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开怀中的少年，长臂伸展，拿起了那张写着字的纸。
与其说是字，不如说是刚学写字没多久的小朋友缺胳膊少腿的涂鸦。
苏降娄却看得眼热，析宝，这是记起来什么了吗？
他一遍又一遍抚摸着应该是读作‘降娄’的那两个‘字’。
直到被耳边的声音惊醒。
“三哥，你带美瞳了吗？”
暗金色的，很好看。
苏降娄闻言猛地回神，听着似乎就在自己耳边奔涌的血流声，终于意识到，他不能再贪恋和析宝这一时一刻的相处。
他进副本的时间，得提前了。
生怕自己控制不住，会吓到自己失而复得的宝贝弟弟，接下来苏降娄的动作堪称匆忙。
“析宝，我这边忽然有事，你今晚好好休息。”
“对了，这张纸可以送给我吗？”
得到肯定答复后，苏降娄起身，脚步匆匆。
苏析木在他身后看得莫名，三哥这是…拉肚子了吗？
***
几乎是在踏进自己房间的下一秒，苏降娄捂着自己的脸，有缕缕黑雾从他的指缝中溢出。
意识到自己在发颠，索性择日不如撞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古铜钥匙，握紧。
二哥的副本看得严，根本没有诡进去过。他拿出来的这个副本钥匙，也只能用一次而已。
黑雾将钥匙包裹在中间，随着黑雾的侵蚀，苏降娄终于是如愿消失在了原地。
另一间卧室内
目送三哥离开后，又坐回原位准备吃饭的苏析木拿起勺子，张开嘴巴。
下一秒，吧嗒一声，勺子掉到地上，人也消失在了房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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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更，字数应该不多，码完发。
第46章
与爱开公司的大哥，和喜欢往荒村野山里扎的三弟不同，苏娵訾从有实力构建副本至今，手里也只有两个副本而已。
一个副本，是被怪谈保密局评级为SSS级的【惊魂片场】。至今还没有玩家有资格进入这种等级的副本。
之所以会在怪谈保密局有资料留存，是因为前些年有一位实力相当不错的总局在编玩家，在同一片区域通关了自己的A级副本后，趁着机会跑出去摸索周边区域了。
据这位玩家转述，他仅仅只是在边缘不小心碰了这个疑似舞台剧剧院的副本一下，就眼前一黑。
幸亏是剧院主人似乎并不想收一位低级诡异当手下，不然他就把自己永远作进诡异世界了。
摸一下都要被同化的程度，SSS级，实至名归。
至于另外的一个副本，玩家们就不得而知了。
不仅是玩家们，就连在谭中市生活的大大小小的诡异，估计也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么个地方。
那是一个全封闭的副本。
没有规则，没有外来的诡或人。
有的，仅仅只是副本主人的回忆。
它是一片世界碎片。
碎片的前身，是一个即将走入末日的世界。
***
对于降娄想要进入娵訾的副本这件事，苏玄枵见他坚决，在询问了娵訾的意见后，权衡思考下，便没再阻止。
换做是降娄刚刚得知小析身份的那几天，哪怕是他主动提起让降娄进入副本，娵訾也选择了拒绝。
现在娵訾既然没有再明确反对，那就是在娵訾看来，进入副本不会再让降娄岌岌可危的精神彻底癫狂。
在那个副本钥匙被使用的前几分钟，苏玄枵还主动找到待在财富大道外围的苏娵訾，更加详细的询问起副本的情况。
“降娄这次进去，他具体会遇到什么？”
在这之前，苏玄枵也只是大致知道，娵訾这个副本的载体，是他们出生地的世界碎片。
娵訾平时不常回家，大多都是在那个副本世界里休憩。
因为副本载体比较特殊，副本世界和诡异世界，又存在有一定的时间差。
外界几天，也许副本世界已经过去了几年。
光阴轮转，娵訾在那个副本里放了太多东西，大多和回忆有关。
苏玄枵以为，降娄进入到副本中，充其量就像是看了一场沉浸式电影。这也是他在最开始时，就提议让降娄去那个副本里冷静几天的原因。
苏玄枵并不觉得他不够了解弟弟的副本，这有什么不对。
就像娵訾和降娄，也不一定能说上来他的公司一共有多少个部门。
话落，却听手里抱着一只从隔壁拿来的小黄狗的苏娵訾回答：“他进入我的副本，会暂时忘记很多。”
“什么意思？”苏玄枵察觉出了不对。
苏娵訾伸手，在小黄狗的下巴上挠了挠，小黄狗的尾巴尖扫过他的手臂。
直到感受到大哥有点不满的询问目光，他这才停止逗弄小黄狗，详细解释：“大哥，你没去过，所以不知道，我的副本世界其实很热闹。”
里面有形形色色的人，钢铁废气组成的城市，享乐的上层猎人，还有终年带着镣铐的肉民。
所有人的生活都很规律，规律的起床、规律的吃饭、规律的睡觉。
然后，当夜晚十二点的钟声敲响，这一切又会再次重复。
因为降娄的状态一直不稳定，所以苏玄枵把更多的精力都放在了这个不算省心的弟弟身上。
却没想到，自己的另一个弟弟，却在他眼皮子底下干出了这么疯癫的事情。
他听懂了娵訾的意思。
他让那个废土与钢铁的世界，在碎片中重生。
他困住了碎片世界中所有还活着的灵魂。
他在碎片世界中一遍遍的演绎着他们的相遇，让整个副本世界的傀儡为他起舞。
苏娵訾纠正大哥：“不是所有灵魂。在那个世界碎片里，很多人活着，但他们没有灵魂。”
人的灵魂，可以看做是灵魂，也可以看做是认知到了自我存在的精神。
那些没有灵魂的人，他们活着，仅仅只是作为一滩可以活动的，有编码的肉活着。
“副本里除了我，降娄是第一个外来者。”
苏娵訾直视着大哥的眼睛，语气轻缓：“他会以13区13252-243的身份，让我的副本因为他的到来，而稍微活过来一些。”
13区13252-243，在苏降娄还没有成为苏降娄前，他的城市居民编码。
苏娵訾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不是什么沉浸式电影，不是什么观看回忆。
进入副本的苏降娄，会暂时失去所有的记忆。重新走一遍从13区13252-243到苏降娄，再到诡异的路。
包括他自己，在面对小析时，他之所以能压抑诡异的负面情绪，稳定的没有出现一丝破绽，也不是因为他在自己的副本世界里看多了自己的回忆，以此来说服自己，小析并没有离开他很久。
而是，在那个碎片世界里，他们已经重复相遇了无数次。
在那无数次的相遇中，他把自己分成了两半。
一半是他自己，一半，是他记忆中的小析。
苏玄枵在彻底了解了这个副本世界的运行情况后，沉默了好一会儿，伸手揉了揉眉心：“难怪之前你说把降娄送进副本，会弄疯他。”
“那现在呢？你确定他现在进去不会有事？”
苏娵訾回答的很轻巧：“会有事，但不大。”
实在不行，降娄应该可以撑到他把他捞出来。
能捞？
能捞就行。
苏玄枵放心了。便把降娄的事情抛到脑后，转而朝对面人伸出手：“把汤给我吧。小析该醒了。”
