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chapter22
魏晋丰憋住笑,朝他家谦明送了个眼风。
他往庄新华那儿坐了两步,“打进门我就觉得您不大对,今儿受什么刺激了?”
庄新华龇着嘴:“还不就是去找且惠,在那个了不起的大院里,我睁眼看着她跑上了楼!”
雷谦明问:“跑上楼?她跑上楼你就受不了了,楼上谁啊!”
“就是棠因她小叔叔。”魏晋丰回头跟他解释。
那头哦了好长一声,咋呼道:“怎么,他俩都住在一起了?”
庄新华又朝他撒火儿,“幼圆把她外公的房子给且惠住了,这都是多早的事儿了!你就好像不跟我们一个世界似的。”
雷谦明不懂,“沈叔叔是当孝子去的,这全京城都知道,钟且惠是去干什么的?”
说完,和魏晋丰互换一个眼神,别有深意地笑了。
“看看你们,一肚子的鸡鸣狗盗,”庄新华点了根烟说:“且惠的房子在装修,她没地儿住了。”
雷谦明笑,“原来这么回事儿,我还当她有什么目的,是我小人之心了。你也怪不着我,太多小女孩子费劲往咱们小叔叔身边靠了,谁让他那么招人来着。不过,我说庄儿,你要是喜欢她,早点表白得了。正正好,你不刚和晓乐闹掰吗?”
魏晋丰歪过头吐了口烟,“我的天,又分手了,谈一个散一个的,你是有什么心事吗?”
雷谦明说:“这不明摆着的吗?心里惦记钟且惠啊,看谁都不是那意思。”
“别扯那些没影儿的。”庄新华烦闷地摇了摇手,“你们不知道,我跟她表白没有用,她会笑死,然后叫我少发点癫。没办法,我们俩实在是太熟了,她甚至看过我穿开裆裤,我真张不开这嘴。”
雷谦明不以为然地切一声,“这他妈也能算个事儿?钟且惠还和我一张床上打过滚呢!你还别这么看着我,小时候我和她是邻居。但那又怎么样,我要喜欢她照样能使手腕子。”
“就只能眼看着她跟了沈二呗。”魏晋丰摊了下手。
刚说完,雷谦明就轻轻搡了他一下,示意他别火上浇油。
魏晋丰反而喊上了,“那本来就是!让他去追又不敢,不就只剩这么个结果了,还能怎么样。”
庄新华闷着头抽了两口,“晋丰,换了你会怎么办?”
魏晋丰想都没想,吸了口烟说:“我可不管这么多,只要我起了念头,管这瓜甜不甜的,先摘下来吃了再说。”
庄新华撇他一眼,上下打量了小魏一溜够,忽然冒出一句,“你他妈什么星座的?”
“我个人没素质,和星座血型有什么关系啊!真能扯。”
“”
雷谦明觉得他单纯口嗨,“你那么喜欢棠因,也没见你敢放一个屁啊?”
“棠因是什么人哪!”魏晋丰说:“我敢胡来一下,她爹能把我脑袋揪下来。”
庄新华想象了一下他被沈元良训斥的情形。
他低声笑出来,“也是。”
雷谦明揽过他的肩膀,“你要是想把她约去阿那亚,兄弟可以帮你。但之后她能不能答应,可就全看你自个儿的了。”
“成!”庄新华想了会儿,拿定了主意,“行与不行的,我总要试这么一次。”
魏晋丰也在旁边鼓动他,“对嘛,打起精神来,咱别的不如沈二,追女生总可以压过他,毕竟年轻十岁呢。再者说了,你和且惠认识的时间比他长多了,根本不是一个体量的。你看那天你喝多了,我一打电话人就过来了,她心里是在乎你的。”
烟雾缭绕里,庄新华迟疑地点了个头。
但他心里隐约有种感觉,这件事情成不了。
且惠的性子他了解,她对身边人都很好,不只是对他。
不管是他有事情,还是幼圆需要帮忙,她都会赶过来的。
但这是他珍藏心底的初恋。
是他在审美机制还未健全的时候,迎头撞上的最强烈、最真实的吸引。
他总是记得那个浑身湿透了,自己都没剩了两口气,还拼命托他上岸的小且惠。
庄新华夹着支烟,飘飘渺渺地想起他们的重逢。
两年前,且惠来京市上大学,他去机场接她,路上堵车到晚了二十分钟。
她就乖乖地站在那儿等,一步都没动,看他来了,挥着帽子喊庄庄,我在这儿。
而他几乎不敢认,面前的女孩大眼碌碌,五官浓丽得让人心惊。
那个时候他就在想,可一定不能让别人把她追去了啊。
可且惠的态度那么明显,多少次都把他的试探给堵了回来,笑话他是在犯傻。
他也只好装作那些都是拙劣的玩笑,尽量演得逼真。
既然她没开窍,现阶段还只知道闷头读书,那他也可以等。
但半路怎么会冒出个沈宗良的?真他妈伤脑筋。
出了鬼了,沈家老二日常一副傲慢冷淡的样子,怎么就对且惠不同?
且惠也是有点怪的,和别人相处总是不远不近的态度,居然肯去体贴沈宗良。
他们也不过就认识了月余,能有多少根深叶茂的情分在?
这么分析了一遭,庄新华掐了烟,站起来,大步往外走。
“酒还没喝完呢,你就这么回去了!”魏晋丰喊。
他朝后面摆摆手,“不喝了,我先睡上一觉,再找你们商量。”
三十号那天,且惠下午没课,做了几套题,傍晚到的电视台。
今夜是小朋友登台演出的日子,总归要她这个当老师的在场的。
化妆间里乱糟糟,一会儿梳子不见了,一会儿又要找发卡。
且惠跟着她们一通忙,最后从头到脚,给每个人检查了两遍,才满意点头。
她弯腰拍拍领舞的肩膀,“别紧张,你们已经排得非常好了,就和平时一样好好跳,没问题的。”
“知道了,钟老师。”
后台闷热,且惠脱了身上的短外套,挂在臂弯里。
孩子们候场时,她跟家长们一一打过招呼,走开了。
等表演结束,她们就要各自回家庆功,也不用上她这个老师了。
她的老板郑晓娟正抓紧交际,和副台长有说有笑。她们是老同学。
且惠笑着过去,说她晚上还有事,先过去。
原本今天晚上,她就是不必过来的,但且惠在家坐不住。
总要亲眼看看学生们,鼓励上两句才好放心。
郑老师点头说好,“且惠,这段时间你辛苦了,国庆好好休息一下。”
“嗯。”且惠拨了一下头发,“国庆快乐。”
她礼貌地冲副台长致意,“再见。”
出了电梯走到大厅里,迎面一阵萧索的秋风,结结实实得冻人。
把穿着无袖针织衫的且惠给吹了回来。
她退回转角处,哆嗦着,小声嘀咕:“朗瑟特勒。”
有一只手从她肩膀上越过,给她递了一条深蓝色方巾,沾着檀木香。
身后一记温和关照,“又是汗,又是吹风的,当心着凉。”
且惠转头,笑了笑接下了,“沈总,你也在这里呀。”
她擦了擦眉弓处的汗,又觉得这样还给人家不大好,顺手收进了包里。
沈宗良收敛目光,看着她自然的动作,弯一弯唇角。
他说:“被押着来看晚会的,当个无情的鼓掌机器。”
小年轻这类新潮的词,他说起来还是不大顺口,中间顿了一下。
上个星期,电视台的请柬发到集团,是行政处接的。
不巧,邵董带着几个老臣下基层了,临走前交代让沈宗良来镇场子。
还开玩笑说,要叫他这个东远的活招牌在全国都竖起来,不能只在资本圈里走红。
且惠穿上外套,指指上面,“可是都还没结束呢,就可以出来了?”
沈宗良扶着脖子转了转,“差不多得了吧,我坐到现在,已经腰酸背痛了。”
她打抱不平的语气,很强烈地抗议,“真是的,一点都不体恤上了年纪的人!”
“”
沈宗良转脖子的动作僵在那儿,唇角无声抽动两下。
眼见得这小姑娘是越来越不怕他了,胆大得很。
他也是反骨头,竟隐隐有点得意。
毕竟他也从不缺她这一份毕恭毕敬。
且惠对他的迟愣浑然未觉。
她正经关怀他:“休息了两天,你的身体好一点了吗?”
“没怎么好全,还是只能喝点粥,”沈宗良索性自嘲上了,“我们老年人身体恢复得慢。”
这回轮到且惠失语,她很卖力地不让嘴角翘起来。
他们一起走出电视台,沈宗良摁了一下车钥匙,“送你回家?”
且惠心想正好省了自个儿打车。她甜滋滋地说:“那麻烦沈总了。”
面对她突然的转变,沈宗良见怪不怪地回:“您不用这么客气。”
且惠抿着笑坐上去,车里空气不流通,她又把外套脱下来。
她这件上衣很短,露了一截纤细腰肢在外面,昏灯暗影里,小姑娘的皮肤光滑白皙。
沈宗良开着车,视线避让着她这边,“七天长假,要回家看看妈妈吗?”
她摇头,眼睛盯着车窗外,“我接了个翻译的活儿,跟外交学院的两个学姐,就不回去了吧。”
今天上午彭学姐给她打电话,说有个参观团去阿那亚考察,缺几个翻译兼导游。
且惠答应了,一来彭学姐是她的老相熟,介绍过很多工作给她;二来幼圆他们也要过去,结束了还能度个假。
沈宗良想起了什么,“庄新华是不是也在外交学院?”
她现在坐他的车很放松了,放松到还能打下遮阳板来照一照脸。
且惠边检查妆容,抚平了鬓边的细发,“是啊,但他学国际关系。”
他点了下头,又问:“要去几天?”
“就三天吧,这种不会很累的。”且惠说。
沈宗良单手把着方向盘,“你翻译能行吗?不要误导国际友人啊。”
她立马就去翻包,把口译证掸开在他的面前,“不信你看哪。”
沈宗良端出长辈姿态,压着笑,“开着车呢,别闹。”
“咦?”且惠不满地收起来,“不是你先问我的?”
沈宗良淡淡一问:“这些证件你还随身带着?”
她打工人的自觉,“是啊,怕甲方同你一样怀疑,身上总是带着这些。”
小姑娘要强,他倒不怎么质疑且惠的能力,不过是和她逗咳嗽。
这么一说,沈宗良才掀了掀眼皮,“怎么,有人说过这种话吗?”
且惠云淡风轻的,说:“当然有了,好几次去商务会谈上当翻译,那些老板见了我就问,姑娘,你先说两句英文给我听听?”
她学得很像,老京片子客气又轻慢的口吻拿捏到位,还地道地吞了几个音。
沈宗良扯了扯唇角,“这是大家的刻板印象,总认为年轻漂亮的女性,专业功底就不过关。”
且惠嗤一声,“这个社会对女性一贯的偏见罢了。”
他沉默着,往旁边瞥了她一眼,说着自己还气上了,嘴唇微微撅着。
他们回了大院,一向清净的庭院里,呼啦啦站了一排人。
且惠疑惑地看了几眼,喃喃自语,“好像是万和的服务生?”
为首穿制服的那个,她在酒店大堂里见过两次,是那里的总负责,身上领着不低的职衔。
沈宗良停稳车,说:“是,我叫了餐。”
且惠觉得难以想象,“万和还能送餐啊?从来没听说过。”
像那种贵胄出入的园林,没了身份的加持,如今进去她都觉得拘谨,束手束脚不敢动。
即便是当年爷爷在,她也没见识过这样的阵仗和排场。
就是五岁那一年,在万和的荣宝斋过完生日后,且惠总记着那儿的鹅掌好吃。
央求了几回,爷爷才在一次开完会后,让后厨打包了一份。
但也只有那一次而已。
沈宗良倒很平常的样子,“不叫他们送,我总不见得还自己动手。”
“沈总,有一种东西叫外卖,你知道吧?”
