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算是个硬骨头。”
面前有人说话,他吃力地抬头。
“何必呢,我看过你的卷宗,一生习武不易,居然能白手起家创派至二乙,一生事业,都要葬送此处吗?”
闻人琢温声道:“也得替后代与门派考虑吧。”
吴畏微微摇头,只是露出苦笑。
这高高在上的贵人,不识人间疾苦,以为刑罚折磨、威逼利诱就能成事,可铁线门扎根临县,岂能长腿跑了?
今日他诬告李白龙简单,日后临县地界,铁线门怎么混得下去?锋林火山再厉害,也不至于把百花谷连根拔起吧?
世子见他如此,皱眉到闻人琢身边耳语几句。
“原来如此,此事好办。”闻人琢淡淡道,“你若怕百花谷事后报复,便给你一笔钱花销使用,你甚至可以把整个门派迁到锋林火山王土,你家里若有天资不错的血脉,我也可以给他许一个前程,如何?”
吴畏沉默不语。
闻人琢忍住烦躁,以他身份,屈尊跟一个不知所谓的二乙掌门说话,已是降贵:“我昨晚是见过你的,你被百花谷邀请除魔,想必关系不远,如果能将他们昨晚湮灭证据、杀人灭口的证言说出,替大齐揭露魔匪诡踪,实是大功一件……不要犹豫,这样的机会可是不多的。”
听到此言,老人心中苦涩弥漫。
他昨晚见飞艇空降,便知不好,本应逃之夭夭,想必百花谷也不会说什么,可鬼使神差,那时他觉得雪中送炭的机会绝无仅有,便想留下来卖个好儿,料想算不得什么大事,锋林火山也不至于搞什么株连。
谁想今日如此。
这就是小门派的宿命啊,尘世打滚,必须谨小慎微,每一次抉择都会导致难以挽回的困局……
只是电光火石间,吴畏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突然明白了心中那本能抗拒的缘由。
锋林火山势大,条件又堪称优厚,可他却不愿屈从……本以为是顾虑百花谷的报复,但这一刻他似乎有所明悟。
不仅如此。
他听到对方的招揽,听到对方高傲的许诺和条件,想到的,是李白龙从来随和的笑容,是他在临县中治理污水的善举和公平处事的态度,吴畏与百花谷其他的仙子门众交际极小,但从临县来看,李白龙塑造了这个门派的奇特气质,强大从容,平和宽厚,对一切美好的事物抱有善意。
江湖如丛林,弱肉强食也,强弱胜负,从来与善恶无关,吴畏七老八十,应该了解这个道理。
可他竟执着地觉得,这一次百花谷不会倒下。
与其背信弃义、污蔑豪侠,他宁可选择另一条路。
与其同意锋林的招揽,捧住对方施舍的好处和“前程”,他宁可用更高的代价,为阿生换来百花谷的感谢和回报。
所以他慢慢抬头,乱发掩盖,苍老面容,目光坚定轻蔑。
尊贵的人被这样的目光激怒。
“给脸不要脸。”
闻人琢哼了一声,下令道:“让他开口,看看他的骨头有多硬。”
吴畏不为所动,缓缓闭上眼睛。
他既已做出决定,那就有心理准备,现在需要考虑的问题只有一个……死扛越久,百花谷欠的人情就越大,阿生将来的路就越宽。
一想到被他寄予厚望的孩子,对黑暗未来的恐惧也冲淡不少。
好在,阿生已经逃到隐秘之处了。
不知为何,他突然想到前些日子,那天他带阿生去衙门领取皇粮武飨,遇到来寻冯县尉的李白龙,他让阿生磕头,阿生竟不肯,错过了给解元郎留下印象的机会,事后见责,少年理直气壮、意气昂扬,说要以自身的武举成就来入对方之眼,而非卑躬屈膝、求得一丝机会。
他说那个叫做,莫欺少年穷。
天真的少年不谙世事,只觉世事简单如书中所言,可尘世繁乱,向来不尽人意,谁让这世间有武飨为枷,谁让这世上有六大派呢。
阿生,这个头,阿爷替你磕了……
刑讯者木然而至。
就在这时,世子微笑开口:“我倒有个主意。这老先生被魔匪迷惑,固执己见,不如拖出去示众,教他家人也来劝劝。”
吴畏心神俱震。
他虽然竭力控制自己,然而微小的身体表现,岂能瞒过武道不弱的两人,闻人琢冷然发笑,示意手下将吴畏拖出。
“好主意。”他说道,“杀鸡儆猴,还能引出李白龙。”
世子好奇:“还能引出李白龙吗?这我却不知道。”
“我们在临县搜捕,打的是百花谷的脸,这些蝼蚁,命贱如草,偏偏有一些不知所谓的人自诩豪侠,将他们过分看重。他们做得过火,李白龙就越发忍耐不住,他要是缩到底,这辈子都没脸在临县行走。”
锋林天骄冷声道:“所以我们在临县搜寻证据、获得供词,一方面搅得蝼蚁们哀哭不止,李白龙早晚要来,临县陈设重兵,我们有大义在手,他来为民出头,便要落入我们掌中,任由我们摆弄,届时李白龙在手,百花谷无论如何都要落入下风、不得不跟我们谈判妥协。”
世子点点头,不过也只是点头而已,他是皇族,天生尊贵,难以理解这种思维动机,他也很少见到这样的人:“你很有把握?”
“对。”闻人琢淡淡道,“《临县调查》这个大笑话,已经能说明一些问题了,傲上悯下,重诺而轻死生,他骨子里也不过是这般人而已。”
日光渐升。
临县略显冷清的街道上,一名少年衣衫破烂,头脸涂黑,挎着一篮脆梨,沿着街角,小心翼翼地行走,一边叫卖,一边打量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