苏娵訾点头，将自己炖的汤递出去。
小析从上个月到这个月，一共胖了五斤七两。这营养汤也功不可没。
把汤递过去后，苏娵訾忽然闭目，过了大概两秒钟，他睁开眼：“降娄进去了。”
该问的刚才都问差不多了，这次苏玄枵只点了点头，便转身朝亮灯的别墅走去。
只是人还没走出几米远，就听身后娵訾的声音第一次急促起来。
“蠢货！他进入副本前做了什么？！”
“他把小析也带进去了！”
“媒介！他进入副本前，身上带了属于小析的媒介！”
苏玄枵脚步顿住，身子还没动，头已经转了一百八十度：“带他出来。”
“不行。”苏娵訾谨慎思考片刻，拒绝。
他的副本之前没进过人，把人提前带出副本这种操作，他没有提前练习过。
可能会伤到小析。
而且，可能是他自己的执念作祟，他能感觉到，当小析进入到副本世界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重新‘活’了过来。
以小析出现在他们的世界，到他们的世界被诡异世界吞噬，这两个时间段连起来为一周期的话，他有把握副本周期结束后，可以安全的把小析带出来。
此时的苏娵訾忍不住庆幸，庆幸小析在最开始出现在他们的世界中时，就是近乎低级诡异的形态。
他没有在那个黑暗的世界中，受到伤害。
听到小析不会受到副本伤害，苏玄枵咔嚓一声将脖颈归正。
他将架在鼻梁上的眼镜随意摘下，露出狂乱的一面，几乎是不假思索的说：“让我进去。”
这一刻，他将苏氏财团抛到了脑后，也忘记了自己的商业版图。
一心，只想再做回13区13252-241。
苏娵訾对大哥笑了笑：“等等我吧，我们一起。”
既然不能及时把小析带出来，那就去陪他一起。
只是他还需要一点时间，分出一些力量用来应急。以防副本出现问题。
分散力量的间隙，苏娵訾开始回忆，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和小析的第一次见面。
他记得很清楚，那是什么样的场景……
***
副本：【废土世界】
等级：未知
副本诡异：苏娵訾
半个小时后，随着最后两位诡异玩家的加入，副本正式开始运行。
***
世界的最中心，是一个巨大的烟囱。
烟囱里飘出的掺杂着各种化学物质的废气，飘散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在这个世界里，掌权的上层人将世界划分为了19个区域。
1到19区，每个区都没有什么特别明显的差别，划分区域的依据，也只是区域城市居民的数量多少而已。
1区居民最多，19区最少。
按统计，13区，居民人数属于中等偏下位置。
因为居民不算太多，所以城市中建设的投食管道也比较少。
但这个居民人数统计，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
13区的投食管道一共有50个，十几年前，陆陆续续又坏了15个。
剩下的35个投食管道前，从白天到黑夜，都排满了人。
13252-241被人流推挤着，在排了两天的队后，终于来到了最前面。
同时，他的两个弟弟，13252-242、13252-243，也被连带着扯到了最前面。
13252-241、13252-242、13252-243，他们应该是兄弟。
就像人类养殖家畜一样，他们总是喜欢把适合群居的家畜，以家庭为单位畜养起来。
13252-241、13252-242、13252-243，他们被用铁链锁在一起，241的左手手腕和242的右手手腕锁在一起，242的左手手腕，又和243的右手手腕锁在一起。
再早好几年，兄弟里年纪最大的241，他的右手手腕上也锁着锁链，锁链的另一头，牵着一对男女。
那是他们的父母。
不过他们已经死了很久了。
最开始的时候，两具沉重的尸体给还活着的孩子的行动造成了很大的不便。
锁链另一头的三个孩子对此没什么反应，他们只是和这个城市里的其他居民一样，依旧每天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直到那两句身体开始腐烂，露出森白的骨骼，最后白森森的手骨从圆形的手铐里脱离出来。
可能是城市里弥漫的废气所致，从开始腐烂到最后变成白骨，全程并没有恼人的苍蝇和蛆虫打扰。
投食管最前面，负责监督的城市管理员并不让这些居民过多停留，只是看着他们吃个半饱后，便挥动手驱赶着这群人，让他们离开原地。
全程，只用动动手，连话都不用说。
这些居民便会乖顺的离去。
吃饱了的兄弟三人一路回到自己的住处。
那是一片连起来的铁皮房子，他们的房子在靠外面一些的位置，房子编号是423.
抬手推开门，铁皮屋里所有的东西一览无余，连个床铺都没有。
吃饱了，就该睡觉了。
按照从小因为规定养成的生物钟，他们需要在两天后，才能再次去投食管排队。
三人并排躺下，闭上眼。
铁皮小屋的角落里，蹲着一个眼泪汪汪的小男孩，看起来年龄最多不过五岁。
他穿着一身嫩黄色的背带小衣服，因为摸不清楚具体情况，眼泪想掉又不敢掉，憋得粉雕玉琢的小脸儿都红了起来。
终于，看着早上离开又回来，全程视他如无物的三个陌生哥哥，小家伙到底还是没憋住，呜得一声哭了起来。
小朋友的脑袋里想不了太多的事情，他心里害怕，主要是怕自己这么久没回去，爸爸妈妈会生气。
爸爸妈妈已经吵了很久的架了，奶奶也总是跟着不开心。他要乖乖的，不让爸爸妈妈生气。
哭了一会儿，见还是没人理，小家伙鼓足勇气，自己起身，跑过去伸手轻轻推已经躺下的241：“哥哥，我，呜，我…我找不到家了。”
“哥哥，你，嗝，你帮帮我，好，好不好？”
他伸手推，却发现推不太到人，手直接从中间穿过去了。
只有很想要碰到的时候，才会稍微有一点触感。
今天天气很热，小家伙推来推去，相当于是在那里用手呼呼扇风。
被推到的241感觉到凉意，睡得更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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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忽然想起来，昨天请假的时候是说今天要发红包来着。
那本章前200位留评的读者，作者君发红包~
第47章
在小小的孩子坚持不懈的求助中，地上躺着的三人依旧没有什么反应，如果不是呼吸间胸膛还有微微的起伏，看着几乎就和死了一样。
眼见自己喊不醒地上的三个哥哥，苏析木转头看向铁皮小屋的大门，表情有些怯怯的。
他年纪太小了，根本不知道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只知道昨天晚上临睡前，他因为很想爸爸妈妈，就一直在哭。然后爸爸就忽然回家了。
为了哄他不要哭，爸爸给他买了一个棕色小熊玩偶，他晚上就抱着小熊一起睡觉了。
但是等到第二天睡醒之后，他就忽然来到了一个很陌生的地方。