他点头,“知道。但我吃不惯那些。”
“”
对,您吃饭的碗都得镶金边儿。且惠腹诽。
他们走到台阶上,万和的大堂恭敬欠身,“沈先生。”
“麻烦你,送到楼上去。”沈宗良淡淡吩咐,又转头来问且惠,“你吃过了没有?”
她摇头,“没呢。光顾着我那群学生,就这么出门了。”
沈宗良细看她的脸,好像比刚搬来的时候,又尖了一点儿。
他沉默了一息,像责怪也像心疼,“你不能学我,总是不吃晚饭。”
且惠往上站了一个台阶,仍然仰望他。
她伸出食指在他面前晃了下,“我保证,今天最后一次。”
沈宗良笑了笑,“你最好是。”
第23章chapter23
万和送来的菜有八道,由荤及素,主食是一品小米山参粥。
男大堂微笑着,“菜都上齐了,二位慢用。”
沈宗良略一颔首,“小黄,今天辛苦你了。”
被他称作小黄的人笑,“分内之事,不谈辛苦。”
等人都走了,沈宗良出声道:“好了,吃吧。”
且惠这才拿起筷子,从左看到右,“这是什么东西?”
她夹起面前的一例冷盘问他。
沈宗良看了眼说:“鲟鱼子鲍脯。”
他伸手去盛汤,灯光下一只青白色调的手腕,把小碗端给且惠,“先喝点热的暖暖胃,来尝这道松叶蟹肉羹。”
她嗯一声,搅动两下后抬起一调羹,“好香。”
沈宗良慢条斯理地舀粥,“是吗?比上次给你蒸的黄油蟹还好?“
“不一样的。”且惠停顿了一下,“不过,那不会是你第一次做饭吧?”
好像除了那一顿,住了这么久,就没看他下过厨。
他放下勺子,依旧是不辨情绪的声音,“准确来说,回国后的第一次吧。”
且惠夸他,“那你在厨艺上还挺有造诣的。”
沈宗良夹起一片酥炸鸭舌,“噢,我临时查的教程。”
“好吧。”
吃完饭,且惠看他要去泡茶,便主动请缨,说让我做吧。
总觉得吃人嘴软,不做点什么事回馈沈总一下,觉都要睡不着了。
沈宗良把小罐茶叶递给她,“好,你来。”
她泡茶的姿势很老道,一双素白玉手,烫盏、投茶、摇香都赏心悦目。
且惠手提壶盖,轻轻刮去茶沫,出汤时尽可能地低,尽力不留余茶。
她给沈宗良斟上一杯,小朋友求表扬的神态问他:“怎么样?”
沈宗良抿了一口,略点点头,“还不错。一看就是跟陈老学的。”
“啊,你怎么知道的?”且惠惊讶道。
他不疾不徐地放下杯盏,“因为陈老也喜欢把沸水冲入壶心,老人家的习惯如此。”
且惠刚想说上两句,目光一转,发现了件清玩奇珍。
她径自站起来,走到圆博古架前,对着一个白釉盘看个没完。
那白盘花口折沿,盘心印着双禽衔花图案,繁而不乱,工整素雅。
且惠的手撑在木架上,回头征求他意见,“沈总,我能拿下来看看嘛?”
窗边月色溶溶,沈宗良举着杯茶笑了,“你看,看够了为止。”
她起身的那一刻,他还当出什么事了,原来不过为个盘子。
且惠小心翼翼地取下,坐回到沙发上,借着落地银丝灯,很仔细地瞧。
过了会儿,她求证般地问:“这是定瓷吧?”
沈宗良也没说是,“从哪儿看出来的?”
小时候耳濡目染过,她讲起这些来头头是道。
且惠捧着那个白釉盘说:“莲瓣纹呀,定窑器上最常见的的纹饰,它又通身细薄白润。”
“你很厉害,这就是定瓷,”沈宗良一只手撑在膝盖上,“我在纽约工作时,在一场瓷器拍卖会上,因缘际会拍下的。”
她得了夸,喜滋滋地又举高了些,翻到反面去看。
沈宗良睇去一眼,那釉色隔了上千年的岁月,白中闪着微黄,和灯旁的小姑娘一样,给人一种温软恬静的美感。
且惠看得久了,又因为怕摔,捏得很紧,手心沁出一层薄汗。
她抽出纸巾擦了擦,正要放回远处,却在站起来的一瞬间,被地毯卷起的一角绊倒。
往前倾倒的那一秒里,且惠根本反应不过来,但仍下意识地护着盘子,死命抱在怀里。
她的目光落在面前的方形大理石茶几上,心想这下死了。
那么尖锐的一个角,磕上去她今晚必破相,额头要保不住。
且惠索性闭了眼不去看,但下一刻,就跌进一个坚实的怀抱里。
沈宗良是半路横扑过来的,他手里的杯子被扔在桌上,滚了两滚,掉下来碎了。
他的背抵上硬度极高的石面棱角,吃痛地皱了下眉,闷哼了一声。
且惠在他的怀里抬起头,发丝凌乱,脸上惊魂未定,被吓得不轻。
她赶忙把那个白釉盘放上茶几,脱手后又去扶沈宗良。
沈宗良单手撑了地毯,由着她搀到沙发上坐着。
且惠挨着他坐下,惶恐不安地打量他,悻悻地去揉他后背。
她低着头,苍白的脸颊蹭在他胸口的白衬衫上,“你很疼吧?”
沈宗良吸了口气,“没多疼,不要紧。”
且惠还在自责,“都是我不好,走路也不知道当心的,对不起。”
“再当心的人也难免有失误,”沈宗良拍拍她的后脑,充满安抚的意味,“真的没事,你没磕着头就好。”
她撤回手,迷离惝恍地仰起头看他,嗓音稚嫩而脆弱,“为什么?”
沈宗良不懂,他宽大的手掌仍贴着她的头发,“嗯?什么?”
他问着她的话,循着她脖颈处的暖香,脸往下更贴近过去。
他们离得太近了,彼此呵出潮热的潮热的气息。
且惠的鼻尖几乎要擦上他的嘴唇,她的胸口起伏剧烈。
她再也装不下去,不能总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对一切的暧昧视而不见,跟他亲仁善邻地装下去。
落地灯形同虚设,光与暗共同酝酿了一场引人入胜的迷局。
且惠心里那份懵懂的渴望,在这样的昏暗里被无限放大。
她的双颊涌起红潮,“为什么总是这么看重我?”
且惠记得和他接触的每一样情形,一帧一帧记在心里。
在那辆出公务的迈巴赫上,在绿草成荫的高尔夫球场,在夜深的万和酒店门口。
所有这一切,都把她弄得心神不宁,从日到夜的自我怀疑。
她问得理所当然,是换了任何一个正常女孩,都会有的疑惑。
沈宗良的表情也很理所当然。哪怕与她鼻息交闻,呼吸近在咫尺。
他的骨血里躁动着欲念,声音却很平静,“小惠,我以为你早就知道。”
她喃喃,“我知道一点儿,但不敢信。”
且惠的嘴唇在他眼前张合。红润的,饱满的,宛如挂在枝头长熟了的桃子。
她靠得太近了,只要他一低头,就能吻上她。
沈宗良的喉结急剧咽动一下,小腹里像烧起了一把火。
这把突如其来的大火将他的嗓音烧得干哑。
而话说出口,却仍然低沉有力,他问:“你不敢相信什么?”
沈宗良是个不折不扣的坏人。
已经把人逼到了这个份上,还这么逻辑分明、有耐心地引导她。
且惠心里这么想着,也顾不得那些惧怕和威慑,直勾勾地看着他。
她说得很快,面红耳赤的,轻喘着吐字,“不敢相信你喜欢我,就像我喜欢你。”
他们的手臂交迭着,几乎是抱在了一起。
沈宗良轻托住她的脸,很熨帖的微烫。
她这种天真直白的表述力,使他这个虚假的中年人感到惭怍,也令他十分受用。
沈宗良温柔注视她良久,缓缓开口,“还是相信吧。”
寂寂灯影里,他的声音低而轻柔,又带着几分哑,像吞了一百颗诱人的禁果。
且惠的手被他握住,柔软的后背也落入他的掌控。
她的目光渐渐失了焦,思绪陷入一片巨大的空白里,如堕云雾之中。
沈宗良的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他身上的沉水香将她团团围困,那感觉像溺水。
她无助地张着唇,“我我我还没准备好。”
沈宗良忽然笑了,暖暖的气息呵在她鼻尖,“和我在一起,你要准备什么?”
仅仅是对视了片刻,且惠就不大受得了,她快融化了。
她侧了侧头,避开他直视的目光,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猫儿似的蹭了蹭。
她一颗心是软绵绵的,声音也是,“沈宗良,我有点害怕。”
他干燥的手掌捏着她细腻的后颈,“怕什么?嗯?”
且惠心跳激越,从小她的身体就不是很好,脆弱而敏感。
被沈宗良这么一揉,几乎是浑身瘫软在他怀中,面庞滚烫。
她睫毛颤动着,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衬衫,“什么都怕,沈宗良,我什么都怕。”
怕这只是她痴心妄想出来的一场梦,天亮了就要醒。
更怕他们天差地别的身份,会让眼前过于圆满的一幕,注定只能是黄粱一梦。
沈宗良感觉到怀里的人体温在升腾,连脖子都泛着粉红。
她瘦窄的肩膀因紧张、恐惧和未知而轻轻颤抖,让人生怜。
他的心软烂成泥,放在且惠背上的手一再收紧,快要失去克制。
沈宗良闭了闭眼,吻上她的发丝,“不要怕,什么都不用怕,我会安排。”
且惠有些胆怯的,伸手环住他的腰,嗯了一声。
有时候想想,她这将近二十年的人生,过得未免太循规蹈矩。
家中富裕时,她是个人见人夸的乖囡囡,做着最端庄的表率。
后来到了江城,因为父母的落魄潦倒,她更是百倍的听话,从未有过一天反叛。
也许太懂事的人,都会有一场迟到的叛逆期,且惠在心里对自己说。
要不然她就太难受了,无法面对自己,面对沈宗良的喜欢,面对妈妈。
她总要给无处宣泄的感情开一道小口子,给自己一点喘息的空间。
否则像充饱气的球一样,再往里面施加压力,很快就要炸得四分五裂。
好比小时候从东京买来的那个八音盒。
法院来查封财产时,且惠做贼一样偷藏起来,不敢叫人发现。
那会儿她不懂,即便不藏,这样的东西也没人会要。
后来被带到江城,她经常在傍晚时分拿出来,倚在阁楼上听一听。
然后闭上眼,想象自己正在国家大剧院里翩翩起舞,台下掌声雷动。
再肯接受现实,偶尔也需要一点虚荣的奖赏,才好继续抵抗洪流般的世俗。
现在她有了比八音盒更好的礼物,这个人坚定有力地将她抱在怀里。
且惠在他身上伏了很久,闻饱了柔润的沉香,头有些晕。
她推开沈宗良,“有水吗?我有点渴了。”
他弯了弯手指,从她的脸颊上刮过,“我去给你倒。”
沈宗良起身的瞬间,且惠条件反射地仰头,她说:“谢谢。”
他笑了,笑她骨子里还是那么地乖,“看来你还得适应一下。”
且惠眼眶泛着微红,疑惑地问:“要适应什么?”
