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特劳了解他,正如同他同样了解着对方。
也许这份了解和尊敬足以成为锚的一部分,但却依旧不够。
那自己曾获得的表彰与认可又如何呢?
他没有在童年中体会过正常的亲情,仆人们在面对自己时也只会用和善的假笑隐藏内心的贪婪和畏惧。过去的他无比希望获得人们发自内心的认可,甚至用小丑般的表现吸引着注意力,对孩童之间的幼稚胜负耿耿于怀。
他曾经对那始终站在焦点的身影怀有极端复杂的情感,嫉妒,憧憬,怨念又或者是其他如今可以付之一笑的东西。
可当他真的凭借双腿登上顶峰,随之而来的却不止有荣耀和满足感。周围注视自己的每一双眼睛里都夹杂着沉甸甸的东西,他的每一个决定都会决定无数人的未来与生命,庞大的责任感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可尽管如此,他还是乐意背负这一切继续迈步向前履行自己的责任。
海德吐出一口气,湖面上的倒影似乎也随之变得清晰起来。
对,还有朋友。
在这样缺乏色彩的晦暗世界中,与他相同的背负着沉重包裹前行的巡礼者远远不止一人。自己在旅途中与这些巡礼者们相遇,别离,最终汇聚成黑夜中举烛前行的一小群人。
有些巡礼者放慢脚步落在了后面,也有的倒在了漫长的旅途中,成为小小的一捧沙或者矮小的坟墓,而自己会和依旧活着的人继续前行,一起带着他们的名字走向世界尽头。
一颗颗发亮的气泡在他的意识中充盈起来,形成脆弱的墙壁。
——最后是影子。
想到那个脸上总挂着讥讽的恶劣人偶,海德忍不住笑了笑。
在不知不觉中,对方已经在自己心中霸道的占据了相当巨大的空间。
虽然自己现在仍对昨天的表现充满愧疚,甚至有些不敢面对她,但反过来也可以说。当时陷入神性影响失去理智的他也同样是因为影子才能迅速找回自我。
想到这一点的海德抬起头,忽然有些愣住了。
半月湖畔的位置距离罗杰·道尔顿教授负责的医务室并不算远。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到了这个地方,或许她在这个时间来到这里就只是想要去见那个人偶一面吧。
是了,这些就是他可以用来固定人性的锚点,是最有价值的东西。
海德畅快的笑了一阵,迈步远离湖畔走向建筑一侧独立小楼。
而在他没有留意的地方,水中的少年倒影却并没有立刻消失,而是用空洞而奇异的目光看向海德的背影数秒才随着微风消散在涟漪之中。
——
海德的身影穿过木门,医务室内相当安静。这个时间的罗杰教授多半还待在他湖心下的炼金室内休息,而留在这里值班的女巫则是裹着毛毯睡在离接待室角落的沙发上。
他穿过第二扇木门,看着眼前的景象一时间有些无言。
穿着白色宽松睡袍的美丽人偶就坐在窗沿上,晨风拂起她一头柔顺的黑发,人偶转过此刻正转过头和他四目相对。
前者皱了皱秀气的眉毛,然后没有好气的说:
“刚才在湖边傻笑的混蛋就是你吧,吵死了!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这种复合对方风格的话让海德彻底安下心来,他忽然大步向前紧紧的抱住了对方。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人偶的身体短暂的僵硬了一瞬,随之松懈下来。
可就这么沉默了数秒后,影子又一把推开了海德并揪住他的衣领,一双碧绿色的眸子里满是危险和诱惑的味道。
“笑话,我能有什么问题?像你这种不成熟的巫师想要担心我,至少还差了两千多年呢。”
“做好心理准备,我对你的责备可不会像其他人那样客气。”
“是啊,那是当然的。”
第三十四章最深刻的印记
躺在病床上的影子不时从对方手中接过切好的果盘,用银制的叉子把一块块新鲜的水果丢进嘴里。
而海德正取过一块干净的手帕擦拭着此前被当作水果刀的仪式银匕。
“事情就是这样,除了这些以外。。。。。。我也许是时候开始准备第一阶段的披甲了。”
人偶咀嚼苹果瓣的频率变得慢了下来,又过了几秒后影子完成了一次吞咽的动作,干脆把叉子放回盘子上。
“这件事先不要着急,「披甲」的风险多半会比你们每个人想的都要恐怖。”
“为什么会这么想?”
“。。。。。。西比拉虽然是个惹人讨厌的女人,但她在炼金,魔法乃至这个对世界规则的理解上却堪称超越时代的大师。如果就像艾拉所说的,诺伯德·威廉姆斯是某个在我不知道的时代中,与西比拉同格且彼此熟识的学者。”
“他们存在着良好的合作关系,彼此扶持帮助,甚至连那间密室的存在与具体坐标也毫无保留。”
“你觉得西比拉为什么会选择一条与披甲完全不存在任何相同点的道路?”
海德愣了一秒,
“也许是披甲的理论尚未完成,我们都知道生前的诺伯德最终因为某种原因死亡,当时的他并没有机会做出什么尝试——”
影子打断了海德,语气笃定。
“但诺伯德至少已经完成了部分理论基础!如果仅仅是因为这个原因的话,他们最终的结论不至于连一点相同之处都没有。”
“所以原因就只有一个,那就是先知西比拉并不认可「披甲」成神这一条途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