那里也有一个棕色小熊，和他的玩偶长得很像，但是很大，很可怕，还会说话。
玩偶大熊用很恐怖的声音和他说，要和他玩捉迷藏，还告诉他捉迷藏规则，吓他说如果违反规则，或者藏起来后被它找到了，就会把他吃掉。
梦幻的童话城堡中，所有东西都很大，没有奶奶或者爸爸妈妈在身边，他哭了也没有人哄他。
他害怕玩具大熊真的会把他吃掉，就努力忍住不哭，想要拿起大熊递过来的捉迷藏规则仔细看。
但是上面的字很多他都不认识。
大熊不管他认不认识字，在他接过规则纸条后，就自己捂上了眼睛，开始数数。
他只能自己拿着纸条，往远离大熊的地方走，等到走累了，就爬进玩偶堆里藏起来。
他藏了没多久，可能还没有一百个数，大熊的声音就忽然出现了，它说：好朋友，我找到你了！
然后，他头顶的玩偶就被大熊给拿了起来。
但是，还没等大熊真的吃他，外面又传来了很大的声音，大熊看起来很生气，连吃他都顾不上了，转身跑到外面就开始打架。
和大熊打架的，是一个戴小红帽的大灰狼。
从那个时候起，苏析木就懂了，原来奶奶给他讲的故事都是真的，不听话的小朋友真的会被抓走吃掉。
可能是被玩具大熊抓走，也有可能是狼外婆。
他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哭了，不听话，所以就被抓走了。
城堡没有窗户，大熊和狼外婆打架堵住了大门。
最后，努力又从玩偶堆里爬出来的小家伙就看到，门口的大熊被狼外婆撕掉了手臂，露出身体里白色的棉花。
然后大熊的头也被撕掉了。
大熊的玩偶城堡忽然就晃得很厉害，把他都颠到了半空中。
再一眨眼睛，大熊的整个城堡都不见了。他被扔到了灰蒙蒙的地方。
到处都是灰蒙蒙的，像奶奶教过他认的雾气。
灰色的雾气很多，很远，他在雾气里走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了边缘有点硬硬的地方，然后努力挤了进去。
他以为自己是找到了回家的路，但是没想到，又掉进了一个很陌生的地方。
他记得很清楚，他是从很高的地方掉下来的。但是没有摔得很疼。
他从恐怖大熊的玩具城堡里，掉进了小房子堆里。
然后直接从一个小房子的屋顶，掉到了屋子里面。
屋子里住着三个哥哥，他想要和这三个哥哥求助，但是他们从早上到现在，都不理他。
想到这里，小家伙像是明白了什么，立刻止住了哭声，开始抽抽噎噎的和装睡觉的哥哥道歉。
“对不起。”因为哭得厉害，他眼圈和鼻子都红了，声音也有一点哑，但道歉的很认真：“我，哥哥，我，我不是故，故意砸到你们家的屋子。”
“我认真，认真看了，屋顶没有坏。”
“外面好多，好多小房子，我不认得，呜，不认得怎么走……”
“哥哥你带我回家，我把糖都分给你们，好不好？”
他从灰色的雾气里挤进来，然后掉下来的时候就看到了，很大很大的一片小房子，他在很高的地方的时候，都没有看到这片小房子的尽头在哪里。
所以，掉下来之后，他就不敢自己出去了。
屋子里的三个哥哥虽然不理他，但是也没有打他，把他赶出去。
以前见过人贩子拐孩子，然后大家把人贩子绑起来打的小家伙，在这种情况下，相比于成年人，其实更相信眼前这三个年纪也没有很大的哥哥。
至于为什么断定他们其实是装睡，只能说这是苏析木小朋友的天生技能之一。
他就是知道，眼前的三个哥哥，虽然看起来呼吸平稳，一动不动，像是睡死了一样，但实际上，一个都没有睡着。
终于，他看到躺在中间位置的哥哥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242感觉到掉在自己手臂上的水滴。
水在这个世界，也是非常珍贵的资源。
只有每个月的月初，每位居民可以领到一小桶水。平时，所有居民只能靠从投食管里获得的糊状物来果腹，顺带补充水分。
剩下的时间里，所有城市居民几乎没有机会能见到水。除非是巡查官每年例行来巡查。
每次巡查前，所有居民都会被管理者驱赶到一个大水枪的下面，水枪里汹涌而出的水，会为他们冲刷掉之前积累下的所有污垢。
这个时候，总会有许多居民忍不住想要张嘴喝水，但他们做不到。因为在这之前，他们就已经被戴上了同样钢铁铸成的口器。
各个区域的管理者们，为了让巡查官能看到干净整洁的城市形象，宁愿用水来冲刷他们，然后让污水渗入沙化的地底，也不愿意让这些居民违背他们意愿的张口喝哪怕一口水。
极度渴水的身体被水流冲刷，嘴却张不开哪怕一点点缝隙。
从出生至今，242从不曾思考过什么，只是本能里，记住了那种困兽般的渴望。
现在，自己的手臂上凭空出现了一滴水。
已经完全睁开了眼的242，把左手手臂抬起，放到嘴边。
动作间，左手腕上的镣铐哗啦响了一声。
这一声响，让另外躺着的两位，也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一滴水的分量，仅仅只是舌尖稍稍被湿润的程度。
242的思绪中，第一次产生了类似疑惑的微不可查的情绪。
他在疑惑，这滴水是从哪里来的。
然后，便看到了蹲在一旁的孩子，以及他哭得湿漉漉的小脸儿。
下一秒，副本世界微不可察的停滞一瞬。
苏玄枵居高临下，看着躺在地上的那个编号241的半大少年，那样的无力，像是这个世界上随处可见的浮游生物，朝生暮死。
但他不再犹豫，只转身又看了小析一眼，便不再抵抗副本世界的力量，整个人如黑雾散开，全都没入了那个戴着镣铐的少年的身体中。
苏娵訾和大哥是前后脚的功夫到达副本世界，他看着已经被他的副本世界暂时压制了记忆，就连年纪也回到了小时候的小析，还有大哥和降娄。
许多诡都有执念。
苏娵訾知道自己也有执念。
但在今天之前，他从来没想过，在老三的操作下，他的执念竟然害得小析也不能以最快的方式脱离这个副本世界。他也没有想过，在小析离开的这些年，他构建出的这个副本，竟然是以小析为核心存在的。
在小析来到这个副本世界的那一刻，他就成为了整个副本世界的核心，而不是普通的玩家。想要把普通玩家提前带出副本，还有可行的办法。但想要保证十足安全的把副本核心带出去，苏娵訾想，他至少得在外面找成百上千个有副本核心的副本练手。
但那个时候，这个副本周期估计早都结束了。
看着哭得现在睫毛还湿润的小娃娃，苏娵訾蹲下身，满心心疼的虚抱了小家伙好一会儿。
顺带有些嫌弃的看了编号242，也就是自己小时候一眼。
睡睡睡，等死了变成诡了，有得是睡觉的时间。
半晌，副本停顿时间即将结束，苏娵訾这才松开小家伙，再次深深地看了一眼，然后转身，也没入了那个编号242的半大孩子体内。
下一秒，副本继续。
242伸手，又是哗啦哗啦几声铁链撞击的声音。
见这个哥哥终于被他喊起来了，似乎是还想要伸手碰他。苏析木有点害怕的想往后退，但是看这个哥哥好像没有想要打他的意思，便也乖乖不动了。
因为小家伙自己不动，也没有抗拒，242伸出的手轻易的碰到了他的脸颊。
几秒钟后，把小家伙脸上的眼泪擦干净了的242把手收了回去，他看着自己的手心，上面同样湿漉漉的。
242低头，想继续舔。