他没回头,“适应毫无负罪感地支使男朋友这件事。”
男朋友。这三个字魔力好大。
让且惠一下子全身酥麻,脚底心泛软。
她分明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却仿佛一脚踏空般的心虚。
沈宗良端来一杯温水,且惠就着他的手喝起来。
她喝水的时候动作很轻,小口小口的,像没满月的小猫吐舌头。
且惠喝完,又习惯性地想说谢谢,见沈宗良挑了下眉,咽了下去。
她还是担心他的伤,“你这里有药酒吗?我给你揉揉吧。”
这架茶几的边缘看起来实在硬,沈宗良被那么大的外力撞上去,应该伤得不轻。
沈宗良的目光停在她脸上,“药酒倒是有,不过,你会吗?”
且惠想试试,“小时候我扭伤了脚,爸爸给我擦过,手法我记得一点儿。”
她说话声音很低,根本不敢抬头看他。
怎么回事?她好像还更容易害羞了,没一点鬼用。
沈宗良指了下窗边,“药酒在那边,我先去洗个澡。”
“啊?”且惠猛然抬头,眼中溢出柔光点点,“还还要洗澡?”
“你不知道擦完药酒后不能洗澡?”
他问话的表情里透着一丝惊讶,显然是装的。
且惠轻轻喔了一声,“好像也对,那、那你去洗吧。”
她静静坐了会儿,想起那个白釉盘还被晾着,于是站起来去放好。
她小心捧牢了,低头仔细看着脚下的路,一步都不敢乱走。
到了小叶紫檀架前,举起来稳当当地放好。
她哈口气,用袖子擦了擦边缘,“今晚多谢你了。”
论起来,全是这件古董牵的线、搭的桥。
不然,依她的性子,到搬走也不知道会不会开口。
至于沈宗良,那就更不是鲁直的人了,不像肯轻言心事的。
但是桥搭了,线牵了,然后呢?他们就能走下去了吗?
夜风从窗帘的缝隙里涌入,卷起一浪又一浪的白纱。
且惠怔怔地站在那儿,手上擦拭的动作来来回回,最终苦笑了一下。
她心里明白,这条路是无论如何走不通,也走不远的。
沈宗良和她,原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不该有这种旖旎的交集。
硬要捆在一起往下走的话,只会让各自都失去方向,离终点越来越远。
可他的喜欢那么难能可贵,天底下没有人能拒绝得了。
且惠从来不自诩清高,浑身上下,也只有这么一点性情,勉强能够称得上淡泊。
可面对沈宗良时,她也一样无法抗拒,庸俗到家了。
她叹声气,或许这就是命,是躲不掉的劫数。
第24章chapter24
沈宗良穿着家居服出来,就看见钟且惠柳眉微锁,正对着一面瓷器墙发呆。
不知道又是什么事,挑动了她那根敏感的神经,叫她思虑重重。
从在陈老那儿见到她时,他就觉得这姑娘身上有股难以调和的矛盾,如春日里拨不开的柳絮。
他把擦头发的毛巾丢下,走到她的身边,“小惠,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呀,我等你呢。”且惠摇了摇手里的药酒。
她冲他笑,苍白的脸色配着微红的眼尾,灯光下有种脆弱易折的美。
且惠拉着沈宗良坐下,掀起他的黑丝绸长衣,背上一道红紫伤口。
那口子有拇指粗,皮肉略微凹陷下去,青红相接。
她倒了点药酒在手心里,搓热后覆在他的后背上,“疼吗?”
沈宗良卷着衣服下摆,“你能有多大的力气?挠痒一样。”
且惠觉得他在故意安慰自己。
她吸口气,“但是它看起来很吓人,很重一道。”
沈宗良哧了下,“这才哪儿到哪儿?小时候不听话,老爷子抄起鸡毛掸子就打,比这重多了。”
她用手掌揉了个三四趟,实在没力气了,才把他的衣服放下。
沈宗良不觉得多疼,只不过她的手掌很烫,丝丝缕缕的,煨得他心里发热。
且惠盖好瓶子,抽出湿巾擦手,“看得出来,你爸爸应该是个严父。”
以前听她爷爷讲,沈忠常在大会上布置工作时,底下个个都是屏气凝神的。
沈宗良牵了下衣摆,转过去看她,“噢,钟小姐也知道他?”
且惠横他一眼,眼中微波粼粼,“全国人民都知道吧。”
刚才透支了大半体力,她说话时都带着一些喘,说完仍气息起伏。
他听着她略显局促的呼吸,“你这个身体啊,真是差。”
事实上他很早就发现了,上次她在大院里给袁主任她们示范跳舞,跳完也是气喘吁吁的。
不知道她是怎么在舞蹈机构里兼职,回了家后还要看书复习、写论文,熬上大半夜的。
且惠一只手抚着胸口,平静片刻,“一时用大了力气,没事的。”
沈宗良深望她一眼,“就算是使了吃奶的劲,也不是你这个喘法儿。”
“我是低精力人群,跟你这种不用睡觉的精英人士呀,没有可比性的。”
说到睡觉,且惠才惊觉外面天黑透了。
她放下手里头的东西,“很晚了,我还有两套题没做呢。”
沈宗良抬高音量,“两套?那得做到几点?”
且惠自己也觉得离谱,笑嘻嘻地伸出一根手指,“那就做一套。”
“那也够久的。”沈宗良估摸了下时间,“你不要睡觉了?”
她抓起他的手腕晃晃,“我做雅思阅读很快嘛,不要多久的。”
“撒娇也没有用,”沈宗良牵起她往外走,“我陪你去拿上来做,我盯着你。”
一时间,且惠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熟悉。
读初三时爸爸还没去世,她为了考上市重点高中,也是不要命地学。
有时候很晚了,爸妈都已经睡下了,她还在客厅里开夜车。
记得有一次,爸爸哈欠连天地从房里走出来,看看墙上的钟,已经一点多了。
他过来叫宝贝女儿去休息。且惠头都快埋进卷子里,手上的笔不停,嘴上敷衍着,“就快了,写完这篇英语作文。”
钟清源夺了她的水性笔,“你一个字都不许写了,现在就给我去睡觉。”
且惠嘟起嘴,“你不让我做完,那我也不要睡了,反正也睡不着。”
“好吧好吧,我看着你写,”钟清源最终拿女儿没办法,他坐下来,“做完马上回房间啊。”
她飞快地把笔扯过来,“谢谢爸爸,爸爸最好了。”
眼下,沈宗良监考官一样看着她翻书包。
且惠拿出那本雅思真题精讲,趁他不注意,又摸了本刑法题集偷偷带上。
沈宗良假装对她的夹带私货视而不见。
他心想,这姑娘怕学得走火入魔了,看着清瘦羸弱,倒有一身吃苦耐劳的本事。
沈宗良把书房让给她,自己坐在旁边看材料。
他的书桌很大,除了电脑、台历这些基础的设施,南角放着一盆新修过的虎头茉莉,杂而不乱。
且惠拈起一片叶子闻了闻,“好别致,很少有人在桌上放茉莉。”
“茉莉香气有镇静宁神的作用,”沈宗良翻了一页,随口应道:“也只是恰好这段时间喜欢。”
“噢,这样。”
原来他喜欢什么都是一阵一阵的,没个定性。
那喜欢她这件事呢,也是这样吗?
今天喜欢,明天一早睁眼醒来,就又不喜欢了。
且惠讪讪地收回手。
诚然,如她家幼圆所说,她骨子里就是矫情而敏感的,患得患失。
但且惠没有任何办法,她已经长成这样的性格,在种种条件之下。
家里并没有能为她托底的人。
因此,她始终无法不计后果、不讲分寸地去做某件事。
哪怕她已经这么地被沈宗良迷住。
且惠不再发问,捋了捋头发继续审题。
还是读书牢靠些,至少装进肚子里了,就成为她的东西。
而一张张漂亮的卷面分数,以及出色的期末绩点,能将她送到想去的地方。
只有在这个层面上,走过的每一步路才算数。
沈宗良卡着时间,一个小时之后喊了停,“好了,休息。”
且惠把笔盖好,合上书欢呼,“哇哦,正正好写完。”
她得意地扬了扬唇,一脸“我就说吧”的表情。
他把手里的材料放下,无奈笑笑,“走吧,送你下楼。”
到了一楼,且惠站在门口和他说晚安。
这么一个美好而温柔的夜晚,她觉得应该有一个吻来结束。
但昏暗的楼道里,沈宗良只是站在她面前,一张脸上交错各路光影。
她这个太沉稳的男友,好像什么也不打算做。
他只在意她差劲的身体和作息,脑中丝毫没有这些浪漫元素,根本就是长辈。
沈宗良说:“早点睡觉,明天见。”
她还是笑了,为他的绅士风度,“明天见。”
送女生到了家门口,又就这样空空折返,这很老派人。
这份礼遇使他看起来,愈发有种克制的高冷禁欲,且惠好像更喜欢了。
开门后,她把书放在了玄关柜上,又迅速扭过头。
她纤长的双手攀上来,搂着沈宗良的脖子,在他颊边落下一个吻。
这举动对她来说也是第一次,亲完就满脸通红地跑了进去。
月光从窗户里投进来,沈宗良面容深峻地站直了,没反应过来。
等到怀里那阵暖香跑远,才缓缓地勾了一下唇角。
直到手机震动数下,沈宗良看了眼屏幕,“有事?”
他的语调是微微上扬的,和平时的刚硬有些不同。
唐纳言在那边笑,“听起来心情很不错啊,沈总。”
沈宗良靠在楼梯边,懒得和他耍嘴皮子,“没事我就挂了。”
他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平静无波,在和小姑娘发生了肢体接触之后。
一整个晚上,对沈宗良来说是场巨大考验,好几次了,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道。
按理不应该的,他一直把自己的欲望框陈在符合自我期待的范围内。
唐纳言欸了两声,“有事有事。明天周覆就回来了,给他接个风。”
“好,你把地址发我。”
“还有啊,我跟你说你那表”
沈宗良不耐烦地打断,“老唐,明天见面说吧。”
他撂了电话,从兜里摸出最后一支烟,咬在嘴边点燃。
白烟袅袅地升起来,红星明灭里,沈宗良深吁了一口,爆珠在齿间破开。
他无声地吐着烟圈,模样有些失神。
末了,他把烟拿下来,任由它寂静地燃着,积成长灰。
到底怎么搞的,连国会那帮刁钻的议员都没难倒他,被个小姑娘弄得进退不得。
他甚至连手都不敢乱伸,不清楚什么时候该做什么,完全成了个毛头小子。
刚才她跑过来,他也很想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但又怕吓到她。
沈宗良站了很久,望着且惠紧闭的房门,长久地与黑夜对峙。
难得,在跌宕震颤又惴惴不安的思绪下,且惠还能睡得着。
头一天放假,她还歇了一个懒觉,到九点多才起。
下午要坐高铁去阿那亚,她洗漱完,收拾好要带的东西,端了杯牛奶站到窗边喝。
角落里那盆蟹爪兰长得很好了,叶子没有掉,花也开了。
之前且惠在清理院子时,看见它被曝在日光下就担心,怕它有一天会晒死。
蟹爪兰喜阳,可又不能过分暴露在光照下,叶片灼伤后会发黄。
且惠握着杯子出了会儿神,这怎么那么像她。
她对沈宗良也一样,心向往之,又不敢过分地靠近,过分地爱他。
既然早晚要分道扬镳的,陷得太深误人也误己。
可有没有人能告诉她,深与浅的界限又在哪里呢?由谁来裁夺。
怀着这样的心事,且惠温吞吞喝着奶,一道挺拔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
沈宗良穿了身运动服,漆黑的额发上沾着汗,像是刚跑完步回来。
且惠一点不奇怪,他看起来就是常年健身的那种人,肌肉紧实,体脂率很低。
她把玻璃杯放下,探出头和他打招呼,“早。”
刚运动完,沈宗良的呼吸也平稳,一丝喘也没有。
他抬腕看表,“不早了吧小姐,十点了。”
且惠问:“可今天放假不是吗?你也起那么早啊?”
