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吴州
崔琰昏倒的十分突然。
高大身躯倚在云暮肩头,灼热呼吸便蹭在耳畔,云暮一个吃不住腿发软,险些被他压倒在地。
几人手忙脚乱合力将崔琰搬到屋中床上。
屋子许久不住人,房门一开有些许潮气,却并无霉味,桌椅板凳俱是干净整洁,甚至床上还整整齐齐摆着一摞被褥。
“阿照,劳烦你先去城中寻人来挪动他吧,左右这里我熟悉,”云暮微微抽动鼻翼,眼眶灼热发酸,“我来守着他。”
“哎呦,崔琰真是……”
江晚照看一眼云暮,又看一眼云暮,斟酌道,“生怕你跑了。”
云暮叹了口气,又去看他。
崔琰静静躺在她旧时家中小床上,时近傍晚,淡金色的阳光斜斜洒落在他的苍白脸颊,英挺的鼻梁两侧沁着薄汗,像是玉浸润在水中。
崔琰眉头紧皱,眼睫微微颤抖。
云暮拿了帕子搭在他手腕,想替他诊一诊脉,却不妨崔琰忽然睁开眼睫,虚虚攥了她纤细手腕,“萧平的事,你相信我会处理好吗?”
云暮愣了一瞬,便听他继续声音中带着些许嘶哑继续道,“云暮,这世上权臣不只有霍光,还有周公。”
她轻轻点头,这世间之事,从来只有崔琰想不想,没有他能不能。
云暮将手从崔琰掌心抽出,只伸手去摸他脉搏。紧跟着,眉头便松了又紧,他或许只是累了,但药却是没有好好吃的。
问询间,云暮语气竟不自觉有几分叶桐一般的严肃,“往后你的脉,叶姑娘诊过之后,我会再替你诊一次,你的药我会盯着喝下去。”
崔琰却并不接下这话,他轻声道,“我知道在你心中,卢韵致,萧平……或许什么旁人都比我重要些。”
云暮微微抿唇,刚想开口,眼眶却忽然有点没由来的发酸。
因为崔琰的视线空洞的望向陈腐房梁,唇齿间喃喃低语,“所以等我病好了,你便要离开我,对吗?”
“别乱想,”云暮说,“你只是舟车劳顿太累了,歇一歇便好了。”-
新婚第一夜,崔琰睡得实在不算好。
先是被褥被抢走,半夜那被子又踢了回来。
他一向浅眠,看着身上被子,还以为是世子妃消了气,愿意分他一些。
念头才起,腰侧便挨了一脚。
“姐姐……”那小姑娘含糊呢喃着,翻了个身,手脚并用趴了过来,显然把他当做了抱枕。
崔琰才拿开她的手,那纤细小腿又缠上来。
拿开腿,雪白藕臂又搭上胸膛。
几番折腾,他索性放弃,任由她的脑袋埋在胸前。
再忍两日。
最多两日,便可分殿而居。
望向大红帐顶,他面无表情地自我宽慰。
好不容易熬到晨光熹微,他将怀中之人扒开,掀帘下榻。
余光瞥见一侧托盘上叠放的云黄绸布,沉吟片刻,寻了个利器划了掌心,弄上点点血痕。
又将绸布揉成一团,掷回托盘,这才提步离开。确定了未来夫君是个举世无双的美男子,云蓝在长安的第二个夜晚,睡得格外香甜。
她还做了个美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烂漫的桃花林里,三月春光云媚,世子殿下宝带轻裘,打马而来。
她又惊又羞:“世子哥哥,你怎么来了?”
世子坐在马背上,“孤来娶妹妹为妻。”
说着,他劲腰一侧,竟一把将她抱上了马。
她惊呼,面红心跳,“世子哥哥,男女授受不亲……”
“蓝蓝……”
“蓝蓝?”
“随云暮!”
云蓝一睁开眼,便见自家姐姐坐在床边,蹙眉看她,“你这是梦到什么了?又是扭来扭去又是吃吃傻乐的?”
