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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信风 眠风 36640 字 2024-11-01

第47章chapter47

已经是深夜了,马路上树影车声,不断地从窗帘边掠过去。

且惠把手机贴在耳边,一边注意听着门外的声响,一边和沈宗良说话。

她不必照镜子,就知道自己此刻偷感很重。

一长串的哈欠过后,沈宗良才说:“你都困得不行了,快睡吧。”

“嗯,今天坐了飞机,好累了。”

“乖乖躺好。”

沈宗良挂断电话,再抬眼,王姨端着黑漆托盘,从雕梁画栋的客厅里出来了。

她看见老二站在黄杨木花架子旁,晚饭时就着蟹肉,他吃了两杯黄酒,现在眼睛里还水光盈盈的,灯光下倒像个多情公子。要不说男人的样貌不能尽信,看着是这副样子的,说出来的话却比刀子还尖。

人家徐小姐柔情脉脉的,每个话头都在奉承沈家。

他倒好,不说拣软话讲,反倒借着局势,敲打起人来了。

夫人使眼色提醒他,他也只当没有看见。

见王姨过来,沈宗良把掐下来的叶子放进托盘,让她丢掉。

他收起手机说:“王姨,跟我妈说一声,先走了。”

王姨不敢揽这个差事,“夫人心里正不痛快呢,要走你自己去说。”

沈宗良明知故问,“我人回家了,饭也陪她吃了,还待到大半夜,她还有什么可不痛快的?”

王姨说:“那三小姐是抹着眼泪上车的,被你吓坏了。”

“您看见的,我甚至没有大声说话。”沈宗良还是冷冷清清的样子,“她家老徐胆大得很,生的女儿这么脆弱?”

她话里满是担忧,“看着吧,夫人不会就这么算了的,你越这样她越要安排。”

王姨心想,你大少爷都不用大声,光是那个冷冰冰的表情,就让人望而生畏。

沈宗良勾起一侧的唇角,“我随她。”

说着,他大步走到门厅前,喊了一声:“妈,我过去了。”

姚小姐还靠在沙发上生闷气,别着脸没理他。

饶是这样,沈宗良还补了一句:“年三十我和大哥一起回来,您就别请外人了吧。”

当下一个抱枕照着脑门飞过来,他眼疾手快地接住,又丢回了沙发上。

王姨站在过道里,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真是头世的冤债。

且惠是在江城考完的雅思。

口试是下午四点二十,她提前一个小时坐地铁到了,一直等在考场外,做些录指纹、拍照这类的准备工作。轮到她时,考官是一位和蔼的白人老头,全程态度都很亲切,一问一答,且惠认为自己发挥地还不错。

出来时,董玉书急急忙忙问她怎么样。

且惠笑着说:“蛮好,还是不能背制式的稿子,会被看出来。”

她做过很多次翻译,熟悉老外讲话的腔调,一点不紧张。

董玉书辅导过不少学生,这方面她有经验。

她说:“也不太大意,还是要等成绩出来。我有个男学生,都和考官称兄道弟约着看球了,结果喜提4。5分。”

“”

过完初七,亲戚都走得差不多了,董玉书也已经开始补课。

往年这个时候,且惠早就收拾东西,准备回学校了。

她和妈妈的蜜月期很短,在家住不了几天,就要招遭她讨厌的。

初八晚上,董玉书从外面回来,看见且惠躺在沙发上玩手机。

她见不得这样子,脱掉外套就问:“考完雅思就放松了是不是!准备什么时候回学校?”

且惠一直在等妈妈问这句话。

她心满意足地收了手机,“那我买明天下午的票吧。”

“也好,走之前去看看你爸爸。”

且惠脖子隐隐泛红,她为了能回去真是拼了,摆出一副提笼架鸟样。

可是她也不能够讲实情。

她要是说,她有一种无法抑制的冲动,得赶回去见上沈宗良一面,才能稍稍缓解。

董玉书大概会坐下来审判她一整晚,问她是不是疯了。

她的身体里散落着太多无法拼凑在一起的思念,在这么多个夜晚。

且惠很难说出她究竟最想沈宗良哪一部分,就只是想他。

大概想念作为爱的象征和隐喻,就是无法被描述和形容的,才引得古往今来许多文人为它赋词。昨晚她和幼圆打电话,聊起这些,幼圆笑说:“沈宗良都把你逼成一个诗人了,好本事啊他。”

晚上加紧收拾好东西,且惠本来想发个微信告诉沈宗良一声。

但董玉书一叫,她就放下了手机,走到客厅里。

原来妈妈是要给她钱。

董玉书拿了个信封,“明天你自己去银行存上,带去学校用。”

“不用这么多,妈妈。”且惠又塞回了她手里,“我缺钱了会告诉你的。”

董玉书握着她的手,“那妈妈怎么从没听你叫过短呢?”

“那那就说明不缺呀。”且惠眨着眼睛说。

一看就知道她有所遮掩。

董玉书硬塞到她手里,“拿着,妈妈一个人没开销,每天随便吃点就行了,你不一样。大三了,暑假也要实习了吧?没钱不行的。”

且惠明白她的坚持,但这个信封拿在手里,像压在心头一样,沉甸甸的。

在任何一段亲密关系里,即便是母女,只有一方有了浓烈的自我牺牲感,那么另一方无可避免的,就要背负极大的心理压力。这和道德绑架没什么两样,无非是软刀子割肉,她要是不用功不努力不听话,那就是有愧于妈妈的自苦和付出。

且惠细白的手指收紧了,低下头,“知道了,谢谢妈妈。”

她必须收下,这是对妈妈的一种保证,好叫她放心。也必须出人头地,让她自觉抬得起头,董玉书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妈妈就指着你扬眉吐气了。

董玉书检查了一下她的东西,“要不要给幼圆再带点什么?”

且惠说:“我已经买了,不用了。”

她点头,又问:“庄新华怎么样了?成绩好不好?”

且惠笑:“人是长高长大了不少,也稳重了。但成绩就那样吧,前阵子还在为期末论文发愁。”

“怎么呢?”

且惠说起庄新华熬夜的事,“他学国际关系的,抽到的论文题目是——《如何促进中东关系正常化》,庄新华拼命灌咖啡,头发都薅光了,最后被逼到差点砸电脑,说中东关系要是能正常,他把头割下来。”

董玉书笑着点点头,“那孩子人善心好,长得也清秀,小时候很有礼貌的。”

“嗯,妈妈我先去睡了。”

“好。”

第二天清早,且惠没等闹钟响,自己就起来了。

她在家里吃了素面,和董玉书一起去墓园看钟清源。

墓园在新城杞青路,母女俩换了几趟车才到。

钟清源的墓地位置很好,当时他刚一过世,陈老的秘书后脚就到了,操持了一番后事。

董玉书带了一包黄鹤楼,点燃三根摆在了墓碑前。

她说:“你爷爷祖籍湖北,爷儿俩都喜欢抽这个烟,顿顿不离的。”

且惠点头,把花摆在了石阶上,“爸爸,我来看你了。”

董玉书也说:“你宝贝女儿二十岁了,你在天有灵,保佑她一帆风顺吧。放心,我再苦再难,也会供她出去留学,给她挣一个好前程,要不你该怪我了。”

且惠垂眸,默默用袖子擦掉爸爸照片上的灰尘。

她在心里说,您真的懂爸爸吗?他要还在世的话,也未必一定要她出国。爸爸只会说,我乖女儿自己决定了就好,我相信她能行。

但她习惯了在妈妈面前顺从沉默,尤其是提起这种事。

且惠知道,稍一忤逆,董玉书就要大发雷霆,骂她没出息的。在妈妈的执念里,好像去国外念两年法律,就镶了一层金边,就多么的前途无量了。

从墓园出来,董玉书要送她去高铁站,被且惠拒绝了。

她说:“天气这么冷,你总跟着我忙前忙后干嘛?快回去吧。”

董玉书点头:“好,那你自己小心一点,到家了告诉我。”

“知道了。”

且惠坐在出租车里,不停地朝董玉书挥手,挥得手都痛了。

等到看不见了,她扭头躲回车里,飞快地擦了擦眼睛。

她不喜欢妈妈的安排,也讨厌妈妈总是逼她,但她很爱妈妈。

高铁上人杂,且惠一下都没敢睡觉,一直看着窗外发呆。

到京时已经快到傍晚,天上一朵云也没有,太阳躲在风里,吐出金灿灿的黄。

都到这里了,且惠打算直接回家,给沈宗良个惊喜。

她打车回胡同里,付完钱,司机帮着她搬了一下行李箱。

大门没有关拢,院子里一个佣人都没有,暮色里,只有常青柏叶在摇动。

且惠实在没力气了,她把行李箱放在门口,准备去找隋姨。

她刚绕过影壁,就看见院子里的盘龙石桌旁,坐了一圈人。

这么久没见,他还是老样子,一派不沾烟火气的风姿。

至于他左右坐着的,两个母女相称的女人,她全都不认识。

且惠停下来,不敢冒冒失失地过去。

直到她听见沈夫人说:“就留在这里吃晚饭吧,将来他们在一起了,时雨也是要住进来的。”

她脑子里轰隆一下,一道急剧的耳鸣响起来,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就连脸上那一点期待见到沈宗良的笑容,被风一吹,迅速地冷了下去,像枝头等不到冰雪消融的芽苞,青翠而灰心地衰败在了北风里。

原来是双方的妈妈在这儿碰面,谈论各自儿女的婚事。

那她真是来得不巧,不合时宜了。

后面沈宗良好像说了句话,用很轻的声音。

但且惠没有听清,她生怕被人发现,急急忙忙地跑开了。

大概也是赞同应和一类的吧,她想。

毕竟他的背影看起来非常松弛,没看出一点不情愿。

她捂着嘴,满心里就只有一个念头,得赶紧离开这儿。

眼前那四个,将来才是正儿八经的一家人,她算什么?

她只是个注定湮没在时间长河里的局外客。

且惠不敢再待下去,她不能接受自己被人家冷嘲热讽地赶出来,那种难堪和绝望会让她窒息的。

于是泪眼模糊的,推着行李箱拼命往外走。她只晓得要快点走,但不清楚自己要去哪里,在再熟悉不过的胡同里乱窜,完全不顾方向。

这时,一个骑自行车的男生拐出来,撞倒了她。

且惠往后撑着摔在地上,掌心火辣辣地疼。

那男孩子停下来,不疾不徐地推好车去扶她,“美女,没事儿吧?”

且惠摆了摆手,用手背揉了两三下眼睛,“没关系。”

“哎,你是钟且惠吧?”

且惠吸了吸鼻子,才看清这个全副武装骑赛车不长眼的家伙,是徐懋朝。

她点头,“是。”

徐懋朝难得有一回礼貌,“沈叔叔家不就在前面,你迷路了?”

且惠看着自己被蹭破皮的掌心,自顾地摇头,“没有,我回我自己家。”

“哦。”徐懋朝狐疑地看着她,“那要不要我让司机来送你?”

“不用,谢谢。”

徐懋朝不是什么会怜香惜玉的人。

他完全的以自我为中心,打生下来,就只有别人捧着他的份。

女孩子说不用,也从来不猜是真不用还是假不用,说了不用就是不用。

他点点头,又骑着他闪闪发光的宝贝车子飞远了。

且惠看着他一支箭一样蹿走,不知道下一个倒霉的又是谁。

在胡同里还骑得那么快,那不就奔着创人去的吗?