“处理了一点事情,”沈宗良隔着大半个院子和她说话,“吃早餐了吗?”
她扬了扬杯子,“吃了一片吐司,刚喝完鲜奶。”
他带了些难以相信夸她,“这么乖。”
她低头,伸手拨了拨面前那盆高而青翠的散尾葵,“我下午就去阿那亚了。”
沈宗良嗯了一声,“我派车子送你,国庆客流量太大,就不要挤高铁了,好吗?”
且惠张圆嘴,“可是我学姐那里,我怎么”
“如果你要我替你打电话解释的话,我也可以代劳。”
他贴心得可怕,甚至还要亲自通知,且惠赶紧摇了摇头。
彭学姐家境很好,她的父母都是东远的中层,兼职是为了锻炼口语而已。
不敢想象她接到爸妈领导的电话会是什么表情。
且惠只是设想了个开头——“彭真同学你好,我是沈宗良。”
停止吧,这已经够让人窒息的了。
且惠当即表示:“我可以自己和她沟通,谢谢。”
沈宗良点头,“那出发时间自己定?”
她说:“嗯,下午两点吧,正好到那边吃晚饭,明天才接团呢。”
他没有异议,指了一下楼上,“我先去换身衣服。”
且惠冲干净杯子,倒扣在大理石台面上沥水。
这个上午她少见的没学习,而是挑了部英国纪录片看,找找语感。
片子是她随便选的,2011年首播的《TheQueen’spalaces》,展示了豪华精美的皇家寓所,BBC的雍容范儿和高贵冷艳的皇家气场一碰撞,火花四溅。
她一开始坐得很端正,聚精会神地听每一个发音,再喃喃重复一遍。
渐渐地就困了,且惠歪倒在皮沙发上,全身上下只有嘴在动。
连沈宗良什么时候进来的都不知道。
且惠就感觉头被人托了起来。
然后就闻见他的西服裤上,一道再清润不过的檀木香气。
沈宗良坐下来,把她的脑袋抬到了自己大腿上,小心翼翼的。
他人往后靠了靠,“才刚吃过早餐,躺太矮了,小心胃液回流。”
她的耳朵被压住了,砰砰的心跳被放大数倍,立体音一样回绕。
且惠没敢挣动,就按他的意思继续睡着,“我没关门吗?”
沈宗良拨开她颊边的头发,“没有,我以为你知道我要下来。”
她回想了下,“可能没关紧,出去溜达了一圈,忘了。”
沈宗良陪她听了会儿,实在没什么意思,“看这个不觉得枯燥吗?”
她眼睛盯着屏幕,下意识地想抓住什么东西,却摸到了他的手。
且惠索性握住了两根手指,摩挲起他的掌心来,“躺沈总身上看呢,怎么还会无聊?”
她很喜欢他这双手,宽大、白净,根根骨节都明晰。
且惠突发奇想地问,“诶,你去过伦敦吗?”
沈宗良匀缓地跟她讲,“去过那么几次,大部分时候是在夏天,满街穿格子裙的男孩,人们戴着复古的羽毛礼帽,很多元的一座城市。”
他的语速很和缓,不快不慢的,尤其看着你的眼睛时,给人以如沐春风的舒适感。
但且惠不喜欢,觉得他时时刻刻都在耍官腔,作报告一样正式。
她嘟嘴,“又不是让你写游记,讲点浅显易懂的嘛。”
沈宗良低头看她,“请问我哪一句您没听懂?”
且惠气得快坐起来,“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太正经了沈宗良。”
下一秒,沈宗良有些欠儿登地说:“伦敦吧,除了风景美点儿之外,也没别的。治安挺废,走在街上不留神就被飞车给抢了,还有百年基建,包浆地铁。”
且惠实在没撑住笑了,肩膀一抖一抖的,转过去,笑得把脸埋他小腹上。
沈宗良看她那样也忍不住跟着笑。
他边摇头,边拍着她的背说:“好了好了,你别笑噎住了。”
且惠眼泪花都出来了,她用手指擦了擦,肚皮仍然一吸一鼓的。
沈宗良大力捏了下她的鼻子,“就爱听这样的片儿汤话是吧?”
她点头,“你这么着,让我觉得没什么距离感,像个活人。”
“这叫什么话。”
好不容易安静了一会儿。
且惠也没心思看纪录片了,水汪汪地盯着上面的人看。
他可真好看啊,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睛,很经得住琢磨。
以致于往后漫长的岁月中,且惠的眼里再也装不下另外的人。
第25章chapter25
沈宗良伸手蒙了下她的眼睛,“还没看够?”
却被且惠一把抓住了,“沈宗良,你现在是我男朋友了,是不是?”
他从鼻腔里哼出声笑来,“怎么总说这种多余的废话。”
她牵了牵他的衣摆,“说嘛,是不是?”
沈宗良揪了下她的脸,“是,当然是。”
且惠转了个身,重新把脸闷进他的衬衫里,深深嗅了一口,好香。
他不晓得,她这个人有多没安全感,总是要反反复复地确认。
两点还没到,车就已经在门外等着了。
方伯来敲门拿行李,“先生,就只有这个箱子吗?”
沈宗良也不确定,扭过脖子问正化妆的且惠,“小惠,是吗?”
且惠抓着大号梳妆镜,刷睫毛的间隙看了眼,“嗯,就那一个。”
方朴是跟在姚梦身边多年的老人儿了。
沈家办完丧事后,他回老家休息了三个月,如今仍旧回来开车。
姚梦说她也不大出门了,家里用不上这么多人,就派了他去照顾老二。
沈宗良自然知道他妈妈是什么心思。
不爱出门是假,把个眼线弄到他身边是真,就这么点把戏耍来耍去的。
在方朴来见他的第一天,沈宗良就把丑话说在了前头,给了好大一个下马威。
那日,沈宗良坐在上边喝着茶,“方伯,你是看着我长大的,我的脾性你知道。”
方朴连忙说知道,都知道。
沈宗良笑:“您老也不用怕,只要我的耳根子清净了,大家都好过。”
言下之意,倘或姚梦整天揪出些琐碎来对他说长道短的,他一个都不放过。
方朴吓得只擦汗,怎么出了一趟国回来,老二比从前更难服侍了。
老爷子还在世的时候,父子俩意见不合冲撞起来,沈宗良也照拍桌子不误。
家里无人敢惹他,到后来连沈忠常都只挑他顺耳的说。
他想不到,这么个刚强不可夺其志的沈家老二,也有这样言语温柔的时候。
且惠化好了,提着她的托特包站起来,和沈宗良道别。
她站在他的面前,很有点舍不得地说:“我很快回来。”
沈宗良摸了摸她的发梢,“海边风大,披肩带了没有?外套呢?”
她的手在他手臂上滑动一下,“都带了。”
临出发前,沈宗良为她关上车门,吩咐说:“方伯,送钟小姐到酒店,路上慢点。”
方朴戴好白手套,点点头,“好的。”
且惠隔着车窗同他挥手,用唇形说了声bye-bye。
沈宗良淡淡点头,“去吧。”
且惠怏怏回头。没有拥抱,也没有吻别,什么都没有。
好歹她也要走个三四天的呀,沈宗良怎么这样。
她头一次感到,深沉内敛这样的特质显影在男人身上,竟也能成贬义词。
还没出大院,冯幼圆的电话就来了,她抱怨说庄新华没等她,家里司机又去了接她爸。
且惠感到奇怪,“庄新华把你都给扔下了?那他一个人干什么去啦?”
“谁知道呢!最近和谦明他们几个鬼鬼祟祟的,”冯幼圆举着手机站在马路上,“你出发了吗且惠?我现在去高铁站找你还来不来得及?”
且惠说:“我没坐高铁,你把你的位置发我,我过去接你吧。”
“还开车去啊?”幼圆觉得有点不大对,“你一个人吗?”
她看了眼前面的方伯,“嗯,我坐了车,路上说吧。”
方伯在后视镜里打量了且惠一眼。
这个年轻姑娘很耐看,就是四肢太纤细了点儿,看起来身体不是很好。
明明也没有皱眉,但就是觉得她身上萦绕着淡淡的愁绪。
看老二对她的态度,想必以后还有的是机会见面了,方伯也不敢怠慢。
他自我介绍说:“我姓方,是给沈先生开车的,钟小姐是吧?”
且惠忙坐端正了,“方伯您好,就叫我且惠好了,家里人都这么叫。”
方朴点头,这姑娘倒是个好相处的,说话也和气。
她报了一个地址,“方伯,先去接我一个朋友。“
方朴转了个弯上高架,“好的。”
“谢谢。“
“不用客气。”
蓝湛湛的天里,冯幼圆看着那辆金顶迈巴赫朝她开过来。
再一看车牌,是沈总日常坐的没错,何况开车的还是方朴。
她坐上去,笑着和方朴打招呼,“方伯您好。”
这是沈夫人身边的人,冯幼圆自小在这个圈子里,哪有不认识的道理。
方朴也微笑致意,“冯小姐,你好。”
瞧两个丫头欲言又止,互相的目光都在脸上转来转去。
方朴识趣地将挡板升起来,“你们俩聊吧,我不听。”
幼圆吐了下舌头,“谢谢啊方伯,我还真有话审她。”
挡板将车内隔成两个空间,后排宽敞安静。
且惠觉得这个氛围,她们都可以开瓶香槟喝一喝了。
她去按中控台的旋钮,幼圆问:“你要干嘛?”
且惠研究了一下,“我看沈宗良弄出过冰镇威士忌来,试试。”
冯幼圆把她扳过来,“别搞这些没用的,我问你这怎么回事?”
“哪个?”且惠装傻充愣,“什么怎么回事?”
她指了一圈车内,“沈宗良的车,沈宗良的人,你说呢?”
且惠嗯了声,学着沈总无波无澜的语调,“就是你以为的那样,我和他在一起了。”
幼圆控制不住地激动大喊:“我的个天哪,这盛世如我所愿!”
且惠吓得去捂她嘴,“小点声行吗?方伯听见了多丢人哪。”
“来,说说细节,我已经迫不及待想听了。”
香槟没找到,且惠开了矿泉水喝。
她言简意赅地说:“就是那天晚上,他突然胃痛,我照顾了他半夜。”
幼圆摸着下巴感慨,“哎哟喂,侍药床前,小意温柔。”
且惠翻个白眼,“我和他说了很多话,说在江城多么难,说起了我的pony。他没什么反应,我自己哭上了。”
“哎哟喂,倾诉过往,惹人怜惜。”
“昨晚在他那儿吃饭,我差点磕着茶几,他就那么冲过来抱我”
且惠忽然顿住不说了,幼圆着急地去催她,“讲啊,抱你然后呢?”
她说:“我怕你又要哎哟喂,先留空间给你发挥。”
也不知道冯幼圆哪来这么多的词。
“……”
且惠朝她摊摊手,“也没什么了,我觉得他有点太在意我,就问他是不是喜欢我,就跟你那天怀疑的一样。”
幼圆剧烈甩动两下头发,“不会吧,还能这么直接问?”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之前明目张胆勾引沈宗良的前辈们,死得也太冤了点。
有一次珠宝晚宴上,李家的那个大女儿穿得花枝招展,故意摔进了沈宗良怀里。
面子上的功夫沈总倒是做了,很绅士地伸手扶了她起来,问她有没有事。
李家的得寸进尺,以为自己的机会来了,趁便就往他肩头靠。
但沈宗良下一句话,就叫她从头凉到了脚后跟。
幼圆还记得,他当时手里端了杯酒,口气拒人千里,“李小姐,你这个风情卖弄的,稍显廉价了吧?”
