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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京公馆的这套房子处处用心,连客卧的床垫用的都是五星级酒店的慢回弹记忆棉,一床被子既柔软蓬松又不闷汗。
易卿尘洗了澡,乳木果精油的沐浴露将高级的棕糖香留在皮肤上,他像一条滑溜溜的泥鳅一般,游进这辈子最舒服的被窝里。
却怎么也睡不着。
身上的被子似有千斤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想起今日宴会上众人看他的眼神,心中羞愤。他虽穿着昂贵的衣裳,却比光着身子还不如。
杨原野大概亦同样看他。落魄的少爷尚且靠自己的双手赚钱,即使跪下来擦鞋,腰杆也笔挺硬气。可他呢?却仿佛成了个打扮精致的“花瓶”,什么花都能插进来。
这个圈子里,身体是最容易拿来交换的。
他想跟杨原野解释,他没有、他不是。可对方不在乎他了,只当他是一条小狗,不值得分给一丝一毫的目光。
四年,什么都变了。曾经的杨原野是懂得他的,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透过他廉价平凡的衣裳,看进他赤诚的心脉里去。
记忆仿佛又飞回了四年前的初秋,丞相胡同113号。
那天,刚出院的秦寒松躺在榻上休息,一条伤腿硬邦邦地被石膏壳子裹住。看着手机上跳动的来电名称,易卿尘眉头皱成一团。避着秦寒松,他去院子里接起电话,跟民乐团的刘会计没讲十分钟,他便挂了电话,坐在石墩上生闷气。
一阵嚣张的摩托轰鸣由远及近。杨原野摘下头盔,从他的杜卡迪上跳下来,冲易卿尘抬抬下巴。
“傻子,还跟那儿发愁呢?”
易卿尘飞过去一把眼刀,不搭茬。
秦寒松是区民乐团的古琴演奏家。几天前,为了应付部里“传统文化活动周”检查,民乐团搞了个对外的演奏会。这年头哪有人看民乐团演出?但是如果民乐不繁荣,没有群众基础,民乐团就拿不到上面的拨款,所以这个演奏会必须要搞,还得搞得风风光光。
怎么搞?弄虚作假呗。票卖不出去,就白送,单位里每个在编的人必须拉十个观众,完成指标。有些乐手常年就挂个公务|员编制,本人从来没出现过。为了演出,这种人在乐团里的位置就得有人来顶替,于是易卿尘硬生生被拉去混在里面吹南箫,现实版的滥竽充数。
演奏会顺利落幕,不巧当晚收拾现场的时候,秦寒松从朽了的舞台台阶跌落,胫骨骨折。
民乐团的会计和团长竟都跑来医院热情慰问,易卿尘本来还纳闷儿,后来一打听才知道,上面早就批过一笔钱修缮演出舞台,却被团长和会计中饱私囊了。为了堵上秦寒松的嘴,于是施以小恩小惠。
老百姓最怕事儿,本来不想计较,但是到了报销医药费的时候,问题来了。工伤和个人伤病报销比例不一样。如果报工伤,上面就很可能追查事故原因,进而查到那笔款项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