也是这一摔,让且惠终于想起来回家。

她走到马路上,随手招了一辆出租车,回了原先的小区。

这里重新装修后,且惠就没有回来住过了。

天黑时起了风,且惠踩着满地枯树枝,重新走在老旧的街道上,嘎吱嘎吱地响。

她走进锈迹斑斑的楼房,吃力地把行李箱搬到楼上。

她喘着大气,站在楼梯上痴愣愣地想:这段日子真是被养娇贵了,没有隋姨帮忙,她自己不是也把箱子运上来了吗?

很久没来,都有点忘了这里什么样。

只能说幼圆的审美很好,把这个单身公寓装得很精致,墙面也重新刷上了奶白色。

且惠放下行李,家里什么吃的也没有,这么晚了,又累了一路,她也不想再去超市添东西了,索性叫外卖。

吃着那份不麻也不辣的麻辣烫时,她望着窗外,心想,这才是符合她成长轨迹的正常生活。之前被沈宗良迷得神魂颠倒了,是非不分的,还真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十岁前,又成了被人捧在手心的公主。

她怎么能忘了,沈宗良不会在她的生命里太久的。

他是什么人?他是沈忠常的小儿子,身担众望,势必要掌东远的舵。

是她站在二十岁的开端,注定要错过的一班列车。

第48章chapter48

当晚十点不到,且惠就从柜子里翻出一套新的四件套,铺好床睡了。

她一个什么都没有着落的人,是没有为爱消沉的资格的。

但这一夜她睡得并不好,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

梦见沈宗良结婚,新娘子的面目看不清,但他笑得很开心。

梦见小时候庄新华掉水里,他吓傻了,连救命都不知道要大声喊,还要她来救。

梦见爸爸,他和年轻时一样高大英俊,穿了一身蓝色的修理服,站在弄堂口和人说话。

第二天起来,她拉开窗帘,远处立着高大坚硬的黑褐树木,光秃秃的,晨光在早起的人们脸上不停明暗变换,一呵气就有大片白雾。

且惠翻了翻手机,昨晚沈宗良给她打了一个电话,因为调了静音没接到。

他这人就这样,一个没通,也不会疯了似的打过来,很有分寸。

她简单洗漱了一下,收拾好书包去学校,图书馆里看书,效率总是高一些的。

春节期间,大部分外地的人还没回来,地铁上空座位很多。

且惠抱着书,找了个位置坐,因为太久没坐过这条线,差点过了站。

图书馆里人也少,空荡荡的,且惠觉得很适意。

平时他们学校人太多了,食堂挤,自习室里也挤。

但学校的录取人数还年年在增加。有时候她都害怕,再这么下去,下个楼梯是不是都要发生踩踏?期末周的时候,那阵仗比她们高中放学还吓人。

且惠在学校待到七点多,庄新华打了个电话找她,说有急事。

她看了一眼时间,“好吧,那你来我们学校,我出来等你。”

她拿上书,顶着风出了门,庄新华停好车后,摁了下喇叭。

且惠又快走几步,脸缩在围巾里问:“什么急事?”

庄新华指了下后座,“幼圆这三只猫,你方便照顾两天吗?”

“你就为了这个把我叫出来?”

他说:“她去海南度假了,家里保姆也不在,就托付给了我。”

外面太冷了,且惠坐到车上,搓动两下手心,“那就好好养着呀。”

看她冻得鼻尖泛红,庄新华拿了条毯子给她盖在膝上。

他说:“我是愿意养啊,但我老子对猫毛过敏,这会儿还在打针呢,直接一笤帚给它们扫地出门了,但我得在家待着,要不他停了我的卡,我吃什么用什么。”

庄新华啰嗦了一大堆,听得且惠心烦。

她靠在座位上,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心道,这都什么事儿。

后来且惠懒得听了,“好了,送我回家去吧,还有这三只猫。”

庄新华见她松口,高兴地说:“得嘞,麻烦您安全带系一系,坐稳了。”

“”

车开出校门口,庄新华问了一声,“是去西平巷?”

“不是。”且惠很利落地拒绝,“我外婆家的老楼。”

庄新华这才意识到她有点不对劲。

说话懒懒的,一双乌珠子黯淡无神,看什么都没精神。

他试探性地提了句,“跟沈叔叔吵架了?”

“哎呀没有。”且惠的睫毛垂坠下来,声音很轻,“你就别问了。”

庄新华连声说:“好,我不问不问。不过,你准备和他在一起多久?”

他说话时平静的神情,和这副笃定的口气,都让且惠感到悲从中来。原来大家都是这么看的,没有人会认为她能和沈宗良有什么结果,扮家家酒一样可笑。这个故事在这个圈子里,太常见且平庸了,结局一点悬念都没有。

“不知道。”她调整了一下迟缓的呼吸,平静地吐纳,“也不会很久了吧。”

他们从小在一起,庄新华能看出来,她的情绪已经在崩溃的边缘,只不过她涵养好,能压得住。但他也不敢再刺激她了。

庄新华把她送到门口,和她一起把猫砂、猫粮、猫爬架送到楼上。

这么一来,原本就不大的客厅,一下就变拥挤了。

且惠累得叉腰,“幼圆什么时候回来呀?”

庄新华说:“嗯,再过四五天吧。”

“四五天?”且惠抓了抓头发,难以置信,“但愿我能活到那时候。”

他没有待太久,忙得差不多了,指了下外面,“我还要去见一帮哥们儿,先走了啊。”

且惠点头,送他到门外,“路上慢点开。”

“知道。”

庄新华开车去安定门,徐懋朝他们在这里组了个酒局。

他走下来,把车钥匙扔给门僮,让他去泊车。

这是一个东西向的三进四合院。

一弯钩月躲在云层背后,前厅静悄悄的,栽满了一院子的梨树,但一个人影也不见。

别说一般人进不来,就是没被拦着闯进来了,也找不到地方在哪儿。

庄新华从前厅的卧房进去,推开那一壁的书架,再穿过一条二人宽的通道,才听见里面的碰杯声。

他绕过水晶门,把大衣脱下来,“你说说你们,出来玩儿弄得跟特务接头似的,有这必要吗?”

胡峰说:“小心驶得万年船,外头什么严峻情势你不知道啊?我爸都说了,再让他听见我一点不好,他亲手宰了我,免得连累他。这老爷子,为了自己的功名利禄,亲儿子都不要了。”

“这我信,以咱爸的作风真能大义灭亲。”

庄新华笑着坐下,往大厅正中看了一眼,难得沈宗良也在。

只不过他皱着眉头在抽烟,没人敢和他说话。

就一个徐懋朝,像犯了什么大错似的,站着在听训。

庄新华灌了一口香槟,“那边又怎么了?闯祸了?”

胡峰一边摸牌,摇摇头,“搞不清楚,那位一来就不高兴,审上徐少爷了。”

雷谦明咬着烟,边发牌边卯嘴儿,“沈总的私事,咱少过问。”

话虽这么说,但庄新华还是留了一耳朵。

他听见后边压着火气的声音,“你是说,你昨晚就看见她了?”

说话的是沈宗良,下一刻,徐懋朝点了头,“就在胡同里,我以为您知道呢,她哭哭啼啼的,又抹眼泪又推箱子,难道不是被您赶出来的?人你都不要了,我撞一下怎么了,又不是故意的。”

“我让你!”

沈宗良抡起胳膊就要朝他脸上去,被周覆拦住了。

他笑说:“好了,他小孩子知道什么。”

周覆站起来,用脚踢了一下徐懋朝,“走。”

他换到了另一边坐,倒了杯酒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沈宗良往后靠了靠,闭上眼,揉了两下眉骨,“昨天我妈领着魏时雨母女俩,说她们刚逛完故宫,就近来我这儿坐坐,喝口茶。”

周覆绷不住笑了,“伯母这一手落了刻意了吧,就别说这大冷的天,故宫没什么逛头,逛完了还要去你那儿,太牵强了。”

忽然被烟灰烫了一下,沈宗良又蓦地睁眼,索性把烟头扔进酒里。

他望着升起的白烟,心里估计着,小惠究竟是听到看到了什么。

可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啊。

身边周覆还在说:“虽说这下子把你弄得冤比窦娥,但还是去解释一下吧,我看小姑娘也是知书达理的人,不难说通的。”

但沈宗良手搭在膝盖上,叹了一息,“老周,我不是怕说不通她,我不是怕这个。”

到后来,他的声音几乎低到听不清。

周覆借着落地灯看了他一眼,胡眉深锁,那样子别提多懊糟了。

认识沈宗良这么多年,他遇到再大的事情,也不见愁成这个德行。

沈宗良想说的是,他一点都怕且惠会跟他胡搅蛮缠,他不怕她缠。

他是怕她心里就此有了点什么,再也不肯亲近他了。

他能理解,小惠从巅峰跌落谷底的人生际遇,使得她的心思格外敏感。她能把一颗真心,颤巍巍地从身体里捧出来交给他,不知道要在深夜里怎么说服自己。现在好了,他一下没能接得住,摔着她了,再想让她交心就难了。

沈宗良沉默了几分钟,从服务生手中接过杯新酒,喝了一口又放下,起身走了。

他到门口时,庄新华叫了一声小叔叔。

沈宗良蹙着眉回头,“什么事?”

“且惠在她外婆的房子里。”

“我知道。”

庄新华站起来说:“我知道您肯定查得出,但我想说点别的。”

一旁雷谦明撂了牌,扯了扯他衣摆,“不是。哥,你发什么癫?”

庄新华直接把人掸开了,他说:“且惠是个顶好的姑娘,你不要觉得她无依无靠,就欺负她。”

听听,这才是最不讲道理的孩子话。

沈宗良看笑了,真是一起长起来的发小儿,犯倔时的神情都一模一样。

小惠固执地和他争辩的时候,也是这副自以为占理的样子。

他脸色微沉,吓得雷谦明都以为庄新华今晚要遭难了。

但最终什么都没说,沈宗良连为自己辩解也不屑,掩上门就走了。

这片小区太老旧,方伯绕过光秃秃的草坪时,问了声:“钟小姐住在这里?”

“嗯。”沈宗良指了下痕迹斑驳的铁门,“就停那儿吧。”

他下车后,方朴也不敢走,就在车上等着。

沈宗良迈过门框,这里到处黑咕隆咚的,路都看不清。

要走的非常小心,才能不被随处可见的障碍物绊倒。

一想到钟且惠在这样的地方住了两年,他就拧了拧眉。

沈宗良按照门牌号找过去,上了楼,左右两边都打量了一眼。黄秘书也没说清楚是一号还是二号,但他最后确定是左边这个,因为门口那一盆冷香扑鼻的寒兰。

他敲了两下,没人应。

楼道里太安静了,沈宗良能清晰地感觉自己脉搏快过了砰砰的叩门声。

他不知道他在紧张什么,对着一个小他十岁的年轻小姑娘,还是在他并无多大过犯的情况下。按理说不应该,那么多个由他一人挑大梁,不能出差错的场面都过来了。

沈宗良不敢说自己没有一点错。他有的,一是没有看好门户,让人随便进出;二是没有强硬地警告姚小姐,别再搞这些名堂。

他又连续敲了好几下。

这才听见里面有人清脆地问:“是谁呀?”

