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2 / 2)

“对了,崔总,你们什么时候跟谢厂长这里合资?”

“崔总合资之后,会用日本的生产线吗?”

“崔总,你们合资之后,配额是不是会多一点,我们能不能多拿点货?”

“对啊!对啊!要批条子吧?”

“……”

听到这样的评价,崔慧仪一时间觉得自己是不是想得太多了?看起来大家都很喜欢他们的面。

有些事啊,自己琢磨是没用的,还是得让专业的人来品评,比如这群人就是这个领域的专业人士,他们了解这里的市场……

“什么味道?”

空气中鸡饭的香气还未消散,一股酱香冲散了原来的香味。岳宝华端着一个搪瓷盆,岳宁端了一个碗,两人来到了窗口前。

他们一到窗口,人们便围了过来。岳宁手里是一碗油润的褐色酱料,岳宝华的盆里是煮过的方便面。岳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酱料倒入方便面里,快速拌匀,酱香随着方便面里的蒸汽升腾起来,大家的肚子又开始咕咕叫了。

岳宁抬头看向崔慧仪:“捞面,你先尝尝?”

崔慧仪递上她的碗,岳宁给她夹了一筷子面条:“回港城,我们一起改良一下面饼,捞面的面饼要更劲道些。我还有一个浓汤面,马上也好了。”

岳宁把打面的工作交给打饭阿姨,自己继续回到灶台,她在等炉灶的余温把高汤粉焙干。

被油润的酱汁裹住的方便面,送入口中,大家只觉口水四溢。以前只知道方便面是为了方便,从没想过它能如此美味。

所以刚才大家觉得港城那个方便面只要面饼没有油腥味,汤料鲜咸,就已经很好吃了,肯定能大卖,可现在他们不这么想了。

岳宁拿了一个碗过来:“酱料里没放辣,谁要加点辣椒油吗?”

“吃完了。”有人抬头说,“再来一口,我加辣试试。”

“没了,全都没了。”

“还有吗?我吃辣,我要加辣。”

“那……那就算了。要不等下加在鸡汤面里?”岳宁笑着问道,“味道还可以吧?”

“你们能卖这个酱料吗?”有人问。

“对,对,就这个酱料,拌饭拌面都好吃。”

岳宁伸手示意崔慧仪:“你跟崔总商量,我只是帮她来改良口味的。”

崔慧仪笑了,方便面竟吃出了新业务,酱料?可现在不是应该先回去开发这个新品捞面吗?不是说为了适应北方人的口味吗?怎么她这个港城人也觉得超级好吃?

崔老板还在品味嘴里的味道,他是做调味料起家的。

年轻时,他替马来亚的一家糖厂做代理,把糖卖进了立德。他勤快,只要客户有需求,都会想尽办法满足。那时候肉桂粉还不是很普及的调料,立德一直合作的那家洋行没有准时给立德供应肉桂粉,立德的人给他打电话,他连夜跑遍港城,都没买到足够的肉桂粉。后来他打听到河内一家商行有货,便让人搭第二天的班机,把肉桂粉送进了立德。虽说花了大价钱,他却只收了正常肉桂粉的价格。

经此一事,立德的项老板对他好感大增,调料生意全部交给他做。

战后的港城,华人上层大多是从上海来的富商,小部分是像他这样从潮汕到港城讨生活慢慢发迹的人。入了项老板的眼,就能融入他那个圈子。通过乔家,他的货品打入了鸿安超市和鸿安百货,销路一下子拓宽了,生意蒸蒸日上,后来他自己建起了调味品厂。项老板也看中了他,到最后还把独生女儿嫁给了他。

作为一个白手起家,打拼到如今身价的老板,他在这个酱料里尝到了当年让他事业腾飞的肉桂粉的味道。

“各位,我们崔家除了做方便面,还做调味料,崔记的调味料不仅在港城有名,在整个东南亚市场乃至欧美市场都有销售。这个酱料确实非常好吃。回港城后,我们也会尽快考虑来内地合作调味料的事宜。”崔老板跟大家说。

“你们都有什么调味料呀?”

“除了日常的酱油、蚝油,我们还有南方的沙茶酱、柱候酱、叉烧酱等特色调味料,还生产番茄沙司、咖喱酱等风味酱料。”崔老板信心满满地看向还在忙活的祖孙俩。他和岳宝华相识多年,当年岳宝华连烧腊的方子都给了辉煌,看来下一代的情谊也能延续。他说,“等回去之后,我们会好好研究开发针对内地,尤其是北方市场的酱料。”

岳宁这边已经准备好了,她端了一碗料,提了一个暖水瓶过来:“姐,这就是我做的高汤粉。你来冲调,我去煮面。”

打饭阿姨拿来一个搪瓷盆,崔慧仪放入高汤粉,用热水冲下去,开水瞬间变得奶白起来。

岳宁把煮好的方便面端了过来,倒入冲调好的面汤里,再加了一勺蒜香鸡油,带着遗憾的口气说:“我怕麻烦,尽量选了常见的材料,而且时间有限,也没有做与高汤配合的油料包,这个汤料做出来还是有些寡淡。大家凑合着吃,尝尝味道。”

“你这还叫尝尝味道?”第一个吃到面条的大哥说,“这都像家里炖的鸡汤了。”

“也不是,家里的鸡汤只有鸡汤香,没有这个香气。”

“我还是喜欢刚才的拌面。”

“对,那个拌面真的绝了。”

“……”

显然,这个鸡汤面比圆仔面的调味料更出色,但是刚才拌面酱料的冲击太过强烈,大家一致认为这个汤面很好,可还是没有拌面好吃。

岳宁还在等崔慧仪表态,却发现崔慧仪正含情脉脉地盯着她,岳宁被盯得头皮发麻:“姐,你这是?”

崔慧仪做梦都想进入日本市场,如今日本经济如烈火烹油般繁荣,日本人到处买买买,为了吸引日本游客,全世界著名旅游地都挂上了日语牌子。

立德的圆仔面,说白了就是跟风日本清仔面,过去根本毫无辨识度。

然而,在这个鸡汤面里,她吃出了日本拉面里黑蒜油的味道,还有拉面的浓郁。要是用这个配方进军日本市场?崔慧仪越想越兴奋。

崔慧仪回过神来:“我大致有数了。”

她站起身,向在座的各位鞠躬:“今天辛苦大家了,等我跟商委商量一下后续事宜,我会通过谢厂长跟大家联系。”

“崔总,尽快给我们消息,要是能解决配额的问题就更好了。”

“是啊!是啊!我们都等着。”

崔慧仪点头:“我会尽快,不过我对内地的流程不太熟悉,只能一步一步来。”

“崔总,那我们就等你好消息。”

崔慧仪与他们道别,张师傅是个特别喜欢听好话的师傅,岳宁不停地夸赞他,他如同遇到了知己:“下次来北京,来找我玩。”

“嗯,我姐要投资呢!这次只是第一次来试试,方子还要改进,到时候肯定要来的,还得请您这个老师傅指导。”

“这不是一句话的事儿?”张师傅说。

“下次我来北京,要多住几天,一定要吃您亲手做的炸酱面。”

回程时,谢厂长和刘主任就不送了,大家挥手告别。他们上了车,崔慧仪用粤语问崔老板:“爸,您觉得可以投吗?”

这还用问吗?岳宁的做法,已经开拓了新的思路。崔老板说:“我没意见,这个配方都是宁宁给你出的,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当然。”崔慧仪说完,转头对岳宁说,“宁宁,刚才我喝你调的鸡汤面时,你知道我想到了什么?”

岳宁不能告诉她,应该是日本拉面,这个高汤料的灵感来源于潮汕牛肉汤。不过她这个人的一大特点,就是喜欢融合,从各种菜系中汲取灵感,要不然他们的烧腊饭在日本店也不会排起长队。用昆布、木鱼花调味的烧腊,传到国内,一边是老祖宗的棺材板都快按不住了,另一边却是顾客纷纷要求国内也推出日版烧腊。

反正,她的宁烧腊不一定是最好吃的餐饮品牌,但一直是热度最高的餐饮品牌之一。

“什么?”岳宁问崔慧仪。

“像日本拉面。我都能想象,我可以开拓日本市场了。”崔慧仪兴奋地说。

岳宁摇了摇头:“这个汤不行,用料不够,回去还得再试试。”

“我知道。我的想法是,你帮我再改良改良,这一款我给你授权费,每一袋上也标注出自宝华楼。行不行?”

岳宁依旧摇头,崔慧仪这下着急了,她说:“宁宁,你到底想怎样?你就告诉我嘛!”

岳宁索性坐过去,贴着崔慧仪的耳朵说:“你家二太一直盯着我。她这是要干什么呢?”

岳宁这么一提,崔二太又收到崔慧仪的一个白眼。

“我打算推出一整个港式系列的捞面,有豉油鸡味、港式烧鹅味、叉烧味,汤面也做一个系列,主打汤鲜味美。”

崔慧仪瞪大了眼睛看着她:“回宾馆再说?”

岳宁点了点头:“秉烛夜谈。”

“嗯。”

“姐姐,你了解港城的报纸、杂志、电视台、电台吧?”岳宁问。乔君贤也刚回港城,虽说他姑夫是港城媒体大亨,但他应该不太了解里面的具体运作。崔慧仪既然把圆仔面推向了市场,她应该更熟悉。

崔老板现在满心欢喜,但他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不能像女儿那样,把喜欢毫无掩饰地摆在脸上,这种事得慢慢来。

下午跟岳宝华、乔启明聊天时,得知岳宁的亲妈跑到港城来了,这不就是个机会吗?他问:“宁宁想找妈妈吗?这很容易,让乔君贤找他表哥,亨通电视台、电台和报纸都有,肯定能马上找到。”

崔二太眼睛里又燃起了希望之火。

“不是不是!”岳宁连忙否认,“崔世伯,您别瞎猜,对这个妈,我唯一的希望就是她一辈子别来打扰我。我有点生意上的小事,要跟姐姐商量。”

崔二太瞬间失望了。

“什么事?”崔老板问。

岳宁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崔慧仪也不想在二太面前谈生意,她说:“你等会儿跟我说。”

车子到宾馆大楼停下,几个人下车往里走。

岳宁陪着爷爷往里走:“姐,我先回房间洗个澡,等下去你房间找你。”

“好啊!”

两人商量好,却见乔家祖孙俩从电梯出来朝这边走来。

乔君贤看到他们,小跑几步问道:“怎么样?”

“你知道我今天吃什么了吗?”崔慧仪眉飞色舞地说。

“吃什么了?”

崔慧仪得意洋洋地说:“宁宁亲手做的东平鸡饭,我从来不知道鸡饭可以这么好吃。”

“是吧?是吧?我一直吃华叔的拆鱼羹,吃岳宁做的拆鱼羹时,明明用料不一样,但口感跟华叔做得一样好。好可惜啊!我没吃到。”乔君贤把话题转回来,“所以,你们试得怎么样?”

“给我打开了思路,我发现不仅是内地市场,就连日本市场都有了方向。”崔慧仪见乔启明也在听,她说,“乔爷爷,您在港城的老板中素有公允之称,今天宁宁给我指明的方向帮助很大,我白拿她的方子和点子不太好,想请您给个建议,怎么分配我们之间的利益,这样才能长久合作下去。”

乔启明笑了:“今天不行,君贤的小姨和小姨夫刚才吃饭吃到一半,有紧急的事被叫走了,现在刚结束正赶过来呢。再约时间吧,你们也不急于这一天两天的,回港城坐下来谈也行。”

“爷爷,小姨和姨夫来了。”乔君贤先一步迎向门口。

岳宁看到门口出现一男一女,他们从大门口的光影里走进来。那个男子灰白头发,戴着黑边眼镜,穿着白衬衫、黑裤子。

那是……那是……岳宁踉跄地往前走了两步,飞快地越过乔君贤,语气早已哽咽:“伯伯……”

“囡囡……”那个男子把包交给身边的女子,也快步迎了过去。

一触碰到莫伯伯,岳宁的眼泪就止不住地流。

崔老板很惊讶,岳宝华的孙女怎么对着一个文质彬彬的男人哭起来了?他看向岳宝华,岳宝华也一脸茫然。

乔启明走过来,到岳宝华身边:“我就说宁宁的见识,怎么看都不像在山村长大的孩子。这下谜团解开了。”

“怎么说?”崔老板好奇地问。

“这是君贤的小姨夫,吴越莫家的人。”乔启明说道。

岳宝华这下知道这就是宁宁提过的那个莫伯伯,可他不知道什么是吴越莫家。

崔老板带着羡慕的口气说:“宁宁这个机缘可不得了。”

女子递上手帕,男子拿着手帕给孩子擦眼泪:“囡囡不哭了。”

这可是他疼了这么多年的囡囡啊!

