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还没等到这两人回到皖城,桥玄却是又先一步的听说了那汉朝天子刘宏,将张彦封作了庐江太守,同时为了给他谋求方便,将庐江郡的郡治整个搬迁到了皖城的消息。
摸着良心去讲,自己的女婿成为了老家的省部级高官,那作为当地世家首领的桥玄肯定是在内心之中一千个一万个的高兴,同时也是知道就算那皖国侯张彦再怎么公正为民,在受到自己女儿的影响之后,都是多多少少会对桥家的发展做出一些政治或是经济层面的资源偏斜,这可以说是对于自己这位家主而言天大的好事。
可是若说起这庐江郡置的改变一事,桥玄却又在心中感觉有着一丝轻微的为难。
此刻,在他的面前正坐着的那名四十来岁的老者,便是来自于庐江第一大世家豪门,两世三公一直隐隐压过桥家一头的舒县周家家主周忠。
而周忠之所以借着看望老朋友的理由跑到自己家中赖上了这么长的时间不走,正是因为作为周家的家主,周忠也是在桥玄得到了消息的同时,就从自己的亲弟弟,如今还在担任洛阳令的周异口中得知了这有关庐江政局变动的一系列消息。
平心而论,就算是新来的这位庐江太守在一些施政举措上倾向于你桥家,或是明里暗里的对着桥家出身的读书人有着一些扶持之类的行为,周忠倒是也不会去多说什么,毕竟你有一个好女儿,还钓到了一位金龟婿,这是你桥家桥玄的本事,我周家倒也就认了。
可如今你竟然将整个庐江的政治中心都从舒县转移到了皖城,那这吃相是不是有些太过难看了一点?
且不说是别的,就说我周家作为一个传承了几百年的豪门,即便是因为庐江太守的职位发生了变动,但凭借着这么多年在舒县打下的根基,多多少少在这新任太守的幕府衙僚之中塞进一些属于自己家族的势力,在帮助新任太守治理政局的同时也为自己谋求一些小小的发展,这本来就不是什么太过困难的事情。
而现在你桥家不但是借着裙带关系让这庐江太守换成了你自己家里的人物,甚至还撺掇着对方将整个庐江的郡治都是从舒县搬到了皖城,那我周家几百年的基业怎么办,周家那些先前在上任太守的府衙之中工作的士子又怎么办?
如果对方这次没有将郡治搬迁到皖城,那即便是你桥家因此而平步青云,最起码我们周家,以及周边的一些小型士族还有着一口饭吃,不至于被突然发生的巨大变化打击到整个家族一蹶不振的地步。
现在按照他所得知的消息,若是这皖城成为了庐江的新郡治,且不说周家以后会如何发展,庐江周边一众侯国的小家族们,怕是会有不少人联合起来去抵制桥玄或者说桥家在整个江东士族之中的话语权与社会地位。
要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江东的士族除了桥家与周家,还有吴郡的“顾”、“陆”、“朱”、“张”等几个偏向于商业世家的家族之外,剩下的小型家族之间早就已经通过多年来的联姻,生成了一种如同潜规则一般的秩序与条例。
而若是这针对桥家的“包围网”真的出现,无论最终是站在官方一边的桥家获胜,还是那些普通士族联合起来的联盟获胜,对于整个江东士族的所带来的影响,都一定是极其深远以及负面的。
当然了,周忠作为能够位列九卿之一,同时在周家这个庞然大物里面稳坐家主之位超过二十年的老狐狸,他肯定不是傻子,同时也是相信与他结交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桥玄不会是什么蠢笨之辈。
而借着这个原因,他今日里便是想要在那些小型士族反应过来之前,先一步通过周家的体量与影响力与桥家进行谈判,先一步在这皖城的势力形成之前瓜分一系列新任太守幕僚之中的士子席位。
假若真的有一天,桥家和那位新任太守联合起来站在了整个庐江、甚至是整个江东六郡的对立面,那双方之间实力的接近只会造成一种两败俱伤的结果。
而在这可以说得上是旗鼓相当的对弈之中,若是周家能够站在桥家这边帮助他去抵御——或者说是去缓和那些江东小型世家联合起来对桥家进行孤立所造成的不利影响,那桥家在这一场庐江的政局变动之中,胜算便是会比先前高上了许多。
可以说,在周忠的认知里面,只要那桥玄的脑子不傻的话,他就一定会明白自己的意图,并且在那些庐江一带的小型世家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与自己结成盟友,共同对抗江东一带原有世家联盟对于桥家的抵制与排斥。
而在这个过程之中,不但桥家可以如愿以偿的迅速蓬勃发展起来,就连原本有可能会因为庐江郡治搬迁而受到不小影响的舒县周家,也是未必不能在那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这可以说是一种罕见的两赢局面。
只要桥玄此刻稍微放松一些口风,周忠几乎可以肯定,就算不能够将手伸进这盟友桥家的大本营皖城之内,但就势拿下一两个庐江下辖县城的实际控制权,对于他周家这种数百年的世家而言肯定是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可是他所不知道的是,此刻对于自己这名老朋友的想法,桥玄的内心却是感到了一阵阵强烈的无奈之感。
……
“哎,那倒是借了周公吉言了……”
……
微微的叹息了一声,桥玄此刻倒也不是刻意的去推诿或是敷衍周忠,只是就连他自己的内心都是对于那庐江的未来,心中尚且没有着什么定数。
而如今五次三番的将那周忠的暗示视为无物,桥玄却也又不知应该如何向对方解释,这庐江郡治变更一事并非像是周忠想的那样由自己作为幕后指使,而仅仅只是自己那女婿张彦的个人行为。
既然是个人行为,那就代表了他桥玄在此事之中虽然也是作为既得利益的一方存在,但对于庐江未来的权利划分一事上,并没有和张彦事先进行过商议。
在这样的情况下,桥玄又怎么可能敢去代表着张彦的决定,去与周家提前对于庐江的权利进行瓜分?