却有一颗脑袋比他伸得更快。
242立刻转身，并不给弟弟243抢他水的机会。
另一边，还以为哥哥只是想要碰一碰他，结果被哥哥结结实实擦了一遍脸的小家伙愣愣的看着眼前的一幕，心里很不解的又打了个哭嗝。
第48章
242一边举着自己那只略微湿润的手，一边用另一只手用力推着使劲儿往上凑的弟弟243。
距离13区的上一次洗礼，刚过去不到五天，再加上这里城市沙漠化严重，空气十分干燥，所以男孩黑黑的一头短发还是很蓬松干爽的状态。配上他此时一个劲儿往上拱的状态，活似一只野蛮着急的小兽。
这样相互僵持了一会儿，高举着手的242忽然感觉有点不对。
他把手放下，望着自己摊开的掌心。
上面还能感觉到一点点湿润，但是已经没有了反光的水迹。
242木楞的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好一会儿，重新直挺挺的躺下，闭眼。
243也看到了二哥的动作，但他对此并没有什么反应，依旧用手拿过哥哥的手，然后将掌心翻开。
这一会儿功夫，刚刚那一点湿润也已经被干燥的空气蒸发。
没有得到想要的，男孩将二哥的手翻来覆去好几遍，嘴里发出呜呜呜的无意义音节。
可能是因为年纪更小些，和自己的两个哥哥相比，243似乎还保留了那么一点属于小孩子的好奇天性。
不过不多。
眼见得不到想要的水，243并没有去思考这些水是从哪里得到的，眨眼间，也和自己的两个哥哥一样，重新躺回了地板上。
他们能听到那个忽然出现在他们屋子里的陌生小家伙的声音，只是习惯使然，他们并不知道，这是一件需要回应的事情。
13区居民每天需要做的事情并不多，也可以说是近乎没有。
在工厂遍布的废土世界，他们甚至不需要去工厂劳作。因为大部分工厂都可以实现自动化生产。
许多自动化生产实现不了的精细产品，干脆也被这个世界的管理者们放弃。
他们畜养着城市里数不尽的居民，却像是这个世间最善良的天使，有些城市居民从生到死，也没有被这些管理者们要求过回报。
所以，在不需要出去填饱肚子的剩下时间里，大部分居民会选择回到家睡觉。
他们摄入的食物，并不能支持他们进行更多的社会活动。
一旁，还以为哥哥给他擦完眼泪后，就会和他说话的苏析木抿抿嘴巴。
他想，他可能是被讨厌了。
换过来想的话，如果他的家里来了一个陌生小朋友，那个小朋友还在他很困想睡觉的时候，一直和他说话，他可能也会有一点烦吧。
这样想着的小家伙抬头，又看了看门的方向，终于鼓起勇气，迈出了第一步。
他走到铁皮屋门前，伸手推门。却发现自己的手再次穿过了屋门。
他试着又往前走了两步，这下，整个身体都穿了出去。
之前因为心里害怕，苏析木并没有仔细思考自己的异状，现在情绪稍微平复，哪怕年纪再小的孩子，也意识到了不对。
他是…死了吗？
他以前养过一只受伤的小鸟，还用小木盒给小鸟做了鸟窝。但是有一天他给小鸟喂饭的时候，小鸟忽然就变得硬硬的，也不会再用嘴巴轻轻啄他的手了。
他捧着小鸟去问奶奶小鸟是怎么了，奶奶就说，小鸟是死了。
死了的意思就是，小鸟去到了一个大家都看不到的地方。
奶奶还说，他乖乖不哭，小鸟在那个地方知道的话，也会开心的。
而且隔壁的婶婶和奶奶聊天的时候还说过，鬼就是人死了之后会变成的东西。大家都碰不到鬼的，只有鬼可以碰到人。
小小的孩子仰头看着一排又一排的铁房子，房子外面很少有人在。
他缓缓蹲下身，把自己缩成一小团，藏在屋檐的阴影里。
呜
他想，他是猜对了。
他真的死了，然后变成鬼。
这里，就是死人才待的地方。
所以奶奶和爸爸妈妈才不见了。
如果今天奶奶醒过来，发现他死了，就像他发现小鸟死了一样，奶奶肯定会很难过的。
***
在门口花了十分钟的时间，想明白了这样一个非常有哲学性的问题后，苏析木又在铁皮房子周围走了走，算是熟悉一下死后的世界。
毕竟他以后，可能就要一直待在这里了。
死后的世界真的很死。
没有绿色的小草，没有小鸟，也看不到人。大家都在自己的小屋子里面待着。
这样参观了一圈后，穿着背带裤的小家伙嘿咻嘿咻的又走回了原地。
刚才那一小会儿，他不仅想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知道了屋子里的三个哥哥为什么只是不理他，却没有把他赶出来。
大概是因为，这间小屋子也是死人世界给他分的小屋子吧。
不然，他怎么没有掉到别的小屋子里面呢？
再次很方便的从墙壁穿进屋内的小家伙，很礼貌的和自己的三位室友打招呼：“哥哥好，我又回来啦。”
说完，他眨了眨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也没有再打扰哥哥们装睡，而是学着他们的样子，也找了一小块地方躺下。
屋子里面没有枕头，他就侧着身，把两只手掌心合在一起，放在耳朵下面枕着。
原本苏析木是想要学着哥哥们的样子装睡，但是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实在是有些太超标了。
从躺下闭上眼睛开始，小家伙自己在心里还没有数到五十个数，意识便已经开始涣散，直到沉沉睡去。
根据一些心理学家研究，大多数年纪比较小的孩子，在遇到自己无法承受的事情时，大脑便会下意识开启情绪保护机制。
刚才在外面参观时，小家伙轻易便接受了自己已经死了，以后可能也见不到奶奶和爸爸妈妈了的事情。
但等到真正睡着后，他却睡得并不安稳。
“奶奶……”
“要，呜，要奶奶…”
小小的孩子，睡梦中的小声啜泣听起来可怜极了。
半晌，躺在地上‘睡觉’的242起身。
因为排行不占优势，他的两只手上都有锁链。好在锁链也没有很短，不会特别限制他的行动。
这是242空茫的眼眸中，第一次清晰的出现角落里孩子的身影。
刚才还睡姿乖巧的苏析木，现在哭着哭着，已经变成了趴睡的姿势，手臂依旧垫在脸颊下面。
哗啦啦的锁链响声后
边睡边哭的小家伙被翻过来，露出被压出了红印的小脸儿，还有哭红了的眼尾。
一滴晶莹的眼泪，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溅起很小的水花。
242转身，把自己每月去盛水的小桶拿过来，放到还在一滴一滴产水的小家伙旁边。
只是水桶再小，也没有矮到可以这样接水的地步。
242没有伸舌头去舔，是因为13区领水处规定，居民不可以在领水时，直接凑到水龙头下面喝水。
再加上刚才用手接的水，全都没有了。
这更加坚固了242领水就要用水桶的常识。
只能说，欲望永远是第一生产力。
在这之前，从来不需要思考一样东西该怎么获得的242，在对水源的渴望中，终于第一次试着思考。
眼看‘水龙头’里的水越来越多，却都没有流到桶里，终于，男孩蹲下身，抱起了那个比他还要小许多的孩子。
他不会抱孩子。
废土世界的婴儿生命力都很顽强，他们只需要吃管理员发下来的营养液，就可以维持生命，同时还有镇静的作用。
所以，242没有被父母抱着哄过，他也没有抱过后来出生的弟弟243.