当年他和小岳父女前后脚到西北改造,被安排住在一起。

他自己的问题比他们父女俩严重,经历了几次反复折腾,膝盖落下了毛病。岳志荣为了不让他再被折腾,主动帮他完成当天的任务。

他们本就身份特殊,那时杨福根还没从部队回来,他们干的全是脏活累活,他心里怎么能过意得去?

岳志荣安慰他,大家都是难兄难弟,不互相照应还能怎么办?

他自己有两个女儿,小女儿比岳宁只大一岁,看到岳宁就像看到自己女儿似的,叫岳宁“囡囡”。

岳志荣认为孩子应该多读书,这正合他心意。他感激岳志荣,又喜欢岳宁,一有时间就教小娃娃认字、念儿歌,写字画画。

甚至等岳宁大些了,开始教她英文,他总是说:“囡囡,这个国家不可能一直闭关锁国,外面有很多新技术,需要懂外文的人去交流、去学习。你悄悄地学,好不好?”

他总觉得自己活不到回家那一天,却没想到一直身强力壮的岳志荣,一场风寒后,身体就垮了。

岳志荣临终前,那时还看不到头,他自己也是自身难保,所以即便他说会照顾好岳宁,志荣还是走得不安心。

岳志荣走后,就剩下年仅十三岁的岳宁和伤病缠身的他。

他的爱人庄宝如一直在为他奔走,终于一年多后,莫维文的问题调查清楚了,他拿到了调回上海原单位的调令。

他舍不得丢下看着长大的囡囡,一个女孩子在大西北太难了。然而上海那边是不顾一切为他奔走,一次次碰壁却仍不放弃的妻子,还有等待他回家的两个女儿。

“伯伯,您看现在,福根书记都安排我放羊了,我还有阿根叔和春梅婶他们照顾。”

他走的时候,岳宁笑着送他出了村,送到公社,看着他上了汽车,一滴眼泪都没掉。

他走后,知道自己能回去全靠爱人不顾一切的努力,而且上海和粤城相隔千里,他也没法为小丫头做什么,只能寄点粮票、布票,汇点钱过去,让她能过得宽裕些。

小丫头把东西全给他退了回来,说自己什么都不缺,尤其是六指阿根很照顾她,分她一些下水,放羊的活儿也挺轻松,还能去挖野菜。信里写得满是生机,他知道这孩子就是这样的脾性,即便再寄东西过去,她也不会收。

没多久,国家宣布恢复高考,他立刻给囡囡拍了电报,又寄去学习资料,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一定要报名参加高考,且一定要报考上海的学校。谁能想到,第一次高考,囡囡因政审被卡住了。好在大半年后,又举行高考,这次政策放宽了。可小丫头写信来说,他们那儿爆发了羊瘟,她没办法离开,就这样又耽搁了一年。

眼瞅着再过半个月就要高考了,囡囡怎么会出现在北京?莫维文猛地一个激灵,轻轻推开岳宁,焦急地问:“囡囡,你不是要高考了吗?不在家好好复习,怎么跑北京来了?”

岳宁哭得鼻子都堵住了,回头看向岳宝华,瓮声瓮气地说:“爷爷去西北找我了,要带我去港城。”

岳宝华听到提及自己,走上前去,说道:“莫先生你好,我是宁宁的爷爷。”

莫维文伸手与他握手:“知道,小岳提过您,说您厨艺极为了得。”

岳宁擦了擦眼泪,转身面向莫伯伯的爱人。她们虽通信许久,却这是第一次见面,岳宁轻声唤道:“大妈妈。”

庄宝如伸手温柔地擦去岳宁脸颊上残留的泪水,亲昵地回应:“囡囡。”

乔启明走过来,说道:“维文、宝如、宁宁,咱们别在门口站着了,上楼找个地方坐下慢慢聊。”

“小姨、小姨夫,爷爷让我在楼下等你们俩,既然你们和岳宁都认识,那再好不过了,一起上楼聊聊?”

“好啊!”莫维文伸手示意,“岳先生,请。”

岳宁挽住庄宝如的手臂,转头对崔慧仪说:“慧仪姐,我先陪我伯伯和大妈妈了。”

崔慧仪点头:“去吧!”

崔老板望着他们的背影,二姨太悄声问道:“乔君贤的小姨和小姨夫是什么来头?”

崔老板说:“他小姨,是南洋叶家的养女,叶家小姐,这身份自不必多说。吴越莫家,别说有着六七百年的历史,单论近百年,能被载入史册的人物就不止一个两个,用老话说,那可是书香世家、清贵门第。”

崔老板这么一说,崔慧仪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说道:“叶家再豪富,莫家再显贵,都比不上他们夫妇俩自身出众。君贤说过,他小姨在舰船设计方面近乎天才,小姨夫师从数字信号之父,是通讯领域的杰出人物。新中国成立后,他们二人突破重重阻碍回到祖国。能与这样的人物相遇,才是宁宁最大的机缘。”

二太太望向正在等电梯的几个人。

只见岳宁带着小女儿的娇态,轻轻推着她的莫伯伯走进电梯。

第27章 刻苦学习的岳宁

莫维文走进电梯,问道:“那你这个时候去港城,就不参加高考了?”

“打算去港城,考港城的大学。”岳宁回答。

莫维文摇了摇头,说:“我个人觉得,你可以按原计划参加今年的高考,考我们学校。读两年后,我和你大妈妈都有朋友,到时候能找他们给你写推荐信,你再去港大继续深造,这样就方便多了。你小雅姐姐正在准备申请美国P大,如果顺利,她明年就能去美国上学。要是你现在去港城……”

电梯门开了,莫维文走了出去,继续说道:“在这里高考,让你考上海的学校,是我们想把你留在身边有个照应。凭你的本事,说实话,国内的学校你随便考。可去了港城,虽说你有基础,但学的东西完全不同,等于要重新开始,这就很麻烦,明白吗?”

“知道,那就花时间补。”岳宁说道。

庄宝如说:“维文,这事一句两句也说不清楚,先去启明叔那里。等会儿咱们俩跟囡囡和岳先生好好聊聊,把利弊分析清楚,让囡囡自己做决定。”

“对啊!有什么事坐下来再说。”乔启明也跟着说道。

走进乔启明的房间,庄宝如说:“启明叔,借卫生间用一下。”

“去吧!”

庄宝如走进卫生间,绞了一块热毛巾出来,递给岳宁:“囡囡,擦擦脸。”

岳宁擦完脸,起身想自己去放毛巾,却被庄宝如接过。庄宝如放好毛巾,回来在岳宁身边坐下。

乔家和莫家解放前在上海就是旧相识,乔君贤的妈妈和庄宝如又是姐妹。

如今又有了岳宁这段渊源,原本不太愿意提及下乡经历,免得亲友伤心的莫维文,也开始说起在西北的过往,不停地讲岳志荣帮他做工分、照顾他的事。他说:“到了乡下,我真是百无一用是书生。小岳走了后,还得囡囡照顾我。大冬天我发病,是囡囡在风雪里背着我去大队,再坐拖拉机去公社卫生院。”

“伯伯,您怎么就记得这些。”岳宁皱了皱鼻子,跟庄宝如说,“我可不一样,大妈妈,您不知道,莫伯伯可可怕了。他休息的方式就是换一门课学。学完数学,就让我背两篇古诗词放松;学了语文,又让我做两道物理题换换脑子。”

庄宝如笑着说:“我怎么会不知道?你的那些教材,还是我从我们学校的附属学校拿的呢。而且,他回来之后,你小颖姐姐和小雅姐姐不是要参加高考吗?他也是这么要求她们的,你姐姐们反抗,他还说,‘宁宁比你们小,从来都不喊苦。’”

“真的啊?我只要一反抗,他就把课本往边上一放,静静地看着我。我爸像是接收到了什么信号,立马过来念叨,他们俩车轮战术,我除了认命还能怎么办?”岳宁嘴上这么说,可一瞬间眼睛又热了。那时候,她就盼着两人都走开,让她喘口气。可后来,这两人,一个去世了,一个去了万里之外。

“都过去了。”庄宝如搂住她。

“嗯。现在至少我又能见到伯伯了。”

“这个世道啊!谁能没点遗憾呢?”乔启明重重地叹了口气。

岳宁明白乔启明在叹息什么。来的路上,乔君贤也曾安慰过她,这世道曲折太多,乔启明的大哥也是在这些年里离世的。

乔启明说起了领养庄宝如的叶老太太,老太太临死都没能见到庄宝如,实在令人遗憾。

想起这些,庄宝如眼圈红了。在她失去双亲、流落难民营的时候,叶家给了她一个家,让她再次有了亲人。叶家一大家子人都疼她,还送她去美国念书。

五十年代,她在美国参与军舰设计,然而美国的航母全部开往朝鲜战场,航母上起降的飞机,轰炸的是她的同胞。华先生的一句“梁园虽好,非久居之乡,归去来兮”,触动了她的内心。她回到南洋,拜别没有血缘却疼爱她的亲人,回到了祖国。

即便丈夫去了西北,即便经历了诸多艰难,她也从未后悔过。只是深夜想起远在南洋的家人,一年一年算着祖父母的年纪,心里满是愧疚。国门打开后,大姐和大姐夫第一时间给她来信。幸运的是,祖父母高寿;遗憾的是,二老均已过世。

好在夫妻俩已经决定,等暑假,他们带着两个孩子一起回新加坡,去叶老太爷和叶老太太坟前祭拜,告诉二老他们一切都好。

家常聊得差不多了,莫维文看向岳宝华:“宁宁爷爷,您和启明叔是老友,我和小岳是患难兄弟,既然都是亲近的人,我就直说了。”

刚才在电梯里莫先生的那番话,让岳宝华才知道孙女还有更好的安排。他说:“他伯伯,宁宁是你和志荣一起带大的,你肯定都是为了她好。是我考虑不周,一心想把孩子带回港城。”

爷爷真是的,潜意识里觉得他们父女遭遇这些都是他的错,也不管前因后果就认错。岳宁转头看向岳宝华:“爷爷,一开始我跟您说过我要参加高考吗?跟不跟您回港城是我自己决定的。”

岳宁又看向莫维文:“伯伯,爷爷来找我,刚开始我拒绝去港城,因为我觉得爷爷在港城已经有家庭了。我原本想走的路,是高考,然后找机会开饭店,积累第一桶金。但我听说爷爷这么多年孤身一人,将心比心,我没有爸爸的时候,还有您在我身边。爷爷一直盼着国门打开,可等来的却是儿子去世的消息。我要是放他一个人在港城,他得多伤心、多孤独?要是我在他身边就不一样了,我就是他的希望。”

“宁宁。”岳宝华没想到孙女跟他回港城,是完全站在他的角度考虑,只想代替她爸爸陪伴他。

“爷爷,我有我的想法。”岳宁见岳宝华的表情,继续说道,“伯伯,经过这两天,我又不这么想了。我觉得我先去港城,比留在内地上学更有意义。这两天,我和乔君贤聊了小家电的生产。他应该会投资一家电风扇、收音机厂,对吧?”

