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待那车在视线中渐渐远成一个模糊到不能再模糊的黑点,全蓁伫立在原地,好半晌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梁世桢这是……又生气了吗?
可生气的点在哪里?怪她先斩后奏?
但她明明问过他啊。
全蓁百思不得其解,最终只能揣测为,应当是梁世桢没将上次她的询问放在心上,等一会她再提醒他一下。
“全蓁,你这位叔叔……”一旁,许定泽的问候不仅没得到任何回应,反倒被阴恻恻扫了眼,他心下发怵,忍不住询问,“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全蓁轻轻拧一下眉,下意识反驳,“不会吧。”
许定泽不由追问,“那他……为什么那样看我?”
车窗面积有限,许定泽弯腰时,全蓁并不能一同望见梁世桢的神情。
是以,她困惑道,“怎么了?”
许定泽闻言侧一下头,他也说不上来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只是出于一种男人间的直觉,总觉得他对他有敌意。
可……想来又觉得几分荒唐,叔叔会对自己的侄女有这种类似占有欲的情绪吗。
应该不会。
许定泽摇一下头,笑道,“算了,应该是我想多了。”
全蓁莫名瞄他一眼。
……这些男人真的好奇怪。
……
回宿舍路上,全鑫成突然小心发问,“姐,最近爸找你了吗?”
全蓁:“没,怎么?”
其实是有的。
全耀辉见她不再接电话,最近买过许多虚拟号码对她进行轰炸。
但全蓁见一个拉黑一个,倒也还好。
手机那头,全鑫成犹豫片刻,还是决定据实以告,“姐,我觉得爸最近不大正常,你多注意点,没事别出学校啊。”
全鑫成其实有意与全耀辉保持距离,但奈何他力量过小,尚在念书,做不成保护姐姐的英雄,只能做一个默默无闻的告密者。
全蓁点点头,宽慰他,“知道了,我没事。”
这条消息回完,另一通虚拟号码再次拨进来,全蓁沉思片刻,果断将手机关机。
反正最近事情很多,正好断网清净一段时间-
几天后,全蓁收到一个包裹。
她吃力抱回宿舍,发现那里面竟然是一件礼服。
利落的剪裁手法与大气的设计,在日光的照射下将这件长裙衬得尤为高贵。
而礼服旁,摆放着一个精致的丝绒盒子。
盒子打开,两枚鸢尾花的钻石耳环静静躺在其中。
这么昂贵的东西,想也知道是谁送的。
全蓁将手机开机,一时间,无数未接电话与短信轰炸般t铺开她整个手机屏幕,但这些99%都是垃圾信息。
全蓁果断将其删除,自嘲勾唇,看来普通人在这个世上真的没有那么重要。
消失这么多天,惦记她的除了垃圾还是垃圾……诶?
有一个不是。
全蓁双手合十,在心中默默为自己的言行无状道歉。
而后缓缓点开微信列表那个早已沉下去不知多久的黑色头像对话框。
里面静静躺着一段未读语音。
全蓁看眼时间,三天前,她心下紧张一瞬,犹豫片刻将其点开。
不知是不是因为透过听筒的缘故,梁世桢的嗓音听上去格外低哑磁沉,他应当是在办公室,周围环境静谧到全无杂音,像一种纯粹的听觉盛宴,类似于,不,因为他一贯禁欲出尘的形象,这一下点开的冲击力甚至更胜于沈令伊某晚塞给她的耳机里播放的asmr哄睡音。
全蓁脑中轰然,完全没听到内容。
她下意识捂了捂耳朵,凝神又点一遍。
“周日有场晚宴,你跟我一起出席。”
梁世桢的语气听上去并非商量,而是通知。
尽管毫无情绪,但依旧轻易便叫人呼吸一滞。
今天周六,周日俨然近在眼前。
想来是梁世桢没等到她的回音,直接将礼服送了过来。
他们在合约时间内,全蓁毫无拒绝道理。
顿了顿,她打了个“好”字回过去。
片刻,对话框内显示梁世桢正在输入,全蓁抱着手机等了好一会,一条讯息宛如凭空出现,就此横列在她的眼前。
梁世桢:“怎么,你回消息按辈分排?”
