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免不了被教训,郑时朗料到了,可惜小时的他还不知道害怕是需要藏起来的一种情绪,他怕痛,好怕好怕。那把戒尺是痛的,袁先生的手是痛的,输掉摸鱼比赛也是痛的,父母的责怪更是痛的。
可是意料之中的痛没有来,袁先生把戒尺放下:“你可知男儿膝下有黄金?君子跪天地,跪君王,跪父母,你既负了父母栽培之恩,便去跪父母吧。”
君子跪天地,跪君王,跪父母,可是那天郑时朗在家门口跪了一下午,全村人无不驻足观看。那个食不果腹的年纪,郑时朗知道久跪也没有那么难熬,跪着跪着就没有知觉了。父母都是心软的人,可郑父听袁先生的,郑母信郑父,于是郑时朗就这样孤单地跪了好久,父母不敢往外看。
跪了,还要磕头,他无论如何磕不下去。于是没有饭吃,还得继续跪。精神稍一放松就倒在门口,眼睛合上前恍惚看见那把戒尺。
那把戒尺终于把他的童年打死了。
后来他也穿长衫,无论如何身板都是挺直的,无论如何还是只允许自己跪天地跪父母,只是言语更温和,更新潮。他是去了霉气的袁先生,每一个对他的夸奖都有一半落到袁先生身上。他以为那个小小的执拗的自己会恨一辈子的袁先生,如今却已经记不清他模样。
一切都尘埃落定,他以败者的姿态结束了这场切磋。这时血才敢从嘴角流下来,他抬手去擦,擦不尽,怎么都擦不尽。这不行,他说好不要满身血去见秦霁渊。
“你输了,郑主编。”黑洞洞的枪口抵上他的后脑勺。
擦不尽就不擦了,他往地上吐了口血:“我说过我不过一介文人,要令刘先生失望的。”
“失望的不是我,你带不走他。”
“就算刘先生要取我性命,也该让我死个明白。我想知道,为什么绑票不联系亲属索要赎金,反倒笃定我这个同秦少爷才认识几月的人一定会来救他?”
“可是你还是来了。”刘生的话里不带情绪。
“对,我是来了。那是因为……”趁刘生不备,郑时朗突然转身发难,右手击刘生手肘,左手一把夺过枪,调转枪头直指对方,“因为秦少爷雇我给秦小姐教书,算是知遇之恩。孔明先生为报知遇之恩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古来也从不乏‘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的文人。就算附庸风雅,为报知遇之恩,我也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