但很凑巧，242将睡得并不安稳的小家伙横抱起来的姿势，就是一个很有安全感的姿势。
他将自己的一条手臂垫在小家伙的脑袋下面，还有一只手托住小家伙的屁股。
而且眼泪顺着眼角，也刚好可以滴落到下面的小桶里。
就这样，242坐在地上，怀里抱着抽抽噎噎的小‘水龙头’，听着那很轻很轻的水滴掉落到桶里的声音。
啪嗒、啪嗒、啪嗒……
直到小家伙自己隐约感觉到了被抱起，得到了些微的安全感，终于吸了吸鼻子，不再哭泣，也没有再时不时呜咽着要奶奶。
他在这个还算暖和的怀抱里转了个身，把脸朝内，然后伸出小手抓住242衣袖的一角。
这是一个更能给小孩子带来安全感的姿势。
小水龙头没有水了，停水时间到了。
242腾出一只手，将水桶里那一点点水一饮而尽。这次的水和以往的水，味道不太一样。
但这并不足以让242有什么反应。
喝完水，他便保持着现在这个姿势，没有再动弹。
苏析木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好像被人抱着。他揉了揉眼睛，开心的想要喊奶奶。
喊完才想起来，他现在死了，见不到奶奶了。
再一抬头，才发现是屋子里的哥哥在抱他。
屋子里的三个哥哥，小家伙对抱着自己的哥哥印象最深，因为哥哥很漂亮。
现在发现哥哥像奶奶一样在抱他哄他睡觉，他忍不住就更喜欢哥哥了。
他想从自己的小兜兜里掏水果糖出来送给哥哥，却发现水果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掉没有了。
于是，从242怀里坐起来的小家伙只能口头道谢：“谢谢哥哥。”
虽然哥哥还是没有什么反应，但可能是雏鸟效应，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就像一条小尾巴一样，漂亮哥哥做什么，他就跟着一起做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好做的，因为他发现，死人都很喜欢发呆。
哥哥们睡醒后，不是躺着发呆，就是坐着发呆。
期间他没有控制好，一不小心还跑到隔壁屋子里去了。
隔壁屋子里的爷爷，也在发呆。
他和隔壁爷爷说对不起，他不是故意的，爷爷也没有出声回应他。
死人喜欢发呆，不喜欢说话，也喜欢睡觉。
所以，哥哥不是讨厌他。是大家都这样的。
苏析木想，可能是因为他才刚死吧，所以他还没有学会一直发呆或者一直睡觉。
他也有点想说话。
到底是小孩子，能陪着242一起发呆好几个小时，已经很了不起了。
等到下午是，苏析木到底是没有忍住，和同住的哥哥们说了一声，便再次出了门。
因为害怕迷路，这次他依旧没敢往外走太远。
回来的时候，小家伙的衣兜里已经装满了这次出门探索的战利品。
哥哥不说话，他就乖乖的坐在一边，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自己和自己说话。
“这个是什么？”他从口袋里掏出第一件东西，是城市里随处可见的类似钻石的工业废料。
把像钻石一样的小石头举起来，脚心对脚心坐下来，显得小小一团的小朋友自问自答：“是小石头。”
说完，他把小石头放在那里，又从衣兜兜里掏出另一个东西。
“这个是什么？”
“是掉下来的小花~”
在这样沙质土壤，还充满雾霾的环境里，13区只生长一种类似仙人掌的植物。
会开出黄色的五瓣花。
“好漂亮啊。”
小家伙左看右看，选择把小花插进地板缝隙里。
这样自问自答下，他很快清点了一遍自己的战利品。除了那朵小黄花，其他都被他又放进了口袋里。
转眼，天色暗了下来，又到了晚上睡觉的时间。
兄弟三人再次齐刷刷的并排躺好。
苏析木也依旧在自己中午睡觉的地方躺下。
半夜
242看着拱进自己怀里的小家伙。
原本睡在他旁边的弟弟243，已经睡到了有些远的地方。
他盯着小家伙的眼尾看了好一会儿，里面没有水再流出来。
过了一会儿，242重新闭上眼睛。没有伸手把躺在他怀里的小家伙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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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崽：死人都是不爱说话的。认真.jpg
第49章
第二天再次从漂亮哥哥的怀里醒来，小家伙已经彻底明白了，哥哥确实没有讨厌他，只是死人的世界里，大家都不爱说话。
也可能就是因为变成了死人，从哥哥怀里爬起来的苏析木低头摸摸自己的肚子。
他感觉自己都好久好久没有吃饭了，但是也没有感觉饿。
鬼大概都是不用吃东西的吧。
不用吃东西的话，醒来自己在那里坐了一会儿的小家伙伸手揉了揉眼睛，转身又爬到了哥哥旁边，和他一起排排躺。
“哥哥，你们都不说话，只有我说话的话，会很烦吗？”苏析木扭头看同样已经醒了的漂亮哥哥，然后继续说：“如果有点烦，你就碰一碰我。”
等了一小会儿，还是没有等到哥哥下一步动作的他放心的又把小脑袋扭了回去。
“那我说话了哦。”
“哥哥你们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苏析木，是这个苏。”小家伙伸出一根嫩生生的手指在半空中比比划划。
“析木，奶奶说是星星的意思。”
所以奶奶平时喊他小名，有时候会喊析宝，有时候也喊星星宝。
想到奶奶，苏析木又伤心起来。
“奶奶知道我死了，一定很伤心！”
“哥哥，你和大哥哥还有小哥哥是一个爸爸妈妈吗？”
那大哥哥、哥哥、小哥哥，是一下都死了吗？
以往，除了吃饭、洗礼、还有采集，其他时间里，整个居民区都安静的吓人。因为雾霾，连小鸟和虫子的叫声都不会有。
现在冷不丁多了个小家伙，热乎乎又没什么安全感的往人身边挤，还软着声音，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屋子里的其他三人，其实都没什么烦躁的情绪在。
