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逐渐相熟、实验在雷内和雅各布刻意的隐藏下缓慢的进行。
又或许,本该直到雷内死去,他们都无法做出像样的成果——他们很难再遇到一个情况如此特殊、又能够值得信任的“自愿受试者”,雅各布的案例或许会成为孤例。雷内甚至做好了,在研究成熟阶段后用自己尝试的想法。
可是,也巧,卡特身患不明绝症。
命运给他一次重击,但他依旧像个真正的长辈一样,组织了一次前往雷内故乡佩特莉可镇的田野考察——他只是想带这些沉迷研究的孩子散心野餐。在开满鲜花的故乡旧地,童年的美好记忆短暂复苏,可很快又被别的东西覆盖——正是在这里,雷内发现了与黄金剧团相关的遗迹和一张残破地图,并结合实地水文观测,惊恐地确认:水位上涨的征兆已经出现,末日序幕正在拉开。
太荒谬了,太恶心了。
为什么每当他又稍微那么一点点想要停下、想要过上正常的生活时,命运都会推他一把。
如果院长还在、如果雅各布没事,如果没有在这次返乡中发现一切,他会不会走上这条道路呢?
——会,但绝不会如此仓促。
拯救文明的责任感,如同铁箍般紧紧攫住了他。
他将一切告诉好友,但阿兰坚信科学应循序渐进,对雷内所谓的末日推导和越来越激进的方向抱有根本性质疑。道不同,不相为谋。雷内向学院长申请了独立实验室,开始自己的研究。
他在学院内部秘密建立了结社,获得了研究厄里那斯死后衍生出的物质的许可,发现其蕴含强大力量但剧毒无比,唯有新人类特殊体质者可堪承受。学院长德怀特出于解决污染的实际考量和对老友卡尔养子的关照,默许了这些游走于危险边缘的研究。
最后一块多米诺骨牌,是卡特叔叔的倒下。
卡特的病情急剧恶化,陷入长期昏迷。经调查,很可能是致命的魔鳞病。学院长、阿兰、雷内用尽办法,无力回天。
雅各布提出了那个诱人而危险的建议:用改造他的方式,改造卡特。
雷内心中的天平剧烈摇摆。
对卡特叔叔的感情,对验证“新人类”普及可能性的渴望,与对未知风险的恐惧交织。最终,救世的执念压倒了谨慎。他们向卡特坦白了一切,并展示了深渊转化的过程。卡特,这位始终温和善良的长辈,在绝望中同意了这场豪赌。
只是,他们好像总是差一点步入幸福的运气。
雷内再一次失去了重要的人。
卡特没有成为“新人类”,而是在深渊力量的侵蚀下,扭曲成了一团不可名状的、痛苦的怪物。巨大的悲伤、恐惧和负罪感,如同海啸般淹没了所有人。
阳光、饼干、扮演游戏、鲜花的童年,至此彻底沉入了记忆的最深处,被深不见底的黑暗、沉重的使命、挚友的背离、失败的实验和末日倒计时的滴答声所覆盖。
他混混沌沌过了太久,浪费了太多时间,等到想起一切计划重新启动,时间已经到了迫在眉睫的紧要关头。
原始胎海溶解出了雷内几乎的所有记忆,维尔金心神松动些许:“你做的很好……但,有些事情,不是光去努力就足够的。放弃吧,好好休息,等待下一次的降世。”
雷内已经被彻底溶解了——这样说似乎也不对。
应该说,拥有强大非人意志的雷内,短暂掌控了这一小片原始胎海水的主导权。
他感受到了力量——源源不尽、取之不竭的力量,透过这种力量,他第一次对命运的逻辑有了一丝丝真切存在的感觉。他也终于能够明白,为什么天理总是一副“就算说了人类也无法理解”的、令人憎恶的居高临下之感。
确实是不一样的。
但是——
“这就是您与我们的不同。力量与生俱来,生来全知全能,命运与你眼中不过既定,一切事情似乎都被囊括在最小代价的限度范围之内,但是人就是这样的。”
雷内始终坚定——
“您不能向对待无知宠物一样对待有智慧的生命。”
“这太自私了。”
第126章 第 126 章 绝望的世界之外
维尔金想, 他很自私吗?
——或许吧,只要以自身为出发点做事,很难顾及到所有人, 很难不被称之为自私。只是自身的边界划在哪里, 而所有人一词又包含了多少重量?
