠坐在首位,看着两列分作的同行,目光深沉——这些驴压的球货,多多少少都做过陈家书铺的盗版、断过他的财路,本来是等同于杀父杀母的死仇。
陈老板甚至考虑过去【死了么】下单。
但十数日间,境遇殊途。
这些“友商”,先被陈老板借解元郎之势一一开盒缉捕、冤仇各报十分,后遇锋林事变,做了替罪羊,遭罪无数。
现而今,陈老板回到临县已有两日,身份已经有所不同。
往日小小龃龉,在陈家书铺老板陈柏棠眼中,确实咬牙切齿、不共戴天,但在大齐传媒巨头默克多·陈的眼里,实在是不算什么。
“该说的话,这两日我都已经说过了许多,想我们几个,在临县这小池子里,争这不过万余人的小小市场,有甚出息?”
“现而今我得解元郎看重,托我去花州开拓事业,兄弟我苦思冥想,生怕有负重托,自觉势单力孤、独木难支,便请众位同乡相助,建立一个以本县同乡为核心的出版集团,共同去花州闯上一遭、创下一番事业!”
陈老板左右扫视,冷笑道:“咱们斗了这么多年,各位的奸邪手段,兄弟已尽知了,以后这等烂肠黑肚的主意,尽可跟外人使去!”
众人尽皆尴尬应是。
“既已答允,今日便签下契书,明日便要筹备花州开店事了。”
陈柏棠掀开车帘,见马车不停,距离阿生坟茔已经很远,现在讲话,应当不会吵到少年的在天英灵。
于是目光转冷,环视左右。
“去了花州,咱们就不再是什么同行冤家,全都是顶天立地的临县人,可要群策群力、踏踏实实做一番大事业,丑话说在前面,要是有谁脑生反骨、坑害自家人、再去搞什么盗印盗版的……”
陈老板双目圆睁,喝出仙音妙语。
“——我便痛把令堂一操!”
而此时此刻,李白龙正在送人。
这两天锋林事毕,皇叔、大司农与张真人几位巨头联名为李白龙站台、还以清白,连带着《皇极战天传说》的魔门嫌疑都被彻底撇清。
这意味着沐清歌的调查任务已全无意义。
事到如今,龙霸天是不是跟魔门有关,已无人在乎。
六扇门急调沐清歌回去,乃是由于小条子是锋林与灵御之争的六扇门唯一目击者,六扇门高层急于知道事态全貌。
并且迫切地想把六扇门从这个大事件里摘出去。
“这些日子给师兄添了许多麻烦,却没有帮上师兄什么。”
“已经帮上许多了。”
沐清歌与三师伯说了许多体己话,便来与李白龙告别,后半部分的剧变绝非一介女捕头能够控制,可她身涉其中,目睹了许多无能为力的事情。
李白龙望着少女清秀俏丽的面庞,颇有些叹息。
那晚交稿时,这厮从天而降,拉开了社死的恐怖序章,让他颇为狼狈,可话又说回来了,若非小条子跑来多管闲事,也许锋林火山的大网就会无声无息地罩下,届时应对起来,也许比现在更加麻烦吧。
世事多变,繁杂无序,谁又说得清呢。
沐清歌轻声道:“可惜我还是没能救下阿生。”
当时她在临县,独木难支,写信给熊敬炎与李白龙求援,可惜都晚了一些。阿生敲鼓时是她的最后希望,只要能将灵御派的令牌丢给阿生,便能触发灵御派的保护机制……可惜,令牌却被世子打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