老公是平辈。
而叔叔长她一辈。
全蓁脸瞬间烧起来,那天并未觉得任何不妥的称呼在这句话下似乎衍生出一点别的含义。
她体会不出,但解释的话已随之出口。
可长串解释发出后,那头却又没了动静。
慢刀子割肉,每分每秒都是折磨。
全蓁等待良久,最终无果。
她将手机一扔,抱过沙发上的抱枕,懊恼地将犹在发热的面颊埋了进去-
第二天傍晚,全蓁正在镜前试衣服,沈令伊推门而入,“哇”一声,“太好看了吧?梁世桢送的?”
全蓁从镜中一瞄就知道她要说什么,她无语片刻,“打住好吗。”
“你帮我看看,这个裙子……是不是有点露?”
“哪里露?明明该遮的都有遮。”沈令伊止住正在镜前试图扭头看背后的全蓁,她掰了下她的肩,指向镜子,“你看,明明很衬你。”
“可是……”全蓁拧眉,“感觉领口好大,随时会走光哎。”
沈令伊扫一眼,“拜托,是你月匈大好不好,关领口什么事?”
全蓁垂头看看,作势便要脱下来,“算了,还是换别的吧。”
沈令伊赶忙上前按住她手,“换别的干嘛,这件真的很好看,你信我,绝对百分之一万不会走光,只是你没穿过深V不习惯而已。”
“实在不行,你从我这拿件黑色西装挡一挡。”
“这么好的身材,求求你不要再穿那些平平无奇的衣服了好吗。”
沈令伊那语气,好似她正在暴殄天物。
全蓁由此被说动。
不过更重要的原因是,她没有晚礼服,而沈令伊的款式只有更夸张,没有最夸张,颜色更是鲜艳非常,全蓁对比之下,发现还是她身上这件最低调。
……
暖澄夕阳自天边洒落,整座城市沐浴在一股微醺的氛围里。
这是一天最为浪漫最适合散步的时刻。
然而梁世桢只是如往常那般隐秘等在车内,并没有下车。
倒是司机候在一旁,见全蓁走近,忙将后座车门打开。
她礼貌道谢,提着裙摆弯腰钻入车内。
一旁,梁世桢随之向她投来一束目光。
幽闭的车厢内,他的视线格外有存在感。
全蓁不自觉放轻呼吸,犹觉不够,她极为不自在地别了下耳旁的碎发。
这反倒叫梁世桢注视到一些别的,他理了理袖口,嗓音低沉,“耳环怎么没戴?不喜欢?”
他的语气实则十分平静,但许是全蓁今天穿得有些暴露,她哪哪都不习惯,因而那低沉语调也被她听出一丝别样的意味。
她指尖扣了下掌心,小声,“不是。”
“那是?”梁世桢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全蓁其实本不想说,但他一直问,没办法,她只好抬头看向他,认真解释,“梁先生,其实我没有耳洞,所以戴不了耳环。”
梁世桢闻言微讶。
他对女人的东西了解不多,这些更是交给郑嘉勖去办,而他只需点头即可。
梁世桢想到之前见全蓁,她好像是戴过耳环的……
全蓁知他误会,忙说,“我之前戴的那个叫耳夹,没有耳针,跟耳环不一样的。”
梁世桢其实不大听得懂这之间的区别,但大体能够想象。
他扶了下镜框,偏头看向全蓁,“抱歉,是我考虑不周。”
他这样的人,道歉很少真心,不过只是出于教养。
何况,他本就没有送她耳环的义务,错不在他。
全蓁轻轻摇一下头,表示自己不介意。
其实真的没关系。
她说他是叔叔,他送她不能戴的耳环。
他们对彼此的真心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扯平了-
今晚是业内一年一度的慈善晚宴,近乎港城七八成的富豪家族都会到场,其中,梁家一如既往吸引绝大部分注意力。
但今年,这份关注里看热闹的成分居多。
全蓁刚进去,便听到两声刻意压低的议论。
“哎,你说,梁总今晚会带他的新婚妻子过来吗?”