在第三天晚上，当小家伙忽闪着长翘浓密的眼睫，和大家说晚安时，243甚至第一次扭头看了一眼这个自觉钻到了自己二哥怀里的孩子。
夜晚，可能是挨得近的原因，242和怀中孩子噗通噗通的心跳声，趋于同频。
***
接下来的时间里，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
13区的日常生活平静的像一潭死水，不过对于苏析木这个初来乍到的小孩子来说，这里暂时还有大把的新奇东西可以让他用来探索。
他一开始是不敢走太远的，只敢和漂亮哥哥说一声后，然后去铁屋子周围转一转。
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发现，这里的人们除了不爱说话外，其实都不凶，也不会骂他或者打他。
渐渐的，小家伙的胆子就稍微大了一点。
他在小屋子里待的时间长了，就会走出去转一转。
因为他所在的位置，其实处于居民区的边缘区域，有一天，迈着小步子探索的苏析木终于走到了居民区的尽头。
那里是很高很高的钢铁围墙。
在雾霾和偶尔的酸雨长年累月的腐蚀下，围墙并不好看，坑坑洼洼，锈迹斑斑的。
小家伙自己使劲儿仰起头，终于是看清了围墙的顶点。
他跑到围墙边，用手比了比自己的身高，微微张开嘴巴。
这个墙很高很高，可能有…一百个他！
在一个满五岁还要再过两个月的孩子的概念里，一百已经是一个极多的数字。
状似专业的评估完了围墙的高度，苏析木又想要看一看，这个围墙围到什么地方去了。
等到放眼望去的时候才发现，与好歹还能看到尽头的高度相比，围墙的宽度才是真正的根本看不到。
因为看到一定程度后，剩下的围墙，就隐没在雾霾中了。
又在自己新发现的围墙边待了一会儿，他转身，准备回家。
这一天晚上，每晚都爱和哥哥们说一说话的小家伙又有了新的话题。
只听他好奇的问：“哥哥，为什么那里有那么高，那么大的墙呢？”
“我听到那边有声音笑。哥哥，为什么你们不笑啊？”
没有得到答案，苏析木开始自己开动脑筋思考起来。
一会儿觉得可能围墙就是这个作用，让会笑和不会笑的人分开住。
一会儿又觉得，可能是围墙那边今天发生了让人感觉很开心的事情，所以大家就笑了。
说着说着话，他忽然感觉躺在旁边的小哥哥翻了个身，然后又翻了个身。
听到动静的小朋友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眨巴着亮晶晶的大眼睛往小哥哥那边看。
以前睡觉前，他都没听到过翻身的声音。
243今晚临睡前显得有些焦躁。
虽然从表情和肢体语言都看不出来什么，但如果对比之前他如同木头人一样的表现，就可以看出，他确实是有些焦躁的。
人到底不是木头。
也许思绪混沌，但哪怕是被圈养的家畜，真正心情不好了，也会用蹄子踢两下脚下的泥土。
243翻身后，又把自己的左手手臂往地面上蹭。
蹭完，又是一个翻身。刚好就对上了旁边小家伙那双乌溜溜，亮晶晶，好奇看过来的眼睛。
苏析木，是一个很乐于助人的小朋友。
他注意到小哥哥的异常，主动从哥哥怀里钻出来，爬到小哥哥旁边，问：“小哥哥，你是胳膊被虫子咬到了吗？”
“我帮你挠一挠~”
说完，他伸手碰了碰小哥哥还在地上蹭的手臂。
243的手臂一颤，不动了。
转而闭上眼，像是在逃避什么。
苏析木还以为小哥哥这是同意的意思，伸手，撩开小哥哥有些宽大的衣袖，另一只手放上去，准备给挠痒痒。
只是刚挠了两下，他就有些奇怪的凑近了看。
只见小哥哥只比他长了大概一半的手臂上，有一排看起来很整齐的正方形疤痕。
他不知道这样凸起来的疤，要受多重的伤才会有。
只是又低头捋起自己的袖子。
他小时候也摔跤了，把手都摔流血了，很疼很疼。
苏析木仔细回忆，好像还能回想起当时的痛感。但是露出的那一节白白嫩嫩像是藕节一样的手臂上，却没有一点疤痕的痕迹。
这下，小家伙也不伸手挠了，转而趴在那里，对着小哥哥的手臂呼呼呼的吹起了气，一边吹一边哄：“不疼。”
“宝宝乖…乖乖…”
“吹一吹就不痛了。”
243的手臂疤痕位置，被他蹭得有些发热发涨，这样被吹了好几下，倒是真的舒服了起来。
他渐渐不再焦躁的翻身，就着这样有些别扭的姿势，望着还在给他努力呼呼吹气的孩子，眼神恍惚了一阵，不一会儿，便闭上了眼睛，真正睡了过去。
一旁，其实一直没睡着的242和241见状，也用手抓了下手臂。
***
几个小时后，天还昏沉的厉害，外面却忽然传来了尖利的一声哨响。
紧接着，哗啦啦，哗啦啦，居民走动时带起的锁链响声不绝于耳。
苏析木被吵醒的时候，发现家里的三个哥哥都已经起来了。
他们用像是盐一样的白色沙子清理牙齿，然后又用这个沙子擦了擦脸。
连身上的衣服都换了，换了白色的一身宽宽大大的衣服。
见哥哥们这样，又听到屋外的响声，小家伙站起身，趴在门上顺着门缝往外看。
然后发现外面那些人也是和哥哥们一样的装扮。
第一次遇到集体活动的他颠颠的跑到哥哥面前，仰起小脸儿，问：“哥哥，大家要去做什么？我可以去吗？”
“为什么我没有和大家一样的，白衣服？”
说完，小家伙还自己张开手臂，转了一圈，示意他没有那个袖子宽宽的，像是床单一样的白衣服。
242没有做声。
却在片刻后，做出了这些天里很是稀少的主动反应。
在出门前，他伸出手指，抵着想要和他们一起出门的小家伙的额头，把他又推回了小屋子里。
苏析木摸摸自己的额头，不明所以，冲哥哥笑，然后又抬脚想要牵手。
结果又被抵着额头推回来。
这次他被推回去后，再抬头，看到的就是啪的一声被关上的房门。
这下，他懂了。
哥哥和大哥哥还有小哥哥一起出去，但是不带他。
遭到拒绝的小家伙颇有些失落的抿抿嘴巴，走到角落里蹲下来，宛如一朵乖乖听话，但心情不好的阴暗小蘑菇。
这一等，就是将近一天的时间。
傍晚时分，很早就出去了的哥哥们终于回了家。
自己在家待了一天，但是其实不怎么记仇的苏析木小朋友动了动耳朵，立刻朝门口跑了过去。
第一个进门的是大哥哥，然后是小哥哥，哥哥最后进，然后顺手把门关上。
大哥哥和哥哥都看不出什么，小哥哥却绕着屋子转了好几圈。