人类总觉得世界的灭亡与自己休戚与共, 但老实说, 时间没他们想象得那么紧促, 问题也没他们想象得那么简单。而且,人总是需要一点点脆弱的希望和盼头才好活下去。
人总是容易陷入一种悲壮的时间感。他们察觉到一个危机的苗头,便觉得世界的灭亡与自己这一代休戚与共,必须立刻做点什么,哪怕倾尽所有、颠覆一切。
那种急迫, 维尔金理解,甚至有些怀念。
时间没他们想象得那么紧促,起码对于人类而言, 灾难的酝酿往往漫长到足以让警示本身变成神话传说。那些久远过头的问题涉及的更是世界本身, 也远比他们想象得更加复杂。拯救不是一个简单的开关,不是找到一种强大的力量替换掉旧有的就能成功。那是一个牵扯万物、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精密系统,一个大胆到稍有不慎就可能满盘皆输的赌局。
弱小的生物总是需要一点点脆弱的希望和盼头才好活下去。哪怕那希望建立在误解之上, 哪怕那盼头如同晨曦的露水, 于弱者而言彻底扯掉这层帷幕, 未必是仁慈。
只是, 弱小本身意味不到自己是弱小, 尤其是在长生种非人类远离尘俗,已然成为久远神话故事的如今。
这么多年,那些钻研古史、解读预言、试图窥探世界真相的学者们,前赴后继, 聪明绝顶。但他们好像总是不愿,或不敢,去细想一个最简单、也是最让人脊背发凉的问题——
拥有如此多辉煌又脆弱文明的大陆,提瓦特,为何会被他如此精心地包裹起来?天空的虚假之天,边界的坚固障壁,乃至历史中不断被抹去的国度,一切,难道仅仅是为了“囚禁”吗?
凡存在,必有原因。
如果他们肯暂时放下“反抗囚笼”的浪漫设想,去思考另一种可能性呢?
维尔金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愉悦,更像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悲悯。他对准纳齐森科鲁兹那即将彻底融入胎海的意识核心,轻声说道:
“那我让你看看真相吧。真正的、毫无修饰的……‘外面’。”
他的话语如同钥匙,轻轻旋开了认知的某道枷锁。
“希望之后,你还会觉得所有人类,都应该看到这副可悲的景象。无知,有时是一种残忍的保护。”
真相总是简单至极。
维尔金的本体很大,大到可以囊括整个提瓦特;维尔金的本体又很小,小到对于整个宇宙而言,不过萤火之光之于皓月。
提瓦特外面的世界并非学者幻想里的桃源乡。
简单到不需要任何史诗描绘,不需要任何哲理论证。当维尔金将那份被重重屏障隔绝的“实感”传递过去时,纳齐森科鲁兹看到的,并非任何具体恐怖的景象。
而是一片虚无。
不是黑暗,不是虚空,而是概念上的贫瘠与死寂,没有回应,连存在与不存在的区分都变得模糊。那里没有星辰可以寄托愿望,没有土地可以承载生命,没有元素或任何可供理解的能量流动,任何提瓦特内被视为灾难的事物——战争、污染、毁灭于外面的绝对荒芜相比,都瞬间拥有了近乎繁荣”色彩。
提瓦特外面的世界,并非学者们幻想中可能存在的、更广阔自由的“桃源乡”。
那里什么也没有。
提瓦特,这个布满裂痕、充满不公、不断上演着诞生与消亡戏剧的微小世界才是混沌虚空中,唯一、且最后的立足之所。
那……古龙呢?”
带着学者追究证据般的、最后的本能,他喃喃:
“那些更古老的、原初的龙……它们不是被驱赶出了提瓦特么?在传说与破碎的记录里,它们曾愤怒地反攻,却失败了……”
他的意识聚焦于此,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如果“外面”是纯粹的虚无与荒芜,是连“存在”都难以维系的可悲景象,那么——
“是了,如果外面的世界,真是一片等待探索的、更广阔自由的新大陆,是应许之地……”
那么,那些被驱逐的古龙,为何要拼尽一切,忍受巨大牺牲,发动一场看似绝望的反攻?甚至于失败后,也没有再试图离开。
它们应该在外面的新大陆上翱翔、重建,休养生息才是。它们不会,也绝无必要,如此急切地、近乎自杀般地、如此紧迫地2想要回来。
只有一个原因,能解释这种飞蛾扑火般的、指向囚笼的疯狂反扑:
被驱离家园的确痛苦,但被流放到那片虚无中,则是比死亡更恐怖的终结。所以,它们宁可死在杀回囚笼的路上,也不愿在那片“外面”多停留一瞬。
这个基于古老存在行为反推出的结论,如同最后一记重锤,彻底砸碎了纳齐森科鲁兹意识中任何残存的、关于对命运不甘的怒号。多么可悲啊,普通人认知之中的偌大世界居然知识一方被卵壳包裹的无知花园。
提瓦特注定毁灭,而外面又是一片虚无。
怪不得,怪不得……为何天理会限制长生种,为何人类的兴盛伴随着古龙的衰亡,为何那些传说中,有能力窥看至世界之外的伟大王国,无一例外皆化作尘土。
——等等!
