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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便是他入朝的日子,奉常主掌宗庙祭祀,他实在没能记起那位远在城东的奉常姓甚名谁。不过除却大祭,本就是个闲职,更不论自己还在其下。
他扶辇进了车厢之中,伸手将车帘落下受着一路轻微的颠簸。沈逸已经习惯了昔日纵马,坐进密闭的车厢之中才觉出一股逼仄感来。
鸡鸣刚起,红日不过初升,又有车帘隔绝着外界的声响。他虚握了一下拳而后张开,分神去瞧指尖已经长出来的新肉。
春风轻晃过帘布透进一阵浅淡的花香,马蹄和车轮的声音也已然停下了。
直到车夫唤了一声自己,沈逸才回过神来,由着对方掀开帘子走下去。沈骞的车马比他出门要早上快一个时辰。
身后零星有和他一般混着闲职的世家子弟陆续而来,他立在阶下,抬头望了一眼居在长安城正中的宫殿。
屋檐旁雕着各样的瑞兽,再要往后,视线却无法越过眼前的大殿了。如山巍峨的建筑就立在他面前,沈逸一时却克制不住自己。
如今的他离沈婠本就没有多远,中间却横亘着天家林立的宫殿。沈逸终是踩上了面前的石阶,他一步一步地走上去。
又同时在心里默数着长阶几何,想着这样便能离他的阿姐更近一些,但只能垂下指尖,轻抓着玄色的布料,万分忍耐着,不能伸出手,不能僭越任何礼数。
春日的日头继续升高了一些,直照下来的熹光难免晃了人眼。沈逸还是抬起头来,再往远处望了一眼。
他暗自忍下眼目的刺痛,数完了大殿前的长阶,随着官职高低缀在文官的末列跨进殿中,收回了自己的目光,没去瞧佩剑戴甲站在殿门两侧的侍卫。
听得一声尖细的上朝,沈逸跪下来,伏下身子去跪上位的皇帝,去跪亲施恩威的陛下,去跪那几封诏令,就定下死生的天家鬼。
群起的祝词回荡在大殿之中,等到一句平身后,沈逸才能站起来,隔着同色的官袍。从人群的末列中,看向端坐在高位上的人。
玄色的龙袍有金线点着龙纹,头顶的冕琉闪着一片一片的光影。他只能瞧个大概,纵使耳边响着不断的议论声,沈逸在那人视线落下来的时候低下了头。
过了片刻之后才继续抬眸看向坐在龙椅上的人,天家季姓,他有些记不清这位陛下的年岁。原先以为看上去会比沈骞年轻些,今日一见,反倒从玄袍之下窥得一股死沉的暮气。
沈逸又认清楚了隐在冕琉下的那双眼目,自上而下地观察着殿中的每一个人,只消多停留一瞬,便像提线一般在朝堂点出一折又一折好戏。
他敛回视线,不再正视这位陛下,同殿上的大多数同僚一样弯下脖颈,任由这位陛下考量埋线。
今日算作大朝,上奏的官员念得格外长,从党争弹劾到修缮挪款。季持随意乜了一眼还在陈述的小官,视线不偏不倚落在方才胆敢抬头看向自己的人。
那双眼睛和沈婠生得极像,身骨又不太像自己之前惯用的那把刀。想到此处,他的指尖不紧不慢地轻点在扶手之上,不像的地方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