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宁惜命,或者可以换个说法,他是个执着的人,洗尽了铅华沐火重生的恶灵,怎能不珍惜生命呢?
所以当无人机展露出杀意,庄宁没有犹豫,立刻下达求援的命令,这是罗德岛最高等级的指令,可露希尔专门为他设置接收这条信息的干员必须立刻赶来,博士的安全大于一切。
可笑的是其实这条指令并不具备强制性,毕竟罗德岛是个松散的佣兵组织,凝聚力靠的是飘渺的信仰和一句口号。
尤其是当罗德岛老人走了后,他更深感罗德岛必须转型,旋即以雷霆手段罢免了凯尔希,把权力握于自己手中。
敌人不弱,能收到这信号的人也必然要有精英干员以上的战力,他原以为来的人应当是德克萨斯或莫斯提马,未曾想竟然是这个几乎被他遗忘的女人。
闪灵踏过了枯骨,手中的剑入鞘,编织的圣域轰然溃散,庄宁知道女人并不愿意使用自己的力量,她曾经在甲板与自己吐露过这样的罪恶。
但没人能否定这个女人拔剑时的圣洁,好像全天下都要臣服于那光辉。
庄宁感觉这世界真荒谬,悄悄地与闪灵拉开了一点距离,眼中是忌惮怀疑和疏远……他可以容忍很多东西,但背叛是底线。
闪灵愣了下,心里疼痛,可启了唇又不知当说什么,能说什么?她深知自己所为无可挽回。
——毕竟,谁能谅解了一个只差一点就杀了自己的女人呢?
闪灵加入罗德岛的契机是丽兹,那是她的好友和罪孽,这个白角的萨卡兹出身于高贵的赦罪师家族,传承有数千年的血脉,堪称卡兹戴尔贵族中的贵族。
在这千年,卡兹戴尔被战火犁了一遍又一遍,古老的王庭都要偃旗息鼓,低下头来做人,只是偶尔才会在聚会之中高呼往日提卡兹的荣耀。
但赦罪师不同,他们永远高高在上,俯瞰提卡兹的盛衰兴亡,哪怕最瞧不起魔族佬的贵族都对他们礼遇有加,上一个让赦罪师臣服的人是特雷西斯,从战火中沐浴的平凡恶魔,却生生凭着执念把自己锤炼到王庭的领导者。
赦罪师虽非王庭,却享尊荣,这一切都源自他们的法术,与死亡毗邻的同族不同,白角的恶魔致力于深究生命的奥妙,古木逢春,古往今来不知多少贵族倾家荡产只为了请求赦罪师延长自己的寿命。
闪灵的人生轨迹本来也当如此,她该懵懂地长大,继承家族的法术,和自己的弟弟结合诞下血脉最纯正的后代。成年前闪灵的人生并不迷惘。
可谁让她察觉到了呢?
生与死彼此毗邻,延续寿命往往意味着多造杀虐,而这个家族的罪孽和背后的黑暗远比女孩所想的更庞大。
这些击垮了女孩的高傲,她选择背叛,带着名叫丽兹的女孩离开,她觉得那个女孩是自己的罪孽,最大的愿望是能够治好女孩的病。
之后伦蒂尼姆事件爆发,闪灵愿意参与此事,是想找到治愈丽兹的办法。Scout以铳警惕外敌,她以剑庇佑庄宁不受刺客的袭击。
从闪灵口中,庄宁得知了赦罪师的传承。
闪灵还记得她坦白的那天是个不错的清晨,朝霞满天,甲板上只有她与庄宁二人。
那个人听了一切,倒是没有多么震惊,静静地点了点头。
“你不惧怕吗?赦罪师的罪孽往往是生命的延续。”
“所以你觉得自己也有罪。”博士微笑,“为什么不去对丽兹和临光说,她们肯定会扶持你,你们一路就是这么走了过来啊。”
闪灵捧着剑,突然笑了:“临光太耀眼了,至于丽兹……”
“你在恐惧她若苏醒会怎么对待你。”庄宁摇头,“你是个好人,至少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至少我站在你这边——他是个言出必行的人,这就是他的誓言。
闪灵恍惚,她想或许自己原先应当是距离博士最亲近的人之一吧?那次交谈后,庄宁把安危全权委托给闪灵,女孩也不负众望。
可后来你还是背叛了啊?
在赦罪师的家主——自称是自己弟弟的恶魔找到了你,摘下面具后,你就背叛了他。
“姐姐,我以为你该知道,有时候最困难的是做选择的时候。”
“丽兹在我手上,你完全可以救下她,但我希望你能杀了博士,我们都恐惧他,或许他会给赦罪师带来灭顶之灾。”
时至今日,闪灵还记得博士的震惊,日夜的疲惫后他从实验室中走出,留海下的眼睛既疲倦又骄傲,他拥抱住闪灵,他说他有解救丽兹的方式,非但如此,甚至还可能福泽所有的感染者,再给他几年时间,这片大地的感染者将再也不必忍受石头从体内刺破自己。
然后他骇然,张开了嘴,看着胸口多出的枯枝的剑,生机飞速地消逝,他不解又迷茫,像是在哭,他看到了那个被侍女抱着的丽兹,还有站在丽兹身边的白角萨卡兹男人。
他的表情就变了,猜测到了一切,于是震惊化作悲伤,悲伤又转变为平静,他倒在了地上,吐着血,看着闪灵。
真是让人讨厌的背叛,他是个聪明人,片刻后猜到了一切,他想咆哮,但肺被刺穿。
他看着闪灵跨过距离,朝着赦罪师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沉默,赦罪师鼓掌,欢迎自己的姐姐重新回到赦罪师的怀抱,命运是无法抗拒的,任由英雄多么强大多么勇猛。
之后庄宁醒了,凯尔希把命悬一线的他救了回来。
那天他怒火中烧,又感觉冰冷刺骨,他拒绝了所有来见面的人,在黑暗中他凝视自己的伤口,那一刻他接触到了死亡。
没想到再次重逢却是在这样的一个夜晚,她救了自己……庄宁感慨,轻声说:“你没来晚。”
他微微地笑着,却拉开了距离,信任是一种很平常又很宝贵的东西,他只会给予别人一次,当这种东西破碎他绝不会给予第二次。
第六十八章背叛不可愈合
“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庄宁问,脸上是轻轻的笑容,像是以前的背叛并不存在,她们还是互相亲近,彼此把对方视若知己。
是了,哪怕背叛刺痛你的内心,在你面前的女孩也救了你,有时庄宁很讨厌系统带给他不忘的能力,他本来就是个以铁石包裹自身的怪物,但记忆浮现脑内时,流淌在血管里的血就会暴怒就会沸腾,然后一点点影响他的神思。庄宁必然用更坚定的意志把无用的情绪排出。
如今庄宁已是最好的演员,他可以是叱咤天下的君王,也可以是动动手指就让哥伦比亚证券交易所崩塌的商业大佬,他出入叙拉古,穿着最好的皮鞋和最美丽的姑娘共舞,又或者像个被生活压迫喘息不了的工人,佝偻着身子在拥挤的住房与老鼠共居。
但他始终记得真实的庄宁,其实每个人多少都有点演戏,关键是要能看清楚自己所真想要之物吧?所以炎国东国那些信佛的僧人才会说天上天下唯我独尊。佛陀说这世间一切没有比自我更珍贵的。
为了回家,一切都值得。
“最近回来的。”闪灵低下头,从背叛的那个夜晚开始她再没见过这个人,这次重逢她的语气那么卑微,“我收到了信息,所以想来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