那深渊的力量和禁忌知识呢?
那又从哪里来?
“我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提问啦,但是你可以联系着你之前问我的问题——为什么我能感知到原始胎海水内部呢?如果你把深渊和星空漂荡的无知生物们看作「死」,而提瓦特内的大家看作「生」——”
维尔金顿了一顿。
“是不是有些问题就啊迎刃而解了呢?”
——外面的世界并不一开始就是虚无,他们确实也曾如提瓦特一般勃勃生机。
提瓦特并非最先迎接末日的世界。
维尔金叹了口气,在漫长的时光中,他已然参透了法涅斯的两句谶言——
“灾难有二,与之对应,奇迹有二。”
“其一为「身」。天空拥有形体,影子拱卫天空。树根连接血管,大地融入骸骨,死亡即是永生。”
“其二为「理」。开端即是终焉,时间一无所有,命运往复循环,死生皆为虚妄,谜底即在谜面。”
第127章 第 127 章 困惑
曾经, 维尔金的思路被局限在这一方小小的提瓦特。
于是他理所当然地认为第二句话自然是对应着未来即将面临的危机以及解决之法。
在他漫长的执政生涯之中,他将所有注意力都投向了内部,投向了七国、投向了地脉、投向了人类与非人类的纷争, 竭尽全力地在注定的终焉来到之前让提瓦特以损耗最低的方式度过这一漫长的时光。也因此, 非人类长生种们的活动必须得到遏制——
越弱小的生物受到的先知越少, 因为他们的存在对于提瓦特而言微乎其微。
而强大且寿命悠长的魔神魔兽, 注定不能存在太多。
甚至于, 这些强大的非人类只要死去,留下的力量都足以人类生活千百年,所谓一鲸落而万物生,于是维尔金在把龙王门赶出提瓦特的第一件是就是屠杀。
世人皆知天理对人类无端的偏爱和对非人长生种无端的排挤。
哪怕是自己的得力干将维系者,也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完全搞不懂自己的顶头上司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
——说他疯狂残忍, 可只要安心蜷缩于暗之外海,也能平平安安地活到现在。
——说他宽容大度,可当年那些心存侥幸、甚至只是犯了些在大多数魔神眼中一介小小错误的存在, 却也被他毫不留情地统统剿灭。
这么多年来, 这世上恐怕没哪个统治者还能当得比他还不得民心,哪怕是共事之后意识到这位上司并不如前几千年那般喜怒无常、偶尔还敢彼此之间开开玩笑的现在,也没人问过他为什么这么做。
维尔金猜测, 估计是又怕他莫名其妙地再掀起一场战争。
但他不会这么做了。
没用的。
这不是某个物种死亡就可以终结的灾厄, 也不是说谁赢谁输的战争, 哪怕是整个提瓦特的生物死绝, 也不能让以不可阻挡之势流失生命之源的地脉, 再度复生。
维尔金甚至都极少再去主动清理深渊,而是交给这一次重置后那些并没有死亡或被封印的魔神,让他们代劳,自己反倒是浑浑噩噩到现在。
这些同类露出的、毫不掩饰的生存渴望, 像一道撕裂迷雾的闪电,毫不留情地撕开维尔金自以为是的决断。
他再次想起法涅斯离去前,用那种饱含深重可惜与无尽不舍的语气,留下的第二句话:
“其二为「理」。开端即是终焉,时间一无所有,命运往复循环,死生皆为虚妄,谜底即在谜面。”
当时他不懂,以为这是只是悲观的预言。但结合本体外那吞噬一切的虚无,以及同类们挤破头也要钻进这片花园的疯狂景象,他忽然明白了法涅斯为何是那种神情。
那并非对维尔金个人的不舍,而是对这个世界、对所有诞生于此的美丽而脆弱的生命,那早已被注定的、循环路径的哀悯。
——原来在你眼中,从这个世界被创造、被从虚无中隔离出来的开端那一刻起,它的结局就已经写定了吗?