“怎么可能,新婚之夜都不回哎。”
“那你猜猜,他们的婚姻能持续多久?”
“三个月?半年?半年吧,不能再多了。”
那女的捂嘴笑了声,“只有半年吗,好惨哦。”
“半年还少?豪门太太哪这么好当,你看那些飞上枝头当凤凰的,不是大把生了好几个还是被扫地出门回去当麻雀?”
“哎也是,现在这年头,离个婚比吃饭喝水还简单。”
“——我跟我太太的事情,你们倒是挺关心。”
低沉嗓音忽的响起。
那两个站在门口不远处的女人见状惊慌回头,看到是梁世桢本人,她们面色一变,齐齐嗫嚅,“梁总……”
上流社会依旧注重阶级,梁家位于金字塔顶端,而她们却只能勉强立足于中间,实在没道理不怕。
得罪梁世桢,约等于得罪梁家,而得罪梁家,她们的夫家与娘家都不会好过,两人瞬间脸色惨白,暗道倒霉,她们看向全蓁,姿态摆得很低,全无方才的傲慢,“对不起啊梁太太,我们就是闲得无聊才相信报纸上那些无稽之谈。”
的确是无稽之谈。
梁世桢将人带来,就是对外界议论最好的打脸。
毕竟这种场合,多的是人将自己外面的女人带进来。
可梁世桢没有,他至今为止有且唯一的女伴只有全蓁一个。
全蓁亦从在场看过来的其他人脸上读到这一讯息。
方才在车上,梁世桢也跟她说过,她今晚唯一的任务便是扮演好他的妻子。
所以全蓁听罢,没立刻做决定,而是仰头看向梁世桢,以眼神询问他的意见。
全蓁的西装已经脱掉放在车上,现在她穿着他命人送给她的长裙。
梁世桢当初挑这件只是觉得她好似格外偏爱这个颜色,并没有想到它的款式竟是这样的大胆。
几乎开至腰际的深V以一条绕颈金属项链稍以束缚,且小姑娘看着瘦,该有的地方却一点都不含糊。
偏她不知自己此刻好似诱人红果,反倒睁着无辜的眸,嘴唇微张,以口型无声寻求他的帮助。
梁世桢薄薄镜片后的眼眸一霎变得极为幽深。
他单手抬起,揽住她的腰,微一用力,莓果晃了一晃,全蓁不期防被他拢进怀里。
他甚至没再施舍给那两个女人任何眼神,只是大步向前,就这样以绝对强势的姿态带着全蓁迈入他的世界-
宴会厅外,全耀辉蹲守良久。
他打听到梁家今日会在此地参加宴会,于是费尽心思跟保安混熟,让人将他浑水摸鱼放了进来。
他的目的很简单。
全蓁是攀上梁家后才有了跟家族切割的底气,可这份底气并未带给他任何便利,反倒只有无尽的麻烦。
全耀辉决定,不管如何,他一定要将其斩断。
还有什么比豪门媳妇的父亲砍伤豪门家庭成员更具有爆炸性的吗。
既然不能为他所用,全耀辉冷笑,那就都毁了吧。
反正他现在一无所有。
房子没了,儿子不回家,妻子日日同他吵架。
生活还能更糟糕吗。
——不能。
全耀辉思索t良久,最终确信,不管他碰上的是谁,只要查到他是全蓁的父亲。
他就不信全蓁还能继续在那个家锦衣玉食下去。
他要拽着她,下坠,一直下坠。
……
全蓁参加完整场晚宴,忽的意识到,梁世桢今晚可能是带她来认脸的。
不是叫她认识在场的所有人。
而是让在场的大家记住她的脸。
对于一段只剩九个月不到的合约关系,全蓁不是很明白,他这样做的意义究竟在哪里。
两人穿过酒店长廊,随旋转门向外走。
梁家的其他人早已自后门先行离开,梁世桢作为梁氏如今的话事人,少不得要应付至最后一刻。
正厅外,人声鼎沸,鼓噪的带着热意的风穿堂而来,方才热闹仿佛延伸至现在,所有人面上皆是一种阅尽繁华后的淡淡疲惫。
不时有人跟他们道别,全蓁乖巧挽着梁世桢的手臂,适时露出堪称得体的微笑。
当人群渐渐分散,各自离开。
梁世桢才揽着她的腰向车那走去。
她这件裙子腰间虽并非镂空,但薄薄一层质地,梁世桢今晚掌心又一直停在那几乎未曾挪开,现在被风一吹,全蓁只觉腰间又冰又热,好似要着火。
她脚步微顿,小声抗议,“你手别放那了……”