被岳宁提到,乔君贤点头:“是的,是的。姨夫,我本来想把我代理的一个德国家电品牌引入内地,但岳宁给我分析了,说国家没多少外汇储备,卖进口产品行不通。投资的话,我拿不出几个亿港币,德国人也不可能投资。眼瞅着这生意做不下去了,她建议我做收音机和电风扇之类的小家电,投资少,市场规模也不小。目前这个设想已经得到爷爷和爸爸的支持,我联络了商委,想在蛇口工业区开一家厂。”

乔启明接过话:“家和也跟我说了这件事,他和应漪认为,目前油价大涨,美国通胀高企,节约能源的电风扇可能是个好项目。”

岳宁笑了:“您知道,现在两边相互不太了解,港城的商人对内地还在观望和犹豫。就像刚才那位崔家姐姐,她已经是很想来大陆投资的港商了,可心里还是很担心。”

莫维文点点头,乔老板全凭一腔爱国之心,给从未做过国际标准的国内船厂下订单。大部分商人还是逐利的,有担心很正常。

岳宁接着说:“我今天和她一起去了食品厂,首先我们发现食品厂一位食堂师傅手艺不错,可做事没积极性,还骂来采购产品的客户是‘孙子’。我通过这件事告诉崔姐姐,内地不缺人才,缺的是发现人才的方法和激励人的办法。我帮她试了高汤料和酱料,让她确信她的方便面在内地肯定能打开市场,高汤料甚至给了她启发,让她看到了开拓日本市场的可能。把合适的人,在合适的时间,放在合适的地方,发挥最大的价值,我觉得这样做更有意义。如果我在港城,能多做一些这样的事,给想回内地投资的港商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那也很有价值。”

岳宁说起这些的时候,眼里闪着光:“另外,我想等他们的厂开起来后,介绍忠义叔、春梅婶,还有阿彪、秀秀他们到外头打工。甚至慧仪姐的厂,如果规模扩大,需要鸡鸭的定点供应商,我能不能借钱给阿根叔在鹏城办个饲养场呢?要是我能带着小杨沟大队的一部分人脱贫,让他们能吃饱饭,这不比我去上海读大学更有意义吗?”

想到孩子不参加高考,莫维文心里着急。可听着孩子从家庭情感到社会效益,而且她确实已经付诸行动,也有能力这么做,他点头道:“只是你爸爸一直希望你能念书,有文化。而且这么多年,你那么刻苦,不觉得可惜吗?”

“那就再刻苦一点。这几天的经历让我明白,现阶段去上海学外语也好,学经济也罢,都不是很好的选择。很明显,上海的外语教学比不上港城,在内地还没完全搞清楚计划经济和市场经济的情况下,经济方面的学科肯定也不如港城。书肯定要读,但早一年晚一年没那么重要。我已经问过乔君贤港城考大学的情况了……”岳宁把自己的打算说给莫伯伯听,“一年考不上满意的学校,那就考两年。边做事,边学习。”

庄宝如看着男人:“囡囡自己想好了,这下你该放心了。”

“是啊!”莫维文舒了一口气。

庄宝如站起身:“不早了,我们俩回招待所吧。”莫维文和庄宝如站了起来。

“小姨、小姨夫,都这么晚了,我下去开一间房,你们俩就在这儿住一晚吧?”乔君贤说。

庄宝如摇头:“招待所不远,走过去也就十来分钟。这次我和好几位同事来北京开会。本来你大姨夫和你爷爷来了之后,就有人传我要回新加坡。自从国门开放,有好些人走了,领导们也紧张。我们俩要是在这儿住一晚,明天又不知道会传出什么闲话。虽说流言不算什么,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让大家把精力都放在造船上吧。”

“是啊!我们走了。反正我们已经安排了八月份去新加坡,也会在港城住几天,很快就能见面了。”莫维文说。

大家一起下楼,送夫妻俩出大门口。莫维文说:“囡囡,伯伯实在抽不出时间,你帮伯伯在你爸爸坟前说一声,以后我再去看他。”

岳宁点头,跟着两人下台阶:“伯伯、大妈妈,我送你们去招待所。”

“很晚了,送我们做什么?”莫维文说。

“想跟你们多聊会儿天。”

“要说就在这儿说,别去了,来来回回多麻烦。”

“我就去,我就去嘛!”岳宁坚持要去。

乔君贤也跟了上来:“小姨、小姨夫,我和岳宁一起送你们,这样我们回来还能有个伴。”

“你们俩呀!”

乔启明笑着说:“让他们去吧!”

岳宁挽住庄宝如的胳膊:“大妈妈,我们走。”

四个人一起往外走,长安街繁华热闹,灯火辉煌。转入胡同后,隔了很长一段路才有一盏挂在墙上的昏黄路灯。一只猫蹿上围墙,踩出些许声响。好在四个人一起走,又在谈事情,倒也不觉得害怕。

莫维文虽然认同岳宁说的话,但想到她要换一个完全不同、难度还高很多的考试体系,哪怕知道孩子底子扎实,可港城的英文中学他了解,他怎么能放心得下呢。

“姨夫,您别担心了,我相信岳宁有志者事竟成。她还想着把一盘拌萝卜丝卖八百八,卖给有钱人呢!”乔君贤安慰莫维文。

“一百八,是一百八。”岳宁纠正道。

莫维文听得一头雾水,乔君贤便把岳宁想读硕士,然后开高端餐厅的事说了出来:“她说她善良,不骗穷人。”

“后来,我又想了想,我也没打算骗富人。这一百八里,八块是能看到的价值,一百七十二卖的是内心的满足感,是无形价值。”

莫维文又好气又好笑,庄宝如也忍不住笑了:“囡囡,你从小在大西北长大,满脑子的资本主义想法是从哪儿来的?资本主义的那些珠宝、高级服装,就是不讲实际价值,就是要让穷人买不起,给富人心灵上的满足。”

“爸爸逼我练切土豆丝,说土豆丝要切得跟头发丝一样细。我就纳闷了,切成筷子一样粗,这土豆丝就不好吃了?你们知道我爸怎么说的?”

乔君贤很配合地问:“你爸怎么说的?”

“他说:‘筷子粗的土豆丝只能卖一分钱,头发丝细的土豆丝能卖一毛钱,你愿意学吗?’我当时就回他:‘哪个傻子愿意多出这么多钱,吃一个土豆?’他跟我说:‘这可不是傻子,还得是老饕,他们这叫讲究。我们要把高价的功夫菜卖给讲究的人。’然后,他跟我讲那些富人为了猎奇吃的东西,包括三吱儿。我一听,这简单,不就是去找一窝小耗子……”

莫维文脸色变了,他想起了那个画面:嫩嘟嘟的小囡囡,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窝刚出生的小耗子,一双纯真的眼睛忽闪忽闪:“莫伯伯,我们今天晚上吃三吱儿,好不好?”吓得他心脏病都快犯了,这事他能记一辈子。

莫维文赶忙制止她说下去:“别说了,别说了。去了港城,你爱做什么菜就做什么菜,别弄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知道吗?”

岳宁乖巧地点头:“知道,知道。”

莫维文不禁回忆起在小杨沟的往事,说起岳志荣这个老广厨子那些让人“胆战心惊”的事,岳志荣一直想让莫维文尝尝他亲手做的五蛇羹。

岳宁立马安慰伯伯:“伯伯放心,下次我做给您吃。”

“不用,我就随便说说。”

转了几条小胡同,到了招待所门口。看门大爷放夫妇俩进去,岳宁对乔君贤说:“回吧!”

两人原路返回,乔君贤说:“我给我大表哥打电话了,大表哥已经注意到那条新闻了。今天已经有人出来为宝华楼说话了。”

“哦?”

“港城才子,一家报纸的主编,今天写了一篇关于宝华楼的回忆文章,说你爷爷自从内地大门关闭后,因为儿子在内地,所以很照顾从内地偷渡来港城的人。他的六个徒弟中有三个是这样来的。就连这位才子,六三年来港,饥寒交迫时也在宝华楼端过盘子。他没有明说丁胜强在陷害宝华楼,只是说你爷爷等了三十来年,听到儿子去世,去西北接孙女,这时发生这样的事,实在令人唏嘘。”

“丁胜强和楼家富都是吗?”

“都是啊!港城从六十年代初期的三百万人到现在五百多万人,新增人口很多都是从内地和越南来的。”乔君贤耸耸肩,“怎么说呢?这些是新移民,说到底我们也是。我们家祖籍宁波,我爸爸在上海出生,十三岁去港城。”

岳宁突然笑了一声,轻轻推了乔君贤一下,借机和他换了个位子,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看你这傻样!”

乔君贤还没反应过来,只见一个黑影蹿出来。岳宁迅速用胳膊肘往那人下巴上一击,那人重重地摔倒在地,抱着下巴呜咽起来……

那个男人还没来得及动弹,岳宁已经单膝跪地压住他,那人又是一声哀嚎。

岳宁对乔君贤说:“你快去前面那条大路上,我记得那儿有国家单位,去请他们帮忙报警。”

乔君贤立马转身要跑,刚跑了几步,又回头。岳宁看向他:“快去啊,再来几个我都打得过,打不过我也能跑掉。”

有道理!乔君贤继续往前跑。

岳宁再次扫视了一下四周,发现只有这一个歹徒。

刚才来的路上,岳宁就留意到这一段路了。这条路两边都是设计所、工商单位之类的,单位大门又不朝这边开,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将近百米的路上,只有左侧院墙上装了一盏灯。这种地方要是一个年轻姑娘被堵住,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岳宁的这种反应能力也是这些年练出来的。

哪儿都有好人,也有坏人。小杨沟这几年在杨福根的教导下还算太平。阿根把拐卖来的女人送走,得了个“傻子”的称号,却也得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做兽医多好啊。

小杨沟还算好,可临近的大队呢?她爸死了,莫伯伯也走了,她又长大了。自家大队里的人知道她力气大,别的大队的人可不知道。好几个娶不上媳妇的光棍,把主意打到了她这个长得漂亮、出身不好的孤女身上。

有趁着她放羊,当着她的面撒尿,结果被她用羊铲铲起土块砸得差点断子绝孙的;也有深更半夜偷偷摸摸溜到她家,被大黑追得摔得狗啃泥的;更有跟踪她,趁她上山挑水落单,妄图生米煮成熟饭,却被她按在水桶里差点丢了性命的。

凭借这些彪悍的“战绩”,她终于在全公社出了名,再也没人敢对她动歪念头。

这人嘴巴里吐出一颗带血的牙齿,说话漏风地求饶道:“姑奶奶,您就放了我吧!我从内蒙下乡回来都两年了,到现在还待业没活儿干,实在是过不下去了。”

“下乡的知青?”

“我是去内蒙的知青。”

“哦!”岳宁问他,“读过蒲松龄的《狼》吗?”

这人一下子懵了,心想这跟知青能有啥关系?

岳宁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刚刚被岳宁胳膊肘重击的下巴,哪里经得起这样的力道?疼得他嗷嗷直叫:“读过,读过。”

“背给我听。”

“背……背……不出来。”这都是什么情况啊?这人以为自己碰上疯子了,心里愈发惊慌。

岳宁温柔地笑了笑:“那我背给你听,好不好?”

在这天上挂着一弯冷月,边上树影摇曳的深夜,她的这个笑容显得格外阴森。

“有屠人货肉归,日已暮。欻一狼来,瞰担上肉,似甚垂涎,随屠尾行数里……”

当年岳宁学这篇文章的时候,被莫伯伯逼着背书,都背得没了生趣。

她的声音就像小和尚念经,平淡得毫无起伏。躺在地上的这人看着她,此刻不觉得她是个疯子了,倒像是一个没有生气的鬼魂。

这人满心惊恐,盼望着远处的人快点过来。他实在不想在这深夜里,听她念这些东西,实在是太诡异了,他……他感觉自己都快不行了。

终于,远处手电筒的光照射了进来。看到有人走进,这人拼尽全力大喊:“救命!”

乔君贤跑得气喘吁吁,看到岳宁压着那人,被她压住的人面色蜡黄,裤子下面一滩尿渍。

“救命啊!救命啊!她不是人……不是人……”

“我怎么就不是人了?”岳宁捏着他的下巴问道,那人又疼得嗷嗷大叫。

乔君贤身后的两个人,看着地上那个仿佛只剩半条命的人,不确定地问:“就是他抢劫你们?”

刚才乔君贤说他妹妹被打劫,他们想都没想就跟着跑了,担心小姑娘遭遇抢匪……可眼前这情形,到底谁抢谁啊?

“是啊!”岳宁肯定地回答,然后问乔君贤,“报警了吗?”