——原来在你眼中,这个世界注定行走在绝望的道路上吗?
世界外的生灵们也曾活着,也曾沐浴在阳光之下,享受生命。
纵使他们早已失去形态、失去知性,可一点从裂缝中挤入提瓦特,纵使视野之中仍是是非不分黑白颠倒,也在用尽全力享受这抢夺来的生命。
维尔金无法评价这种作为的正误。
法涅斯给他留下了一个,或许他自己也无法解决的难题。
“那么你呢?名为雷内的前人类。”维尔金抛出他的问题:“你责怪我将问题的根源藏着掩着,那么既然你现在知道了真相,不妨告诉我你的答案——”
“你曾责怪我将问题的根源藏着掩着那么,既然你现在已经看到了全部的真相——看到了这片花园的脆弱,看到了外面无边的饥饿与虚无,看到了我们所有人都坐在同一艘驶向未知、却不断被饿殍拍打船舷的孤舟之上……”
维尔金顿了顿,他的问题直接穿透了一切表象,指向了那个连他自己都徘徊不定的核心:
“不妨告诉我你的答案——以你曾为人类、曾为救世主、也曾触摸深渊、最终知晓了一切‘徒劳’的……全部视角。”
“我,天理,到底该怎么办呢?”
“是紧锁门窗,护卫已有的灯火,哪怕门外哀嚎遍野?还是打开一道缝隙,赌上一切,尝试分享这最后的烛火,哪怕可能引火烧身,让所有人一同坠入冰冷的黑暗?”
“还是拯救呢?像你的想法一样,意识的集群,拯救所有人?”
这既是一次提问,或许,也是一次对另一种可能性的、微乎其微的探寻。在雷内即将彻底失去自我的最后一刻,他那融合了人性、智慧、偏执与最终幻灭的复杂视角,是否会迸发出超越维尔金自身循环思维的、刹那的闪光?
寂静笼罩。只有原始胎海,这生命最初的源头与最终的归宿,发出永恒而温柔的波涛声,仿佛在等待着一个注定不会有回音的答案,又仿佛早已包容了所有问题的无解。
天空岛的主人,虚假之天,本质为深渊的伪物,创世者的影子,每一个广为人知的身份都有他该做的事。
天空岛的主人应当维系提瓦特的统治,在世界变得乱糟糟之前解决好一切;
虚假之天应做好区别提瓦特与那绝望的本分,维持虚假的平和;
本质为深渊的伪物理应回归自己的族群,毕竟他们殊途同归;
创世者的影子又似乎该拯救这个世界,因为这是法涅斯的愿望。
那,维尔金自己呢?
第128章 第 128 章 应该影响不大
“这就是天理最后的问题了。”
雷内, 或者说,那由无数混杂意志、深渊力量与原始胎海水共同维系的、名为“纳齐森科鲁兹”的水形幻人,发出了最后平稳的声调。他的形态在芙宁娜与那维莱特面前微微波动, 映照着沫芒宫窗外永恒的人造天光, 透出一种非人的静谧。
“很不幸, 我的力量仍不足以与星球的胎海相抗衡, 甚至来不及在失去意识前抓住这一宝贵的机会, 回答他的疑问。”
“咦?”芙宁娜睁大了眼睛,身体不自觉地前倾,戏剧性的好奇本能压过了场合的凝重,“你已经……在消散之前,想好答案了吗?” 她忍不住追问, “是什么呢?快说说看!这很重要!”
水形幻人转向她,面容模糊,语气异常坦荡, 甚至带着一丝属于学者陈述结论的清晰:“芙卡洛斯大人, 基于我所知的一切,我依然认为,我最初的计划——意识的汇聚与融合, 不仅在方向上是可行的, 甚至可以说, 就是唯一的出路。”
“维尔金大人的困惑主要在于他对自己的身份出现了认知错位——或许有什么东西动摇了他的想法, 总而言之, 他觉得天理应该做的,名为「维尔金」的个体不能做。”纳齐森科鲁兹平静地剖析,仿佛在讨论一个与己无关的课题,“那既然如此, 解决这个矛盾的方法,不就显而易见了吗?消除个体与群体的边界,让每一个个体都成为群体意志的载体与表达,让每一个群体都包罗所有个体的差异与可能。当自我与全体的界限消失,要守护的所有,与他所是的自我,将成为同一件事物。这难道不是最完美、最彻底的解决方案吗?不再有孤独的抉择,不再有牺牲的愧疚,只有共同的存续。每一个个体都是群体,每一个群体都包罗万象。这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吗?”