梁世桢很听话,待全蓁说完,他那手抬起,极为绅士地揽住了她的肩。
而她的肩上只一根细细吊带。
……存在感更强。
也不知这人是不是故意。
好恶劣。
全蓁咬唇,敢怒不敢言。
不知是不是喝过香槟的缘故,她今晚格外多思多想,先是带她认人,现在又这样……
好奇怪,真的好奇怪。
是谁说女人难懂,分明男人也是同样。
酒精催发之下,全蓁并不懂隐忍,她拽了下梁世桢的衣袖,正欲开口。
身旁寒光一闪,是全耀辉不管不顾冲过来。
他那架势仿佛是向着全蓁的,可全蓁正看着梁世桢,丝毫未察觉身后这番异动。
梁世桢反应非常快,常年击剑运动不光带给他匀称修长的肌肉,更多是超乎常人的机敏。
他骤然俯身,用力将全蓁整个人拢进怀,夜晚星空于眼前倒转,全蓁几乎完全凭借惯性被他带转身。
全耀辉如愿以偿,狞笑挥刀。
电光火石间,飒飒风声好似顷刻被撕裂。
全蓁听到一声划破衣料的声响,以及……男人埋进她发间的克制闷哼。
很低的一声。
却又那么重敲在她心上。
全蓁就算脑子再混沌,此刻也该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整个人吓到清醒,试图去摸梁世桢的后背,可触手一片温热粘腻,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梁世桢的血。
全蓁哪里经历过这个。
她顷刻间六神无主,身体快过大脑,双腿无意识发软,嘴唇颤抖,不敢动,更不敢再乱摸,只能承受着男人的重量压抑哭腔小声呼唤,“……梁先生?梁世桢?世桢?”
无人回应,耳旁空茫。
全蓁轻声,尾音与眼睫俱在发颤,“我求求您,您别吓我……”
不知多久,长久的静谧,好似真的有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身上男人终于动弹了一下,开口时,他嗓音低哑到可怕,语调却是难得的温柔,带点安抚意味,“别哭了……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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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耀辉很快被反应过来的安保人员控制住,他速度太快,俨然拼尽全力,三五大汉合力控制下竟还能嚷出声,爆发力堪称惊人。
但好在只是昙花一现。
譬如他这一生,自以为机关算尽,好事占双。
实则不过过眼烟云,稍纵即逝。
全蓁无暇顾及全耀辉,她哆哆嗦嗦摸出手机,一手扶住梁世桢,一手颤颤巍巍去拨电话。
这时,方才未曾及时赶到的司机匆忙出声,“太太,电话我已经打过了。”
全蓁陡然将脸一抬,厉声质问,“你刚刚干嘛去了!”
她是出了名的好脾气,相处至今,对待所有人皆是一视同仁的客客气气。
唯独现在,脸颊血液尽失,一双丹凤眸凌厉非常,很有豪门女主人气魄。
司机偏真被这么个小姑娘吓得一愣,过了好几秒才结结巴巴解释,“不是,梁先生他动作太快了,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
梁家在挑选近身人员时永远将忠心与人品摆在第一位。
不是他有意逃避,而是梁世桢真的完全是出于下意识地在保护她。
更何况,那是要命的。
纵然司机拿梁家薪水,她又有何立场去要求他舍命护主。
全蓁话便讲出口便已是后悔,她深深闭眼,抬手扶了下额,嗓音有种难言的凄怆,“抱歉,是我口不择言。”
这声音混着风,听来三分迷茫。
全蓁眼眶发酸,喉间哽咽。
她没有资格要求司机,那梁世桢呢?