沈宗良沉了口气,“我。”

且惠把门打开,看见来人的那一刻也惊着了。

她没料到沈宗良来得这么快,是怎么找到的。

明明她没有跟他说过这里的地址。

但人既然到了,沾了一身风雪站在她面前。

不管她认为他们的来日有多晦暗,昨天傍晚生了多大的闷气,总归要请进来。

且惠不是那种作起来毫无分寸的人。

她扶着门框低了低眉,“外面太冷了,进来吧。”

室内开着暖气,且惠穿了一条翠绿色的吊带裙,像三月里的一阵微风。

沈宗良哎了一声,又自己去找鞋,但他对这里根本不熟。

且惠这儿也没别的拖鞋,唯一一双男士的,庄新华刚才已经穿过了。

她想,沈宗良这人有洁癖,不会高兴穿的。

于是关上门,“就直接进来吧,家里小,你别介意。”

沈宗良走进去,看见三只矮脚猫并排坐在电视机前的地毯上,电视里放着《猫和老鼠》,它们毛茸茸的脑袋跟着画面左右转动,十分地整齐。

他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这怎么的?就三中全会精神进行第九次集体学习?”

去厨房给他倒茶的且惠:“”

她一遍遍冲着杯子,掌心被热水烫得酥酥麻麻。

对沈宗良的敬畏像从血肉里生出来的,怎么样也摆脱不掉。哪怕心里有委屈有愤懑,依然不敢怠慢他。

且惠把茶放在矮几上,“喝杯水。”

“太烫了,先放着吧。”

沈宗良看了她一眼,“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拣开裙面上的一根银色猫毛,“昨天。”

“怎么不回家?”沈宗良口吻温柔,像往常问她高不高兴一样,“让我等得着急。”

在他手伸过来的一瞬间,且惠往后坐了坐。

她还是不敢看他,轻声说:“我回家了呀,这才是我的家。”

沈宗良指了下自己,“那我呢?也搬过来和你一起住?”

“不要。你也有你的家啊,我们又没有结婚,住一起干嘛。”

说到结婚这两个字,大概且惠也发自内心觉得讽刺,冷笑了一下。

沈宗良扯松了衬衫扣子,见不得她柔中带刺又固执己见的德行,长叹了一口气。

他耐下性子来,慢慢解释:“昨天啊,我妈妈是突然来的,至于那母女俩”

且惠不想听,清凌凌地打断他,“魏小姐很好,你妈妈的眼光也很好,你就听她的吧。”

沈宗良瞄了她一眼,气得牙根痒痒,他说:“小惠,我给你提个建议,将来不要轻易地进司法机关,这是为你好。”

且惠一下子没转过弯,抬起一双柔亮的眼珠子问:“嗯,为什么呀?”

她这副跟他赌着气,但还是认真听意见的样子,差点没让沈宗良笑出来。

他的小姑娘怎么这么漂亮又可爱?

沈宗良口干舌燥的,想立刻把她揉到怀里,好好儿地和她接个吻。

他拿过水杯喝了一口,“你说呢?一个连嫌疑人的陈述都不听完的法官,能不判错案子吗?”

“我”

且惠说不过他,大力扭过身子,看都不想看他了。

沈宗良笑了一下,放下杯子,自然而然地靠过来。

他的手绕到身后揽住她,“她们真是突然来的,我要是请了一个人,我不得好”

且惠立刻转过来抱住他,“不要说。”

她动作太快了,青翠的发香横扫过他面颊。

沈宗良像怕错过什么,一双手大力地抱紧了她,“我不好。“

且惠把头埋在他脖子里,摇了又摇,“不是,不是。”

一切出乎意料,他没有错,她出于仰慕而爱上他,也没有错。

沈夫人为家族长远计,更是一点错也没有的。

那么是谁的错呢?好像谁都没有错。

就只能是命数的错,造化弄人的错。人们不都是这样,把那些不得圆满的无可奈何,通通归咎于命运。

第49章chapter49

窗外夜色沉郁,头顶一盏日式吊灯洒下轻柔光晕。

且惠在这片温暖里待久了,弥漫开她身上幽微的香气。

哪怕沈宗良被她推开,鼻尖仍不舍地抵着她的柔软的脸颊。

像闻不够一样,他想念这个味道太久了,过个年像有一世纪那么长。

他轻轻地诘问:“别的迷信也不见你有,说个死又怎么了。”

且惠心中翻涌着浓重的酸涩,压得她把头垂下去。

她低声细语,“很晚了,你早点回去吧。”

沈宗良忽地睁开眼,“还是不肯和我一起回去吗?”

“不了。”且惠拨弄着自己的衣摆,“我在这里住得安心。”

他松开了她,“因为来了个外人,还是个坐了一会儿就走的外人,你就不再安心了。”

且惠低着头不肯说话,她心里知道不是这样。

她的心就像冬天被封冻的湖泊,那层厚厚的冰是粉饰太平的假象。她可以不管底下怎么暗潮汹涌,永远只展示出平静的一面。等到开了春,又是风又是雨的,冰层一融化,便时时刻刻波澜起伏,不得安宁了。

是的,且惠可以对幼圆说,她还年轻,输得起,故作潇洒地直言,不就两年青春吗?浪费在沈宗良身上好了。但当那份身份差距真的摆在她眼前时,她还是接受不了。

人不是不能活在假象里,只要她不知道真相如何,所以现在不行了。且惠亲眼所见的事实,沈夫人对她的嗤之以鼻,完全突破了她的心理防线,从此她的自卑、迷惘和不安,都有了明确又具体的指向。

她佩服自己还能开玩笑,对他说:“是啊,沈宗良,我有点为你担心。毕竟你妈妈说,等你和魏小姐在一起了,她也要住进来的。我在想,如果她知道我先睡过那张床了,会不会和你吵架?”

轰的一声。

沈宗良觉得五脏六腑都炸开了。

这都是什么混账话!她把他的魂都拿走了,然后未雨绸缪的,认真操起了他和别人的心。

他看着她那样子,走了片刻的神,他想如果钟清源还在世的话,教育女儿的时候,小惠也这么顶撞误会他,他会怎么办。

沈宗良撑着茶几,做了两个深呼吸,“我妈妈那张嘴从来都是颠三倒四的,你不能拿她随口说的昏话来惩罚我。她说完以后,我立马就呵斥了她,让她少胡扯,也没有留她们吃晚饭,你没看到吗?”

说完沈宗良又要来抱她,他着急忙慌的,手劲一大,掀翻了桌上那杯热茶。

白开水浇在他脚面上,玻璃杯打碎在地板上,湿了半管裤腿。

且惠不慌不忙地拣起来,抽出纸巾给他擦。

这应该是她认识沈宗良以来,他绝无仅有的失手和狼狈。

是她一直想看到的,但时机错了,也就失去了观赏性。

沈宗良把她从地毯上捞起来,“你不要擦,听我说。”

“我先擦。”且惠这一刻莫名地固执,“擦干净再说。”

他忽然高声喊了一句,“钟且惠,听我把话说完,不要再擦了!”

这一嗓子把三只猫吓到,动画片也不要看了,一个快一个地跑进房间。

她捏着纸巾,眼眶里泛起了水光,“你凶我,你凶我。”

且惠不敢相信般的,重复了两遍。虽说小叔叔严名在外,但他们在一起后,沈宗良别说骂了,连句重话都没对她说过,有也是故意吓她,和她闹着玩儿。

沈宗良顿时哑了火,看见她咬着嘴唇的委屈样子,又急又心疼。

他放低声音,“我是说,你可以先听我”

但且惠已经擦着哭腔,尖声叫起来,“你将来要和别人结婚,我替你考虑还不好吗?难道你希望我冲进去大吵大闹,让你颜面扫地才好?沈宗良,我是爱你,非常非常爱。但这是我一厢情愿的选择,我又没有什么经验,选错了人我有什么办法?你让我怎么办!”

沈宗良的满腹火气一下子流了个干净。

这哇啦哇啦,又没什么逻辑的长篇大论,他只听见了非常非常爱。

她还是很爱他,这就很够了。

沈宗良再有话也说不出,伸长了手就要去抱她。

且惠才抒发完,情绪正刚烈,当然不肯。

她奋力一推,趁着这股邪劲儿还在,打开了门赶他走,“请你从我家出去。”

沈宗良站起来,咬紧了后槽牙看了会儿她,连眼神都深邃了。

那泪眼朦胧的小模样,真是犟得不能再犟了,要说可怜也可怜。

因此,无关又多余的话,沈宗良一句也不敢说,怕刺激她。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从兜了摸出棉签和擦伤膏,“知道你不肯让我碰你了,自己把手上的伤处理一下,徐懋朝我已经骂过了。”

她看也没看,又下了一道逐客令,“你出去。”

沈宗良胸口像堵了一块石头,闷得他呼吸都不顺畅了。

他呼地喘了一声,“电话麻烦接下,起码让我知道你平安无事。这也不肯的话,我就把你绑回去。”

沈宗良两只脚刚踏出来,身后就嘭的一道巨响,她把门关上了。

这小姑娘心狠起来,真是一点颜面不给他留的。

他迅速下了楼,吹了一阵干冷的北风,胸口才缓解了一点。

方朴看见他出来,拉开车门,“怎么了?钟小姐不回家?”

“也许等开学,先不用管她了,送我回去。”

“好。”

沈宗良走了以后,且惠跑到卧室拉开窗帘,手紧紧地攥着听动静。

车子发动的声音传来,她才一点点地松开。

他走了,是被她的不讲理活活气走的。

要是她没有说过喜欢他这类的话就好了。

那么直到搬出大院,沈宗良在她的心里也不过就是座金碧辉煌的宝塔,千年万年地高高耸立在那儿。她只要偶尔看上一眼,不会想着要住进塔里,永远和他作伴。

那三只小猫围上来,蹭了蹭她的拖鞋,一个个仰头望着她。

且惠轻轻擦了把眼泪,“你们饿了吧,姐姐去给你们配吃的,等一下。”

她刚开了三盒德金罐头,均匀地铲在陶瓷盆里,幼圆就打了视频过来。

且惠拿了个支架放着手机,点开了,继续剪伴侣汤包,“怎么了?”

屏幕上出现了片幽蓝无垠的海面,幼圆穿了一条白底碎花的单肩裙,长发飘飘地站在甲板上。她说:“钟小姐,给宝宝们配食儿呢,辛苦辛苦。”

且惠死气沉沉地说:“那有什么办法,庄伯父对猫毛过敏,庄新华弄我这来了。”

“不是豪华四合院啊?”幼圆看了一下她的背景墙,“怎么回咱的老窝了?”

她一边搅拌着,一边慢慢地说了一遍前因后果。

结果幼圆笑得前仰后合,“小叔叔也有吃闭门羹的一天啊,我怎么就没在场呢。”

且惠瞪了她一眼,“你唯恐天下不乱是吧。”

幼圆说:“没有,我觉得你还是很有个性的。”

“好啦,别再说我这点破事了,你去享受海岛的微风吧。”且惠忙活着,边说:“我给它们剪几颗鱼油进去。”

她伺候好这三个小祖宗,才回了房间复习。

临睡前,且惠看了一眼手机,沈宗良还在微信里嘱咐她,记得搽药。

她想了想,还是什么都么有回,就蒙头睡了。

一直疯到正月十四这天,幼圆才舍得回来。

她一下飞机,就带着司机来接走了她的三个宝贝。

当时且惠在学校,接到电话就说:“自己拿钥匙开下门吧,我现在回不去。”

幼圆问她:“知道你肯定不在,晚上一起去陈老那里吗?他叫我们去吃饭。”

“好,陈爷爷也叫了我。”且惠说。

幼圆正有许多话要告诉她,高兴地说:“那等我去接你。”

“好,我看完这些书就回家换身衣服。”

“嗯,五点半好吗?”