“……”
芙宁娜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这被绕的发麻的逻辑。
“……我大概能够理解维尔金先生的想法,以为我敢笃定,他不会接受这样的方案。”
一旁沉默的那维莱特终于开口。他眉宇间凝聚着沉重,取回古龙大权之后,他对原始胎海的理解已远超凡人,甚至超越了许多神明。
“纳齐森科鲁兹,你与雅各布是幸运的,但不是每个人都会如此幸运。大海确实包罗万象,无数溪流江河汇入,也不会立刻改变其浩瀚的本质。按照雷内先生的计划,将整个提瓦特所有种族、所有智慧与生命的意识都投入原始胎海的计划……” 那维莱特略微停顿,给出了一个冷酷的估算,“保守而言,以胎海的同化速度,那庞大而脆弱的集群意识,最多只能维持短短百年,甚至更短。你所想象得完美整体性,会比现在残破的个体更易溃散、沉淀、更易归于彻底的混沌。”
芙宁娜的脸色瞬间白了,她似乎想象到了那幅景象。
在那样无边无际、消融一切形状、将生命回归本源的原始胎海中,不够坚韧、不够特殊的个体,就像投入漩涡的沙粒。对于普通的生物——人也好,甚至是野兽也好,其存在、独特的记忆、情感、自我认知,会瞬间被碾碎、稀释。
所谓的集群意识,最终只会变成一个不断吞噬又消化着无数尖叫与遗忘的水滴,而绝非一个能进行理性思考与感知的超级生命。个体,一定会被更强大的个体吞没。这不是升华,而是种对存在本身更彻底的抹杀。
“那些弱小的存在很快就会被碾碎,个体一定会被吞没在无边的集群意识体中。””我和雅各布的存在,已经证实了融合深渊力量,可以强化意识,抵御同化。” 水形幻人坚持道。
“确实如此,”那维莱特并未否认,但是话锋一转,“吞食杂质起初是需要耗些功夫,后面就会非常快。以及,真正的、处于提瓦特最底层和世界屏障之外那个交界处的原始胎海……其同化与回归的本能强度,恐怕你们还不曾接触。”
“是也不是,维系者大人之前跟我说,在分界的门阀处发现了一个有深渊力量的人类。”厄歌莉娅缓缓抵住太阳穴,头疼得要命,“果然还是不能放任上司自由活动,纳贝里士前辈那边,一接到维系者大人质问的通讯,就被足足教训了三个小时关于协同监管不力的问题,现在还没完全缓过劲来。”
“原来如此,我还在思考为何水位短暂上升后就迅速回落……不符合原始胎海的规律,原来还有这样的意外。”
那维莱特恍然:“就像维尔金大人之前说的,原始胎海的回归本能……老实说,我觉得一个年轻人能精准找到我们设下禁止的门阀,还恰好攻击到其最薄弱处本身就是命运的安排。”厄歌莉娅烦死了,“老大人呢?他再不来我们就得研究下是暴力退水还是顺应语预言了。”
“厄歌莉娅大人。”
“?”
芙宁娜几乎快要哭出来了,手里捏着一份刚刚由微缩水形信使送达的、带着浓郁胎海气息和一丝摆烂情绪的简短讯息,:“维系者前辈说,维尔金大人扎进原始胎海泡着了,让我们先稳住门阀,不要泄洪也不能压低水位线。”
沫芒宫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厄歌莉娅彻底无语,如果这不是枫丹,她早就甩手不干了。
厄歌莉娅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她用了极大努力才平复好心情。此时她脸上最后一丝随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古老神明的严肃与决断。她走向芙宁娜,双手重重按在后者的肩膀上,目光灼灼:
“看来,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芙卡洛斯。”
芙宁娜:啊?
“我一直认为,你可堪大用,是一位不可多得的、拥有独特品质的完美继承人。”
她语气郑重,把芙宁娜哄得一愣一愣的:“我吗?”