当时幼圆才十五岁,躲在罗马柱后看的津津有味,心想小沈叔叔的模样真潇洒,也真冷情啊。
她回过神,看见且惠笃定地点头,“就直接问,还有什么好婉转的。”
“然后呢?”幼圆一脸听灵异故事的表情,“他就说是?”
“嗯。”
冯幼圆的两只手用力地插进了发缝里。
过后,她又忽然放下,两眼放光,“给我来两个沈总这档次的,我现在强得可怕。”
且惠喝了口水,无可奈何,“你有时候吧,就和我一样神经。”
从小到大,她俩能一直玩儿到一块去不是没道理的。
幼圆呵呵直笑。
很快她又觉得不对,“不是,我请问呢,如果他否决了你,要怎么办?”
且惠拧紧瓶盖,往杯筒里一放,“那我不就知道答案了吗?以后就死心了。”
被他拒绝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沈总拒绝的女人不要太多。
何况,她在大院里又住不长久的,日后也没有多少机会见他,怕什么没面子。
“要不怎么说呢,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幼圆说。
且惠只觉得听了个笑话,“我算什么勇敢?不过被逼到那份儿上了,不说都不行。”
幼圆好奇地凑过来,“咦,他拿什么逼你了?”
“万中无一的男色。”
“……”
两个人又嘻嘻哈哈地笑歪到一边去了。
幼圆撇了下散落的头发,“真的,我还是要恭喜你,得偿所愿。”
不为对方是沈宗良,仅仅是她得到了心上人正向的情感反馈。
且惠只觉得害怕,“但是幼圆,他这根枝头太高了,实在不是我能碰的。”
“我说句实话你别生气。”
“当然不会。”
幼圆握起她的手,“你既然喜欢沈宗良,和他在一起是很好的,我相信他会照顾好你。只是呢,不要想能有什么结果,享受过程就可以了。沈夫人可不是个清淡的角色,她拣选儿媳妇的眼光挑着呢,这个不行那个不妙的,咱们犯不上去受她指指点点。”
意识到说的太严重,且惠听后,脸色也不好。
幼圆又接着补了句,“不过咱们年纪小,比沈总玩儿得起,大不了,将来分手就是了。”
且惠听从且盲目地点头。
她知道幼圆是一片真心为她好,话也说得委婉。
虽然难堪,但不晓得有多少人上赶着去求沈夫人的指点呢。
可幼圆说的是,咱们犯不上。
沈家的门槛是很高,但对于不想进去的人来说,就算是堵墙又能如何?
她也不是没有任何退路,清醒就是她唯一的退路。
车厢内弥漫一阵悲哀的安静。
且惠苦涩地动了动唇角,天下哪有这样谈恋爱的?
八字刚一撇,就已经预见了败走麦城的结局。
讲到底,还是他沈宗良这个人本身太具诱惑力,身世又太好的缘故。
忽然,她叹了一口气,“要是没搬去你外公那里住就好了。”
这样就不会碰上沈宗良,不必一边抗拒不了对他的迷恋,一边对前路感到惶惶难安。
“哎呀。”幼圆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总想那么多,就什么事都做不成了,谁年纪小的时候没谈过两场没结果的恋爱,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这样。”
且惠她灰心地点头,“嗯,也对。”
从这点来说,沈宗良成熟稳重,外形俊朗。
他的方方面面都是个很好的男友人选。
到阿那亚是六点多,海边的天灰蒙蒙的,天气预报说会有雨。
方朴送她们到云颂酒店门口,又下车去开后备箱,把行李箱搬下来。
幼圆的行李是且惠的三倍,三个同系列的限量款箱子,就这么往门口一堵。
且惠替她推了一只,笑说:“冯小姐的东西真多。”
她把墨镜一戴,“度假嘛,漂亮裙子、泳装总是要带的呀。”
且惠跟方朴道别时,碰见沈棠因和杨雨濛挽着手出来。
她挥挥手,“辛苦你了方伯,回去小心开。”
方伯让她进去,“没事的,你休息吧钟小姐。”
杨雨濛眼尖,拱了一下棠因,“这不是你小叔叔的车吗?还是方伯开来的。”
但沈棠因比她更早看见,尽管钟且惠背对着她们,她仍一眼认了出来。
她的气质极出众,光是那条白皙修长的脖根,就够引人注目了。
沈棠因猜到了点什么,“雨濛,我们去吃饭吧。”
她不想说,也不想看身边这个炮仗当场炸起来。
而杨雨濛已经松开了她,走过去质问且惠。
钟且惠才刚转身,就被她拦住了半边去路。
她保持得体的微笑,“濛濛,你比我们先到了。”
但对方很不客气地交臂问她,“怎么是沈叔叔派车送你来的?”
杨雨濛这脾气真是多少年都没得改的。
且惠答非所问,“沈小姐在等你吃饭呢,快去吧。”
杨雨濛被她这种无视且高傲的态度彻底激怒。
姓钟的破落户是不是太不尊重她了?
她大喊了句,“你很会勾引人是吗?这么快就得手了。”
身边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还有人举着手机在拍。
且惠不得不停下来,“请问我勾引谁了?”
她指了下已经成为一道黑影的迈巴赫,“还用说,就是沈叔叔啊。”
且惠语速匀称地问:“那好,沈宗良是你的什么人?”
“他是我他是我”杨雨濛急得跺了跺脚,“他是我闺蜜的叔叔。”
她缓缓笑了,“原来你也知道,他只是你闺蜜的叔叔,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你也好意思来问我呀?”
第26章chapter26
冯幼圆把行李箱交给了大堂,立刻赶过来。
她怕且惠说话太柔,在吵架一事上战斗经验不足,太容易吃亏。
她本来还想撸起袖子上阵,亲自嗷两嗓子的。
但一看情势,且惠四两拨千斤地就把杨雨濛噎死了。
而且全程轻声细语,连音量都放得很小。
不像争吵,倒像是开导幼儿园的小孩。
杨雨濛涨得脸通红,估计也不怎么觉得羞,单纯被气得。
她吼道:“你不要得意的太早了!谁没坐过沈叔叔的车似的,这也不能代表什么!”
且惠轻轻点头,“你看,道理你全都明白,既然不代表什么,你在干嘛呢?”
杨雨濛梗着脖子怒目而视,“我在提醒你,不要做一些不合身份的事。”
“嗯,你很有身份,在这么多人的地方让自己好看,真是有面子。”
且惠说完,旁边的雷谦明和胡峰发出一声爆笑。
胡峰抽了口烟,“惹到且惠,她算踢到一块钢板了。”
杨雨濛恶狠狠地瞪过去,“笑什么笑!”
雷谦明赶紧摆摆手,“没有,胡峰给我看一段子。”
且惠正要走,沈棠因轻轻叫住了她,“所以,你是和我小叔叔在一起吗?”
她又只得停下,阻止要上前发声的幼圆。
且惠一只手攥紧了她,“沈小姐为什么不去问你叔叔呢?”
沈棠因张了张嘴,她哑然,“我先碰上了你,当然是先问你了。”
她的教养很好,但到底年纪还小,敌不过天生的好奇心作怪。
且惠笑着摇了摇头,“不,因为在你们看来,解释从来都是下位群体要做的事情,对吗?因为我不如你们有家世,所以你们都选择向我提问,也认为我有必要回答。是啊,二位都这么抬举我了,我怎么还能不圆场?”
她的口齿真是过分伶俐了,头脑也是不一般的清楚,看事又通透。
沈棠因被惊到,那一瞬间,她觉得钟且惠的神态,很像她二叔。
她还小的时候,看二叔就是这样和爷爷回话的,固我且坚定。
忽然间,她有点明白为什么二叔会这么喜欢她了。
他一定也在钟且惠的身上看到了点什么。
她外表娇柔,实则非常有想法有主见,才能在风雨中长大。
这种蓬勃向上的生命感,比好看的皮囊更具杀伤力。
沈棠因向她道歉,“是我们冒昧了,不好意思。”
且惠说:“没关系,各自有立场而已,不存在对和错。”
还是魏晋丰喊散了人,“好了好了,都别看了,吃饭去。”
她挺直了脖颈,穿过看热闹的人群,和幼圆一起进了电梯。
魏晋丰最先去看棠因,“没事儿吧,棠儿?”
沈棠因说没有,“我只是觉得她说得对,我傲慢而不自知。”
魏晋丰向来站她这边,“没有你这样事事反省自己的,我看钟且惠也是飘了。”
她笑,“钟且惠这已经算给面子了,一直站在这儿忍受着质问。她要不好,抬出我二叔来压人,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这么说,她确实已经跟你小叔叔”
沈棠因点头,“就算现在还没有,也差不离了。”
这样的节假日,她小叔叔的车一般是不开出京的,太引人注目。
能让方伯来送钟且惠,已经是破了例了。
如果还嘴硬他们没什么的话,沈棠因是不信的。
魏晋丰啧了一声,拍拍脑门,“我们庄儿命真苦啊。”
杨雨濛瞪他一下,“庄新华又怎么了?”
“你没看见那边礼堂里铺满了空运来的雪山玫瑰啊?”
“看见了,摆得挺漂亮的,怎么了?”
魏晋丰说:“怎么了!庄新华打算明晚表白来着,全废了。”
“跟钟且惠?”杨雨濛提到这名字就气愤,“他们俩不是发小吗?”
“那也没什么不对吧,钟且惠救过他命的。”
杨雨濛望了一眼电梯,“要是庄新华早点下定决心就好了,搞什么!”
沈棠因微微叹气,“没用的,濛濛,缘分来了,谁也挡不住的。”
她相信,就算钟且惠成了庄新华的女朋友,也照样会分手。
情侣之间也讲个高低强弱,庄新华是压不住钟且惠的。
生活一下子跌到了谷底,使钟且惠过早地认清世界的真相。
庄新华这种的小男孩,对于她来说太小儿科。
这让钟且惠怎么喜欢的起来呢?
她无论如何喜欢不起来。
至于她二叔,就不要说他本身的魅力了,光是人格里辐射出来的附加物,比如客观、冷静和理智。仅仅是这一小部分,就足够让小女生心动了。
沈棠因没有再说话,静静地想着。
魏晋丰拉过她,“行了行了,不说这些糟心事儿了,我请你俩吃饭。”
云颂酒店只有十二间套房,全被雷谦明给包了下来,幼圆和且惠在朝海的六号。
这里的装潢很有调性,日式简约的性冷淡风,晚上庭院里能生篝火。
放下行李后,且惠躺在沙发上看窗外,一动不动。
幼圆换了条缀着碎钻的手工刺绣裙,走过来,踢了下她的脚。
她说:“还在为刚才不高兴啊?”