“马上就来。”乔君贤回应道。

话刚说完,摩托车的大灯照亮了这条路,一辆双人摩托车驶到。从车上下来两位身着白色制服的公安同志。

一见到警察,岳宁立刻放开地上的人,站起身来:“同志您好,我们遇到抢劫……”

那人回过神,爬起来,恨不得立刻扑到公安同志身上。岳宁好心提醒道:“你都尿裤子了,注意点,别弄脏公安同志的衣服。”

“你不是人,你是鬼。”那人满眼惊恐,指着岳宁说道。

公安同志脸色一沉,给那人戴上手铐:“这是新中国,信奉唯物主义,哪来的鬼?”

一辆警车鸣着警笛开了进来,车门打开,公安同志把那人塞进车里,岳宁和乔君贤也跟着上了车。

第28章 想要摆阔

岳宁和乔君贤一同走进公安局做笔录。起初,大家都认真听着,直到公安同志听到她背诵文言文,不禁愣住,问道:“你为什么要背这个?”

“他说自己是知青,下乡去了内蒙,和我去的地方差不多,经历相似容易产生共情。我也知道很多知青回城后成了待岗青年,生活艰难。但即便生活再困难,也不能抢劫啊!我怕自己一时心软放他走,就想岔开话题。那条路晚上怪阴森的,我心里也直发毛,就背《狼》。这篇文章讲的是屠夫在太阳下山后赶路,遇到狼,最后杀了狼的故事。我告诉自己,我杀猪杀羊,就是个屠夫,也杀过狼。”

“你是屠夫?杀过狼?”公安同志再次抬头看向她,这么个高高瘦瘦的小姑娘竟是屠夫?转念一想,她一拳头就把那人的一颗下牙给打掉了,还真有可能。

岳宁连连点头:“我在西北的时候,经常做屠宰工作,也遇到过来偷羊的狼群,都是饿极了的狼。我要是等村里人赶来,羊都能被咬死好几只了,那可是集体资产,不能有损失,只能自己冲出去……”

岳宁撸起袖管,小臂上有一条疤痕:“这就是被狼抓伤的。”

乔君贤探过头来看,那是一条有手掌那么长的扭曲疤痕,别说是当时,就是现在看,他都替她疼。

原本这事与案情无关,公安同志本可以阻止她说下去,但看着她的这道伤疤,听她讲述一人一狗从四条狼嘴里抢羊,最终等到其他人赶来,公安同志说道:“很勇敢。”

“谢谢!”

公安同志见她一脸骄傲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他们的口供很简单,没一会儿就录完了。两人一起走出小房间,外面,两位爷爷在几个人的陪同下,坐在长椅上。

“孩子们出来了。”乔启明说。

岳宝华看到孙女,站起身想要走过去,身体晃了一下,还是乔启明扶了他一把:“宝华,早跟你说了,孩子没事。”

两人在宾馆等他们,等了许久不见人回来,心里焦急万分。直到商委的人赶到宾馆接他们,说两个孩子进了公安局。

乔启明经历过大风大浪,还算镇定,岳宝华可就只剩这么一个命根子,刚听了个开头,就吓得不轻。

岳宁连忙跑过来,牵住爷爷的手。爷爷的手冰冰凉,手心里全是汗,身体还在发抖。她抱住爷爷:“爷爷,没事,刚才公安同志还夸我勇敢呢!”

“是的,小同志很勇敢。”公安同志也赶忙说道。

“走吧!我们先回宾馆。”乔启明拍着岳宝华的肩膀。

岳宝华见到了孩子,浑身才有了些暖意,整个人仿佛也活了过来。

岳宁扶着爷爷一起出了门,上了七机部的车。

七机部陪着过来的同志说:“小岳,今天可多亏了你啊!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乔启明也说:“宁宁,你刚才执意要送你莫伯伯和伯母,是担心他们会遇到这种事吧?”

“其实,我觉得是自己想多了,毕竟这里是首都,还是在长安街附近,皇城根儿呢。不过回过头看,幸亏想多了。”岳宁说。

“宁宁是怎么会有这样的直觉?”乔启明问。

“您知道知青下乡是什么原因吗?”

乔启明当然知道,毕竟他的亲哥哥就有好几个人下乡了。只是商委的人在,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何苦再去揭开伤疤呢?

岳宁也没打算让乔启明回答,自己接着说道:“其中一个原因是中国是传统农业国,连年战争阻碍了工业发展,城市无法提供足够的岗位,下乡从某种程度上可以减轻这方面的压力。但这也造成了很大的问题,1976年之后逐渐停止了下乡,大量知青返城,会带来什么问题呢?”

乔君贤说:“会导致城市有大量无工作、无收入的人,他们拉帮结派,造成社会不稳定。港城在大陆人和越南人大量涌入后,也有这些问题。”

“陈主任在火车上也嘱咐过,一定要看管好自己的财物,还让乔君贤别把照相机拿出来。陈主任不是说现在北京有四十万待业青年吗?待业青年的工作问题解决不了,就是个大麻烦。下乡已经停止,城市容纳不了那么多人口。火车上有扒手,火车站也会有人被抢。我担心伯伯和大妈妈两人都是连杀鸡都不敢的知识分子,而且伯伯腿脚还不好,要是遇到这种事,跑都没法跑,所以想送送他们,看着他们安全到招待所,我也就安心了。”

乔启明深吸一口气,这是怎样的一个孩子啊?陈主任的一段话,就能让她做出这样的判断。

“那个抢劫的,肯定之前就看到你们了,你们四个人,他没敢动手。要是莫教授和庄教授两个人,他可能就下手了。”七机部的同志想想都后怕,“幸亏小岳机敏,让你们遇到这种事,实在是我们工作没做到位。”

“别这么说,要是样样都完美了,大家都抢着来投资了,也不差我们这点了。”乔启明说。

岳宁附和道:“乔先生这是迎难而上,方显英雄本色。”

她转向乔君贤:“乔君贤,你要是真在鹏城开了工厂,到时候遇到这种被抢被偷事情的可能性也很大,你怕不怕?”

上辈子她小时候,粤城街头还有骑着摩托车抢劫的。后来经济越来越好,治安也越来越好,大家都快忘记曾经街头抢劫是家常便饭了。

“要不你跟我一起去?这样我遇到这种事,就派你出去背文言文,把小偷吓得全部尿裤子。”乔君贤这么一说,其他人都听不懂了。

他笑着把岳宁录口供时的一段经历说了出来,瞬间全车的气氛就变了,大家笑得前仰后合。岳宁无辜地说:“我也没想到这人会怕成这样,我背的又不是《画皮》。”

“关键不在于你背《狼》还是《画皮》,文言文有几个人能听得懂?关键是你在那样的情景下背文言文啊!”乔君贤代入那个抢劫的角色,想想都毛骨悚然。

岳宁嘿嘿嘿地坏笑起来:“这下我知道了,你听不懂文言文。”

乔君贤不想再跟她说话。这时,司机师傅“哎呦”一声:“我听小岳说话,没看路口,开过了。”

七机部的同志说:“没事,没事!绕一圈就行。”

车子绕了一个圈子,开进了宾馆。

两对祖孙下车,跟七机部的同志道别。岳宁说:“同志啊!这事儿别告诉我伯伯和大妈妈,免得他们心里有负担。不过呢,要给这些专家宣传一下,他们在专业领域是专家,但在日常生活方面,未必有那么强的危机意识。”

这种混乱的局面还会持续很长时间,不然也不会有1983年的严打。情况好转要到新世纪之后了。

“我们会回去汇报的,一定做好安全工作。”

岳宁看着车离开,身边的乔启明长长舒了一口气:“多亏了宁宁细心,能抽丝剥茧,理出这么多信息。要是宝如和维文出了什么事,是我叫他们来的,那可……”

“乔先生,没事了不就好了?”岳宁说。

乔启明看着她:“宁宁,我和你爷爷是多年好友,维文夫妇又把你当成女儿看待,你怎么还叫我乔先生?”

这才认识他两天,要是叫得太亲近,难免有攀附之嫌。不过有莫伯伯这层关系,也没什么。岳宁叫了声:“乔爷爷。”

“乖!”

一起走进电梯,他们楼层不同。岳宁和岳宝华的楼层到了,祖孙俩出了电梯。

电梯里,乔君贤跟乔启明说:“爷爷,您不知道刚才啊!我还正奇怪,岳宁为什么说我傻,她就这么不着痕迹地跟我换了个位置,挡住了那个人的袭击,太厉害了。”

乔启明笑着出了电梯:“这孩子确实聪明。”

乔君贤听爷爷这么说,兴奋地想跟爷爷详细讲讲:“还有啊!”

乔启明看了孙子一眼,拿出钥匙,打断了他的话:“凌晨两点多了。这样一个有胆有谋的女孩子,可不会喜欢上一个为了点小事就睡不着的男孩子。”

乔君贤像是心思被戳穿,一时间有些尴尬,说:“爷爷,晚安。”

“晚安!”

*

岳宁被门铃声吵醒,她摸了摸床头的钟,一看才早上八点。她昨夜凌晨三点才睡,好不好?

她打着哈欠去开门,见门口站着崔慧仪,瞬间一个激灵,立刻清醒了。她原本说要跟崔慧仪秉烛夜谈,后来又说今早一起吃早饭,自己连着爽约,姐姐这是找上门来了吧?

“姐姐你等一下,我去洗把脸。”

岳宁转身去洗脸,崔慧仪走了进来。岳宁在卫生间洗漱:“姐,你坐。”

崔慧仪在沙发上坐下,岳宁刷完牙,擦着脸出来:“抱歉,昨天晚上送我伯伯和伯母回招待所,遇到了抢劫。”

“抢劫?没事吧?”

“没事,把那家伙送警察局了,就是耽搁了些时间,三点才睡。”

“那我不是吵醒你了?”

“还好啦!我等下在飞机上睡一会儿就行。”岳宁说着走进卫生间。

“昨晚我想了一下,我特聘你为我们公司的产品顾问。给你产品开发保底一个产品一万港币,授权分成,每卖出一包,给你一分钱,怎么样?”

“哇!那我还没去港城就有钱了?”

“我就怕你不收。君贤说你给他出主意,只让他送你一个收音机。”

岳宁进卫生间换衣服,声音从里面传来:“你和乔君贤不一样。乔君贤是我帮他出个主意,那是跨行业,而且是一次性的,说到底只是朋友之间探讨商业机会。但你这个不一样,咱们是相关行业,未来是要深度合作的。既然有长期合作的打算,那一开始就该分配好利益。再说立德食品厂又不是你一个人的,我跟你投缘,有朋友之情,可我跟你爸、你姐之间没这么深的情分。我没必要给你们白干活,对吧?”

崔慧仪开心地应道:“可惜你还没回港城,我真想立马带你去趟日本,去尝尝日本的拉面。昨天你那个高汤粉,真的太有那种味道了。”

“真的?”其实不用带她去日本,她都知道日本拉面是什么味儿。

上辈子宁烧腊在日本的第一家店就在东京池袋,那也是宁烧腊全球销售最好的门店之一。这得益于她把鳗鱼饭、牛肉饭、拉面这些日式快餐以及传统小饭馆的菜品吃了个遍,然后进行调整,使其更符合日本人的口味。

“真的,真的。”崔慧仪说,“现在日本经济好得如烈火烹油,谁都想赚日本人的钱。你去巴黎、米兰看看,那些高档品牌店、高档餐厅里都是叽里呱啦讲着日语的人。大部分高级商店都配备了日语翻译……”

岳宁穿好了衣服,梳着头发。头发干枯毛躁,一时半会儿养不回来,真麻烦。

外面崔慧仪还在说着日本的情况。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岳宁暗暗骂自己,想什么头发呢?脑子僵化了,为什么执着于宁烧腊,为什么一定要复刻上辈子的成功之路?

宁烧腊能够成功,除了自己的努力,还有一部分原因是新世纪之后中国经济腾飞,中国人成了世界的“购物狂”,到处买买买,老外也在潜移默化中接受了中国的饮食文化。而现在日本即将迎来最辉煌的八十年代。

日本拉面尤其是九州豚骨拉面,以其鲜美浓郁的汤头最容易俘获人心。豚骨拉面的代表博多拉面的风味,咸中带着淡淡的猪骚味,让很多外来人员难以接受。如果这个时候,她和崔慧仪一起打造一个改良的日式拉面品牌,应该能赚翻吧?