“现在,和你的眷属一起,肩负起水神——不,是在此非常时期,暂时肩负起维系枫丹乃至提瓦特边界稳定的责任吧! ”
“至于泡在胎海里的维尔金大人……” 厄歌莉娅望向窗外遥远的海平线,嘴角露出一丝复杂的、近乎无奈的弧度。
“原始胎海对他应该……影响不大吧?”
第129章 第 129 章 所谓弥天大谎
“我感觉有人在骂我。”
深海之下, 绝对的寂静被一声懒洋洋的嘟囔打破。一个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金色身影悬浮在原始胎海那变幻莫测的涡流光晕中,与周遭缓慢蠕动、意图同化一切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维尔金揉了揉鼻子,对身旁那位白发如瀑、连衣袍都似乎凝固着空间法则的维系者抱怨道:“你是不是趁跟芙卡洛斯传讯的时候诋毁我的形象去了?”
“你的形象早就已经烂完了, 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 犯不着我浪费时间诋毁。”维系者面无表情, 她终于侧过头, 那双倒映着秩序符文的目光落在维尔金身上, “还有,你能不能别想一出是一出,我很忙的好吗?”
维尔金使唤其名义下属来可谓是毫无愧色,甚至有点理直气壮:“这不是让你来出出主意,纳齐森科鲁兹的办法固然有其缺陷, 但也不是毫无可取之处。”
维系者早就习惯维尔金这有一出没一出的鬼样子,耐着性子问:“比如?”
“普适化不是最好的选择,与其让所有人共沉沦搏一线生机, 倒不如效仿法涅斯的做法。”
维系者周身几乎不可察的空间涟漪瞬间凝滞。她危险地眯了眯眼睛, 那张永远缺乏表情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锐利的审视。
但她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工作指令:“你想说什么, 我会去做的。”
“哪怕我接下来的决定会推到我们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
“这是你的决定, 维尔金。”维系者的声音平淡无波, 平静之下是绝对的、近乎机械的忠诚, “我相信你的判断, 并且会为之付出行动——这就是我们「影子」诞生的最初意义。”
维尔金沉默了片刻:“不是守护世界吗?”
“你好像总是爱把自己排除在世界之外。”维系者嫌弃地给自己的上司维尔金翻了一个白眼,“需要我提醒用来镶嵌星空的到底是谁的本体吗?”她似乎想找出更严厉的词汇,但最终只是归于一种习惯性的疲惫,“你这家伙, 我已经懒得骂了,你开心就好。反正最后收拾局面的是我。”
“这不是显得你特别靠得住嘛……”维尔金摸了摸下巴,毫无诚意地恭维了一句,随即神色一正,“好了,说正事。既然你回来了,正好替我……”
“正好你回来干活了,这个狗屁天理谁爱当谁当。”维系者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道名为忍无可忍的裂痕,没好气道,“……我能看见天空岛那道缝隙的老毛病又犯了,速度速度,早点收工我还赶着去下一场收拾残局。”
然而,维尔金摇了摇头,没有说谎。他望向深海上方的虚无,目光仿佛穿透了胎海、地层、海面,直达高天之上那座孤岛的核心裂痕。
“不用哦,这次,不用再撵走他们了。”
维系者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周围胎海变幻的光晕似乎在这一刻停止了流转,连同那些无声涌动的回归之力也仿佛屏住了呼吸。
此刻她才终于意识到,维尔金是认真的,这股付出所有将一切推上牌桌的决然,恍惚之间,她好像也曾经见过。
“你认真的?深渊力量会对世界树贮存的数据造成无法挽回的污染与损坏,如果放任外面那些东西进来,这就是我们最后一次机会了。”
她抬起眼,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标尺,丈量着维尔金表情的每一丝变化:“没有重启的模板、没有重新再来的底牌,孤注一掷,真的不会后悔吗?”