且惠手里抓着个靠垫,“没有,人家又没拿我怎么样,道歉了呢。”
幼圆嘁了一声,“拉倒吧,她俩问话的那个口气,听着就不舒服。”
且惠坐起来喝了口水,“表面上过得去就算了,怎么说也是同学。”
何况她们看不上她,背地里笑话她,又不是一两天的事情了。
只不过因为一个沈宗良,忽然觉得尊严受了侵犯,维持不住和气了而已。
幼圆也懂,她一针见血地说:“自己的失败固然难过,但别人的成功会令她直接破防,我说的是杨雨濛。”
且惠被她逗得笑了一下,默不作声。
不过是谈个恋爱而已,成功的定义不该这么肤浅,也不应该和男人捆在一起。
所以那场争执到了最后,她也没有提关于沈宗良的任何。
她放下水杯,“我知道杨雨濛,其实她本性也不坏的,就是容易冲动。”
说完深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我们也去吃饭吧,好饿了。”
幼圆嗯了声,“那你换身衣服,我等你。”
她们挑了一家地中海风味的餐厅进去。
幼圆点了份橄榄油蒜香黑虎虾,香煎扇贝配玉米泥和牛里脊炒饭。
且惠没什么胃口,只额外要了一个沙拉和火炙牛肉。
等上菜的时间,且惠给彭学姐发消息,说她人已经到了,住在云颂。
彭真回复说知道了,明天九点与你汇合,早点睡。
她本来就是受人之托,也知道云颂被那帮子弟包下来了,别人住不进去。
这个小学妹的事她也听过一点。
早年是享过富贵的,和雷家小少爷一起长大,现在仍然有联系。
不知道这一次是哪位公子哥儿想追她,要千方百计地把人给弄过来。
彭真不过问这些,她只晓得且惠的口语很地道,也不怯场。
几次带着她去当翻译,甲方都对且惠很满意,说这姑娘特敬业。
每次翻译结束了,回去还会整理出录音,发一份会议记录过来。
哪怕对方没提,她也一样这么做,已经成习惯了。
所以雷公子来说的时候,她欣然答允,当然也得了明确的实惠。
这家餐厅人很多,靠海边的位置要提前预定,上菜在半小时以上。
且惠和幼圆吃着餐前面包,讲起学校的一些事。
幼圆说:“你知道吗?晓乐好像和姚天麟在一起了。”
“谁?”且惠听着名字有点熟,但想不起。
幼圆瞥了她一眼,“秦晓乐,咱们庄公子的前女友。”
且惠抿抿唇,“这才多久啊,就又变成前女友了,够快的哈。”
“庄新华喜新厌旧又不是什么秘密了。”
两个人肩膀凑近了一点。
幼圆眉飞色舞的,“关键是,你知道姚天麟是谁吗?”
且惠说知道,“沈宗良最小的表弟,最近在工体新一开酒吧。”
“可以啊,人物关系吃得够透的。”幼圆吃了一惊。
且惠放下餐包,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听见他给沈总打电话,让他去捧场。”
“沈总应该会拒绝吧?他不去那种地方的。”
“嗯,他说少拿这种事烦他。”
幼圆哈哈大笑,“不过晓乐厉害的,转脸儿就搭上姚老板了,比跟庄庄强。”
且惠没发表意见,“我和姚家人又不熟。”
“嗯,但姚天麟是我前男友,高三的时候谈过半年。”
“噗。”
在这个圈子里,男女伴侣的更换速度很快,谁和谁都不长久。
有时候大家坐一起吃饭,认真牵三挂四地闲扯起来,谁和谁都能沾点关系。
她是他前女友,他又曾经是她的前男友,如今她俩在争一个男友。
且惠法学生的觉悟,“他们俩在一起这个事情,有什么依据或者线索吗?”
“没有,就是这么一说,但应该是真的。”幼圆喝了一口苏打水。
她托着腮,“那为什么传绯闻的不能是我和吴彦祖呢?”
“”
菜很慢才端上来,两个人都饿得两眼放光。
连那份五分熟的牛肉也风卷残云地吃完。
幼圆打了个饱嗝说:“还好没有点烤鸡,不然也是浪费。”
且惠去买单,付完账卡上只剩一点零头了。
她扫了一眼短信就放进了包里。
吃完饭,她们一起去海边走了走。
海边风大,且惠裹紧了衣服,快到教堂边时,看见了庄新华。
他在疯狂用脚踢那些大团的花,看起来像个狂躁症患者。
旁边雷谦明在拉他,“好了,算了。”
幼圆缠着披肩问,“他怎么跟花较上劲了?还是又喝多了。”
“不知道啊。”
且惠走过去,隔着一臂远的距离,用指尖点了点他肩膀。
庄新华还在气头上,也不看是谁,很用力地掸了下手。
这一下子差点把且惠弄地上去,她倒退了好几步。
幼圆赶紧扶住了她,“没事儿吧?”
她脸色苍白地摇了摇头。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只觉得庄新华红着眼睛抬眸的瞬间,很怪。
且惠从来没看过他这个样子。
她把他当小男生,从没意识到他也是个成年男人了,比她要高出一个头。
那头庄公子也醒了神。
他不等喘匀气,跑过来,“怎么样?摔着没有啊?”
且惠摸了摸脸颊,“好家伙,你又跟谁置气呢?”
刚才那一巴掌差点呼到她的面上来。
雷谦明刚要说,“那还不是因为你”
被庄新华及时截住了话头,“没有,我看这些花不顺眼。”
就为这么个主观又无聊的原因?
且惠无语,“可人家都布置好了,肯定是要派用场的,你这么干缺德了啊。”
庄新华扶着她细窄的肩,“是,我一会儿赔钱给人家,你要不要紧?”
“我没事,你又没真的碰到我。”
且惠晃了一下,微不可查地挣开了他的手。
幼圆稍微捂了下嘴,“庄新华,怎么又喝这么多啊?”
他随手一指胡峰,“这不是老胡和我打赌吗?下次不喝了。”
且惠又看了他一眼,他的神态语气都不大对,像伤心也像懊悔。
人还是那个人,但她就是觉得不一样了。
她再多问了一句,“真的没事儿吧庄庄?是不是伯父骂你了。”
庄新华苦涩地笑了笑,眼睛里仿佛下起了下雨,“他最近对我挺好。”
且惠放了些心,一步三回头地走了,“那就好。”
幼圆邀请他一起,“庄儿,不和我们去酒吧坐会儿,续一杯?”
他要拒绝,但雷谦明先作声了,“冯大小姐都言语了,谁还能拒绝?”
胡峰更是来劲,“走走走,魏晋丰他们也在呢。”
且惠本来想说,她明天还有正事,要早点睡觉,就不去了。
但幼圆已经挽上她的手,“就坐一下下嘛,本来就是一块儿来玩的。”
她也不忍扫兴,“那行吧。”
第27章chapter27
他们到那家海边酒吧时,先来的人早已经喝开了。
魏晋丰不知从哪儿学来的蹩脚魔术,正在变给沈棠因看。
他技术不精,花儿没变成,道具倒是跑出来一桌子,惹得旁人直笑。
棠因也说:“得了吧你,一会儿扑克掉酒里了,快收起来。”
她喝了不少,放下杯子时,鼻尖沾上了啤酒沫。
魏晋丰看着她,紧张地吞咽了下喉咙。
他壮了壮胆,抽出纸巾给她轻轻拭去,“你看你笑了。”
棠因红着脸低头,“那也是被你傻笑的。”
刚进门,幼圆就看见这郎情妾意的一幕。
她抱着一双手臂,对胡峰说:“快看你哥们儿哪,他还搞起纯爱来了。”
雷谦明把幼圆的肩揽过去,“不懂了吧,咱魏公子其实特纯情。”
“可不嘛?打高中起就没断过女友,”庄新华哼了一声,“就他妈比纯真啤酒还纯。”
一行人找了空位坐下。
这个位置很好,隔着落地玻璃窗望出去,就是波光粼粼的海面。
且惠坐下时,冲沈棠因点了下头,微微一笑。
一点小事,真没必要弄得跟乌眼鸡似的。
但杨雨濛就没那么好了,当即扭过身子。
她大声问雷谦明,“你们刚才怎么不一起来?”
他接过服务生端上来的鸡尾酒,“说了会儿话。”
见庄新华瞪着她,杨雨濛也没敢再问了,用吸管搅着果汁。
雷谦明啜了一口酒,开始回复一长排的微信。
他拿着手机给庄新华看,“怎么样,就这朵中文系的高岭之花,给我摘下来了。”
庄新华端着酒瞥一眼,从上到下全是“哥哥我喜欢你”、“哥哥我好想你”。
他笑哼了声,“碰上你这号人物,她算老实了。”
杨雨濛也凑过来看,“就这还高岭之花呢?多卑微啊。”
“你不懂,甭管什么花,”雷谦明得意洋洋的,“拿钱一砸,都得低头。”
她仔细数了数,“怎么9月12号和18号,还有26号都没找你?”
对面的且惠靠在一把原木风单椅上,伸手拨了拨冰块。
她一听就笑了,“那还能因为什么呀?没轮到他的排班呗。”
杨雨濛觉得有意思,但看说话的人是钟且惠,想笑又极力忍住了。
雷谦明立马收起手机,“你的意思,她还同时钓着别人呢?”
幼圆欸的一声,奇怪道:“许你带小模特来度假,不许人家广撒网了还?”
胡峰笑着摇摇头,“我发现这且惠吧,一张嘴真是”
众人等他说完,但且惠的手机这时响了。
她一看来电号码,当即站起来,“我去接个电话,失陪。”
说完她就急急忙忙走了出去。
魏晋丰拱了下庄新华的肩,“谁啊?还要出去接。”
庄新华心知肚明,“不知道,你问她去。”
但棠因看见了,她的备注只有一个“沈”字。
大家都望向冯幼圆,她摆摆手,“都喝酒吧,成吗?咱过问不了。”
杨雨濛的心凉了一大截。
作为钟且惠的闺蜜,冯幼圆这已经是暗戳戳地明牌了。
否则还能有谁是过问不了的呢?
且惠是小跑到海滩边的。
她把手机贴到耳边,呼吸不稳地喂了声。
此时沈宗良正坐在车上,车厢内十分安静,连海浪都听得一清二楚。
自然也不会落下她剧烈的喘息声。
他清醇的嗓音传来,“小惠,做什么了喘成这样?”
且惠知道他没往好处想。
她气道:“里面太吵了,你突然打电话给我,我是跑出来接的呀,还怀疑我。”
小姑娘有一把婉转缠绵的嗓子,怨怼也像在调情。
听得沈宗良喉咙口微微发痒。
他拧松了领带,“那是我不对,应该提前十分钟报备,下次注意好吗?”
“不好,你得跟我道个歉才行。”且惠得寸进尺。
沈宗良往后靠着,手边静静燃着一支烟,搭在车窗边。
下一秒,他平静地吐出一句,“好,对不起。”
和他一起坐后排的唐纳言一副活见了鬼的表情。
他们两个一起长大,认识了将近三十年。
这是第一次,他听见沈宗良的口里说出类似的歉辞。
别看他冷漠不近人情,仿佛什么都看不上眼,但也有不顺心的时候。
读高中时,沈宗良因为数学竞赛的事,心情正不爽。
偏偏篮球队的男生来挑衅他,问他是不是再不敢上球场了。
年级小的时候没轻重,他拿起手边的保温杯就砸了过去。
那男生破了皮,额头上鲜血成股地往下流,进了医务室。
虽然没被叫家长,但男生家里也不是等闲之辈,不好随便打发。
校长还是打电话到沈忠常办公室,小心汇报了这件事。
当晚沈忠常就教训了他一顿,要沈宗良第二天去给人道歉。
但沈宗良挺着腰杆,“打都打了,道歉是不可能的,要不您揍死我吧。”
气得老爷子拼命地捶桌子,说怎么生了这么个犟种!
唐纳言低头笑了下。
现在看来,沈家老爷子的雷霆之怒,还不及小姑娘撒痴有用。
他再一看沈宗良的表情,连一丁点不情愿都没有,反而含着笑。
不用说,身边这位独了这么些年,如今是老房子烧着火了。
沈宗良倒没注意唐纳言这边。
他问且惠,“吃过晚饭了吗?还在外面?”
且惠说:“吃了很多,和你小侄女她们坐会儿就回去。”
“好,不要在生地方逗留太久,早点回酒店。”
他刚要挂,又听见那边轻轻问:“沈宗良,你的车坐过几个人?”