那是她的父亲,她造的因难道不应由她自己一力承担?
可是为什么……现在流血受伤的人是他。
她又凭什么……叫他代她受过,承受因果。
胡思乱想间,手腕忽被用力一握。
梁世桢缓过这阵,勉力抬头朝她看了眼。
彼时,他唇色些微苍白,不知何时溅到脸颊的那滴血下滑,他面上留下一丝堪称妖冶的痕迹。
像是中世纪的吸血鬼骑士,可那蜿蜒至颈项的血迹却并非她的。
面颊被微凉指尖触到,全蓁下意识仰头,脖颈冰凉一片。
她伸手去碰,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怎么吓成这样?”梁世桢低低笑了声,将她手一合,包进自己掌心捏了捏,兀自低语,“手这么凉……”
梁家配备有专门的医护人员,说话间,医生和护士已然自急救车上下来,全蓁不动声色咬牙反握住梁世桢的手,内心慌乱由指腹间的小动作齐齐展现,她不住摩挲他的手背,指尖发颤,好一会才想到去问正在检查伤口的医生。
“他……有没有事啊?”
医生面色凝重,“暂时还不确定,具体要等到医院再说。”
全蓁听罢,指尖颤得愈发厉害。
她伏在梁世桢身边,控制不住的想说点什么,“都怪我……我做事不该这样不留后路的,如果不是我,你就不会受伤……”
你会永远高高在上,永远居高临下。
永远永远不必躺在冰冷的急救室内。
全蓁声泪俱下,将所有的矛盾,所有的过往,所有的委屈一并道出,“梁世桢,我的确是个麻烦,以前拖累我妈,现在拖累你……”
“是我自以为是,不自量力……”
“你讨厌我是对的,我也好讨厌我自己……”
全蓁迎着风,深深吸气。
仰头朝尚未关阖的车外望去,天边暗淡无光,她恍然惊觉,原来今晚的星星竟这样少。
他们所处的这片区域从远方望来是否也似黑夜中漂泊无定的一叶孤舟呢。
微弱的光,泣诉的她,以及茫然无措的此刻。
梁世桢低低咳嗽,那嗓音极沉极哑,但他唇角却是微微弯起的,“你不能趁我受伤,就胡乱诬陷人。”
全蓁怔怔低头,脸颊泪痕未干,“什么?”
梁世桢看她一眼,“我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什么话?”
“讨厌你。”
……
梁世桢受伤的消息很快在亲近的圈子中传来,大家兵分两路,叶怀谦老谋深算,适合与警局打交道,当即便出发前往。
方邵约定第二天一早再带诗潼过来。
沈令伊没跟叶怀谦一起,她独自来医院陪全蓁。
一般这种时候,大家的关注点永远都在受伤的那个人身上。
却殊不知,留下那个人的心理阴影亦同样不会少到哪去。
沈令伊到时,全蓁便站在冰冷的手术室门口。
无知无觉,好似不知冷与热。
她依旧穿着出门前的那件白色衣裙,许是色白,当血迹沾染上去时便显得格外刺目。
沈令伊看得一阵鼻酸,将自己外套脱下,罩到全蓁身上。
全蓁没接,那外套滑落在地,她吸了吸鼻子,将西装捡起,拢住她的肩披上去。
她小声劝,“蓁蓁,你别光站着,坐下来休息一会好吗?”
全蓁摇头,目光执拗。
她看着面前毫无温度的“手术中”三个字,蓦地喃喃出声,“伊伊,原来梁世桢只是凡人,他受伤也会流血会昏迷……”
沈令伊叹口气,“是,所以他救你,绝不是为了看你现在这样。”
“再说了,你现在把自己身体弄坏,等他出来,谁照顾?”
“你的救命恩人,总不能假手于人吧?”
不知是不是这句话起了作用,全蓁终于听从沈令伊的安排,走去外面的凳子上坐了t下来。
也是在这时,沈令伊才察觉到她身上冰得可怕。
她忍不住咒骂,“全耀辉那个缺心眼的,心真是黑到家了,脑子里恐怕都是装的泔水,竟然跑出来干这种事!”