"重来有用吗?"维尔金无奈却冷静,“每一次,我们都以为找到了更优解,能让这个花园更稳固,更长久地隔绝外面的寒冷——结局已经告诉我们答案了。”
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穿透了时间,他看向维系者,眼神平静得可怕。回望维尔金的,是维系者知晓的、漫长而寂静的失败循环。
“我明白了。”
维系者微微颔首,胎海的光芒,在他们周围无声地流转着,仿佛预感到了某个影响深远的变量,即将被投入这亘古的循环之中。
“我会遵照你的意愿,完成一切。”
她重新抬起眼时,眸中只剩下纯粹到极致的平静。
维尔金放心地笑了。
“谢谢你,维系者。”
“你从来都不用对我说谢谢。”维系者突然说道,“我才是那个束缚了你自由的混账。”
“你今天也变得多愁善感起来了啊,这可不像你啊。”维尔金调侃,“来吧,现在将「我」与法涅斯的身体分开——”
“对不起,维尔金。”
在维尔金等待维系者的利刃将自己的力量从法捏斯的身体剥出时,维系者却做出了一个维尔金也意想不到的举动——
那柄曾协助维尔金击溃古龙、修正提瓦特、为提瓦特定下无数不允许规则的执掌空间的魔神,没有如维尔金所料般挥向自己与法涅斯遗骸的连接。
她以一个决绝到令人心窒的角度反转,深深没入了维系者自己的胸膛!
“我来落地你的想法——”
她将曾经击溃无数僭越者的锋芒,对准了自己。
“这是我的义务。”
“不是,你捅自己干嘛!”维尔金的声音都变了调,先前所有的深思、决断、疲惫的冷静,在这一瞬间被纯粹的本能冲击撕得粉碎。
维尔金几乎顺间扑了上去,双手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纯粹而磅礴的生命创造之力,璀璨的金色光流如同创世之初的第一缕光,汹涌地包裹住维系者胸前那迅速扩大的、边缘泛着空间裂解黑芒的伤口。
维尔金急切地想要治好维系者身上血淋淋的大洞,可他的力量,却如流水试图修复破碎的镜面,只是徒劳地穿过,根本无法粘合。
更令维尔金无法接受的是,维系者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大,身体仿佛瞬间经过了千万年,龟裂纹从伤口蔓延至身体表面,熟悉的面容也被裂痕覆盖。
“不对,这不对!”维尔金的声音沙哑了,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恐慌的颤抖。
他从没想过维系者成为第一个践行者。
在他最初的构想里,无论如何都应该是他去搏一搏,维系者留在这里稳定大局。她是他信任的掌事者,比他要优秀得多。
维尔金手上依旧维持着治愈的力量,但一切似乎都于事无补。维尔金沙哑着嗓子,问;
“为什么?”
维系者的目光夹杂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是维尔金头一次看见她这样柔和又充满了复杂情绪的神情。
“这是我们欠你的。”
“最开始,我们一起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第130章 第 130 章 原初之人及其影子的罪……
其实, 维系者第一次见到维尔金,比他见到她要早得多。
那时,她还不是维尔金的维系者, 提瓦特不是如今的样子, 那时候也不存在什么里面和外面之分。
她是法涅斯的影子。是那人在漫长孤寂旅途时的同伴, 随他从世界的一端走到了另外一端。
与他并肩战斗, 成他左膀右臂, 随他遨游星空,又最后在一颗荒星上驻足。
那是一颗已经废弃的大型行星,星球表面仍有尚未被完全摧毁的科技残留,星球上空仍有造物一板一眼地按运行逻辑运维。
她从来没见过这番景象——在此之前,维系者只见过两种星球, 一种是无机物的乐园,另一种是生命的天堂。她从未想过,原来还有一种星球, 既不会接纳生命的萌芽, 也不愿接受物质的蔓延。这种荒星,似乎只接受虚无的「无」,一切都静悄悄的, 什么都没有。
法涅斯告诉他, 这是所有星球的终点, 无一例外。
她不解:生命循环有序, 物种死而复生, 她明白花开终有落时,却明白不了为何一切归零。
她至今都记得法涅斯的答案——
“哪怕是循环也会有损耗。”本体是鸟雀的男人难得不炫耀自己的华美,说出的话却是那般的沉重,“总会耗尽的, 灵魂的重量也好,物质的存在也好,生命的循环也好,维持他们本身,就是一种损耗。只是生命短暂者无知无觉,生命漫长者才有机会察觉一二,作为我的影子,你也到了该知道一切的时候了。”
