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可怜老爷子再等一年了,他实在没找到譬如在霍府同喝的那般呛喉的烈酒,勉强挑中了两小坛浑酒放在了霍岳碑前。
沈逸再读过那不到百字的碑文,用宽袖擦干净落在上面的沙砾。如今长街熙攘,很少能再听到有人谈起他的外祖了。
这样也好,老爷子总算不再受打扰,就是不知道他现在在何处逍遥。
他又推开窗,归巢的白鸽偶尔发出几声声响,云沉在夜色中,独独难见长安的月。
所以不知道今晚的月究竟是圆是缺,他在脑海里勾勒起最近朝中的消息,无论薛从之想做什么,不是今岁,便该是明年。
沈逸不知道薛从之还能等多久,他自己,却是等不及了。
每每入朝见到坐在高位的人,他已经看不清那位陛下的脸了,只能垂下头,去注视那阳刻着龙纹的绣线,瞧着玄色的衣袍,去听他口中的评判。
不过泛泛,每日有人生,每日有人死。无论明刀还是暗剑,都还没动得根本。沈骞也好,薛珩也罢,天家那位,看起来也不会再容忍上几年了。
他解衣躺回榻上,这半年的大多数时候,无非少眠亦少梦。因此这晚他也并不奢求自己能做得什么美梦。
沈逸闭上眼,熬着心神,许久才让困意袭上身,慢慢睡过去。
梦里似乎是他从未到过的地方,没有人群熙攘,没有歌楼酒肆,好像只是一片连着一片的山。却又并非是他听过很多遍的陇西,此间没有凛冽的北风,也没有漫天的黄沙。
他好像跨坐在马背之上,指间又没有缰绳,任由身下的马往远处去,完全不由他所决定。仅仅只是跟着那匹枣红色的马,往它所要去的地方走。
或许远处有它能闻到的新鲜的花草,又或许马也只是在梦里随意走一走。
入冬之后,霍氏的房中又充斥着那股酸苦的草药味,每日不绝。今年的冬天还同往年一般冷,沈逸推开了窗,伸手捉住停在窗栏上的白鸽。
料想送信的白鸽已经习惯受人摆弄,便歪着头好像也想瞧一瞧自己爪子上绑着的东西。他拨开快要掉落那根的长羽,取出竹管中的字条来。
沈逸没有心思去管那只送信的白鸽了,他攥紧了那张字条,在房中点起了烛火。最后再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才任由焰火卷上布边。
黑色的墨迹同白色的绢布一起被火烧成了灰,从窗边钻进来的风将未灭的余烬吹到地上。明明灭灭不过一瞬,等沈逸再垂眼的时候,已经找不出半分可能的踪迹了。
薛从之总算递来了消息,要邀他一见。短短字句隐蔽至此,大概,离天家所指的日子不远了,离薛从之落子起局的日子不远了,离他日夜所想时刻都在期盼的日子也不远了。
沈逸去马厩中瞧了瞧居在其中的马匹,之前那匹白马还是没能熬过今年的寒冬。那日他也同样来看过一遭,最后不过是为它再梳了一遍鬃毛,命下人在城外替它寻了个高处,清完了上面的荒草,抬着它用土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