沈宗良一下没懂,“什么?”
且惠重复一遍,“我问,小叔叔的车专程送过几个女孩子?”
他这才和唐纳言对了一眼,“哪个时间段?没有范围可不好说啊。”
哼!老滑头。
且惠撂了一句,“再见,我要进去了。”
也不再管他,就把电话给摁了,慢慢走回去。
沈宗良笑着挂了电话。
知道唐纳言要问,他先伸出根手指点点他,“就是你想的那样。”
唐纳言嚯地一下子,“之前也不知道谁跟我说,绝对不会发生这种事的,我对你很失望。”
“我用你失望什么?”沈宗良吸了一口烟。
唐纳言说:“从你带人下山起,我就晓得你要栽进去,你是轻易留电话的人?”
他笑,挥手驱散了白烟袅袅,“那会儿真没想这么多。”
唐纳言问:“那你是从什么开始想多的?”
沈宗良想了想,莫名又笑了一下,“我看她总蔫蔫儿的,怕她给自己养死了。”
再没比这更荒诞、更禁不起推敲的理由了。
唐纳言憋着笑,“噢,这么的,您想亲自来养是不是?”
他笃定地点了下头,“嗯,我试试能不能养活。”
唐纳言对他言行不一的举止表示理解。
他说:“不怪你,那么香香软软一个小丫头,成天在面前晃来晃去,谁抱过亲过后也要动心。”
沈宗良制止他,“别乱说,一根手指头没碰人家。”
没碰就已经成这样了,这要碰了以后还了得?
唐纳言哟呵一声,“那我对你就更失望了。”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钟情一个比他小十岁的姑娘,这件事在沈宗良意料之外。
他转灭了烟,眉心微微蹙了蹙,“我是怕吓到她。”
他们在工体北路下了车。
唐纳言吩咐司机,“过两个小时再来。”
有服务生来给沈宗良开车门,“沈先生,晚上好。”
他扫了一眼,“怎么给我带这儿来了?”
唐纳言推着他进去,“你的好表弟新开的,他说请不到你,今儿算给我一面子。”
门内姚天麟已经迎了出来,谄媚地喊了声哥。
来都来了。
这四个字对中国人有非凡的影响力。
沈宗良硬着头皮走进去。
这夜店的确不是什么正经地方,池子里的男男女女穿着清凉,群魔乱舞。
他从来不踏足这样的场所,也没眼看这些。
知道他这古板表哥的脾气,姚天麟赶紧给倒腾了个干净包间。
在沈宗良到之前,还特地洒上了些竹叶香,试图掩盖之前留下的气味。
唐纳言看了一眼表,“周覆就快到了,说把他家江雪哄睡了就来。”
“行啊。”沈宗良难以置信地笑,“他一花花太岁,还成个好先生了。”
唐纳言拧开瓶水,“要不说咱们程老师有手段呢,给他拿得死死的。”
沈宗良一反常态地,“婚姻也不一定都是起坏作用,也有好的一面。”
“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唐纳言无情拆穿他,“你说婚姻制度有背人性。”
姚天麟给他们两个发烟,“哥,纳言哥,我这地方怎么样?”
唐纳言接过来说:“地段可以,装得也很有品味,发大财啊。”
他又等着看沈宗良的反应,但这位主只是板起脸说:“你听点你姑妈的就行。”
“诶,知道了,知道了。”
坐了会儿,酒也喝了三分之一,姚天麟觉得有点闷。
他从来没组过这么安静无聊的局,但对面是他哥,他不敢乱动。
姚天麟看了眼无声坐着回消息的表哥。
他问唐纳言,“我叫两个漂亮的女学生进来?”
唐纳言虎着脸拦他,“你给我消停儿的,不知道你哥什么人哪,上赶着找骂呢你!”
刚说完,沈宗良就收起手机,说去个洗手间。
姚天麟忙要引他去,沈宗良说不用,“我自己去。”
他从盥洗室出来时,走过昏暗嘈杂的走廊,随便往一包厢内看了眼,几个小年轻正摇头晃脑,幅度很大,肢体动作也不像精神正常的样子,一支烟在他们手里轮流传来传去,不分男女。
沈宗良很快反应过来,脑中警铃大作。
他深吸了口气,感觉多看一眼都会染上脏病。
偏偏这时碰上出来找他的姚天麟。
他还没作声,就被沈宗良揪住了衣领,一路提回了房间内。
姚天麟是被他硬生生推进去的,摔在了沙发上。
他疼得哟喂一下,“亲哥,我哪儿又做错了?”
唐纳言一惊,站起来,“这又怎么了?”
“怎么了?”沈宗良拿起杯子喝了口茶,往地上一掼,“你倒问问他。”
姚天麟吓都吓死了,声音发抖,“我、我也不知道啊,我一出去就这样了。”
沈宗良说:“我问你,往左数第三个包间的人,你认不认识?”
“认、认识。”姚天麟想了想,结结巴巴地回,“是我一朋友。”
他继续逼问,“他招了一帮人在干什么你知道吗?”
姚天麟心里有数,嘴上又不敢承认,遮遮掩掩,“可能是吸点那个。”
这回唐纳言也不护着他了,“你知道还敢弄这样的人来?”
沈宗良哼笑一声,摇摇头,“你这样的脑子,能平安长到这么大,真是老天眷顾。”
“那我现在怎么办?”姚天麟哆嗦着问。
沈宗良夹着支烟指了指外面,“去把他们轰走,立刻!”
“哎,哎,”姚天麟提了提裤子,“我这就去。”
唐纳言坐上来,护着风就要给他点火,“我也不知道他这样。”
“不用。”沈宗良没打算抽,抬手挡了,“不关你事。”
要不是亲眼看见,他真不敢相信他表弟能蠢到这个份上。
京城里但凡有一点见识的,都知道姚天麟是什么来路。
巨贾姚家的独苗,因为姑妈嫁进了沈家,背后又多个靠背山。
这些年,他在生意场上能吃得开,逢人就肯他资源和面子,看的不外就这两点。
这也是沈宗良历来不喜和他娘舅亲近的原因。
回国以来,每逢在酒局上有人提起姚家,他都淡淡的。
就是不想给人一个错觉,仿佛姚沈两家同气连枝。
姚天麟这帮瘾君子朋友,大概也是觉得他的场子安全,没人敢查。
沈宗良从茶几上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
没多久,姚天麟就弓着身子进来,“哥,我叫他们都走了。”
沈宗良凌厉抬眸,“外头有多少人想看你栽跟头,你真不知道是吧?”
再看姚天麟一脸精明的样子,更来气了。
老天爷怎么就配了一副狗脑子给他?
“哥,亲哥,我这不刚开业吗?乱糟糟的没注意。”姚天麟给自己找借口,“我下次一定注意死了他们,我保证。”
眼看他就要拜上来,沈宗良一脚给他踢了过去,“再叫我知道,我把你这双腿都给卸了,让你出不了门。”
刚说完,门口就进来了一个男人。
他身材高大,步子健旺,背部挺得笔直,像军人出身。
沈宗良站起来和他打招呼,“林队。”
林队和他握手,“沈总你好,很久不见了。”
第28章chapter28
林队穿着便服,手里夹了个短公文包。
他问:“沈总,这是您表弟开的,老板姓姚?”
沈宗良给他派烟,“是,这就是我那个弟弟。天麟,叫人。”
姚天麟再拎不清,也知道这是表哥在保全他。
他赶紧站出来,“林队您好,就是我,以后您多关照。”
林队接了烟,又去和姚天麟握手,“不说这样的见外话。”
沈宗良拿烟点了下身边,“这孩子从小游手好闲的,不成器。弄这么一地方出来,我也不大放心,以后你就常来检查指导,有什么问题,该抓抓,该审审。”
这一位也是衙门里浸泡多年的角儿。
听沈总这么说,林队即刻会意,“您放心,以后我会常来叨扰,还望姚老板不嫌烦。”
姚天麟心道这下惨了。
他皮笑肉不笑的,“不烦,我欢迎还来不及。”
唐纳言看着他那勉强样儿就想乐。
实在笑不出来可以不笑,也比这副尊荣要强。
沈宗良拿了手机,说笑着,亲自送林队出去。
他们的背影一消失,姚天麟就像霜打了的茄子。
他哀嚎,“老天爷哟,我怎么摊上这么一哥。”
唐纳言拍拍他的大腿,“老沈没勒令你关门歇业,就知足吧啊。”
看姚老板还是咸鱼般的在那儿挺尸,半点眼力见没有。
唐纳言说:“快起来,你哥肯定是不会再上来了,你送送他。”
“不,他不是我哥,是活爹。”
“”
周覆就是这时候到的。
姚天麟见到他仿佛见了观世音,哭到他身上,“覆哥,这你真得帮我。”
在他看来,周少爷是和他同一成长经历的,都一样的吊儿郎当。
唐纳言把他拉开,笑他不懂事,“你求他,他只会比你哥更严。”
历练了这些年,周覆也算是熬出头了,才刚从地方上调回来。
他不明就里地笑,“怎么了麟儿!你哥又管教你呢。”
虽然沉稳了些,但骨子里还是个玩世不恭的,语气也松散。
唐纳言小声把事说了,周覆脸色一变,“你这确实太胡闹了。”
姚天麟再看他这副派头,白衫黑裤的,好像是和出京前不同了。
周覆拿起杯子来,“不过,今儿是为我接风,害你挨了一场骂,这杯我敬你。”
说完就把那杯威士忌仰头全干了。
唐纳言笑,“这几年把酒量练出来了,没白去。”
“不喝不行,人家可不管你爹是谁,反正天高皇帝远。”
姚天麟一脸苦相,“我哥还没上来,我们还是去看看吧。”
他们一起下去时,沈宗良正站在门口接电话。
一支烟抽到了尽头,他眉头微皱着,看起来不像是闲公务。
好容易挨到他打完了,开口又是训斥。
沈宗良说:“以后不要再和那些人来往,听到了吗?”
姚天麟哪还敢说没听到,只有拼命点头。
这头停下一辆车,里面走出个扎低马尾的女孩子。
她上来就挽着姚天麟的胳膊,“我今天没睡醒,出来晚了,你不会生气吧?”
姚天麟扯开她,“站好了秦晓乐,我哥在这儿。”
晓乐目光一转,这才看见还有两尊大佛。
日常秤不离砣的沈先生和唐先生两个。
今天不同,还多了个模样挺风流的公子哥儿。
她有些尴尬地撩头发,恭敬点头,连忙问好。
平时唐纳言和秦家也算有些来往。
沈宗良面色冷清,路灯下挺拔站着,没作声。
唐纳言回了她,“晓乐啊,怎么没和他们去阿那亚?”
他妹妹庄齐这两天感冒,没能跟上大队伍,正在家里不高兴。
唐纳言哄了她好一阵才顺了气。
提起这个地方,秦晓乐像被刺激到了,不顾体面地yue一声。
姚天麟惧怕他哥,提醒女朋友说:“你有话说话,别发出怪声音。”
她随即吐苦水,“庄新华要在阿村跟钟且惠表白,我去干什么!”
是要她这个前女友亲眼目睹他的幸福吗?
闻言,唐纳言扭头就去看沈宗良。
他倒沉得住气,只是不紧不慢地把烟踏灭了。
周覆问了句,“小新华如今也大了,但钟且惠又是谁?”
记忆里还真没这号人物了。
唐纳言卯了卯嘴,让他别说。
过了会儿,沈宗良和他问好,“周覆,今天招待不周了。”
“不碍事的,今后机会多着呢。”他笑说。
沈宗良点头,“那我就先走了,下次单请你。”
“好。”
关车门的响动叫秦晓乐吓了一跳。
她上前两步问,“唐总,我没说错话吧?”