法涅斯将这种必须的损耗称之为『磨损』。
他认为这是世界的规律,任何物种都无法暂停扭转。
可这个自恋的家伙没有想到,自己难得的一次正经科普很快被一处荒星上的奇迹打破了。
那似乎是命运给予这个世界的微渺奇迹。
最初的发现者,是一颗已死星球的最后的救世主。
他的世界繁荣昌盛了数万年,科技与魔法齐头并进,发展从未停滞,期间就算偶尔有过分裂,也很快被团结一心的民众解决。他们自认自己的生命短暂却最有价值,为了延续辉煌,他们踏上了禁忌的不归路——
他们开始追寻寿命与世界相等。
他们成功了。
属于他们整个族群的厄运就此展开。
最开始,他们之中出现了性格极端、且无法自控的存在。
紧接着,他们引以为傲的科技和魔法开始同时衰败。他们惊恐的发现,自己已经开始逐渐失去维护这些科技和魔法的能力,而他们的智慧也在悠长生命中慢慢走向退化。
在他们连自己曾经创造出来的奇迹都无法理解其原理时,命运已经悄然画上了句号。
由自己创造、由自己毁灭,奇迹由他们手中创造,也由他们手中被剥夺,短短百年,这颗曾经繁荣的星球便徒剩长生却无知的野兽行走在世上。可命运还是不肯放过他们,最终——
在歇斯底里的力量倾泄后,最后的原住民消失了。
随之一起消失的,还有这颗星球的力量本源。
法涅斯就是此时带着她一起赶到了这颗死星,与诸多旅行者一样,他们共同缅怀了这颗星球,然后搜寻这颗星球上可能存在的残余 ——或许是某种力量,或许是某种生命。
幸运的是,他们发现了一个生还者。
为了拯救自己的家乡,与他们一同踏上旅途。
他们一起造访了更多星球,但生还者眉宇间的忧愁从未散去,彼时,法涅斯认为他们已经彼此认同,决心帮助他。他们打探到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
传说,在鲜活的生命与死亡的荒芜之间,存在着一种魔物。
这种魔物有一种非常特殊的能力,在大部分关于他们的故事里,这种魔物的皮毛可以隔绝死亡的意志,能够阻挡世界加诸于种群的磨损,甚至可以慢慢恢复星球的被耗费的生命力。也正因如此,这些魔物们得以在荒芜的星球上生存,也正因如此,无数人对这种传说中的魔物趋之若鹜。
法涅斯带领他们踏上了征途。
维系者不知道法涅斯会不会后悔,但起码,她后悔了。
午夜梦回,当她凝望着天空的边界,她常常会忍不住去想象,他们没有去寻找那个传说中的魔物的未来。
说他们幸运,因为他们的确找到了,法涅斯甚至获得了他们的信任,这些拥有超乎寻常之力量的物种甚至愿意将将死同族的皮毛贡献出来,拯救那位生还者的家园。
不幸的事,传说的笃信者,尾随他们,同样发现了它们——
那是一场末日。
无数失去家园、失去族群的救世英雄跨越生与死,为了来寻求着一线生机,抛弃了生命与尊严,孤注一掷地来到这颗死星,开始屠戮,只为了将魔物带回去,去尝试这微乎其微的希望。
最开始,没人觉得这荒诞的传说会是真的。虽然无数人为了寻找这种魔物奋不顾身,但大多数人清楚,这只是鸩鸟有毒的羽毛、绝望中唯一的寄托,没人觉得这是真的,可哪怕是救世主,也需要那么一点点微乎其微的寄托——
至少尝试了所有不可能后,自己不会后悔。
可不幸的是,一个幸运的勇者在猎杀了这种魔物之后,将其带回了自己的星球。
他们惊讶的发现——
传说是真的。
随即,噩梦开始了。
最开始,恪守道义勇者尚能抵挡住诱惑,只在猎杀一只成年的魔物后便会收手离去。
紧接着,就是肆无忌惮的猎杀开始蔓延。
因为大家发现,哪怕是没有面临危机的星球,也能够高举道义的旗帜,将捕杀后的魔物高价出售——无人责怪他们,大家甚至将他们奉为英雄。
于是顺理成章的,魔物越来越少,直到——
只剩下最后一颗蛋。
法涅斯应该不算个普世价值观的好人,维系者想,这家伙自私、我行我素、又极端自恋。他创造维系者只为了自己方便,而选用自己的影子作为素材更是只因为他只认为自己才配做自己的手下。
但就是这么一个性格稀碎、自私自利的家伙,做了一件维系者直到现在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盯着全世界的围剿,选择把这颗蛋藏起来。
没有卖给愿意给出星球上所有物种五百年卖身契的濒危星球,没有卖给想要炒作的濒危魔物商,甚至没有在它身上发挥法涅斯自己最爱的创造功底,他就那么带着那颗蛋,来到了这处鸟不拉屎、文明还未开化、甚至连死星的存在都不清楚的蛮荒星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