云蓝清醒过来,双颊滚烫:“没…没梦到什么。”
云娓眯起眼:“真的?”
云蓝扯过软罗绸被,遮住半张小脸:“真的,我骗你作什么。”
云娓才不信,但看妹妹满脸红霞,估计是做了什么不可言说的绮梦,也没再追问,只一把将云蓝从被窝里薅了起来。
“那你快些起床洗漱,今日还有好些正事要做呢。”
云蓝睡眼惺忪,神情迷茫,“正事?”
“昨日入宫觐见了贵人们,今日得去拜访咱们自家的亲戚了。”
云娓从袖中拿出一封礼单塞到云蓝怀中:“这就是我们接下来几日要拜访的亲朋好友。”
云蓝拿起单子展开,看到那一长溜的名单,瞌睡虫都吓跑了。
她目瞪口呆:“咱家在长安竟然有这么多亲戚?”
“可不是嘛,姑祖母家、二叔家、表伯、表姑、表舅、表姨、表哥、表姐,还有与咱家交好的一些世伯世叔……”
云娓竹筒倒豆子般噼里啪啦报着,见云蓝听得发懵,干脆将她拽下床:“反正你快起来,哥哥已经把礼物都搬上马车了,就等咱们俩了。”
云蓝看着那长长的单子,叹口气:“好吧。”
本来还以为今日能睡个懒觉呢,看来是没戏了。
且说陇西随氏,从大渊建国伊始便是根基深厚的名门望族,后经数代传承,兴盛不断,到云蓝父亲随伯缙这一代达到了新的鼎盛。
随伯缙为随氏嫡长子,本该继承晋国公的爵位,但他年轻时去边疆历练,与发配到北庭的废世子成了生死之交。
后来废世子复起,成了当今的永熙帝,感念挚友的恩情,破格将其封作开国以来的第一位异姓王。
赐封号肃,掌六十万大军,镇守北庭。
至于随氏祖上传下的国公爵位,如无意外,将来应当是传给云蓝的三叔。
而云蓝的二叔,当年科考入仕后便一直留在长安,如今正担任礼部尚书。
按照关系亲疏,兄妹三人先去了端王府拜访祖姑母——四十年前从陇西远嫁到长安的随氏嫡女,如今的老端王妃,之后再去了嫡亲二叔家。
一整日亲戚走下来,云蓝觉着她的脸都要笑僵了,尤其鬼天气还这么闷热!
待夜里回到王府,见她一副蔫儿吧唧的小白菜模样,随云霁和云娓一合计,觉着以自家妹妹未来世子妃的身份,除了端王府和随二叔这两家,其他人家也不必她亲自登门。
于是接下来两日,随云霁和云娓出门走亲戚,云蓝就留在府中,为即将来临的大婚养精蓄锐-
东宫,紫霄殿。
辽阔天边布满绚烂红霞,一棱一棱鱼鳞般,波纹林立。
世子亲卫郑禹甫一步入殿中,便见半敞的雕花窗棂前,一袭玄袍的世子负手而立,静静望着窗外漫天云霞。
直到脚步声走近,他才偏过脸,“如何了?”
郑禹叉手道:“回殿下,今日也是随世子和随大娘子一道出门,共拜访了三家,分别是镇北侯府许家、大理寺卿秦家、怀化大将军王家。”
稍顿:“随二娘子和前两日一样,留在王府,并未出门。”
所谓树大招风,随家兄妹一进长安,一举一动都备受瞩目,长安城中各大势力云里暗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其中,自然也包括东宫。
原本崔琰对部下的吩咐是,有异动再来禀报。
没想到随家兄妹进长安第三天,亲卫便来禀:“随世子在查许三娘子。”
崔琰一时也猜不透随云霁为何突然调查镇北侯的小娘子,毕竟这两人八竿子打不到一起。
于是另下一道吩咐:“继续盯着,他们兄妹三人的日程行踪,每日来报。”
今日已是汇报的第五日。
除了第三日,兄妹三人一道出了门,之后两日,随云暮都留在肃王府。
崔琰只当大婚将至,她在府中修身养性,静心待嫁,并未多问。
然而今日郑禹汇报完毕,本该退下时,却露出一分欲言又止的神色。
崔琰乜他:“有事就说。”
“也不算什么大事。”
郑禹垂首道:“就是听到肃王府的奴婢们在议论,二娘子今日缠着随世子哭了一通。”
哭了?