“可以的。”

每年春节快结束的时候,陈云赓都会请这些小朋友来家里坐坐。

他们的父亲或祖父,大都是陈老的下属或同僚,算是他关怀下一代的德意。

且惠到京读书以后,年年也有她一个席位,从来没有落下过的。

傍晚,她们一起坐车上了山。

且惠穿了一件宽大的斗篷外套,下面一双过膝盖的麂皮长靴,戴着一顶黑色贝雷帽。她的长发卷曲浓密地铺在两肩,眼看两旁黑影沉沉的云杉往后倒退着,宽阔笔直的马路在暮色尽头沉了下去。

幼圆下午睡了一觉,这会儿还打哈欠。

她往且惠肩上靠,“应该提早一天回来的,这也太赶了。”

且惠笑:“我以为你要开学再回来呢,这已经出乎本人的意料了。”

幼圆嗲着声音说:“怎么说呢,你应该能理解我的吧,舍不得和他分开呀。”

“我理解。”且惠有些落寞地拍了拍她的脸,实话实说:“以前我对沈宗良也是,多在他身边待一秒都是好的,连空气都是很香,哪怕不说话。”

“怎么是以前啊?”幼圆惊得坐起来,“真分手了?”

且惠很迟缓地摇摇头,“不知道算不算,我没再去找过他。不过隋姨倒是天天给我送药。”

幼圆一听就否定了:“那是你单方面的任性,这叫什么分手,你想他为什么不去找他?”

“我不去。”且惠垂下眼眸,捋了捋靴子的边缘,“听见他妈妈说了那样的话以后,更不会去了。”

“你干嘛要听他妈的!”

幼圆喊了一声,惹得司机都从后视镜里看她。

她赶紧捂了捂嘴,“这不是脏话啊,是客观陈述。”

幼圆挽过且惠胳膊说:“沈夫人是沈夫人,小叔叔是小叔叔,她要是拿儿子有办法,就不会总是出些昏招,把小叔叔和魏时雨凑一起了,连我妈都成了受害者。”

这段来龙去脉且惠从来没听过。

她有点不敢信,“总是凑凑一起吗?魏小姐也愿意这样?”

幼圆哼了一下:“她岂止愿意,每天在家央求她爸妈呢。”

且惠没有出声,只是看着眼前绵延不尽的山路,和两旁萧瑟的冬景。

半天了,她才轻软又不甘地笑了下,“那也是人家的本事。”

车内开足了暖气,且惠的脸被熏出浅浅的红晕。

幼圆看着她娇柔失神的表情,说:“是啊,她有她的本事,你有你的本事,没什么好比的。你自己说过的,不知道能在沈宗良身边多久,过一天算一天。”

提起她过去通透的心思,且惠有点急了。

她忙道:“我是不求”

幼圆没打算让她反驳,她说:“既然不问前程,那你还有什么好在乎的?还是说,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你越来越爱他了,爱到非要那个世俗的结果不可了,是不是?”

车厢里静了下来,只有呼呼的暖风声,从鬓发边擦过去。

良久,且惠才肯承认,眼眶忽然酸了一下,“是,我就是。”

要怪就怪沈宗良太好,待她太温柔太周到,太与众不同了。

于是,渐渐的,她把一早留给自己的退路都堵死,全身心地投入了这场爱情悲剧里,还幻想凭一己之力能改写结局。只不过沈夫人的一句话,像一盆从天而降的凉水,一下把她浇醒了。

骤然从美梦中惊醒的人,总是难免要伤怀一阵子的,不是吗?

幼圆看她这样也不忍心,双手把她抱过来,“你想好,如果总是稀里糊涂的,那我也劝你尽早抽身。”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且惠拼命地摇头,她心里一团乱,哪里想得到出路。

幼圆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了好了,不说了,马上就到了。”

她们两个到的不早不晚,一桌人将将坐了一大半。

沈棠因和她们打招呼,“坐吧,陈爷爷马上就来了。”

且惠眼尾还有点红,勉强笑了下,“棠因,你来得挺早。”

她点头,“嗯,家里没什么事,爸爸让我早点过来,不要让老人家等。”

徐懋朝瞟了且惠一眼,问棠因:“奇怪,你和她关系还蛮好。”

棠因淡淡说:“那我又为什么不和她好呢?”

他念了句不知道,“你小叔叔挺喜欢她啊,为了她还把我训一顿。”

沈棠因不想和他多说话,“那你就识相点。我小叔叔对她是很不同的。”

“看出来了。”徐懋朝愤愤地喝了一口茶,“也不知道喜欢她什么?一看就病秧子一个啊!说话嘛也是细声细气的,娇到听都听不清。”

众人说着话,陈云赓穿着身唐装就出来了。

大家起身相迎,他压了压手说:“都坐啊,坐吧。”

扶着他的唐纳言也松开手,自己坐下了。

陈云赓问了句:“宗良哪?怎么没有来?”

唐纳言解释说:“哦,他来不了,今天下工厂去检查,身上受了伤。”

且惠呼吸一窒,也顾不得这是在陈老家。

她抬头看向主位副手边,“纳言哥,他哪里受伤了?严重吗?”

第50章chapter50

这莽撞的一问,连陈云赓都起了疑。

他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想是二人有些有什么故事。

但顾虑小姑娘的脸面,没当着这么多人硬问。

唐纳言受人之托,不敢多说,“不要紧,已经去过医院了。”

“哦。”且惠看徐懋朝盯着她,连庄新华也看了过来,这才觉得不妥,“没事就好。”

雷谦明先举了杯,替她圆过去,“祝陈爷爷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一群人呼啦啦站起来,陈云赓笑着受了,“好好好,我活一百岁,看着你们长大成人。”

胡峰又单独敬了敬,“爷爷,涣之在德国回不来,我再替他敬您一杯。”

“好。”陈云赓喝了半口白的,“他是匹没笼头的马,不如你听话。”

“哪儿啊,我是没本事,我爸知道我的斤两,也懒得为我操心。”

这话让在座的都笑了起来。

只有且惠双眼空洞,视线落在墙角插瓶的红梅上。

这群人当中,数唐纳言的辈分高一些,敢开开玩笑。

他说:“那也不一定,咱们这儿也有安排过了,又被学校开除送回来的。”

徐懋朝也不敢发火,拜了拜说:“纳言哥,饶了我行吗?”

“可以啊。”胡峰和他碰了碰杯,“现在被你老子规训的,修养这么好了。”

徐懋朝笑说:“这算什么!修养好是因为被骂多了,你还没听小叔叔怎么说的。”

“他怎么骂的?我们也想听听。”沈棠因说。

“小叔叔说啊,我被开除那只能说明一件事,再野鸡的大学也有门槛,不是什么酒囊饭袋都收的,更不是见了钱就眼开,以后少诋毁人家。”

他说话的语气拿捏的很像,沈宗良那种不可一世的傲劲儿,和讲话时五六分的诙谐,刚刚好。

大家哄笑成一团的时候,且惠也低头抿了下唇,这很像他。

但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生她的气到哪个地步了,身体受了什么程度的伤,这二者都在心里盘桓不去。

吃完饭,且惠被陈云赓单独叫住。

她没推辞,趁着夜色好,扶着陈老去园子里走一走。

园中草木茂盛,即便在隆冬也满眼青绿,点缀着一院的星光。

陈云赓状似不经意地问:“一晚上了,我看你都心不在焉的,怎么了?”

且惠自然不敢说实话。

她半真半假地问:“有一桩疑难杂症,爷爷。我好像走在一条越来越黑的路上,尽头在哪儿我看不到,好像很近,又好像很远,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陈云赓笑了笑,“你爷爷给我当秘书的时候,写过一篇社论很有名。里面有一句话,刚好可以讲给你听。”

且惠扶着他在水亭里坐下,“什么呀?”

陈云赓说:“他说,其实终点在哪里,路会走成什么样,并不是那么重要,完全不必提前预设困境,因为走下去你一定会知道的。只要是自己选的路,就不必后悔。”

她点头,小声复述了一遍,“是自己选的,就不要后悔。”

说完,且惠展颜朝陈云赓笑了,“谢谢爷爷。”

陈云赓嗯了声,“不早了,让司机送你回去。”

“好啊。”且惠快速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正好幼圆先回去了。”

她随元伯穿过那道空廊,看见唐纳言站在栓马柱前抽烟。

且惠想了想,对元伯说:“不用派司机送我了,太麻烦了,我坐纳言哥的车。”

大门口的唐纳言听见她这么说,愣了一下。

这丫头怎么亲近上他了?是有什么目的吧。

但且惠客气地询问:“纳言哥,你能送我回去吗?”

他踩灭了烟,“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上来吧。”

她说声谢谢,弯腰坐在了后座上。

唐纳言扶着车门想了想,还是坐上了副驾驶。

他这么做,完全是为了避嫌,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没办法,老沈太看重这个小姑娘,可以说是毫无原则地宠,宠得没一点谱儿了。人家把他轰出来,他还照着一日三餐让隋姨去送药送点心,电话也没少打。连周覆都无奈地说,嘘寒问暖到这种程度的话,不如直接用八抬大轿抬回来算了,是要累死谁啊。

唐纳言考虑了一下,要是被他知道钟且惠和自己一起下了山,而且就坐在他的手边,没多远的距离,说不定会引火烧身,他不能留下这点祸根子。

这些小九九,且惠当然想不到。

她规矩地坐着,问唐纳言说:“沈宗良他在家吗?”

唐纳言手上回着妹妹的消息,一时没设防。

他脱口而出,“躺着呢,他那伤势现在也走不了路。”

哪知道且惠大惊失色,她忽然提了提音量,扶着前排座椅,身体完全倾上去,“怎么,这还叫不严重吗?!他到底怎么弄的,这么大年纪了还不当心。”

这么大年纪是多大年纪?他和沈宗良一边儿大,唐纳言感到有点被冒犯了。

记得以前且惠也不这样,说话做事都很有分寸,玩笑也能让人听出是玩笑。想必,这又是被沈总娇惯出来的毛病了,整日整夜地由着她胡说,指不定还要哄着她任性骄矜一点。

唐纳言收了手机,回头跟她说:“今天去工厂检查,一整块的钢板没吊稳,掉了下来,老沈扑过去把那个工人救了。工人没事,他的腰受了伤。”

“他这个人真是,真是”

且惠实在不知道说他什么好了,指甲在皮垫上胡乱抓着。

可这是救人,她也不能不识大体,当着唐纳言的面,说些不应该的话。

唐纳言看她这副焦心的样子,也不像是要和老沈分开的。

那么,这段时间的冷淡疏远,全是在闹意气了。

看沈宗良身体不舒服了,也没心思再同他生闲气。

他趁热打铁问了句:“且惠,要不然我送你过去看看他?”

过了会儿他才听见且惠的回答。她说:“嗯,麻烦了。”

唐纳言点点头,“不麻烦,我也要再过去一趟的。”

西平巷里没有点灯的习惯,到了夜晚总是黑沉沉的。

粗壮的榕树隐在月影里,被风吹得一阵明一阵暗,讲不出的凄寒。

这又是沈宗良说的,家里总是闹腾腾的灯火辉煌,叫别人见了,以为时时在夜宴宾客,拉帮结派的名声传出去不太好。

且惠就没见过在作风上这么保守谨慎的人。

何况他才三十岁,将来再长些年岁的话,岂不是要成人精了吗?