转完，小哥哥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又坐下把手往墙壁上砸。
心情看起来比昨天还要更差一些。
期间，苏析木感觉小哥哥好像是看了他一眼。
于是，他主动走过去，学着小哥哥的样子坐下，看看小哥哥的手臂，脑袋灵光一闪。
他像昨天那样，把小哥哥的手臂扶起来，然后掀开衣袖。
刚准备像昨天那样给挠一挠，再吹一吹，却忽然睁大了眼睛。
只见原本就有很多疤痕的手臂上，又新添了一个正方形的伤口。
伤口很深，像是直接被挖掉了一小块肉。
原本这么大的伤口，血流起来一时半会儿肯定是止不住的。只是这个伤口上应该是经过了处理，新鲜的伤口位置是焦黑的颜色。
除了有一小部分组织液渗出来，并没有什么血迹。
越小的孩子，其实对血腥的场面越没有什么概念。
苏析木没有觉得伤口很可怕，却显得很无措。
他觉得这样的伤口，一定特别特别痛。
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立刻站起身，又跑到哥哥旁边，把哥哥的衣袖掀起来看。
被衣袖盖着的手臂上，是一个一模一样的伤口。
哥哥的手臂上也有很多这样的疤，比小哥哥的还要更多些。
看完哥哥，大哥哥也没有落下。
一样的，大哥哥的手臂上也有伤。
小家伙自己瘪瘪嘴巴，忽然转身抱着哥哥的腰，伤心的哭了起来。
他知道哥哥为什么今天把他留在家里了。
因为这个集体活动不好，去的人就会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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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更，码完发
第50章
抱着哥哥一直在哭的苏析木很难理解，这个他已经在慢慢适应的世界，为什么在一瞬间忽然变得这样坏。
眼泪来得太凶太急，直接浸湿了242不算很厚的白袍，让他来不及拿装水的小桶过来。
就在他反应过来，想要行动时，又被小家伙死死地抓住衣角，一时有些走不开。
他没有想到只要把小家伙推开，就可以走到别的地方去的解决办法，最后干脆蹲下身，把他抱起来。却又被哭的投入的小娃娃抽抽噎噎的伸手环住了脖颈，将小脸贴在了颈窝里。
简直像一个小哭包加小黏包，让原本思绪就不清楚的242再也没有了办法，只能这样干抱着。
还是脑袋都要哭懵了的苏析木自己反应过来，赶紧又要从哥哥怀里下来。
哥哥受伤了，再抱他，手臂会痛。
哥哥他们受伤了都没有哭，他觉得自己也不能再哭了，在双脚重新落地后，慢慢止住了眼泪。
估计小家伙自己都搞不明白，他都这么久没有喝水吃饭了，为什么还有这么多眼泪可以哭。
而另一边，听着这样断断续续的哭声，一开始焦躁转圈，还用手臂砸墙的243反而是逐渐安静下来。
他好像是听懂了哭声里蕴含的伤心。
废土世界的孕妇在怀孕期间，会被统一送往产房，在那里，有专门的器械辅助，新生儿不需要哭，也不会哭。
但今晚，有人在替他哭了。
这一次，应该是哭得有点狠了。
晚上临睡前，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就很自然的躺在了哥哥们中间的苏析木盯着有点肿的核桃眼，还在有些不解，有很多生气的问：“为，为什么要这样啊？”
“是谁这么坏呢？”
“哥哥你们以后可以也不参加这个坏活动吗？”
小家伙想的很简单，他现在也是这个世界的死人了。但是他今天没有参加，也没有人来找他。
243听到说话声，翻了个身，试着把自己的手臂凑了过去。
奇异的懂得了小哥哥是什么意思的苏析木将他的袖子捋起，就着趴着睡的姿势，很轻很轻的对着手臂呼呼吹起来。
他不害怕像是一个深洞一样的伤口，只是生怕弄疼了小哥哥。
这次，243依旧是在这样的呼呼中慢慢睡着了，只是睡得比昨天慢了许多。
等小哥哥睡着后，苏析木忽然想到，小哥哥把手伸过来，肯定是因为感觉伤口被呼呼过后，就没有那么痛了。
一得出这个结论，他立刻又精神起来，转而又把哥哥放在胸前的手臂拿下来，轻轻吹了起来。
小家伙没有厚此薄彼，给哥哥和小哥哥都吹完后，也没忘记最像木头人的大哥哥。
241被拿过手臂时，没有反抗，也没有睁眼。
他不关心接下来迎接自己的，到底是轻柔的安慰，还是剧烈的疼痛。
人和动物也没有什么两样，被畜养的越久，便越被磨灭了天性。
最终，他迎来的是轻柔还要更轻一点的安慰。
把三个哥哥都哄睡后，揉了揉自己有点酸酸的脸颊，盘坐在地上的小团子还是认真思考。
哥哥们受伤了，要涂药。他可以帮忙涂，但是药在哪里呢？
他不认得什么药是可以涂在伤口上的。
而且他没有钱。买不到药。
想到那天他在围墙另一边听到的笑声，这两天一直没敢穿墙探索新区域的小家伙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哥哥们都受伤了，要有药才会好得快。以前他摔跤受伤，奶奶就是这样和他说的。
但是墙这边的人都不笑不哭也不说话，他没有办法问到药在哪里。
墙那边有人笑，可能也会说话吧。
这样想着，于是，翌日一大早，这下轮到昨天守在家里的苏析木抢先出门。
出门前，他还不忘对着家里的三个哥哥叮嘱：“哥哥，我去找药了。你们受伤了，要在家休息，不要出门。乖乖等我找完药就回家。”
说完，他勇敢的一步迈出了家门。
顺着记忆中的方向，苏析木一路来到围墙下。
小家伙还是很聪明的，特意找了一个听不到很多人声音的位置，这才试着穿过了厚厚的钢铁围墙。
围墙内外，好像被分隔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已经穿过了围墙，从角落里悄悄探出头来的孩子有些茫然的看着这一切。
这时，一个像机器人一样的叔叔从他面前走过。
苏析木的眼神停留在这个叔叔泛着金属冷光的手臂和左腿上。
刚刚叔叔从他面前走过去的时候，他还听到了声音。
小家伙并不知道，那声音是因为金属关节轴活动，才发出的。