岳宁走出去:“那有什么,等我去了港城,找机会去日本,差一两个月,也没什么。”

崔慧仪觉得岳宁接受新事物的速度极快。她站起来:“走吧!我陪你一起去餐厅。”

两人走进电梯,岳宁看着电梯金色轿厢壁上她们俩的模样,崔慧仪的短发可真好看,她很是羡慕。

“怎么了?”崔慧仪察觉到她的目光。

“姐姐的短发好好看,我也想要。”

“我是为了打理方便。要说好看,还是港城现在流行的烫发好看。”

“像二太那样的?”岳宁问。

“对,她那种现在最流行了。”

“那一头蓬松的头发?我在厨房做事,那得吸多少油啊?再说那样蓬松的头发,也得配漂亮的衣裙吧?穿着那样的衣裙还怎么做事?”岳宁继续盯着崔慧仪,“还是你的头发好看。”

“回港城,我带你去剪。”

“好。”

两人走进餐厅,岳宁看到崔老板和崔二太在吃早餐,便和崔慧仪一起走了过去。

“爸、婉姨,早!”

“崔世伯、二太早!”

两人回应了她们。崔老板放下筷子说:“坐这儿一起吃?”

崔二太站起来,拉开椅子:“宁宁,坐。”

“不了,我是陪宁宁来吃早餐,顺便单独聊聊未来的发展方向。”崔慧仪对岳宁说,“宁宁,我们去窗边。”

“崔世伯、二太,失陪!”

崔慧仪带着岳宁离开,崔二太讪讪地坐下,朝岳宁的方向望去。

岳宁接过菜单,从前往后看。崔慧仪用粤语说:“三明治、汉堡这些可千万别吃,那个面包全是碎屑,很干。这里真没什么好吃的,就连黄小米粥都……”

岳宁见菜单上居然还有炒肝,便抬头说:“一份炒肝,一份包子。”

崔慧仪要了一杯红茶。

岳宁又察觉到那个二太在看她,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情。

“宁宁,你怎么了?”

“你们家那个二太,她的眼神实在让人不舒服。她要是真想打量,那就大大方方地看,偏偏总是偷偷摸摸地看。”岳宁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说不出的感觉。”

崔慧仪转头看过去,正好对上那个二太,白了她一眼,又转回来:“她看到我和你在一起,心里窝火呢!在她心里,崔家的家业,不管是我爸的崔记,还是我外公的立德,都该归她儿子。”

“这样啊?那你爸是什么想法?”

“她这是想多了。我爸最多把他自己的崔记给儿子,不至于连我外公的产业都给他儿子。立德早就说好了,最后是我们姐妹俩的。再说我爸在外面还有两个女人,另外两个没她这么好运气,一个没生过孩子,一个生了个女儿。可人家年轻啊!谁知道还会不会有儿子?”

服务员端来一盘包子,岳宁看到包子,脸上立刻洋溢出笑容:“透油包子,看着就喜欢。”

这包子小巧玲珑,底部透着油光,透过包子皮就能隐约看到里面的汤汁。岳宁夹起一个包子,一口塞进嘴里,大小刚刚好。难得在这样的涉外宾馆里吃到这么好吃的包子。

岳宁竖起大拇指:“姐姐,你要尝尝吗?这包子味道很棒。”

岳宁招手叫来服务员,给崔慧仪要了一双筷子。崔慧仪将信将疑,夹起一个吃了一口。对她这个南方人来说,味道稍微重了些,但不难吃,尤其是那股葱花混合着油润的香气。

炒肝也端上来了,岳宁闻着那股蒜香中带着脏器特有的味道,说:“味道太正宗了。”

岳宁端起碗,吸溜了一口。服务员还没走,像是在等她评价。岳宁放下碗:“汤浓稠,肠多肝少,肥肠软烂却有嚼劲,肝尖鲜嫩,恰到好处。”

岳宁又拿了一个小包子,蘸了蘸炒肝浓稠的汤汁,塞进嘴里。崔慧仪见状,仰头对服务员说:“服务员,我也要一份炒肝……再要一份包子。”

“姐……”

岳宁刚想说什么,服务员兴奋地说:“我们这儿的大师傅做北京菜可正宗了。”

算了!等慧仪姐尝过再说。

崔慧仪看着那桌的父亲,说:“宁宁,昨天你炒的那个酱料味道太棒了。立德是我外公的产业,我爸当年靠做调味品起家,崔记在港城生意还算不错,不过酱料这块跟另一家调料厂相比,销量稍差些。昨天你们走了之后,他跟我商量,想请你和你爷爷帮忙,一起改良一下崔记的沙茶酱、叉烧酱和柱侯酱这几款酱料的味道。”

岳宁扫了一眼已经吃完早饭、准备离开的崔老板和那位二太,说:“我主动帮你,是因为立德,因为你和你外公。至于你爸,我对我亲妈的评价,你还记得吧?”

崔慧仪望着岳宁,沉默片刻。岳宁接着说道:“这段时间接触下来,能感觉到崔世伯是个把利益放在首位的人。你们父女俩矛盾不断,根源就在于价值观不一样,你看重情义,他看重利益。你和他有着血缘关系,没法轻易切割,但我和他没有关联,也就没必要和他合作。”

在亲情关系里,子女面对这样的父母,想要切割关系谈何容易,陷入内耗也是常事。岳宁上辈子就在类似的亲情困境中挣扎许久,她深知,崔慧仪要走出这种状态,只能靠自己。

崔慧仪长舒一口气,说:“他让我来问,我问了,也就算有个交代了。”

岳宁轻点下头,应道:“嗯。”

崔慧仪突然想起一事,问道:“宁宁,你知道你爷爷的宝华楼出问题了吗?港城的几家电视台和报纸都在报道,宝华楼现在已经关门了。”

“知道,我让爷爷先把店关了。眼下我们俩都不在,阿松叔应付不来,处理不好只会让麻烦更大。”

“也是,你的厨艺都快赶上你爷爷了,这估计是很多人都没想到的。”

岳宁记得,上辈子港城的那些富豪公子小姐,一举一动都被报纸追着报道,话题热度丝毫不输流量明星。她心里突然冒出个想法……

“姐,昨天我不是问过你港城报纸电视台的事嘛。港城的媒体除了像内地那样报道国家大事、生产情况,我听乔君贤说还有别的内容,那些内容占比如何?”

“国家大事谁爱看呀?与其关注英国选了哪个首相,大家更乐意看英国王储的感情八卦。港城报纸报道最多的,就是电影电视明星和富豪的花边新闻,就拿乔君贤他大哥来说……”

崔慧仪绘声绘色地描述着港城报纸杂志的夸张劲儿,岳宁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上辈子那些耸人听闻的标题,像“人造人造人”“大波压红馆”之类的,画面感十足。

“那就行。”

“你打算做什么?”

“等我回港城,你帮我组个局,找一群能开……”岳宁望向窗外,一辆小轿车驶过,“能开这种小轿车的富家公子小姐,来我这儿吃饭。到时候,宝华楼门口停满一排豪车,越气派越好,让他们来宝华楼,专门吃我做的菜。”

崔慧仪瞧着外头那辆日本皇冠轿车,忍不住笑道:“妹妹,在港城,这种车是出租车,有钱人可不会开这种车。”

“出租车?”岳宁佯装一脸疑惑。

这地方平时少见出租车,崔慧仪一时间还真不知该如何给她解释清楚,只好说:“就是普通人买的平价车,港城富家公子小姐开的车,动辄上百万,甚至好几百万。”

岳宁惊讶地张大嘴巴:“啊?”

这时,乔君贤走了过来,问道:“你们在聊什么呢?”

崔慧仪指着刚坐下的乔君贤,对岳宁说:“你问问他,他开什么车?他哥又开什么车?”

“我哥开马田,我开波子。怎么了?”乔君贤问。

岳宁一下子反应不过来,别看世界差不多,实际上还是有差异的吗?马田、波子是什么玩意儿?

好可惜,自己最爱的那辆车,那个品牌,不会在这个世界不存在了吧?岳宁暗自伤感。

第29章 到粤城

乔君贤问她:“你问这个做什么呀?”

“制造话题啊!在港城,最能引发话题的,可不就是你们这些富家少爷小姐嘛。我爸说当年福运楼兴旺的时候,福运楼前面那条马路上,一溜儿停满了小轿车。那些富家公子带着当红名伶、明星和舞女去福运楼吃饭,报纸上关于这些公子哥儿的新闻,好多都和福运楼有关。我就琢磨着,要是你们的豪车把宝华楼门口的马路堵得水泄不通,那不也能给宝华楼带来话题热度吗?”岳宁说道。

“岳宁,你还没去港城呢,就已经想到这一层了?”崔慧仪惊讶地说。

“这么做可行吗?”岳宁问道。

乔君贤回答:“可以。”

“要论话题度最高,得找蔡致远,就是君贤蔡家的表哥。他执掌着港城最大的电视台,还主持港姐选拔,本身又是个花花公子,今天跟这个女明星,明天跟那个女明星,最近正和吕明明打得火热呢。”崔慧仪给岳宁推荐道,这时炒肝端了上来,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差点一口吐出来。

岳宁看着她的表情,笑道:“吃不惯吧?”

崔慧仪努力咽下,说道:“有股腥味,而且这蒜没爆香,是生的,颗粒还大,又加了那么多酱油。这……他们就不能学学咱们南方的小肠汤,把肠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吗?”

崔慧仪这么一说,倒让岳宁想起上辈子的一个故事。有个少年参加厨师大赛做九转大肠,故意留着屎,还说是保留大肠原本的味道,这个喂评委吃屎的片段在网络上广为流传。现实中确实有人追求食物原本的味道,不过可不是用这种极端方法。

“吃不惯就别勉强了。不过你说的这个腥味,不是他们肠子没收拾干净,实际上是刻意保留的,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但这腥味回味起来,还带着点香气。这腥味是因为肠子外面包裹着的油,熬猪油时,这猪油就带着内脏的一点点腥味,所以它不是纯粹的腥,而是一种独特风味。它的蒜香也很有层次,分了几批次放蒜,蒜粒的成熟度不同,口感也不一样,还有……”

岳宁这么一解释,乔君贤问崔慧仪:“慧仪姐,我尝尝?”

崔慧仪示意他随意,乔君贤拿了个勺子,从崔慧仪的碗里舀了一勺吃进嘴里。尝过之后,他说:“慧仪姐,别浪费了,你不吃我吃,我用小米粥跟你换。”

崔慧仪护住碗:“谁说我不吃了?想吃自己点去。”

乔君贤已经点了小米粥、包子,再加一份炒肝儿,他也吃不下了,只能作罢。

崔慧仪又尝了一口,仔细品味这个味道。听岳宁这么一分析,初尝是腥味,细品之下,确实如岳宁所说,会有一股香气,且层次丰富。

岳宁说:“要是不习惯就别勉强,反正你以后常来,多吃几次,习惯了就会喜欢上的。”

崔慧仪说:“我能吃。就像日本的博多拉面,进店就是一股臭味,又咸又腥,第一次吃,根本受不了。我去了很多次之后,也爱上了这一口。”

太好了,崔慧仪也想到了博多拉面,这样他们再谈这个生意就容易多了。

岳宁说:“俗话说,北京菜没好食,单靠穷讲究。意思是北京物产不算丰富,但做法上特别讲究,就拿这下水来说,自成一派,炒肝儿、爆肚儿、羊散丹、卤煮,都各有特色。不过作为一家以外宾住客为主的涉外酒店,就该考虑客人的接受度,而不是一味追求正宗。不用猪肠上剥下来的水油,改用普通猪油,接受度会更好。”

“有道理。所以我们把豚骨拉面的浓汤保留,去掉这些特殊风味。这样的速食面不仅能打入日本市场,也能适应其他市场。”崔慧仪说。

“嗯。”岳宁点头,心里却有些无奈,减掉这些风味,对有些美食而言,就如同三魂七魄少了一魂一魄。

“不说这些了,还是说说该请谁过来。”崔慧仪回到原来的话题。

乔君贤的早餐送来了,他边吃边说:“我请我表哥,让他带两个女明星来。”

“我叫上赵熙如,让她带上刘家耀,就是那个当红炸子鸡。”崔慧仪说。

“当红炸子鸡?”