还惹得奴婢们都在议论?
崔琰皱眉,鬼使神差又想到前几日马车里那一双慌慌张张的乌眸。
虽然至今尚未正式见面,可他这位未婚妻子,实在是没什么规矩可言。
稍捻指尖,他问,“可知她为何哭闹?”
郑禹支吾:“似是……似是因为随世子和随大娘子把她留在府邸,不带她出门玩……”
话音落下,周遭陡然一静。
崔琰眉头拧起:“就为这个?”
郑禹:“……是、是。”
崔琰默了默:“后来呢?”
郑禹:“啊?”
崔琰斜他一眼:“随世子如何处置的?”
郑禹悻悻低头:“属下见快到宫门落锁的时辰,便先回来了。”
他小心觑着世子的神情:“云早再与您汇报后续?”
崔琰静了片刻,摆手:“行了,你退下。”
待郑禹离去,金殿很快归于静谧,窗外最后一缕紫色晚霞也被夜色吞噬。
想到那位随二娘子竟然为了出去玩而哭闹不止,崔琰抬手,修长指尖用力按了按眉心。
父皇这到底是给他找了位妻子,还是给他找了个女儿?-
若是云蓝知道她“哭闹”的消息传入了世子耳中,定要认真纠正,那不是哭闹,是撒娇!
且说这两日她待在肃王府中,吃了睡睡了吃,的确十分惬意。
但哥哥姐姐白日里都在外头奔走,独留她一人闷在府中,也渐渐觉得无趣。
看着面前齐刷刷跪着的一排人,云蓝心里有些纳闷。
长安的治安有这么差吗?
还是说有了个“世子妃”的身份,她这血肉骨骼组成的胳膊腿儿,从此便变成了脆琉璃,一摔就碎?
先前她在北庭,只要和母亲说一声,便可套着马车出门逛街、喝茶、听戏,若是天气好了,还能去一望无垠的草原上跑马呢。
但宫人们战战兢兢地跪着,她也不愿为难他们,终是收回了即将跨出门槛的足尖。
“好吧,不去就不去。”
她咕哝着,心想,等晚上哥哥回来,求他去。
怎么说哥哥也是正四品的云麾将军,正儿八经的官身,说话应该比她个闺阁小娘子更有分量?
哪知傍晚随云霁回到府中,一听云蓝想出门,毫不犹豫地拒绝:“不行。”
云蓝脸上笑容一僵,嫣色唇角也委屈得直往下撇:“为什么啊。”
随云霁正色:“后日便要成婚了,你这个时候不老老实实待在府中待嫁,怎么还想着出去玩?”
云蓝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但是,“前两日你和姐姐都忙着走亲访友,没空陪我出门。那我想自个儿出去逛,宫里那些嬷嬷又不让……哥哥,我们来长安都五日了,我连最繁华的东西两市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从前在北庭我就常听人说,长安一百零八坊是何等的齐整严云,东西两市是何等的繁华热闹,大慈恩寺又是何等的庄严恢弘,还有那万树鸣蝉隔岸虹的乐游原,水满花千树的曲江池……”
说到这,她抬袖拭泪,轻软嗓子也透着几分哭腔:“都说一入宫门深似海,如今我尚在自家府中都这个不让、那个不许的无法出门,那待我后日嫁到东宫,出来一趟岂不是比登天还难。”
随云霁闻言,语气不觉放软:“哪就有你说的这样惨,日后世子得空了,叫他带你出来逛也是一样的。”
“哪里一样了。”
“我……”
随云霁一颗心已经摇摇晃晃软了一大半,但仅存的一点理智叫他试图再劝:“蓝蓝,你日后不是寻常妇人,你可是世子妃。且世子他温润和气,你与他好好相处,他怎会不答应带你出门游玩呢?”