她走在唐纳言后面,穿过迂回曲折的游廊,卧室里传来几声叫唤。

且惠惊恐地瞪大了眼,唐纳言回头安慰她说:“应该是在扎针,没事儿。”

怎么可能没事?

伤筋动骨还一百天呢,何况是这么重要的部位。

唐纳言敲了敲门,是隋姨开的。

她已经不忍心再看了,直直摇头说:“这回二哥儿的身子吃大亏了。”

再一扭头,看见且惠就在身后,她像见了救命恩人。

隋姨拉过她,“钟小姐,你就别走了,照顾照顾他吧,我也不方便啊。”

且惠越过唐纳言的肩膀,往里面看了一眼。

珠罗圆顶帐子下,躺了一个肩宽腿长的沈宗良,他趴在那里,看不见脸,腰上插满了银白细长的针。那些针在灯下轻轻地摇晃,让且惠的心尖肉也跟着颤动。

这得多疼啊。

她一下子就酸了眼尾,对隋姨说:“您放心,我今晚不走。”

隋姨给大夫搬了把椅子,问:“这要扎多久呢?”

大夫也不敢坐,摆手说他站着就好了,“十五分钟后我拔针。”

最后且惠坐了上去。

她从包里拿出一条丝巾来,深蓝色的,对折一下,刚好盖住额头。

且惠把手伸过去,给沈宗良擦了擦鬓角上的汗。

他本来闭了眼在休息,被这么一弄,不高兴地啧了一声。

但睁眼一看,面前坐的人是钟且惠。

她已经脱了外套,穿了件纯白的一字肩轻薄线衫,露出精致漂亮的锁骨。

沈宗良疑心他是不是扎针扎糊涂了,在做梦。

他先一把握住了她的手,再慢悠悠地环视一圈,该在的人都还在。

唐纳言上前解释了句:“我们在陈老那里吃饭,她说要来看看你。”

且惠问:“你怎么样了?还疼吗?”

沈宗良刚要说不怎么疼。

大夫先应了一声说:“那怎么可能不疼?总还要疼个七八天吧。”

听后,且惠捏着帕子,拧起两道细眉说:“那么久。”

“没关系。”沈宗良拍了拍她的手背,“我这算工伤,正好在家休养一阵子。”

且惠听着他的离谱发言。

她忍不住瞪了他一眼,“这样的假要休来干什么。”

满屋子静悄悄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人都退了出去。

也许是为了方便大夫施针,所有的灯都打开了,很晃眼。

且惠在浓稠的光线里,看见沈宗良的目光安静而直白,落在她的身上。

她低了一下头,侧过身子不敢看他。

沈宗良捏着她的手,小心地问:“今天不走了吧?”

这话令且惠好笑到结巴的程度。

她反问道:“你这、你这都生活不能自理了,怎么走啊?”

“就是说啊,别人一碰我就浑身难受,我现在只能依靠你了。小惠,你不会抛下我的,对不对?”

说着,像急于得到她的回答似的,沈宗良也不管后背上的针了。

看他那个架势,还是撑着手肘坐起来。

且惠吓得小脸煞白,把他摁得牢牢的,“对对对,你说的都对。”

从她回家过年,到闹了这么一番口舌,沈宗良很久没听她这么软绵地说话了,心里痒痒的。他喉结动了一下,“让方伯去把你的行李都拿来,好吗?”

怕他又要乱来,且惠忙点了点头,“都可以,你别再操这份心了,好好躺着吧。”

这时,外面叩了三下门,“钟小姐,我能进去吗?”

且惠说:“隋姨,您进来吧。”

很快大夫就拔了针,又开了外敷的膏药,说明天再来。

他对且惠说:“这些天要格外注意,晚上睡觉的时候”

“肖院长,您稍微等我一下。”

且惠忽然对他喊停,大伙儿都看着她。

她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越过珠帘跑到书桌边,拿了纸和笔。

几秒后,又再气喘吁吁地回来,“好了,说吧,我都写下来,这样就不会忘了。”

床上的沈宗良听笑了,对旁边杵着的唐纳言说:“你看她,书呆子一个。”

唐纳言对他这种得了便宜还要卖乖的行径大为不耻。他说:“书呆子你也疼得要命,今儿要不是我,你还能够有这份照顾?你就说吧,这一回怎么谢我?”

沈宗良瞄了一眼且惠,“谢什么谢!我让你不要告诉她,不知道她禁不起吓啊?”

“好好好,这还成我的错了。”唐纳言拍了拍膝盖,“走了,咱不在这儿碍眼。”

沈宗良叫住他,“等等,合同过两天会送到你办公室,已经过审了。”

这厮立马换了一副嘴脸,“就知道,我们沈总是从来不会亏待兄弟的。”

他听不下去这种话,皱了下眉,“你给我滚蛋。”

这一边,且惠写了大半页纸才勉强记完。

比如,不能劳累,不能着凉,多吃蛋白质,建议仰卧位,可以在腰下面垫个枕头缓解一下,但过段时间就得拿掉。

她送肖院长出去,“谢谢,您慢走。”

隋姨让她回房间去,“我送肖院长上车,你快进去,自己别着凉了。”

且惠走回去时,碰上唐纳言出来,他说了句,“今天得你的济了,且惠,下次还叫我送你啊,我有空的。”

她懵懵懂懂地啊了一声,“纳言哥,你在说什么呀?”

唐纳言指了指房内,“没事,你进去吧,那边脖子都伸出二里地了,就等你回去呢。”

“哦,好。”

沈宗良已经翻身坐起来,腰下垫了松软的枕头,靠在床头。

他身上穿着睡衣,想是中医院的人来之前,就洗过澡了。

这么一来,且惠也没什么可忙的。

加上彼此又冷了这些天,乍然四目相对,她还真有一点不适应。

且惠垂着脸,在他旁边坐了一会儿。

她忽然问:“你吃了晚饭吗?要不要吃一点?”

但沈宗良点头,“吃过了,不吃不好扎针。”

“哦。”

一项计划落了空,且惠又筹划起另一样,“你吃苹果吗?我给你削一个。”

他清淡地说:“又硬又酸的,不吃算了。”

她又低头沉思起来,从来没觉得聊天这么艰涩过。

等再一次抬眼,且惠说:“你要不要”

“你安生坐着吧,我也没那么难伺候。”沈宗良当机立断地拉过她的手,一径看着她温柔地笑:“今天懂事了,不像前阵子似的,两眼一睁就是跟我怄气。”

且惠脸上一红,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没有吧。”

沈宗良疑惑地问:“嗯,你没有吗?谁把我从她家赶出来的?”

她因为紧张,手里不停迭着那条帕子,四方的,三角的,各种各样。

忽然被沈宗良抽走了,他认了认,“这看着眼熟,我的东西吧?”

且惠抢了下来,“去年国庆前你把它拿给我擦汗,现在是我的了。”

都不用去闻,那股深幽的少女体香就钻进他鼻子里。

沈宗良感慨道:“那是,都和你一个味道了,它也不认我啊。”

且惠又折了两下,随手放在床头柜上,她说:“这段时间总失眠,我拿它盖在脸上睡觉,很快就睡着了。”

她总说自己不懂恋爱,却很会在不经意间,讲出一些动人的情话。

沈宗良看着她,雪白纤细的四肢配了一副恬静的眉眼,低眉敛首也是一番风情。

他用力地吞咽了一下,拍了拍床单,“小惠,你离我太远了,坐上来。”

第51章chapter51

北风呜呜吼着,穿过卧室门口那排凤尾竹时,枝叶都拍打在窗前,发出扑哒扑哒的声响。

且惠的手被他握着,慢慢起身坐到了他床畔。

她始终没有抬头,总有一种微妙的难为情。

也许是上一次的争吵,让她觉得在沈宗良面前失了分寸。

她有点担心,他因此认清了她的面目,和其他人并无什么不同。

沈宗良也低了脖子去看她,“头这么重啊,一晚上就没抬起来过,还在生气?”

她咬着唇结结巴巴,“没有,就是”

“就是什么?”

且惠的视线落在他敞开的睡衣领口上,“就是你会不会觉得,我其实也没有那么的讲道理,像个泼妇。”

但沈宗良摇头,伸出两根手指划过她的脸颊,“不会。女孩子也不能太柔了,要有一点锋利的外在。你现在这样刚好,找不出任何一点让人不喜欢的地方。”

且惠被这句话弄得哭笑不得。

她怔怔看了他一会儿,沈宗良也敛着眉目看她,目光越来越深。

且惠感到胸口发烫,他密不透风的视线像线香尖上的火星子,直直地烧过来,在她的心上烫出了一个不规则的疤。

在室内待久了,她的身体渐渐变热,也起了一点异样的心思。

且惠往前倾了倾,她太过局促和不安,睫毛一直眨个不停。

沈宗良看着她犹犹豫豫的,想过来又不敢过来的样子。

他等得不耐烦了,索性伸长了手把人抱过来,凭感觉吻下去。

真正吮咬在一起的时候,沈宗良才意识到,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吻过。

他难免吻得有点急,很快就让且惠呼吸不畅,她轻轻地颤抖起来,在他的肩上重重地喘气。一直并拢着,不肯打开的两条腿一片狼藉,没洗净的沐浴露一样的滑泞。

太久没有亲近过,她的身体比过去更加敏感了。在这种神仙来了也克制不住的情形下,沈宗良顾不好自己,也顾不好她。他干脆破罐破摔,谁也不顾了,腰上那点疼已经不算什么,有更汹涌的渴望亟待解决。

沈宗良挥掉了那些多余碍事的枕头,把四肢已经软掉的且惠提起来,抱到了自己身上。

隔着衣料感受到他,且惠闭上眼,轻轻地,小口抽气,几次麻到了天灵盖。

她几乎融化在他的身上,勾着他脖子的手是身体全部力量的支点。

但这支点现在也撑不了多久了,她随时要坠落下来,而沈宗良管不了什么腰伤,只等着稳稳地接住她。

且惠微弱地拒绝:“你伤还没好,不行,现在不行。”

“不要紧。”他的声音带着一点情动后的哑,哄她说:“我的腰不方便,你听话。”

数不清是第十三下还是第十四下了。

总之每一下都又满又胀,且惠哀哀地哭着,湿润的脸庞蹭在沈宗良的颈窝里,用那种娇得要命的声音叫了两句他的名字,然后咬着他的下巴,淅淅沥沥地泄了个彻底。

沈宗良闭上眼,失笑着,无奈地吻了吻她的脸。

扭伤后的痛感以成倍的速度向他侵袭而来,不能说不疼,但能够忍受。

他就这么忍着,隔着薄薄的一层天然橡胶,不舍得让且惠下去。

那阵滂沱的感觉过了,且惠凑上来轻轻吻他,“我到得真是太快了。”

沈宗良的嘴唇不停张合着,“嗯,弄得我也受不了。”

空旷安静的房间内,他们耳鬓厮磨的,小声密语着,像议论什么大事。

那种晕眩感消失,且惠人清醒了一点后,才蜷起手指,“我是不是压着你太久了?”