岳宁没想到这个年代就有这个说法了,露出惊讶的表情。

崔慧仪以为她不理解,解释道:“就是最近特别走红的一个男明星,长得特别帅,演了好几部武侠片,唱歌也不错,现在打开电视和电台,到处都是他的歌。赵熙如家是做服装代理的,她自己在米兰学时装设计,现在回港城开了工作室,给刘家耀做时尚指导。”

想起上辈子的娱乐圈小鲜肉,岳宁来了兴致:“怎么个帅法?”

崔慧仪都顾不上吃东西了,一心想跟岳宁描述那个男明星有多帅气。

岳宁听得入神,想想上辈子港城八十年代那神仙打架的娱乐圈,内娱那些小鲜肉根本没法比。她这么一联想,兴致顿时高涨,问道:“真的啊!”

“到时候你见了就知道了。”崔慧仪觉得遇到了知音。

“言过其实了,没什么好看的。”乔君贤插话道。

崔慧仪转头看向乔君贤:“知道你好看,可你不是那种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吗?”

岳宁听了直冒汗,心想难道别人就能亵玩了?她赶忙纠正崔慧仪:“姐姐,亵玩可不好,美好的人和物又不是独一无二的,好看的、赏心悦目的人,当然是多多益善。我可以欣赏乔君贤的美貌,也不妨碍我欣赏其他人的美,对吧!”

乔君贤放下勺子,站起身来:“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说走就走?岳宁看着他碗里还剩下的小半碗黄米粥,他们家不是有不浪费粮食的规矩吗?

岳宁吃过早饭,放心不下,乘电梯直接上了乔君贤住的楼层。她去过乔启明的房间,却不知道乔君贤住在哪一间,要不一会儿碰到他再问?

刚转身,就碰见乔君贤从走廊过来。乔君贤见到她,微微一愣:“你找我爷爷?”

“不是,我找你。”

“找我?”

岳宁点点头:“对啊!你今天早餐都没吃完,是不是不舒服?”

“啊……对,我有点偏头疼,胃口还没恢复。”乔君贤笑了,那笑容如同扯开乌云的太阳,格外耀眼。

岳宁顿时觉得他有点傻:“偏头痛还笑得这么开心?”

“不疼了,没事了。”

“没吃饱,会不会饿?”岳宁问。

“没事,等会儿在飞机上吃点就行。”

这下岳宁放心了:“那就好,我去楼下整理行李了。等会儿就要走了。”

“等等。”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白色小药袋,“给你。”

“这是什么?”岳宁接过。

乔君贤说:“我去开偏头疼药,顺便给你要了两颗晕车药,等会儿到机场,上飞机前半个小时吃。”

他真细心,还想着给她拿药。

“谢了。”岳宁拿着药下楼去了。

乔君贤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耸耸肩,掏出钥匙打开房门。

*

岳宁整理好行李,下午一点的飞机,十一点从这里出发。

到了楼下大厅,除了乔家祖孙、乔启明随行的两人,崔老板和崔二太也在等车,崔慧仪要过两天再走。

送崔老板和崔二太的是食品厂的刘主任。他看见岳宁在大厅,捧着一个小酒坛子走过来:“小岳,还真让我赶上了,老张让我送一坛酱给你。”

岳宁接过坛子:“哎呦!这多不好意思呀。”

“被你那么一夸,他高兴坏了。谢厂长也夸他了,说港商要是决定投资,他的豆酱有功劳。”刘主任说。

岳宁点头:“那是,那是!刘主任,替我谢谢张师傅。”

“谢厂长也让我谢谢你!”

“应该的,应该的。”

刘主任带着崔家夫妇上了车,岳宁也等到了七机部的车。

乔启明转头对岳宝华说:“宝华,我已经让人把资料送到宾馆了。等会儿咱们落地,把宁宁去港城的表格填了,我让人先去把手续办了,过几天宁宁就能去港城了。”

“乔老板,这……”

去港城投靠亲属,虽说不算困难,但总归有程序要走,最少也得个把月。

“这什么这?宁宁是你岳宝华的孙女,也是维文和宝如的囡囡,我又不只是在帮你。”乔启明说,“我和君贤的大姨夫,一家给国内造船厂下了一条六万吨的散货船订单。国外远洋轮现在都已经三四十万吨了,国内造这六万吨的船,还有不少困难。宝如是这两条船的总设计师,维文是电子仪表这块的设计人员。我这么做,是让他们俩安心工作。”

“谢谢乔爷爷!”岳宁也不客气了,普通人办这些事只能干等着,像乔启明这样有能力的,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车子到了机场,岳宁去休息室坐下,正要去倒杯水,准备登机前吃药,面前突然放了一罐可乐:“给你。”

岳宁抬头看向乔君贤,乔君贤说:“这东西在港城街边小店到处都是,不过这里只有涉外宾馆和涉外商店才有。”

“谢谢啊!”岳宁终于能亲手打开易拉罐了,“啪”的一声,感觉真好。

乔君贤也打开可乐,在她身边坐下。岳宁跟他说:“你有偏头疼,尽量别喝这个,会刺激诱发偏头疼。回港城以后,我给你炖养生汤吧。不过喝汤只是辅助,这种情况还是要靠自己多注意,像柑橘类、茶类、咖啡之类的,都要少吃。”

在高端餐饮行业,顾客大多是富豪,他们注重养生,岳宁对一些常见病的饮食忌讳十分清楚。

乔君贤看着手里的可乐,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他最终说:“我们家不能浪费食物,我还是喝了。”

“行,以后少喝。”

“知道了。”

“宁宁。”崔老板也走到她身边坐下。

岳宁转过头:“崔世伯。”

“慧仪跟你说过了吧?我想请你们祖孙帮忙改良崔记的酱料。”崔老板觉得女儿对他一直有意见,所以让女儿去跟岳宁说,女儿肯定没好好传达,既然如此,他就亲自来问,本以为十拿九稳,没想到岳宁一口拒绝。

“世伯,我在西北长大,连港城的土地都还没踏上,哪知道什么口味适合港城人呀?”

崔老板今早问女儿有没有跟岳宁提这事儿,女儿说岳宁没兴趣。他觉得是女儿跟他赌气,不顾全大局,决定亲自来问,却没想到岳宁拒绝得这么干脆。

岳宝华不明白孙女为什么对崔慧仪那么热情,到了崔老板这儿却婉拒了。不过拒绝就拒绝吧,酱料配方本就是厨子的不传之秘,像他这样尽心教给徒弟的都不多,更何况是提供给别人用于商业用途。

崔老板想了想说:“费用方面,比照立德的条件。要是你有其他想法,也尽管提出来。”

“崔世伯,赚钱眼下不是我的重点。我还是想把心思放在读书上。”岳宁再次拒绝。

崔老板笑着说:“不会耽搁你太多时间,一样一样慢慢来?”

“不了。”岳宁这次拒绝得很坚决。

岳宝华见孙女不愿意,便开口道:“是啊!她爸爸希望她能读大学,她已经准备了好几年,原本今年要考大学的,现在跟着我回港城,要重新学习。她莫伯伯昨天也再三叮嘱,让她好好读书。崔老板,实在不好意思。”

乔启明跟两位下属聊了几句,转过头说:“好好读书,我让君贤来问你学习情况,每个月给他小姨小姨夫汇报。”

岳宁眉眼含笑:“知道了。”

乔启明都这么说了,崔老板自然不再勉强。

还有四十分钟就要登机了,岳宁站起来走出贵宾室去卫生间。

出来洗手时,从镜子里看到了崔二太。

岳宁装作没看见,洗完手,拿起台盆上的擦手巾擦手。首都机场的一些软配置,甚至超过了上辈子的机场。

镜子里的二太继续盯着她看,欲言又止。岳宁把擦手巾扔进托盘,转身要走,二太叫了一声:“宁宁。”

岳宁回头:“崔二太,有事吗?”

“我们到旁边站会儿,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不了,我晕机,得过去吃颗药,马上就要上飞机了。”

岳宁转身要走,胳膊却被二太拉住,“宁宁,给我个机会。”

崔二太脸上浮现出淡淡的哀伤:“宁宁,你肯定和我一样,见面的那一刻,就知道我是谁了,对吧?”

岳宁直视着她,淡笑着问:“你是谁?”

崔二太偏过头,避开她的目光:“我……”

“你是崔二太,一位港商的二奶。”岳宁笑意更浓了,“对吧?”

“宁宁,你没必要这么讽刺我。”她拿出手帕捂住眼睛,“我不想解释当年的事,我知道我对不起你。见到你,我就想尽力补偿你,没别的意思。”

“不需要。”岳宁斩钉截铁地回答,往外走去。

可二太似乎不打算放弃,追了上来:“宁宁,你爷爷的宝华楼,情况不太好。昨天宝华楼因为卫生问题,上了港城的电视新闻,现在宝华楼都关门了。要是你遇到什么事,记住,在港城你还有我,好吗?我会尽力帮你的。”

岳宁冷笑一声:“还没请教你尊姓大名呢?”

二太一脸疑惑:“你……”

“说吧,你叫什么?”岳宁问道。

她不回答,岳宁冷笑一声:“崔俞婉媚?和董晓梅有什么关系?更何况,董晓梅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岳宁再次向前走去。

俞婉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看不起我?你以为你比我高贵吗?你不过是比我幸运,有机会接触乔家这样的顶层人家,能结识乔君贤这样年纪相仿的未婚公子罢了。”

这女人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岳宁终于忍不住,回过头,抬腿朝俞婉媚的小腿勾去。穿着高跟鞋、毫无防备的俞婉媚惊叫一声,摔倒在地。

岳宁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往外走去,回到贵宾室说:“崔世伯,二太不小心摔倒了,您快去看看。”

岳宁带着崔家昌过去,这时俞婉媚已经被人扶了起来,正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岳宁脸色阴沉,挡住了崔家昌的去路,崔家昌愣住了。

岳宁低声说:“世伯,我爷爷年纪大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已经够可怜了,我不想让他知道那个害他失去儿子的人,好好地活在他眼皮子底下。我这人护短,见不得他老人家再伤心。”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脑,崔家昌顺着岳宁轻蔑的眼神,看向俞婉媚。

俞婉媚可怜巴巴地看着岳宁:“宁宁……”

“我昨晚已经说清楚了,不想再重复。”岳宁打断她的话,看着崔家昌,“世伯,好好管管你的二奶,让她守好自己的本分。”

此刻和她四目相对,崔家昌作为一个白手起家的老板,不得不承认这个小姑娘气场很强。要不是她是莫维文养大的,自己未必会给她面子。可莫维文和庄宝如背后是什么人?不是他这种白手起家的人能得罪得起的。

“我知道了。”

“好!”岳宁嘴角浮起一个笑容,“世伯,我先走了,你们慢慢聊。”

岳宁调整好心情,转身离开。崔家昌和俞婉媚是一类人,在利益和感情之间,他们都有自己的权衡取舍,更何况崔家昌的女人不止俞婉媚一个。

俞婉媚一瘸一拐地走向崔家昌,崔家昌咬牙说:“厨子的女儿?家里重男轻女?逼你嫁人,生了女儿,婆婆溺死了女儿,你只能逃走?哪一句是真的?甚至连你的名字都是假的?”

“家昌……我……”

“我跟岳宝华认识二十来年了,他老婆早就没了,哪来的婆婆?他是什么品性我还不清楚?岳宝华的手艺在港城的厨子中能排进前五,岳宁做一碗鸡饭、调一口酱料,已然到了随心所欲、不拘泥于形式的境界。她才多大年纪,能教出这样一个女儿的岳志荣,得有多大能耐?”崔家昌冷笑一声,“你总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贪心不足蛇吞象。”

崔家昌转身向前走去,不再理会身后跟着的俞婉媚。走了一段路,快到贵宾室时,他停下来等俞婉媚。俞婉媚走到他身边,崔家昌说道:“你别再给我惹麻烦,我可不想因为你招来麻烦。”

“家昌,我是想帮你,她是……”

“她跟你没关系,别跟我说你以前叫什么。我不想知道。”

两人走到贵宾室门口,此时他们一行人已经拿起随身行李。岳宁满脸灿烂地招手喊道:“世伯、二太,登机了。”

崔家昌笑着回应:“好,马上来!”