过了一会儿，他从角落里走出来。
经过了最开始的历险，和后来的探索，苏析木身上穿着的那一身嫩黄色的小背带裤依旧看起来很干净。只是裤脚位置在大熊城堡里不小心被撕破了一点。
也因为这一身穿着，当一个年纪不大，肢体完整的孩子忽然出现在街道上时，虽然引人侧目，但并没有让人怀疑他的来历。
可能是苏析木的运气好，他选中的这个小角落，从小角落里出来后，宽宽的泛着浓重机油味的街道旁，刚好有一栋大大的白房子。
有些像小家伙脑袋里，关于医院的印象。
于是，他迈着步子走过去。
等走过去后，他才发现，白房子周围找不到可以进去的门，只有一扇大大的窗户。
没办法，小家伙只要扒着窗沿，踮脚努力朝里看。
仅仅只是朝里的这一眼，他眨了眨眼睛，不动了。
只见大大的白房子里，有好几张连在一起的工作台。
工作台上放着许多托盘。
有些托盘上的白布已经被掀开，还有些没有。
没有被掀开的白布上，是很明显的红色血迹。
掀开白布的托盘里，放着被一块一块码好的方形小肉块。
每一个操作台上，都有一个人手里拿着一块肉块，在那里用放大镜仔细看，还会把肉块放进一个机器里。
过了两秒钟，把肉块从机器里拿出来的人观察了一下机器显示屏，对身旁人说：“这块肉是合格的。它正在向猎人转变。可以把它接进来，代替我们征服那个世界了。”
另一个研究员也轻松的笑了笑：“二十年前的优良育种计划很成功，这批肉的质量都很高。”
窗玻璃不算特别隔音的那种，手扒在窗户上的苏析木隐约能听到里面的人说话，但是他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
直到有一个研究员发现了窗户外的小家伙，立刻打开窗户，朝他打了声招呼：“小家伙，你在这里做什么？”
窗户一打开，一种令人不适的腥气也传了出来。
苏析木紧了紧扒着窗台的小手，咳嗽了一下，依旧没有听懂对方说的是什么意思。
又过了一小会儿，他自己跳下窗台，第一次很没有礼貌的一声不吭，转身就跑开了。
他决定讨厌这里了。也讨厌里面的人。
因为他觉得，托盘里的那些东西，就是从哥哥他们身上割下来的。
如果他再长大一样，他肯定要伸手打的。
可惜现在他还太小太矮了，松开一只扒窗台的手的话，就会整个人掉下来了。打不到。
因为有了讨厌的想法，哪怕这里看着比另一边要好一点，这里的人也不打他，他也想回家了。
一个半小时后，迷了路的小家伙终于是重新摸到了来时的小角落，同时，手里也多了一盒药。
他在迷路的时候终于找到了药店，他看到有受伤的人去到那里拿药，还没有给钱了。
然后也就学着那个受伤的人的样子，也去药店拿了药。
因为他没有受伤，药店伯伯一开始没有给他。但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药店伯伯在他身上看了一会儿，就感觉有点害怕的把药给他了。
苏析木小心翼翼的拿着自己找来的一盒药，一路小跑着回了家。
回到家，推开门后，小家伙欣慰的点点头。
哥哥们都乖乖听话了，没有出去。
他带着药，注意避开哥哥的手臂位置，再次爬进了坐在地上的哥哥怀里，在温暖的怀抱里汲取安慰。
对于小孩子来说，在没有安全感的情况下，就会喜欢总被人抱着。
“哥哥，我今天遇到坏人了……”
不笑的人，不一定是坏人。
笑的人，不一定是好人。
“不过我找到药了！”说到这里，他又把今天的战利品高高举起来。
242眨了眨眼，没什么反应。只是给怀里的小家伙又换了个他觉得舒服的姿势。也算是这些天刚培养出来的条件反射。
苏析木乖乖配合着哥哥调整动作，然后把小盒子拆开。里面是一个很简陋的喷雾。
他看到那个受伤的人怎么用的了，用这个喷一喷，伤口就不流血了，那个受伤的人看起来也没有那么痛了。
他迫不及待的卷起哥哥的袖子，拿起小瓶子，动作有些笨拙的学着喷了起来。
前面几下没有喷出来药液，直到按了好几下后，终于有褐色的水流被喷出来。
苏析木生怕药不够，没有效果，喷了好多下，直到把那个小坑都要填满了。
药效发挥的很快。
242第一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伤口，又看看怀里的小家伙。
似乎是想不明白，怎么忽然就不痛了。
有效果。
拿着药瓶的小家伙咧嘴笑了，秉持着就近原则，又给大哥哥喷好药，最后去找缩在角落里的小哥哥。
从今早苏析木走后，243就是这样缩在角落里睡的。
以前每次采集日过后，他也会这样好几天，直到手臂上的伤口逐渐长出新的血肉，不再那样剧烈的疼痛。
但是这个过程，有时候会让他很焦躁。
就像腿骨骨折的马，它能感觉到疼痛，却不知该怎么办，只会继续跑，一次次的刺激伤处。
如果是苏析木看到了，肯定会像昨晚那样阻止他。
但是他今天出去找药了，243的两个哥哥们显然并不会阻止他的行动。
苏析木走到墙角处，蹲下，把小哥哥的手拿起来。
衣袖下的伤口，比昨天更严重了一些。焦黑的伤处又撕裂出了新的伤口，正在流着血。
“小哥哥，疼不疼？”
243眼睫颤动。
“不疼，不疼。呼~呼~”蹲在角落里的小家伙也眨了眨眼睛，对着小哥哥的手臂使劲儿吹。
他拿起小药瓶，想要帮小哥哥上药。
动作间，微红的眼睛却刚好和一双黑沉沉的麻木双眸对上。
苏析木再次眨了眨眼睛，眼里泛起氤氲的雾气。
243也眨了眨眼睛，像是在照镜子，一向朦胧的眼中也蕴上一层雾气。
苏析木瘪瘪嘴巴，大颗的眼泪吧嗒一下掉下来。
243眼中的雾气似乎也积聚了太多，最后凝成水滴，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他愣愣的摸自己的脸。摸到陌生又熟悉的湿润感。
目光依旧麻木，眼睛却变成了一汪泉眼，有流不尽的眼泪从里面涌出来。
滴答、滴答、滴答
片刻后，大雨如注
“呜！……呜呜呜！！”
“呜！！”
这次，243没有再像照镜子一样学习。
他自己指着手臂上的伤口，眼泪再也停不下来，喉咙中发出幼兽嘶鸣般不算好听的呜咽，也似婴儿的第一声啼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