正骂着,全蓁轻轻握住她的手,缓缓摇头,“别骂了,是我不好,没有给他留后路。”
沈令伊一点即炸,“还后路?我看是你下手太轻!这种人,发家前靠老婆,发家后搞小老婆,现在女儿长大,又想趴在你身上吸血。”
“他算个什么东西啊他,凭什么给他留后路,就因为他光脚不怕穿鞋,就因为他横他无赖所以他有理,所以人人都该让着他?!”
沈令伊恶狠狠道,“要我看,就应该判,使劲判,判到他这辈子都蹲里面才会老实!”
全蓁垂眸,静谧不语。
她没有沈令伊这样的好精力,她现在好累,身心疲惫。
她做错了吗?似乎没有。
可她却无形伤害到了其他人。
全蓁一阵迷茫。
她好像提不起任何的力气去恨,也没有心思去怨。
她只希望,冤有头债有主,一定一定,千万千万不要再殃及无辜了。
……
一小时后,手术门推开。
全蓁赶忙起身迎过去。
主刀医师摘下口罩,面色平静,“万幸没有伤及要害,清创后静待修养就行。”
全蓁听罢,沉沉舒出一口气。
巨大压力骤然消失,全蓁腿一软,险些没站住。
沈令伊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没事吧?”
全蓁轻轻摇头,嗓音淡而缥缈,“没事。”
她今晚情绪消耗过大,太阳穴一抽一抽跳着疼,眼下见梁世桢终于安然无恙,她走去自动贩卖机旁买了瓶水。
瓶装水拧开,她忽然想到在别墅时似乎没见过他喝别的水。
全蓁想了想,手机上跟沈令伊打声招呼,她径直从医院后门拐出,跟着手机导航找到一家便利店。
幸运的是,店里尚且还剩几瓶。
全蓁没看价格,一股脑直接放进购物篮。
亟待结账之际,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去一次性区域各拿了几样必需品,男女都有,一起结账。
等回到医院时,沈令伊已经走了。
病房附近静悄悄,这是VVIP区,是梁家专门为自家人开辟的,凭你什么关系多牛逼,依旧闲人免进。
而全蓁作为梁太太,自然拥有随时出入自己的自由。
她深吸一口气,拎着塑料袋推门进去。
谁知病床上,梁世桢竟已经醒了。
据说,人在受伤那一瞬间是感受不到疼痛的。
但片刻之后,当你的大脑反应过来时,那撕心裂肺切入骨髓的痛会迅速蔓延至每个细胞。
这份痛,本是他不该受的。
此刻全身细胞叫嚣着痛的人应当是她才对。
满室阒静的病房内,全蓁指尖狠狠扣了下掌心,将塑料袋紧紧勒在手中。
当她终于同等地感受到他万分之一的疼痛时,全蓁佯装镇定,朝梁世桢那走过去。
伤口已然处理干净,该缝合的俱已缝合。
但全蓁眼前看见的却似乎仍旧是他倾身向她而来的那一刻。
他遮蔽光,成为光本身。
全蓁吸了吸鼻子,出口时仍旧没忍住,泄露一丝哭腔,“梁世桢,你好点没啊?”