沈宗良摸着她的头发,“没事,你可以再抱我一会儿。”

且惠并手并脚地,想要爬下来,“不行,肖院长说了”

他眼底一片漆黑,情志浓得像化不开,“肖院长又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因为这句话,且惠委委屈屈地撅了撅唇,像刚和家长闹完别扭的小孩。

她重新趴在他身上,呜咽着说:“我也是,沈宗良,我也想你。”

沈宗良心软得一塌糊涂,“你呀,以后有什么事,一定要第一时间跟我说,知道吗?我是永远向着你的,至于别人挑拨什么,都不用管。”

且惠点点头,下巴蹭得衣料窸窣响,“知道了。”

“不要嘴上敷衍我,态度认真一点。”沈宗良怕极了这样的事情,反复叮嘱说:“一定把我的话往心里去。”

她听的哎呀一声,嫌他啰嗦:“都说知道了,会往心里去的。”

且惠清洗完,换了条轻薄的真丝睡裙,又要搀他去洗澡。

沈宗良将她推开了,自个儿扶着墙,“不用,没娇嫩到那个份上,你管自己。”

但她一定坚持陪他进浴室,“不,你是个病人,我在旁边守着。”

沈宗良也实在没办法,“好好好,你爱跟着就跟着吧,别添乱就行。”

且惠还是忍不住要说他:“您也知道麻烦啊,热心市民沈先生。”

“这和热心是两码事。”沈宗良手掌撑着自己的腰去开门,“事故出在集团的工厂车间,真有了问题我要负责任的。说是救他,不如说是救我自己。”

说不过他,且惠上前给他解扣子。他身上这件睡衣都被她抓皱了,在他一下又一下顶到底的时候,乱糟糟的一团。

她红着脸剥下来,闻着那股淡淡的腥气,奋力扔进了脏衣篓里。

沈宗良看她这样子好笑,“这会儿您又嫌上了,刚才谁要来亲我的?”

“我看你腰上的伤是好了。”

“你来了,这伤就好了一半了。”

且惠嗔了他一眼,“我试过了,水温刚好的。快洗吧,我去给你拿衣服。”

阴风怒号的冬夜,天空中堆满了鸦青的云,竹枝被吹得东倒西歪。

黑暗里,一室细微的、令人脸红的水声,床上两道纠缠在一起的身影,在被子里起起伏伏。

且惠的脖子被吻得弯折在枕头上,她连连喊停,觉得这样下去不行。

她伏在他手臂上,“要不然,我还是去隔壁房间睡吧,总也忍不住的。”

“不好,你走了谁来照顾我?”沈宗良喘着气说。

且惠自言自语着,“我看你根本不需要照顾。”

“我不动你了,就在这里好好躺着。”

“嗯。”

过了片刻,沈宗良的心绪才平息了一点。

他扭过头问:“那天摔了跤,手上的擦伤好了吗?”

“破了一点点皮而已,早就好了。”

且惠偎在他手臂旁,小幅度地打了个哈欠。

她说:“肖院长说你要早点休息,睡觉好不好?”

沈宗良把她手完全包在掌心里,轻轻柔柔地摩挲。

他笑了一息,“过个年就长大了,不缠着大人讲睡前故事了?”

且惠捏了捏他,“等你好了再讲也不迟,故事又跑不了。”

“好,快睡吧。”

“晚安,沈宗良,我爱你。”

从那一天起,每个夜晚,且惠都会在睡前说爱他。

沈宗良动容极了,把着她的手递到唇边,吻了又吻,“我也爱你。”

他以为是他的小女孩在经历过争吵和冷战后,愈发地爱黏着他,是孩子心性如此。后来才知道,那是且惠在倒数着同他告别。

沈宗良在家休养了一周,每天针灸、热敷,总觉得没什么起色。

周末那天,难得天气好,且惠起来看了两页书。

她伸了个懒腰,抬头望望天,问他说:“要不要去外面转转?”

沈宗良手里翻着待批阅的文件,“去倒是可以,就是又要累着你,我这走路还不方便。”

“没什么呀,不就推一会儿轮椅吗?”且惠放下书,她站起来,走到沈宗良面前,蹲下去,揉了揉他的手,“我更怕你闷出毛病来。”

“好,那就听小钟同学的。”

沈宗良在日光下对她笑,眼珠像一块莹润的乌玉。

且惠兴致很高,推他走了大半个院子,讲学校里的事情。

后来起了风,她担心沈宗良冷,说:“等我一下,我去拿条毯子来。”

“慢点儿,别跑。”

“知道。”

她刚走了一会儿,周覆和唐纳言就来探病了。

他们笑着拂开面前的枝条,“沈总,您在这儿躲清闲哪?”

沈宗良坐在轮椅上,两只手肘撑着两边,交握在一起。

他往左偏了偏头,“你俩又做什么来了?”

周覆捡了张石凳坐下,“这不是腰还没好吗?来看看您,不过脸色倒是蛮红润的,改革春风吹满面啊。”

唐纳言左右看了看,“怎么,伶伶俐俐的钟小姐不在?”

“拿毯子去了。”沈宗良拿下巴点了点远处,“怕我着凉。”

周覆一听就铆嘴儿,“唷,这点小风,还能奈何得了你呢?你说啊老唐,这好人天天坐轮椅,不能坐出毛病来吧?”

沈宗良警觉地看了看四周,“把你那嘴闭死。”

唐纳言笑,“这我没经验,但是苦了我们肖院长,可怜他一世的医名啊。”

正说着,且惠抱着毯子回来了。

她一看这二位也在,规规矩矩地打了个招呼。

唐纳言问:“且惠,照顾人挺累的吧?你看你,脸都惨白的。”

“还好,他不难照顾。”且惠把毯子给沈宗良盖上,“就是”

她也不明白,白天沈宗良行动困难,到了晚上就变了。

偏生她也是个没定力的,沈宗良一来吻她抱她,她整个人就软了。好比昨天晚上,他冲撞地又急又凶,她坐在他的身上哭叫了好几次,大片带着腥味的水渍,一股脑儿把他们的睡衣和床单都淹掉。

周覆看她有点难张口,打岔说:“别替他圆了,这公子哥儿就是爱使唤人。”

“不是的,他不经常使唤我。”且惠仍要替他洗刷冤屈,“就是我有点担心,他这个腰怎么越治越坏了呢。”

唐纳言和周覆对视了一眼,都笑不出来。”

这姑娘纯真得可爱,对谁的话都深信不疑,难怪老沈要看那么紧了。

沈宗良使了个眼色过去,他们各自摸了下脖子,说还有事,先告辞了。

且惠去送他们,“不留下吃午饭了吗?”

唐纳言说:“不了,本来也是路过来看看,老沈没事我们就走了。”

她站在台阶上挥了挥手,“那慢走啊。”

身后沈宗良喊她回来,“他们还用得着你这样送?”

“人家是客人啊。”且惠走到身后去推他,“不过,我们要不要换个医生?”

沈宗良心虚地咳了一声,用拳头抵着唇说:“不用,我今天感觉好多了。”

“真的,那太好了。”且惠趁机提要求,“那你痊愈之后,我能回自己家住吗?”

他回头看了且惠一眼。

就是怕她这样,他才一直不敢好,她还真是这么想的。

第52章chapter52

沈夫人那边,是在一个潇潇雨歇的傍晚,才得知儿子受了伤的。

她急得打发王姨去请大夫,又亲自找了许多上好的膏药出来,让一并送过去。

王姨到西平巷时已经入了夜,雨势才减。

刚嫁过来的时候,她跟着夫人在这里住过几年,也没有惊动人。

她熟门熟路的,就找到了卧室外,敲了敲门。

那会儿沈宗良正在洗澡。

且惠在案牍劳形里抬起头,问了一句,“是谁?”

这一道清脆的女声传出来。

王姨悬空的手腕顿了下,老二什么时候准别人进他房间了?

她心里纳闷,笑了笑,“我是王姨啊,听说老二腰上受了伤,来看看。”

原来是沈夫人身边的人。

且惠放下手里的笔,没有任何犹豫的,开了门。

经过上次的事,她已经想得很透了,只管待在沈宗良身边,直到哪一天待不下去,也会干脆利落地离开,不必去看其他人的脸色。这个其他人里,也包括沈夫人。

一照面,王姨几乎要呆愣在她的光彩中。

小姑娘穿一件妃色抹胸裙,肩上拢了条白羊绒披肩,肤白赛雪,目光盈盈楚楚,像一盆晚开的玉梨花,在寒冷的冬日里,以力压诸芳的姿态绽放在枝头。

她轻轻柔柔地问:“您是找沈宗良吗?他还在里面洗澡,请进吧。”

王姨哎了两声,“夫人让我来送点东西。还有朱医生,他等在外堂里,没叫进来。”

“哦,那您辛苦了。”且惠点了点头,给她倒了一杯茶,“先坐吧,喝杯水。”

她忙完,仍旧回了书桌旁写卷子。

王姨借着端茶的间隙打量她,气度是难得一遇的温婉从容,也不多看多问什么,只是眉目间似蹙非蹙的,总像有什么心事,而这份愁容更为她的端丽增色。

很快,浴室的门嘭的一声开了。

沈宗良仍是扶着墙出来的,“小惠,是谁来了?”

“是我。”王姨忙放下茶,撩起珠帘迎上去,“越大越没点分寸了,怎么连受伤这么大的事也不告诉家里一声?”

沈宗良笑,搀着她的手到了桌边,“妈妈事多心烦,我就别打扰她了吧。”

“不用瞒了,我也知道你为什么不说!”王姨说着,往书桌边瞥了一眼,“夫人从别人嘴里知道的时候,简直快气死了,夜了都要让我过来一趟。”

他们说话时,且惠就在旁边听着。

但她低头写着题目,假装专注手头上的事,这种时刻,本就不该她多嘴。

沈宗良说:“都快好了还来做什么?我让司机送您回去。”

“真的都好了?”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真的,我明天都要去上班了。”

王姨这才放心地点头,“那医生也不用看了,这些药你收着吧。”

沈宗良一样都不肯,“药也别留了,留给我也是浪费。”

“好,那我就先走了,你坐着吧。”

“我送您出去。”

王姨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眼钟且惠。

她全程置身事外,仿佛根本没听见他们的谈话,也没兴趣加入进来。

如果不是天生性子冷,就是不打算和沈家有任何瓜葛了,才怠慢至此。

王姨的目光越过了珠帘,她小声问:“将来你要在这里结婚的,把你的心上人养在这儿,像话吗?家里又不是没房子了。”

沈宗良反问了声,“您怎么就知道我不能娶小惠呢?”

王姨连声道:“好好好,你的事谁也管不了,但夫人那一关是过不了的,打算怎么办?”

“过不了就不过嘛!”沈宗良心里早就有了成算,笃定地说:“我结婚,用过她那一关做什么?小惠如果愿意嫁我,到时候我会通知她的,算我这个做儿子的孝心,她要不来,我也没办法。”

王姨语塞,拿手指了指他,“你就胡闹吧。”

她又坐着车子,一路忧心忡忡的,回了沈夫人身边。

姚梦还没睡,拿了本老爷子的遗作在灯下看。

她扬声问:“去看过老二了,他现在怎么样?”

王姨一边放下东西,一边说:“好的差不多了,催我回来照顾你。”

“他还会记得我?”姚梦明白自己几斤几两,“不在背地里怪我,就阿弥陀佛了。”

“二哥是有涵养的人,怎么会呢。”

姚梦关上书,又问:“就他一个人在家?还是有别的人在?”

王姨也不敢瞒,“还有钟小姐,在他房里看书。”

“她又住进去了是吧?”

“是。”

姚梦歪在榻上闭了半天的眼,连王姨要给她揉太阳穴,都轻轻推开了。

再睁眼时,她有了个主意,“冯夫人不是和她妈妈认识吗?过阵子,我找个机会,把她妈妈请到京里来坐坐。听说,她很听她妈妈的话。”

王姨纳闷道:“你的意思是,让她妈妈劝劝她?”