不是他想的太多,要是那新任太守张彦只是一个靠着家资买官的普通人那也就罢了,毕竟只要是个太守那他就得要开府设衙,就必须要用到这地方的世家士子们作为喉舌,去代替自己管理麾下的这一亩三分田地。
可是那张彦是普通人吗?
他不是!
人家的背后可是十常侍中排名首位,连三公九卿都是随意更换的大太监张让!
此番若是对方真的愿意使用桥家、周家这样的地方势力代表去扩充自己的门庭那倒还好,若是一个不乐意,一旦让那张彦生出了一种自己在被庐江本地的世家势力架空操纵之类的想法,那他桥玄可真是不知道该去哪大哭一场才行。
毕竟以张彦的背景与实力,若是与庐江……哪怕是与整个江东的士族都闹掰了,人家大不了换上一个地方,荆州、益州之类内地州郡可都是还缺少着不少的太守岗位,张彦只要带着家臣平调到任意一个郡城,那他便依旧是一个在地方上面只手遮天,权利大到了没边的军政长官,可以说是没有任何实际上的损失存在。
而与对方充满退路不同,在这庐江之中,若是世家豪门与那张彦的关系崩裂,那可真就能够说得上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就算是在对方的报复之中,他桥家可以通过裙带关系尽可能的保住原有的地方豪门势力不变……
但对于那些小一些的世家或是与他没有什么私人关系的世家来说,不被对方直接连根拔起,从这江东一带的地图上面抹除干净,就已经算的上是谢天谢地,他中常侍张让心性仁慈了。
其实早在前些日子里,张让在派人过来说亲的时候,桥玄便是下意识的想到过自己这样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世家豪门与张让进行直接对抗会有着什么样的后果出现。
仅仅是联想到了那世家之中排名第一的袁家至今还被对方压制的抬不起头,只能在大将军何进的麾下苟延残喘之后,聪明人桥玄便是立刻熄灭了所有与张让这种级别的人物进行敌对的想法。
要知道他桥家仅仅只是一个凭借名望,凭借着数百年的家学渊源在江东一带小有名气的世家,真要算起来的话,怕是连隔壁荆州的蒯家都是有些比之不上。
而与对方相提并论,显然不是他们这种体量的人物或者说组织能够考虑的事情。
之所以这次在周忠的反复追问之下一直没有明确表态,并非是因为他桥玄过于贪婪,想要独吞整个庐江的政治资源与要素……相反,他这样的行为正是为了整个庐江的士族考虑,为了自己的旧识周家考虑。
真要是逼急了对方,那甚至都不用张让出手,只要张彦将自己麾下传闻之中平定了河东、太原一带匪患的那些士兵们撒到这庐江境内,那便是足够这整个庐江的大小势力喝上一壶。
要知道那可是足足两万名士兵,若是脱下了盔甲带起了黄巾,那顷刻之间便是能够将整个庐江上下都是搅合的鸡飞狗跳、灾厄不断,同时他们士族的手中还抓不到对方实际的证据。
真的要是在这样本就年景不太丰顺的时候天降了两万名“黄巾”在这庐江内部,那明年庐江的士族干脆集体吊死了事,全都不要活着了。
微微的叹息了一声,桥玄也是知道自己通过简单的语言很难直接说服对面,因此也是一直拖着周忠,连续几天都是没有进行什么明确的表示。
而再过上一时半会的时间,想来自己先前为了公开表明自己的态度,提前派遣手底下的家丁去通知约会的世家代表便是会来到庐江皖城,来到他桥玄的家里。
到了那时,只要自己在整个庐江大小势力的见证之下,公开表示一番桥家事先也是对于庐江迁治一事并不知情,那看在桥家主动公开情报的份上,大抵那些士族们也是不会太过为难与他。
没有用上太久的时间,就在桥玄与周忠两人你来我往的互相试探互相敷衍之时,一个书童模样的年轻人便是敲了敲那庭院门口的大门,随后便是向着两人的方向走了过来。
第三十二章开诚布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