上了飞机,起初崔家昌夫妇和他们坐在同一排。坐了十来分钟,崔家昌找来空乘人员,带着他的二太换了座位,挪到了后面。

这架从北京飞往粤城的飞机,中途在上海降落停留,两个小时后再次起飞。飞机落地后,崔家昌说要带二太去医院看脚,众人在机场道别。

车子抵达宾馆时,差不多已经晚上九点了。走进大堂,就看见罗国强父子坐在那里。他们看到一行人进来,父子俩立刻站了起来。

罗国强兴奋地一溜小跑过来:“宁宁,我回来后,这两天用了你教的方法做拆鱼羹,不仅操作更方便了,客人还说香气比以前更浓郁了。”

“国强,就知道说做菜。跟你岳爷爷打招呼都忘了。”

罗国强有些不好意思地叫了一声:“岳爷爷。”

父子俩都是圆脸盘,长相颇为相似,但气质却大不相同。罗国强的圆脸给人一种敦实的感觉,而他父亲罗世昌的圆脸则透着世故圆滑。

岳宁也跟着叫了一声:“罗伯伯好。”

“一转眼,宁宁都比我高了。”罗世昌慈爱地看着岳宁。

在这个物资匮乏、大家普遍营养不良的年头,男人身高超过一米七就算高个子了,更别提岳宁这样的姑娘。

罗国强一心想着做菜:“宁宁,我跟我爸说了,一定要请你和我一起做几个菜。我还拟了一张菜单……”

罗世昌无奈地拉住自家冒失的儿子:“你向你岳爷爷和宁宁请教做菜是次要的。主要是我们一家人要向你岳爷爷和宁宁赔礼道歉。你就一门心思拉着宁宁教你做菜。还提什么菜单,你光想着让宁宁跟你做菜,都不让人家吃饭啦?”

“哦!”罗国强委屈地闭上了嘴。

“岳宁,去拿钥匙吧。”乔君贤提醒道。

岳宁走到前台拿了钥匙。岳宝华不想在大堂里吵吵嚷嚷地说话,便说道:“世昌、国强,一起去房间里聊。”

父子俩跟着他们走进电梯。这次他们和乔家父子住在同一楼层,乔君贤的房间就在岳宁房间隔壁。乔君贤扬了扬手中的一叠纸:“等你这边事情结束了,来找我填表格,填完我明天带回去。”

“谢谢!”岳宁又对着开门进房间的乔启明说,“乔爷爷,晚安!”

“晚安!”乔启明回应了她一声。

岳宝华带着父子俩走进房间,岳宁放下行李后马上前往爷爷的房间。

她提起暖水瓶,给父子俩倒上茶水:“罗伯伯、国强哥,喝茶。”

她在岳宝华身边坐下。罗世昌微微叹了口气:“上次,宝华叔回来,听说志荣没了,伤心极了。后来国强母子俩去西北,国强回来兴奋得不得了,说从宁宁这儿学到了拆鱼羹的新做法。当年粤城有两家名店,陆家菜北上成了官府菜,福运楼扎根本地,号称粤菜第一招牌。这几年过去,我爸走了,志荣也没了,而我呢,天赋有限,福运楼丢失了不少技艺。”

听到这些,岳宝华心里难免难过,岳宁却把话听进了耳中,问道:“现在福运楼缺厨师吗?”

“厨师倒是不缺,就是有几道传统菜肴已经没人会做了。”罗世昌叹息道,“尤其是福运楼的招牌菜乾坤烧鹅,如今我多次尝试,也做不出我父亲当年的味道。脆皮糯米鸡,也没人有这手艺能做了。”

乾坤烧鹅,简单来说,就是在烧鹅肚子里放上类似佛跳墙的食材,但烧鹅的火候要和肚子里这“乾坤”的火候完全一致,实在难以掌控。脆皮糯米鸡是一道民国时期的菜肴,也是在鸡肚子里填充食材。食材常见,难就难在要把鸡内腔的骨头全部拆除,且鸡皮不能有丝毫破损,填充糯米等食材后,外观还得保持整只鸡的模样。

“师兄弟当中,最出色的就是志荣,要是志荣还在,这两道菜也不至于失传。”罗世昌幽幽地叹了口气,看向罗国强,“我没什么天赋,国强在这帮师兄弟里算是资质最好的,也愿意学,只是我这手艺,没法再教他更多了。”

目前宝华楼正缺优秀的厨子,祖孙俩也看好罗国强,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心里对罗家两口子曾想让罗国强娶岳宁的事毫无芥蒂。这会儿罗世昌又提及这些,岳宝华心里已经有些不悦了。

罗世昌往后退了一步,对着岳宝华跪了下来。岳宝华连忙起身说道:“世昌,你这是干什么?”

第30章 灵光一闪

“宝华叔,我不求您原谅,只赔罪。当年本该我爸去港城,您留下……”

“世昌,人世无常,谁也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岳宝华扶起他,“你起来。”

“您让我把话说完。我爸跟我说过,您回来之后又去港城,也是他鼓励的,他怕您回来了,他福运楼大师傅的位子就不保了,他答应您会照顾好志荣。您出去的那些年,您给我爸寄钱寄东西,我结婚的时候,您又寄了一大笔钱给我。您没欠罗家任何东西,反而是罗家占了不少便宜。可后来我只顾着自己,我爸死了,志荣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我和志荣一起长大,作为他的哥哥,他写信过来,让我照顾宁宁,我却什么都没做。您从港城回来,说要找宁宁,我听了丽芬的话,也起了歪念头,说什么让最有本事的国强和宁宁领证,对宁宁也是好的。这话都是假话,无非是您在港城有家酒楼,国强手艺好,打了这么个主意。”罗世昌跪在地上声泪俱下,给岳宝华磕头。

岳宝华上一次遇到这样声泪俱下的场景,还是他给丁胜强第一次还清赌债的时候。没过一年,丁胜强又欠了赌债,而且欠得更多,自己不肯再帮他还了,最后落得什么下场呢?

岳宝华看向罗国强,不免有些可惜,又想起师兄。师兄对志荣父女俩是真心好,就算张丽芬搞出那么一件事来,他们祖孙俩,还是看在师兄的份上,看在罗国强本身的份上,想带罗国强去港城。现在看来,这件事只能作罢了。

岳宝华放开了罗世昌:“世昌啊!今天太晚了,我也累了,你们先回去吧!”

“宝华叔……”罗世昌没得到答复,还不肯起身。

“罗伯伯,我爷爷腿有静脉曲张,让他早点休息吧。”岳宁说道。

罗世昌没有得到确切的答案,却也无可奈何。

罗国强还想跟岳宁说些什么,岳宁说:“国强哥,我晕飞机啊!坐了八小时飞机,你想想看累不累呀?”

“是我不对,那明天呢?”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不过明天上午我们还要休息,明天下午或者晚上,咱们再聊?”

“好吧!”

祖孙俩送父子俩出门,岳宝华看向岳宁,岳宁无奈地一笑:“他们的如意算盘落空了,我们的如意算盘也落空了。”

岳宝华跟着笑了笑:“还能怎么办?”

到了楼上,岳宁说:“不管了,我先去找乔君贤,把表格给填了。”

岳宁又说:“爷爷,别多想。好好睡一觉。”

等岳宝华进了房门,岳宁去敲乔君贤的门。

房门拉开,果然是乔君贤,“砰”的一声,门又被关上了。岳宁看着关上的门,脑子里浮现刚才那一幕,乔君贤好像上身没穿衣服?他关门的速度太快了,她都没看清他的身材,不知道是不是和他那张脸一样出众。

门再次拉开,乔君贤身上已经穿上了睡衣:“进来。”

岳宁走进去,乔君贤指着书桌说:“你先看看,看完之后,我们一起填。”

岳宁翻看表格,一张表格后面,对应着一张稿纸,稿纸上已经写了一些填写内容的示例。她抬头问道:“这是你写的?”

“嗯,正式表格最好不要涂改,所以我给你举了例子。不懂的就问我。”

“我也在稿纸上预先写一遍,再照抄上去。”岳宁拿起桌上的钢笔。

乔君贤给她倒了一杯水过来,低头看她写字,她写字的姿态真的让人看着舒服。

岳宁在稿纸上写了一遍:“你看这样行吗?”

乔君贤弯腰查看,岳宁抬头,刚好看到他弯腰后露出的胸膛。

岳宁转过头去,告诉自己,男人露出这么一片胸膛算什么?男人泳装上面两点都不遮,好不好?

“可以。填好之后,担保人这里,你拿去让华叔签名。还有,等下靠墙站,我给你拍张照片做证件照。”说着,乔君贤转身去拿照相机。

岳宁填着表格,听乔君贤问:“你什么时候跟罗国强比拆鱼羹?我明天下午才走,不知道有没有口福?”

“没有了。”

“为什么?”

“唉!”岳宁叹了口气,“罗国强真是一颗好苗子。可惜……”

岳宁把罗世昌刚才的举动说了出来:“都做了这种事,还想道德绑架,这罗国强就算再好,也不能带他去了吧?”

岳宁表格也填完了,乔君贤把靠墙的单人沙发搬走:“你站那儿。”

岳宁靠墙站好,乔君贤的镜头对准她:“没事,这个不合适,就再找下一个。”

“哪有那么容易?原本想着福运楼和宝华楼一脉相承,这个罗国强过来就能用,我也能有个自己能用得上的帮手……”

“头往右偏一点,下巴低一点。好,就这样。”乔君贤按下快门,“福运楼能用的,又不是只有罗国强一个。就算有我爷爷帮忙,就算港城有抵垒政策,移居很方便,审批也总要几天时间。就凭你这本事,去福运楼打听两个能用的厨子还不行?罗家夫妻这么精明,你罗伯伯又是福运楼的大厨,在他手下做厨子,恐怕日子也不太好过吧?”

岳宁过去拿表格,乔君贤放下相机:“你去问问你爷爷,他给几个徒弟每个月多少工钱。反正港城普通工人一个月一千五,有手艺的厨子肯定比这个多吧?内地的工人,五六十块就算多的了,七八十块那是高薪水了。给他们一个赚一千五港币,折合下来五百多人民币的机会,你说他们愿不愿意去?”

“你这是建议我薅社会主义羊毛吗?”岳宁像条咸鱼一样瘫在沙发里。

虽然老字号大多数都会在市场的洪流里没落,然而若是自己成了那只推手,终究会有那么一丝愧疚。

怎么说呢?自己原本的想法,带着罗国强去港城,不也是挖墙角吗?好吧!自己向来就是这么“厚脸皮”。上辈子明明打着粤菜的牌子,做着改良粤菜,赚得盆满钵满,还去做高端线,一定要大家承认自己是正宗粤菜大师,真是太“典”了,不要脸,简直臭不要脸。

“也不算是薅什么羊毛,跟陈先生聊了一路,从国门打开,上头就定了基调,要发展经济。你把他们挖到港城,他们赚了钱,再回到粤城开酒楼,不就为国内建设增添活力了吗?”乔君贤坐下,“你开酒楼还能直接用他们呢。我们做船运的,内地跟外头相差太大了,还得想办法培训他们,教会他们国际标准,我爷爷正为这事头疼呢!”

岳宁手指戳着太阳穴,总觉得有什么点子呼之欲出。教?她拍了下扶手:“乔君贤,你可真聪明。”

她一惊一乍的,还表扬他聪明,问题是他说了什么特别的吗?他不就是抱怨内地现在什么都缺、什么都不行吗?

“兄弟,你听我说,你看这样行不行?”岳宁把想法告诉他。

上辈子宁烧腊日本横滨店的店长,是一位九十年代后期去日本的姐姐。她当年从西南山区去苏州一家日资服装厂打工,这家工厂宣称只要干得好,就有机会去日本总部做两年研修生。那时候她在苏州拼死拼活踩缝纫机,一个月工资不到一千块,去日本能学习技术,还有三千块工资,这对所有人来说,吸引力都非常大。她的努力得到了回报,终于获得了这个机会。

去日本之后,才知道所谓的研修学技术,实际上就是换个地方踩缝纫机。不过她看得很开,一样是背井离乡,一样是早八到晚八、晚八到早八地倒班,工资却是国内的三倍,有什么不满意的?