姚梦瞪了她一眼,“你老糊涂了,劝管什么用啊?当然得许好处给她们家了,她想法设法接近老二,不就为了这个吗?要什么我给她!趁早打发了,天下太平。那样子妖里妖气的,我看着就烦。”

京城从来没有一个冬天,令且惠觉得如此的轻柔,一晃眼就过了。

大三下学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除了比前两年更加忙碌的学习,就是在她五月生日那一天,沈宗良送了她一匹马。那是一匹头细颈高,四肢修长的汗血马,浑身淡淡的金色,看上去高大漂亮。

那天晚上,沈宗良为她在山庄里开party,请来了她的大半个同学圈。

因此,和她一道念过书的都知道了,且惠交了个很不得了的男友,是沈小姐的叔叔。

她自己也是临时被通知,换好礼服,坐车就去了。且惠一到,切了蛋糕以后,天空炸起绚烂的烟花。

且惠被噼啪声吓得,捂住了耳朵缩在沈宗良怀里。

她大声问:“不是禁止燃放烟花爆竹吗?”

沈宗良抱着她,附在她的耳边说:“这是郊区,而且,我提前申请过了。”

“怎么招呼也不和我打啊?”且惠轻轻瞪他一眼,“害得我被蒙在鼓里,一点准备也没有。”

他往她耳朵里吹热气,“我跟你说的话,你一定会列出一百条理由来拒绝,我不想听。二十岁是人生一道坎儿,需要隆重一点,不然压不住寿数。”

且惠不想听这些封建迷信。

她笑:“就你知道的多。”

那匹马到了最后才被牵出来。

再比别人沉静,也到底是个没经过什么世事的孩子。

且惠哇的一声挣开沈宗良,提着裙子跑到它身边,伸出手小心地摸了又摸。

沈宗良跟上了,从背后圈住她问:“喜不喜欢?”

“嗯,这得提前很久吧,要签合同,要空运,又要过海关的。”

“你管这些呢,喜欢不就行了。”

且惠也不管人多不多,转了个身抱住他,“我喜欢,沈宗良特别喜欢。”

她已经很久没有过像样的生日了。董玉书记得,就给她煮一碗面,在碗底多卧一个鸡蛋,不记得也就算了,妈妈很忙很不容易,她不会主动提起。

此刻,她豁出一个开怀的笑,也含着泪。

沈宗良屈起手指擦了擦,“走,我带你去骑一圈。”

且惠懵懂地张嘴:“可以吗?我不是很会。”

“我会,你坐上来就好了。”

“嗯。”

他们在一众惊羡的目光里,缓慢共乘着,消失在月色下的草地上。

周覆最先回过神,举了举杯子说:“咱们喝咱们的啊,开了这么多酒呢。”

杨雨濛只喝了一口,就全吐在了杯子里,“我呸!这酒怎么是酸的。”

“你口水是酸的吧你!”幼圆没忍住怼了过去,“这香槟还不好喝嘛?”

唐纳言笑了,“老沈是个最讲影响的人,为了他家小惠也破例了。”

“美人一笑值千金嘛,他规矩了那么多年,偶尔这样也没什么。何况请的又不是什么商贾之流,也不存在利益输送,没事的。”

唐纳言抬头望一望天边的缺月,“是这个道理没错,这么点排场,也没多大的关系。可我怎么总觉得”

周覆手里端着酒,回过头看他,“觉得什么?”

“算了,不是什么吉兆,不说了。”

“那就喝酒吧。”

沈宗良带且惠骑到了一片小山丘上。

视野豁然开朗了,远处青峰的轮廓若隐若现,微风吹起她绵软的裙摆。

他弯下脖子,蹭了蹭她的脸,“你好热。”

“嗯,我喝了好几杯呢。”且惠闭上眼说。

沈宗良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

他嗤的一声,“那晚在冯家的园子里,见你的时候我就在想,哪儿来这么一个仙女。”

且惠向后抬起手臂,抱住他的脖子,“但你教训仙女了,你说不喜欢女孩子喝酒。”

“怎么你这么会断章取义啊?”沈宗良在她掌心里蹭了蹭,“明明你先说不喜欢我抽烟。”

她说不过,就开始撒娇,“那你就不可以让着我吗?”

“我让,早知道有一天是这样,我一定让。”

且惠忽然扭过身体,“是哪样?”

沈宗良捧起她细白的脸颊,深深吻下去,“就是一天都离不开你,这样。”

他的吻太温柔了,舌尖湿热而温软,且惠以为含到了他怦怦直跳的心脏,连她的心跳也乱了。

在酒精和荷尔蒙的双重刺激下,她被吻得晕头转向,已经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只晓得耳边吹过的风很轻柔,由温热变得滚烫,也许那也不是风,是沈宗良的吻。

她去摸他的嘴唇,他的喉结,顺着他胸口的位置,哆哆嗦嗦地贴上去,脖子和身体弯折成两个维度,难耐地唔哝了一声,“烫,好烫。”

也不知道她指的是上面还是下面。

沈宗良去吻她的脸,接下来是唇瓣和水淋淋的舌尖。

他喘得越来越重,“我知道,但外面不能脱衣服,我抱你回去。”

这种克制的情况仅限于在室外,一回到山庄的独栋别墅内,沈宗良的行径就不大成文了。

他反锁上大门,窗帘紧闭的偌大客厅里,他把且惠拖到那张又空又软的真丝地毯上,全凭自己高兴,摒弃掉身上谦德有度的君子之仪,大脑被那些混账念头占据了上风,痛快地做了个尽兴。

且惠的身体柔韧性很强,被他按着性子摆弄出各种姿态,细声呜咽了一整夜。

她的二十岁就在这座翠英如盖的山庄里悄悄来临。

第二天,且惠睡到了中午才起来,身边空空的。

洗漱后的第一件事,她穿好衣服就去检视客厅。

记得被抱上楼前,那张昂贵的地毯已经不能看了,到处是狼狈的水痕。

且惠匆匆跑下来,果然,已经换过了一张新的。

她脸上一红,走到开阔的庭院里,坐在沈宗良身边。

和风丽日,他手上端了杯咖啡,正在悠闲地看报纸。

“起来了?”沈宗良推过一杯茶给她,“润润嗓子。”

她抱起来喝了,“地毯是谁换的?”

沈宗良说:“当然是服务生了,总不会是我。”

且惠绞了绞两根手指,“那、那岂不是这里的服务生都知道,知道”

“知道那都是谁留下来的吗?”沈宗良一本正经地问。

她气得在他腿上拧了一下,“你还说。”

“好好好,我不说了。”沈宗良心情大好地笑了,折起报纸,“放心,这里也没人会说的。起得够晚的,吃东西吧。”

且惠拿起一片三明治,瞪了他一下。

那也不知道是谁,作闹了大半夜还不够,都洗完澡了,把她放到床上以后,又抱起她的腿把脸埋进去,吃得她小声哭着,脸困在枕头里咬自己的手指。等闹够了,就来握着她,每一下都顶在要害点上,精准无误地,让她叫都叫不出声。

她看了一眼那张报纸,颜色发黄,不像是新的。

且惠拿近了点,直到“第一秘书钟禹平”七个大字跳进她的视野。

她猛地抬头,“这是我爷爷写的文章?”

沈宗良嗯了一声,“很多年前的旧报纸了,但还是有深远意义。就比如你爷爷这篇,指导现在的秘书工作也不过时。”

且惠不懂他说的,她只是觉得很珍贵。

她说:“沈宗良,你能把这张报纸送给我吗?”

沈宗良好笑道:“你喜欢拿去就是了,我什么不给你。”

且惠小心地折起来,吸了吸鼻子说:“爷爷去世的时候我太小了,都没留下他什么东西。”

他刮了下她的脸,“以后再有的话,我都给你收起来,好不好?”

且惠很高兴,蓦地一眼瞥见山坡,想起昨晚的事来,脸色一变,抓了抓沈宗良的胳膊,“马,马没骑回来。”

沈宗良还当怎么了。

他哼笑了声,“早安顿好了!等你想起来,它都跑回土库曼斯坦老家了,真是。”

第53章chapter53

那一年的五月,她的日子过得浓墨重彩,且惠后来想起来,曾一度认为,她一生的黄金岁月,都落在了二十岁那年,初夏时节的微风里。

六月份且惠很忙,撇开期末考试的压力不管,还有妈妈不时的远程操控。

董玉书认为,她要申请学校,这个暑假就该找个外资律所去实习,着手准备入学申请,顺便打磨出一篇好的writtenwork(书面文稿),尤其申牛津的话,这一项是占了很大比重的。

单就实习而言,且惠是没意见的,但她有更心仪的律所,也已经投了简历。

无奈董玉书逼得太紧了,她实在骗不下去,只好按妈妈说的来办。

期末考试后的两天,幼圆来西平巷找她,带了一盒鲜肉月饼。

且惠午睡刚起,头发乱蓬蓬地披在肩上,穿了条黑色系脖裙子,后背开到了中间位置,掏出一双纤细的手臂。

她戴了一副黑框眼镜,一只脚抬起来,踩在圈椅的边沿,聚精会神的,把键盘敲得噼啪响。

幼圆走进书房里,蹑手蹑脚,想故意吓一吓她。

但且惠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早看见你了,懒得作声而已。”

她觉得没劲,看了看电脑上那排蚂蚁大的英文,“不都考完了吗?怎么还浴血奋战的架势啊?”

且惠往耳边捋了捋掉下来的长鬓发,“我妈让我准备入学材料,我在写呢。”

幼圆自己搬了张椅子坐下,“准备申哪几个学校啊?”

“就一个,牛津。”且惠朝她吐苦水,“什么planA又planB的,没那么多功夫瞎捯饬,也就董老师觉得,我能一手抓实习一手抓入学,还两手不耽误。”

幼圆说:“只申一个的话有点悬吧。”

“我一不是学院第一,二没有出国交换的经历,三拿不到推荐信,申不上才是正常的。也就做样子给我妈妈看,世界名校对我的资质存疑,这总怪不到我身上吧。”

且惠掰着手指头,说的又气又急,把幼圆都逗笑了。她说:“推荐信好办哪,以您现在这份荣宠,让小叔叔去弄啊,他出马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打住!”且惠严词拒绝,“我不会和他说这个事,你也不要说。”

幼圆大胆猜测,“你不想出国是为了留在他身边吧?”

窗边的三足鼎里冒出袅袅香烟,屋子里静默了一会儿。

“是为了不和他有什么利益牵扯,留下一辈子打不清的官司。“且惠看了一阵廊下乱飞的画眉,才慢吞吞地说:“反正毕业了,我也不会再留在这里。”

幼圆怕她伤心,故意噢哟了一声,“想这么清楚了?”

且惠好笑地瞪了她一眼,“你干嘛来了?”

她说:“你冯妈妈从江城出差回来,给你带的鲜肉月饼,尝尝吧。”

且惠拿起一个咬了两口,手掌托住往下直掉的渣儿,“嗯,真好吃。”

吃完,她拍了拍手,抽出纸巾擦了擦。

幼圆拖着她出去,“这附近公园里有家咖啡店,那儿的甜品巨好吃,你陪我去嘛。”

且惠不肯动,她指着电脑屏幕说:“我还没写完呢,哪有空去喝什么咖啡,叫来家里吃吧。我让隋姨去”

幼圆打断她,伸手关上了她的电脑,“你整天都不出门,看看你身上这皮肤,白得像死了三天!”