终于不再假惺惺喊他梁先生了。
梁世桢唇角无声勾了下,“不是跟你说了么,死不了。”
不知哪个字触动全蓁的眼泪开关,她不自觉滚落一滴,大抵是觉得自己太过脆弱,又抬起手背很快揩去。
眼角红痕犹在,面颊泪迹点点。
全蓁隐忍哭诉,“你根本不该救我……我还不清……”
在她的世界里,恶意理所当然,而善意太过稀有。
因为稀缺,所以重如千金。
她不知道,她该怎么样,才能将这份恩情偿还。
病房内安静一霎,惨白的月光自半开的窗帘照进室内,将梁世桢本就冷白的肤色衬得愈加苍白。
他换了身简单的病号服,浅蓝条纹,袖口不再是精致袖扣而是一截嶙峋腕骨,不知是不是失血过多,他的唇,他的肤色,他的锁骨,他身前露出的那些肌肤,都有种无声的清癯感。
可就是这一份似病弱又非病弱的感觉,让他看上去格外淡漠,就像微薄的雪,像清霜一样的月光。
像这世间一切清冷出尘的存在。
全蓁泪眼朦胧,久久凝望他。
良久,梁世桢眼眸微掀,同她目光对上,平静反问,“你怎么知道还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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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里的漫不经心,叫全蓁无端跟着心跳了一下。
这时,她不合时宜想到他对她耳语的那句,“我没说过这样的话”。
——什么样的话。
——讨厌她的话。
全蓁看向梁世桢,而对方也正看着她。
他们的视线在只有两人的病房里短暂相交,而后错开。
全蓁低垂眼眸,眼睫颤了颤,“怎么还呢?要怎么做,才能抵消……”
她抱着虚心求教的态度,可梁世桢却没想做她的老师。
甚至,不知这里面的哪个字眼叫他不高兴,他冷淡瞥过来一眼,气场霎时又冷了下去。
若是从前,全蓁大抵已经在心里问候他的阴晴不定。
但现在,她自觉受人恩惠短人一截,正欲再度开口,病床柜子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全蓁非常自觉,梁世桢甚至还没伸手,她便已两步奔至柜边,小心拿起手机,微微弯腰,双手奉上。
一副逆来顺受的柔顺样。
梁世桢大抵是觉得新奇,于是多看了两眼。
电话是叶怀谦打来的。
全耀辉这种行为,可轻可重,但他代人行事,总得问问当事人的意见。
梁世桢听后,索性将免提打开。
于是,全蓁便听到那有些阴郁的嗓音透过听筒缓缓传出,“其实我主张让律师往严重点操作,杀一儆百,但话又说出来,他跟你那个老婆毕竟是父女,具体怎么办还是得看你这边。”
梁世桢微抬下颌,朝全蓁看去。
这是问她意见的意思。
全蓁想都没想,直接说,“不用考虑我的意见。”
自责归自责,但全蓁绝不会因为这段插曲而生出手下留情这种想法。
全耀辉既然做到这一步,便肯定没有考虑过她。
既然他没有,那她又何必将心比心。
叶怀谦没想到接电话的人转成全蓁,但他只惊讶过一瞬,丝毫未显露。
电话未曾挂断,他还在等梁世桢的意见。
梁世桢“嗯”一声,他的这声才是真正的盖棺定论,“就按她说的办。”
叶怀谦嗯了声,算是应下。
免提被关闭,听语气,似乎是在聊工作上的问题。
全蓁听不懂,索性坐在沙发边将买的瓶装水拧开一瓶,放到梁世桢床头柜旁。
她拧得有点吃力,但不算困难。
俯身时,长发垂落些许,遮住她静冷面容。
梁世桢蓦地对那头说了句“挂了”,扫过来一眼,无情评价,“你这样显得我好像残了。”
全蓁:“……”
全蓁无语片刻,决心不跟病患计较,她放缓声音,“那你喝不喝水?”