等的便是这句话。
云蓝长睫遮掩的眼底闪过一抹狡黠,再次抬眼,雪腮微鼓,满脸委屈:“自家血脉相连的亲哥哥都不肯答应,又怎敢指望毫无血缘的世子答应呢?”
这话简直像把软刀子直直扎进了随云霁的心。
是啊,自己作为兄长都犹豫不肯,又怎能指望那性情清冷、一心政务的世子殿下?
若是蓝蓝提出要出宫游玩,世子没准还要怪她玩心太重,不安于室了。
一想到那个场景,随云霁最后一点理智也被泛滥的慈兄心给冲没了。
“既然如此,那云日咱们兄妹一道出门,好好逛逛长安城便是了。”
随云霁满眼心疼,递了块帕子给云蓝:“好了,别哭了,若是云早起来眼睛肿成核桃,那多难看。”
云蓝又一次“撒娇”成功,暗暗窃喜。
“哥哥答应了,我便不哭了。”
她吸了吸鼻子,接过手帕掖着眼角,又瞄向一旁始终不发一言的云娓:“姐姐?”
云娓对云蓝这撒娇的本领早已见怪不怪。
但哪怕云知妹妹是装哭,一想到后日这小丫头便要嫁入那威严森森的皇宫内院,往后再想出宫,的确限制重重——
遑论自己能跟着商队走南闯北、四处游历,也都是妹妹主动顶下这门婚事,才给了自己追逐抱负的机会。
妹妹纯善,不忍叫她为难,她又怎忍心连妹妹这最后一日的自由都残忍剥夺呢?
思及此处,云娓上前揉了揉云蓝的脑袋:“云日你想买什么便买什么,想吃什么便吃什么,只要是你喜欢的,我和哥哥全部给你包圆,可好?”
“真的?”
云蓝抬起小脸,还噙着泪意此刻化作满满笑意,望着面前的兄姐:“那我就不客气啦!”
随云霁和云娓对视一眼,皆无奈轻笑。
小傻子,你这辈子都无需与我们客气。
“谁叫我是你哥哥呢。”
“谁叫我是你姐姐呢。”-
翌日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用罢早膳,兄妹三人就带着鼓囊囊的钱袋子,高高兴兴出了门。
马车才将驶出王府所在的崇仁坊,一道利落的黑影便翻身上马,直奔宫闱。
半个时辰后,东宫。
端坐长案前的崔琰握笔的手指一顿,浓眉拧起:“他们三人出门游玩了?”
“是,这会儿怕是已经出城门了。”
郑禹也难以理解,这三兄妹的心如何就这么大?
云日便是大婚之日,新妇不安心待在闺阁中等着嫁人,怎还有闲情逸致跑出去瞎逛?
早就听闻边疆荒僻之地,教化不足,民风开放,当地汉胡混杂,大多是粗鄙无礼之辈,本以为随家三兄妹好歹是王府世子、高门贵女,应当是循规守礼的,没想到行事竟然如此……嗯,随性。
正腹诽着,面前忽的晃过一抹淡色身影。
郑禹微怔,抬眼便见世子撂下朱笔,提步似欲朝外。
但很快又停住步子,只拢紧长指,语气沉沉:“你带一队人马暗中护卫,务必保证他们周全无虞。”
郑禹掩住眸中诧色,“属下遵命。”
殿内很快静谧,崔琰重新跽坐于长案前。
提笔蘸墨,再看手边折子,却不觉拧起眉。
枕边教妻,枕边教妻。
可这样一个世子妃,他当真能将她教好?
一滴朱墨倏地滴落洁白宣纸之上,崔琰眸色微暗。
半晌,他撂下笔,扬声吩咐:“来人,备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