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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跪在右侧的那名沙弥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嘴唇,尝到了腥锈的血气,诵经声也停止。他当初逃到山上,求那老和尚为他剃度,只是为逃过被父母卖作菜人的命运。但兰因絮果自有命数,他当初未被人吃了,现在确是要被饿死了。
老和尚为他起法名为琏增,是为广增才德,扶持佛法之意。
法身慧命,如法修行,证得法身。
他却用稚嫩的眼神看着老和尚,“我的名字是我娘取的,她去世早,虽然不好听,我也想留个念想。”
老和尚只是无奈叹息,摸了摸他的头。
如今穷途潦倒的琏增,是无论如何也无法预见,他未来会出将入相,在那九重天阙呼风唤雨,而他面对的,也不再是今天的泥塑佛像,而是那大雄宝殿金身塑像的三世佛。大觉寺的冥冥梵香、金光灿烂,是他如今在这灯都点不起的破落小庙中,想都不敢想的。
琏增抬头,也露出了他那半张丑如恶鬼的脸。
他那俗世的爹以为他是恶鬼投胎,对他厌恶至极,自幼便非打即骂,家中兄妹三人,独独挑了年纪最小的他卖去做菜人,哄骗他以一人之命救济全家,算是结善缘还了前世孽债,他却暗地里嗤笑。
他只想活着。
他已有三天滴水未进,眼前出现了一团黑黢黢的阴影,连那泥塑佛像都已经看不清了。喉咙中每滚出一个字,都仿佛有刀子刮过,带出了腥甜的血气。
师弟琏伽也停下了诵经,呼气越来越虚弱。
屋外的最后一丝光被黑暗吞没,无星无月的夜晚,佛堂里伸手不见五指。
“师父他们下山化缘,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也许不会回来了。
琏增的唇瓣嗫嚅了一下,最终没有开口。
“师兄,我饿……”
“去睡吧,睡着了就不会饿了。”
一阵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后,琏伽离开了,琏增留在这里,实际上,他早已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救我……
我不想死……
下唇被咬出深深的血痕,指甲断在枯瘦的掌心里,琏增才发现死到临头,自己是如此的不甘。
若佛祖有灵,为何看不到苍生疾苦。
那破经诵了千遍百遍,他和诸位师兄弟是心不诚还是心不净?
竟要活活饿死在这栖霞寺!
他只要活着!
夜色渐深,孤山中只有两声老鸮的嘶叫。
又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清风吹走了遮住明月的云翳。
郎朗月光照在沙弥的灰色缁衣上,琏增似有所感,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