“没有,进去吧。”他扬了扬手。
黑色宾利疾驰在深夜的长街上。
后座上的两个人,一个沉默,一个看戏的表情。
唐纳言忍不住问:“庄新华应该是还不知道吧?不是存心搅局的。”
“凭他?”沈宗良闭着眼,靠在椅背上说:“他也得有那个本事。”
他倒不认为且惠会喜欢庄新华那样的。
在她眼里,冯幼圆和庄新华应该被划在了同一类。
只是一起长大的朋友,是难得对她好,也从未看轻过她的人。
别看小姑娘文弱,说话也小声,其实心里有本帐的。
哪些是她甘愿付出的,哪些是无关紧要可以不应付的,且惠门儿清。
她的心极少敞开,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决定了和这个人的将来。
如果不是后来成为邻居,且惠大概不会再想见他。
毕竟他们第一次见面就不大愉快,没说两句就散了。
想到这里,沈宗良笑了一下,多险哪。
尽管理智告诉他如此。
但沈宗良还是感受到了一丝威胁。
来自庄新华的年龄,和他们自幼的交情。
隔天一早,且惠就掀开被子起床。
幼圆还在熟睡中,她尽量地放轻手脚,免得吵到她。
昨晚兴致高,也是很久没有一起睡觉了,她们聊到很晚。
后来且惠一看时间,已经快一点了,才摘了面膜去洗脸。
她走到浴室里,借着一盏幽皇的壁灯洗漱,再化了个淡妆。
也不是太正式的场合,她穿了一条香槟色垂丝长裙。
且惠拉上拉链,把拖到腰部的长绸带在脖子后面打个结。
她蹲下去翻行李箱,找出那双矮跟尖头皮鞋换上。
在幼圆翻身时,她静悄悄地关上门,出了酒店。
早餐也很简单,她拿了个可颂填肚子,用一口橙汁怼下去。
魏晋丰是这帮人里头唯一一个早起的。
是被他爸的电话吵醒的,说吃餐丰盛的,等会再去睡个回笼觉。
他看着且惠优雅知性地走来,又用两分钟解决了一顿早饭,朝她竖个大拇指。
且惠哽得慌,脖子被抻出了二里地。
魏晋丰看笑了,“你就不能慢点儿吃吗?”
她摆摆手,“来不及,得去当牛马了。”
等那把细腰在大门口转了个弯,不见了。
魏晋丰放下手里的鲜奶,摇摇头。
他自言自语道:“敢情小叔叔喜欢自立自强这一款的,什么毛病。”
他们接的这个外国团都是一群中年人,男女都有。
且惠还以为,阿那亚本身就是仿欧建筑群,对他们应该没有吸引力了。
何况这里对外的酒店非常少,对外籍人士来说不是很方便。
但老外表现出的浓厚兴趣让她惊讶。
一路上,他们不断提问,她也没停地一直讲解。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把这个想法和她对面的帅哥交流。
Thomas很激动地告诉她,“不,不是一样的。这里没有流浪汉,没有随处可见的垃圾和狗屎,不用担心偷和抢。”
且惠切牛排的叉子顿在空中,莫名想呕。
虽然说话糙理不糙,但他这话也有点太糙了。
第一天来太兴奋,这些外国友人体力出奇地好,逛了大半个社区。
且惠穿着高跟鞋鞍前马后,累得快要断气了。
好在彭真学姐说:“他们要睡懒觉,明天下午再来吧。”
她有气无力地应好。
彭学姐拍了拍她的脸,有点担心,“能坚持到回酒店吧?”
总觉得且惠的脸色看起来有点太白了,白得不正常。
但她点头,“可以,没问题。”
且惠几乎是撑着最后一格电回去的。
一进门她就倒在了床上,动都不想动。
幼圆不在,她去和胡峰他们搓麻将了。
魏晋丰在泳池边开party,疯闹了一整天。
且惠不是来玩儿的,自然也没人邀请她。
昨晚喝酒时,幼圆和庄新华提了一嘴,被且惠拒绝了。
她说她白天要翻译,晚上肯定是没精神了,就不去凑热闹。
也难得,庄新华没像往常一样强求她。
她真是累坏了,没五分钟就四仰八叉地睡过去。
被手机铃声吵醒时,外面天已经黑了。
一排排的路灯亮起来,倒映在玻璃封窗上,像深夜的星空。
且惠一只脚吊在床沿,窸窣着,在床单上摸到她的手机。
她没睁眼,胡乱一划接了,“喂?”
沈宗良一听这睡意浓重的声音。
他抬腕看表,“才八点就睡了?这么早。”
清朗的声音入耳,在安静的室内听起来,像淙淙流水。
且惠伸个懒腰,转了一圈,“嗯,今天累得要命。”
“怎么了?”沈宗良不紧不慢地说话,“走了很远的路?”
“是啊,也不知道那帮老外吃什么长大的,精力那么好。”
沈宗良淡笑,“也许不是人家太好,是你体力太差而已。”
“他们步子迈那么大,我跟都跟不上,只有要翻译了才想起我来,纯纯工具人。”
且惠闭着眼在床上听电话,跟他抱怨。
他低哑地恭维她,“那这件工具也太赏心悦目了一点。”
且惠笑,“好了,我想再睡一会儿,醒了给你打电话。”
沈宗良有些遗憾地说:“那看来,今晚你没空见我了。”
“嗯?”且惠猛地睁开眼,惊喜又兴奋,“你来我这边了吗?”
他被她的口气逗笑,“是啊,开了四个小时车。”
且惠不敢相信,捂着嘴,“那那你在哪儿啊?”
“没走错的话,应该是你入住的酒店大堂。”沈宗良说。
她真是受不了,任何时候他的措辞都那么严谨。
过了五秒钟,且惠挣扎着从床上起来,“等一下,我马上出来。”
沈宗良笑了一息,“不着急,你慢慢来。”
他挂了电话,坐在大厅中央曲线造型的黑沙发上。
服务生给他倒上一杯水,“您请稍等。”
沈宗良解开西服扣子,微微颔首,“谢谢。”
她讶异于这位男士出尘的气质,忍不住频频回头多看了两眼。
回到吧台时,她小声和同事议论,“他好帅啊,是来找人的吗?”
“不知道,经理只说不能怠慢,要好好招待。”
“不过,你看他那块车牌了吗?我还是第一次见白牌。”
“别瞎问了,去做事。”
且惠没敢多磨蹭,稍微用气垫补了个妆,搽了口红就出来了。
哪怕沈宗良并没有催她。
后来她发现,他永远只会说不要紧,你慢一点。
他好像对她有足够多、足够久的耐心。
短短一条走廊,且惠走得飞快。
黑色长发被她甩得一跳一跳,像小尾巴。
到后来她几乎小跑起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心情了。
这样雀跃地、迫不及待地去见某个人的心情。
仿佛心脏恢复了搏动,有种又活过来了的感觉。
像一场医学奇迹。
而为她动手术的沈医生,就在外面等她。
且惠灵巧地跑到了他身边。
一道香槟色的影子由远及近。
沈宗良放下杯子,他甚至来不及站起来迎她。
他失笑,把她拉到膝盖上坐下,“跑那么快。”
且惠坐在他的腿上,声音急中带喘,“你怎么会来找我的?”
感受到他的手掌覆在后背上,薄薄的暖意渗过衣物传进来。
她愈发艰难地喘气,咬紧了唇看沈宗良。
想了想,又觉得这么说不太对。
也许是她自作多情了。
沈总日理万机,未必是特地来看她的,也许为了工作。
头顶的灯光打在她黑密的睫毛上,看上去乖巧极了。
沈宗良抬眸与她对望,“不是还没回答你的问题?”
他藏在镜片后的眼睛眨动了一下。
预示这是一句彻头彻尾的谎话。
啊,他还记得那件事啊。
且惠自己都是随口一说,问完就忘了。
她说:“我瞎问的,坐过几个都不要紧,那是你的车嘛。”
再者,她也没有专横到这份上。
沈宗良的手束缚住她的脖子,揉了揉。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这是辆新车,目前只坐过你一个。”
“是目前啊。”且惠故意撅了撅唇,“以后还有很多啰?”
他笑,把个沉甸甸的东西交到她手里。
且惠忙抬头,“给我车钥匙做什么?”
沈总气吞山河的豪迈,“送你啊,你不想让别人坐,那就不要坐。”
她吓得塞进了他西装口袋里。
且惠认真地看着他说:“我不要这样的东西,不喜欢。”
他自失自恨的口吻,“噢,我家小惠是不爱这些俗物的。”
且惠被这句我家小惠弄红了脸。
越是紧张,她越想做点什么掩饰。
她大起胆子,伸手绕住了他的脖子,“再这样我就生气了。”
且惠动作幅度不大,但仍抖落一身香气在他怀中。
沈宗良感觉到意志被消融,他已经徘徊在失控的边缘。
他咽动一下喉结,“要喝水吗?”
她点头。睡醒了难免会觉得口渴。
为了赶紧见到他,且惠还一口水没喝呢。
沈宗良正打算招手叫服务员。
且惠摁住他的手,“这不就有一杯吗?别麻烦了。”
沈宗良不愿意,“可那是我喝动了的。”
“没事,我不嫌弃你。”
说着她已经捧起来咕咚喝下。
沈宗良怕她呛着,伸手扶了一下杯身。
在他拉过来的时候,且惠的唇仍沾在杯壁上,就这么带到他眼前。
沈宗良的理智绷紧成一根随时要断的弦。
他喉头滚动着,在大脑做出准确判断前,嘴唇自发地挨了上去。
这种情形下,他手里还稳端着那杯水,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
身体和大脑各自为政,就快要打起来。
但最终,沈宗良还是匀缓地吻上去,很轻,很慢。
吃在口里的味道,和他闻到的一样,是甜的。
没人有晓得,且惠的心跳声在那一瞬间,大得有多恐怖。
只有她自己听见了,脑中一片白茫茫,那感觉像失重。
她只知道,他的气息霎时间充满了她的口腔。
接吻这件事,像DNA一样刻在人类的骨血里。
且惠尽管没经历过,此刻也本能地一张一合。
也许是为更多地汲取他的味道。
把他身上的烟草味、檀木香,那些她贪恋的一切悉数吞下。
第29章chapter29
因为女孩子的主动,沈宗良浅尝辄止的计划宣告破产。
她毫无技法可言,完全是凭直觉和感官,不断地把自己喂过来。
所有的触感汇聚到了红润的两瓣唇上。
但且惠体力不济。
只是不到一分钟的亲吻而已,就使她的手脚止不住地发颤。
沈宗良命令自己停下来,缓缓地,很克制地,在她嘴唇上啄吻几下。
他阖了眼,抱着她慢慢平复心绪。
在这个过程里,他感受到过分的柔软湿热。
一切的一切,都极大地调动着他全身的情绪和激情。
对他而言,这是一场完全新鲜又生动的体验。
沈宗良想,在爱这个字眼的认知上,他还是太浅薄了。
且惠喘得很厉害,心跳的频率远在他之上。
他抱了她很久,又不断地为她顺气,“好点了吗?”
而她伏在他的肩膀上,只是一味摇头。
不知道是累的还是羞的,始终不敢看他。
后来是一声不大不小的惊叹,把且惠吓得起了身。
泳池边的酒会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大家陆陆续续地进来。
雷谦明笑着推开门,然后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的瞳孔在一瞬间放到最大,然后说了句——“我靠。”
意识到有人过来,且惠忙不迭地推开沈宗良。
她无的放矢地理了理头发,脸上晕着潮红。
是那种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刚刚做了什么的红晕。
沈宗良一贯不把这些小辈当回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