“行吧。”

她就这么被幼圆拐出了门。

这家店环境很不错,下午客人很少,四面荷风。

且惠抹了一勺鱼子酱在司康上,尝了一口,味道还过得去。

“沈总上班去了啊?”幼圆舀着一调羹荔枝冰,她问。

“他忙得连人影都不见。”且惠靠在沙发上,有气无力地说:“披星戴月的,就算在京里,也没有一天在太阳落山前回来过。”

幼圆点头,“最近又出差了吧?要不然你也不能这么清闲。”

且惠说:“走了五天了,反正我上一次见他是三天前,在新闻里,他戴着安全帽,威风凛凛地走在前面,领着人在港口检查船只呢。”

“他在上升期,人又精明干练,上面难免会多倚重他一些。”幼圆用纸巾蘸了蘸嘴角,“我爸说的,等老邵退下来,他是最有希望接班的。”

说话间,魏时雨和一帮姐们儿说笑着进来了。

在这类的事情上,姑娘家总是嗅觉格外敏锐的,不知道为什么,她一见了窗边那个白得晃眼的小姑娘,心里就不舒服,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直到身边人提醒她说:“这就是钟且惠,沈先生养在身边的那个。”

魏时雨皱了皱眉,在见到真人之前,她有过无数的设想,以为能叫他沈宗良看上的人,该是冲淡素雅的,这才符合他脱俗的审美趣旨。但眼前这一位,已不是这样简单就可以形容。

她坐在那里,穿着条单薄的春裙,撑着头在搅咖啡,身后是令人眼花缭乱的绿植,她就这么恬淡沉静的,从环境里跳脱出来。

魏时雨笑得怪异,“是吗?去看看。”

挑事的人又怕出事,忙拉住她,“还是别去了吧,让沈先生知道不得了。你没看她过生日的晚上,那个四海来潮的阵仗,估计疼女儿也就到这程度了。”

听完她的描述魏时雨更光火了。

那日她没在京,只是听晋丰那小子说了两句,讲小叔叔如何排场大,京中有头脸的人物都到了。等她一来,连魏晋丰也不敢讲了,但从这两句已经能听出来,沈宗良有多么爱重她。

她晃开了胳膊上绕着的手,“那我更要去打个招呼了。”

魏时雨就想看看,自己拿热脸贴了五六年的人,他宝贝的女孩子究竟圆还是扁。

还是幼圆先看见了她,甜甜地叫了句魏姐姐。

桌边的且惠也跟着转头,礼貌地点头微笑,说姐姐好。

她的声线轻柔、温和,和她落在别人身上的目光一样,丁点莫名的敌意也没有。

但魏时雨知道,这个钟且惠一定也听说了什么。

比如总央求母亲撮合他们,嘴上说着当朋友处着就好,暗地里却花招百出。

冯家的和她走那么近,钟且惠不可能不知道,但她只是不冷不热地眺过来一眼,便平静地挪开视线,不知道是无心恋战,还是根本不拿她当对手,认定她必输无疑。

她好厉害,被沈宗良这样宠,整个人松弛而坦荡,拿什么都不当回事。

魏时雨怔怔站在那里,心中怀着一股无处发泄的嫉妒。

难过的是,钟且惠只和她打了个陌路招呼而已。

她忽然就出门走了,走到洒满刺眼阳光的草坪上。

身后是朋友们的叫喊,“你去哪儿啊时雨,那边好晒!”

“你们不要管我!”

幼圆看热闹般地咬吸管,“怎么了?突然受什么刺激了。”

“不知道啊。”且惠耸了耸肩,还是一副没心没肺的表情,推过去一个碟子,“你吃一下这块舒芙蕾,好软。”

她们在公园里消磨到傍晚,尝了各种各样的茶点和果汁,索性晚饭也不要吃了。

且惠送她上了车,拎着她的黑金小方包,慢慢踱回胡同里。

没走两步,就看见一位认识的老者挨着墙根坐了,前面摆了一个竹筐。

且惠过去和他问好,在这里住久了,才知道还有这么些旧相识在。

金爷爷过去是钟禹平的司机,在后勤岗位上退的休。

按说有一笔固定的退休金,晚年生活是不必愁的,但他的儿子前年生了重病,花掉夫妻俩全部的积蓄也没看好,撒手走了,留下一屁股债,和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剧。

她叫了句爷爷,然后蹲下来,“今天又是什么呀?”

金爷爷说:“是我自己种的葛根,小小姐喜欢的话,拿袋子装一点吧。”

且惠想了想,问:“是不是可以做成粉冲水喝的那个?”

“对对对,很养胃的,你爷爷在云南的时候,他每天都喝。”

“我喜欢,你全卖给我好不好?多少钱一斤呢。”

金爷爷怎么都不肯收她的,抖着布满细纹的手去扯袋子。

且惠拿出手机,扫了一千块给他,提起竹筐,“连这个也给我吧。”

他在身后大喊:“不要这么多钱,小小姐,你回来!”

等到他的老伴过来,问出了什么事。

金老爷子把手机亮给她看,“咱们挖的葛根,小小姐扫给我一千,那么几根东西哪里值了?”

他老伴看着那抹纤瘦的身影小跑着消失在拐角处。

她叹了口气,“哎,她们钟家人都心眼好,老秘书长也是,就是好人不长命,可怜了小小姐。”

且惠跑了一段路,确定金爷爷不会追上来后,扶着胸口,手撑在墙上歇了一会儿。

这时候,徐懋朝从街边骑车过来,看见个娇喘微微的女孩子,站在路边休息。叮铃一声,他摁了摁铃铛,“心脏病犯了啊?邻里邻居的,要不我送你去医院?”

且惠放下手,回头瞪了他一眼,“知道为什么你说话没人爱听吗?”

“是吗?!”徐懋朝故作吃惊的样子,“我以为大家都挺爱听我讲话的呢。”

天长日久地处下来,徐懋朝发现他越来越爱逗她说话了。

且惠愈是冷淡,他越要找点话题跟她搭腔,哪怕是惹她生气。

当然了,得是小叔叔不在的时候。

且惠不想理他,挽着竹筐继续往前走。

徐懋朝扯了扯嘴角,骑着车追上她,“这么重的东西,你能提得起吗?要不要帮你。”

胳膊确实有点酸了,她换了只手提着,说:“不用。”

“拿来吧。”徐懋朝直接伸手去抢,“细手细脚的,你还逞上强了。”

这么用力一弄,且惠手腕上被他刮出一道红痕。

她嘶了一声,徐懋朝伸长脖子去看,“没事儿吧您?”

他看着她莹白如纸的肤色,上面一道痕迹,像雪地里坠落的一枝红梅。

徐懋朝心想,就怕这个病秧子弱不禁风,他都没敢使劲,结果还是弄伤她了,这怎么搞的,小叔叔那么精壮一个人,她能受得了?想到这里,他不自然地咳嗽了声。

听见且惠说:“不要紧,你喜欢拿着就拿着吧。”

她不明白,这公子哥儿怎么找上她的麻烦了,像和她过不去似的。

明明已经很让着他了呀。

徐懋朝扶着车子,和她并排走着。

他说:“我上次回去找毕业照了,你说我们是同学,我没看见你,骗我的吧。”

且惠深吸了口气,“我没毕业就转学了,当然看不见。”

他又问:“你这么喜欢待在这里,暑假也不回家吗?”

“过两天要去实习了。”

“哦。”

沈宗良就是这个时候下车的。

他从另一条路进来,看见两个年纪差不多的青年人,说着话走过来。

两个人说笑着,从绿荫底下走到了落日斜晖里。

沈宗良站在那儿,无意识地皱紧了眉头。

不知道怎么了,明明也清楚且惠不可能跟徐懋朝有什么。

但他就是感到心痛,一种前所未有的,软弱而无助的心痛。

他在这副场景里,仿佛看见了将来且惠恋爱结婚的预演,她这么聪明可爱,无论嫁给什么人,都会得到她丈夫的珍爱。而他这个大她许多的中年人,或许只是时间尘埃里的一粒沙,注定湮没在岁月史诗中。

相差过大的年纪始终是他跨不过的一道坎。

沈宗良怀着这样自馁的情绪,深深地吸了口气,快步走过了台阶。

等到且惠回来,装作还是刚见她的样子。

“小惠,让我看看。”他坐在那把黄杨木圈椅上,慢条斯理地问她说:“你又捡了什么回来?”

且惠有时在胡同里乱逛,买些新奇东西。

上一次不知道从哪儿摘了朵蒲公英,两只手捏着藏在背后,他一跟她说话,猝不及防地拿出来对着他吹了一口,弄得他半天睁不开眼睛,她还站在旁边笑。

几天没见他了,且惠还真有点想。

她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把竹筐放在桌子上,急急地走了两步,张开腿,抱着他的脖子,小朋友一样坐在了他身上。

且惠的背软塌下去,在他身上拱成一座小桥,脸紧紧贴着他。

她也不说想他,就事论事地回答问题,“这不是捡的,是买的金爷爷的,他年纪大了不容易,我想给他钱,他又不要,就时常买他一点东西。”

沈宗良怕她摔着,伸手箍住了她的腰,“是你爷爷的那个司机?”

且惠抱着他,下巴抵在他的肩窝里,“是的,他上次跟我说,申请困难补助没批,这不是符合条件就能领的吗?为什么他们家不可以,你能去打听一下吗?”

沈宗良音色低哑地嗯了声,“好,下周我有点空,过问一下这个事。”

什么都还没做,只是蹭了蹭他的脖子而已,她就悄悄地脸红了。

且惠抬起头,眼珠子碌碌转着,“谢谢。”

沈宗良笑了下,看了一眼她飞满红晕的脸颊。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眼神有多黏,像糊在他的脸上一样。

他喜欢被她这样看着,渴望被她这样看着,身体和心理都是。

不知道再过几年,她还肯不肯这样看他。

平生第一次,沈宗良从头到脚怀疑起了自己。

他的喉结急剧滚动了下,“小惠乖,帮我把眼镜摘掉,我手不方便。”

“不要。”且惠低了低头说:“这是在前厅呀。”

这是风雨欲来的征兆。沈宗良每次叫她摘眼镜,要不了五分钟,两个人就要滚到床上去。

沈宗良大力捏了捏她的背,吻住她小巧的耳垂,“那我们回房间去,好不好?”

金黄的日光穿过纱窗透进来,卧室里没有开灯,博古架上雨过天青色的汝瓷瓶,开出两朵花苞的碗莲,被沈宗良撕开扔在墙角的裙子,一切都蒙在黄昏的雾霭里。

他在昏昧中感受着柔韧细腻的身体,什么循序渐进,什么张弛有度全都丢到了脑后,他做得疯狂且暴戾,几度把且惠逼到神志崩盘的地步,她绷着脚尖哭叫过后,昏聩地来吻他,像某种轻柔的安抚,但得不到一点良性回应。

沈宗良变成了一个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他把因为看见他们走在一起,脑中无限滋长的嫉妒,和在她身上一切的不自信,包括对未来种种的不确定,对准了敏感的地方,非常用力的,一下下推进那份狭窄湿热里。他被她缠绕包裹着,咬得格外紧,头皮刺激得发麻。

十几次猛烈的失神过后,且惠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也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了。

只晓得什么荒谬的称呼都通通喊了出来。

小叔叔,爸爸,老公,她乱叫一气。

那天进了卧室以后,且惠没再出来过。

她第一次,被允许坐在床上吃晚饭。

以前沈宗良还有底线,只是让端到卧室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