在工厂里,这位姐姐也认识了她的老公,一个从北海道乡下来打工的男人,她留在了日本。

日本研修生打着学习技术的幌子招劳工,自己却是真给人机会培训。

岳宁说:“罗世昌也说,随着罗爷爷和我爸的去世,有几道名菜已经失传了。我想的是,正大光明地跟福运楼合作,在他们楼里选拔优秀的厨子,去宝华楼培训,同时也做工,拿宝华楼同级别厨子七成的工钱,但是包吃包住。两年为期,到期回福运楼。最重要的是,宝华楼缺厨子的问题解决了。而且咱们不是薅羊毛了,而是上升到饮水思源、乌鸦反哺的层面上来。惠及的是福运楼所有的青年厨师,让这些青年厨师都能有出头的机会。”

“你想出了这么个点子,却说我聪明?你这是讽刺我呢?”乔君贤无语地看着她。

岳宁皱起眉头:“大哥,你搞清楚,没有你提到培训,我怎么会灵光一闪?鲁迅先生说过:天才就是1%的灵感加上99%的汗水。没有你的灵感,我后面也发挥不出来。”

这些现在都不是重点了,乔君贤现在关心的重点是:“你确定鲁迅先生说过这句话?”

“不知道名言是谁说的,通通都算鲁迅先生说的。”岳宁拿起桌上的表格,“我找我爷爷去签字了。”

“都几点了?你爷爷早睡了吧?”乔君贤指着桌上的小钟。

啊哦!都快十二点了。岳宁拿着表格走到门口:“不好意思,也耽误你睡觉了。晚安!”

“你们找福运楼的上级单位恐怕比较困难,明天早上我们一起找我爷爷商量,让他出面找当地政府,跟他们说,你们得知现在福运楼手艺传承遇到问题,主动提出这样的合作方式,怎么样?”

“谢了。”岳宁连连点头,“咱俩可真是一对‘臭皮匠’,凑一起能顶诸葛亮。”

乔君贤没好气地说:“谁跟你一对?”

“我是说在出主意、拿主意方面,咱们可以组队。怕女朋友吃醋吧?知道了,我以后注意。”岳宁还是抑制不住兴奋,眉飞色舞的。

乔君贤没好气地回应:“我没有女朋友。”

“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女朋友也会有的。以后你追女孩子,我就是你的狗头军师。”岳宁拉开门出去,却看见爷爷在走廊里抽烟。

“爷爷!?”大半夜的,爷爷抽什么烟啊?

岳宁替乔君贤关上房门:“爷爷,表格里需要你填几项内容,要不现在就填了?”

“好。”岳宝华拉开门,岳宁跟着进了他的房间。

岳宁指着格子,让爷爷把亲属信息和担保人承诺填好。

“爷爷是担心国强哥不去港城,宝华楼一下子人手不足吧?”岳宁嘿嘿一笑,“刚才我在乔君贤那里填表格,跟他聊着聊着,就有了个主意。我看您不解决这事,也睡不着。就不拖到明天了,我跟您说……”

事情刚刚发生,孙女又有了办法,岳宝华发现找到孙女后,自己都不用动脑子了。

“好,听你的。”

“那行!太晚了,我回房了。”岳宁站起来。

岳宝华想来想去,还是决定跟孩子说:“宁宁。”

“嗯?”

“以后……晚上不要跟男孩子单独在一起。”岳宝华说这些话时,异常艰难,不说出来,今晚他可能又睡不着了。

岳宁明白了爷爷担忧的点,笑出声来:“我以为经过昨晚,乔爷爷才会担心他孙子跟我单独待一起呢!”

岳宝华想起北京的公安说的话,劫匪被一拳打落门牙,吓得尿裤子……

*

福运楼最早建于清道光年间,后来福运楼老板赚了钱,于八十年前搬迁到了粤城中心地段,珠江边上的一栋欧式建筑里。

粤城最好的粤菜酒楼是一栋欧式建筑,这本身就说明了粤城的历史。作为一个通商口岸城市,这里汇集了南来北往的客流,东西方文化在这里交融汇合。

快到饭点了,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白色短袖衬衫和黑裤子的男人锁好自行车,走到福运楼大门口,仰望招牌。上头是“国营”两个字,下面是“福运楼”三个字。这是建国后为数不多的,依然保留原来字号的酒楼之一。

走进福运楼,大概还没到用餐高峰,里面还不是很热闹。他找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等服务员过来点菜。

等了两三分钟,明明不忙,也不见服务员过来。

那就耐心等,看看要等多久。

“周老,你为什么跟服务员说,一定要吃罗大厨做的拆鱼羹?”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他转过身,看见后面一桌坐着一位六七十岁、胖胖的老爷子和一位三四十岁的女同志,桌上空空的,估计刚点了菜,还没上。

“要不是罗世昌的拆鱼羹还能入口,我大概都不会来福运楼了。福运楼现在还能吃的,也就罗世昌的几道菜了。不过也就是尝尝味道,让我回忆回忆当年罢了。”老爷子唏嘘了一声。

“当年的福运楼怎么样?”这位女同志很感兴趣地问。

“福运楼最辉煌的时候,那时老罗师傅带着他最得意的徒弟小岳师傅,秋季的一道菊花五蛇羹,整个粤城找不出第二家能比得上的。虾子柚皮把粗菜细作发挥到了极致,最最让人称赞的是小岳师傅做的脆皮糯米鸡。”

“糯米鸡,哪儿没有?不就是鸡肉和糯米包在荷叶里蒸吗?”女同志说。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我故意停顿了一下。”老爷子得意地说,“这个脆皮糯米鸡是咱们广府人烧鸡的做法……”

老爷子详细描述脆皮糯米鸡的做法,女同志不以为然地说:“也就资本家才会想出这么刁钻的做法,鸡不拆骨就不能吃了?”

老爷子顿时语塞,叹气道:“有下里巴人,也总得有阳春白雪。中华饮食文化博大精深,如果都只做粗菜了,这些技艺失传了,也挺可惜的。”

大概服务员终于想起这里来了客人,把菜单递给了这位戴眼镜的同志。这位戴眼镜的同志问老爷子:“老同志啊!我是外地刚来粤城的,听您这么说,您是老饕,给我推荐几个菜?”

这位老爷子把目光落在鲍鱼上,戴眼镜的同志说:“价格便宜点的就行。”

老爷子反应过来:“你们两个人的话,烧鹅拼烧肉,一份拆鱼羹,东江酿豆腐,再炒个时蔬就够了。拆鱼羹要等,但也是这福运楼勉强还保留的特色,必须得尝尝。”

戴眼镜的同志想了想说:“烧鹅一例,东江豆腐一份。”

“你这吃的什么呀?你就一个人,坐过来,坐过来,陪老头子一起吃。”老爷子热情地邀请他。

这位同志站起来,欣然应允:“那就厚着脸皮,蹭顿饭了。”

老爷子同桌的女同志翻了个白眼,来点单的服务员也翻了两个白眼。老爷子看了直摇头:“这态度,放在解放前,立马就得卷铺盖走人。福运楼从后厨到跑堂,全都不行了。”

他正絮絮叨叨说福运楼不行,服务员端了一盘烤乳鸽过来,重重地放在桌上,又送了个白眼。

老爷子还想说什么,同桌的女同志拉住了他:“周老,吃烤乳鸽。”

老爷子请这位同志吃乳鸽:“吃这块带翅的。”

这位同志夹起来吃了一口,说道:“这烤乳鸽果然名不虚传啊!”

老爷子放下筷子说:“皮脆肉嫩还流汁,对吧?”

这还用说?

老爷子摇头:“不够饱满香甜。小岳师傅烤的乳鸽,有股若隐若现带着果木香的甜味,关键是甜中还带着润。”

“什么是润?”隔壁桌有人问。

润是一种感觉,感觉这种东西,实在很难说清楚。老爷子吃完一块鸽子肉,都没解释清楚,一副跟你们这些不懂行的人说,太累的样子。

他们这桌的拆鱼羹上来了,老爷子奇怪:“今天怎么上得这么早?”

“上得早还不好吗?”服务员低头斜眼,下巴都叠成三层看着他。

老爷子说:“拆鱼羹的鱼是现杀现煎现拆,这么短时间就做好了?是不是拿早就拆好的鱼来糊弄我?”

“不是,你这地主老财怎么这么多事儿啊?还折腾我们劳动人民。”服务员脾气上来了。

这些话勾起了老爷子不堪的回忆,胖脸涨得通红。戴眼镜的同志站起来,沉着脸,对服务员说:“去把你们经理叫过来。”

那个服务员还想说些什么,这时一个身着厨师服的人飞奔过来,弯腰赔礼道歉:“周爷爷,您别生气,都怪我。他们下单的时候,说您指定要我爸做的拆鱼羹。这几天我做的拆鱼羹,客人吃了都说好。今天瞧见您来了,我就从我爸那儿抢了这单子,想给您做一回拆鱼羹,请您给点评点评。没想到……我这就去让我爸给您重新做一份。都是我的错,您可千万别生气。”

罗国强这般诚恳地道歉,老爷子的怒气渐渐消了:“国强啊,没事儿,没事儿,我先尝尝。”

罗国强拿起碗,舀了一勺拆鱼羹装进碗里,恭恭敬敬地端给老爷子:“周爷爷,做得好与不好,您都尽管直说,我听着。”

边上有人问道:“这老头是谁呀?”

“周三爷,解放前的西关阔少,福运楼几十年的老主顾了。”有人解释道。

一勺拆鱼羹送入口中,老爷子原本眯着的眼睛猛地睁开,这个表情把罗国强吓得额头直冒冷汗。

老爷子问罗国强:“这拆鱼羹真的是你做的?”

罗国强点头道:“是啊!”

他的心都快提到嗓子眼儿了,问道:“周爷爷,我做得火候还不够吗?”

“你这是跟谁学的?这……这有你志荣叔的味道啊!可你志荣叔不是在西北去世了吗?”老爷子声音发颤地问道,“你爸做的拆鱼羹,就差你志荣叔做的那一点点香气。你这碗里有啊!国强啊,你开窍了!你爷爷后继有人了!我吃第一口的时候,还以为这拆鱼羹是你志荣叔做的呢!”

“啊?”罗国强愣住了。

老爷子又喝了一口:“真有,真有啊!你志荣叔也是在你这个年纪领悟到的。有出息啊!”

“不是不是!不是我自己悟出来的。”罗国强连忙摆手,“我去了西北,是志荣叔的女儿宁宁教我的。把鱼拆了之后,再入锅炒一下,能留下一点焦香气。还有啊,宁宁还教我,先拆鱼骨再煎鱼,这样能节省很多时间。”

“志荣的女儿?那孩子跟着他爸去西北的时候,我记得还没桌子高呢。”

“现在可长高了,都快赶上我了。”

“国强,你还得去掌勺呢!”有人喊罗国强。

“马上来,马上来。”罗国强笑得合不拢嘴,他弯腰致谢,“周爷爷,我去做菜了啊!以后您可别再挑我爸还是我做的了。”

“小子,我就挑你。”老爷子指着罗国强说道。

罗国强兴高采烈地跑进去了,老爷子招呼戴眼镜的同志说:“拆鱼羹得趁热吃,凉了香气就散了。”

戴眼镜的同志吃着拆鱼羹,味道确实不错。他是个外乡人,不太懂这里面的门道。只听老爷子说:“拆鱼羹,用料都很普通,就是家常食材,不嫌麻烦的话,自己在家也能做。但要做到鲜香味美、爽滑润喉,可不容易。我吃过最好吃的拆鱼羹,是刚才那个厨子的师叔做的。可惜啊,那么好的一个人,去了西北,没了。”

“这个小师傅,肯钻研,看来福运楼还是有人才的。”

“话虽这么说,他肯学是好事,可他爸也就半桶水,又能教他多少呢?”

老爷子正说着,服务员又来上菜,依旧给他摆脸色。

女同志劝道:“您老就好好吃饭,别招人讨厌了。”

“吃饭,吃饭,不说了。”

老爷子这么一说,戴眼镜的同志可不乐意了:“老同志,我还等着听呢!”

“先吃,先吃。吃完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