梁世桢已经很多年没听过这种语气的问候。
他久居高位,无论是郑姨,还是郑嘉勖,诗潼,抑或是三两好友,他们对他总是恭敬有余,亲近不足。
这样很好,梁世桢很习惯。
所以初初听到全蓁这刻意挤出的软糯嗓音,他下意识的反应反倒是蹙眉,见她又想亲自将水递给她,他眉头皱得更深,在她伸手前长手一捞,那瓶水便轻易到他掌心。
梁世桢喝两口,将瓶盖拧紧,放在一旁。
全蓁没动,看样子,是真准备伺候他到底。
梁世桢一阵头痛,按了按太阳穴,他的伤口在背部,瞧着可怖,但万幸未曾伤及器官,除了有点隐隐的疼痛,对生活影响实则不大。
但全蓁却以为他是不舒服,正欲抬手揿铃。
梁世桢忽的伸手按住她的腕。
他掌心温度要比全蓁低一些,因而当他覆过来时,好似一块即将消融的薄冰,全蓁下意识想将手抽开,但动作下一瞬,却又害怕撕扯到他伤口,于是忍住了没动。
梁世桢看出她的紧绷,很快将手松开。
他微抬下颌,指了指沙发的方向,“坐那去。”
全蓁点头说好,“那如果有什么……”
“有需要我会叫你。”梁世桢闭上眼,摆明不想再开口。
全蓁抿了抿唇,没说话,转身走去沙发。
没办法,今晚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她很难很难再用从前的态度去面对梁世桢。
一个人,在危险来t临时,能够毫不犹豫保护你。
再怎么样,至少那一刻,他希望你好。
全蓁垂眸,沉默得将自己买来的东西逐个归拢,放至冰箱以及储物柜内。
不知道还要待多久,全蓁正思索是不是该回去拿点东西时。
身后梁世桢蓦地开口了,“你回去,这里有人照顾。”
全蓁闻言下意识反驳,“我不走。”
她那神情过分倔强,大抵是对她的脾气有几分了解,梁世桢没再坚持,只看她一眼,说,“那去洗个澡,把衣服换了。”
顺着他的视线,全蓁低了低头。
这才发现,那条出发前光洁如新的衣裙此刻已是污迹斑斑,血渍在上面凝结,像陈旧的伤口结出痂,腐败的泥里开出艳丽的花。
有种极致的颓丧感。
全蓁骤然惊觉,难怪刚刚在便利店,店员看她的眼神不对劲。
今天实在是太混乱……她又穿着沈令伊的外套,因而完完全全忘记,这于她而言,也是过于狼狈的一晚。
更何况,还是在梁世桢面前……
她自觉自己好像有一种羞耻症,耻于展现脆弱,羞于展露不堪。
就好似,每个人生下来都应该战斗,战斗,再战斗。
逃避是怯懦者的行为,唯有坚强,唯有无坚不摧,才是永远的制胜法宝。
可如若她足够不屈,为何此刻,她站在冷白的朦胧的光线下,却觉得难过如莲蓬头一刹打开,轻易便足够将她淹没。
盛大的绚烂之后,满地荒芜。
越是愤怒,此刻漫上来的情绪越是复杂。
全蓁在浴室呆了很久很久,她洗去血渍,洗去尘埃,洗去过往,洗去从前。
然后,她靠着冰冷的空无一人的墙面静静发了会呆。
才再次推门出去。
梁世桢在抽烟,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清他的神情。
孤寂的,苦闷的,抑或只是,一时的兴起。
全蓁不由蹙眉,以往不是没发觉,梁世桢这个人似乎一贯不大爱惜自己的身体,她不知此刻能不能抽烟,但想必是不能。
不知从哪生出一股没来由的勇气,全蓁几步上前,自指尖夺走那烟。
半截烟灰如灰烬般坠落,她看一眼,忽的递至唇边,吸了一口。
猛烈尼古丁呛入肺腑,全蓁没想过会是这种自虐般的灼痛感,她一时单手抵至墙边,咳得肩膀都在微微颤抖。
梁世桢不动声色瞟来一眼。
她可能不知道。
在这样的深夜,一个面色苍白的女人浸在烟雾缭绕的黑暗里有多么迷人。
身旁落下一道阴影,说不出的冷香混杂不知名药品气息,全蓁指尖一空,是梁世桢突然过来,再次将烟夺走。
眼见他毫不避嫌抬手,全蓁忍住不适,慌忙阻止,“那是我碰过的……”
方才她的唇落在上面,微薄的温度蔓延开。
梁世桢偏头看她眼,脊背微弯,置若罔闻衔住,他的唇就此碾过,脸颊微凹,像风漫漫路过春天,叫人难以忽略。
全蓁咬了下唇。
而片刻寂静后,梁世桢蓦地笑出一声,微低头欣赏片刻她的懊恼神情,毫不留情雪上加霜,“全小姐,你有没有想过,你夺走的本来就是我嘴里的烟。”
他语气随意,好像这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但全蓁许久后,却始终难以忘却,他们这晚阴差阳错下共抽的这根烟,以及……间接接的第一个吻-
第二天一早,全蓁去学校走请假流程。
她前脚刚离开,方邵跟梁诗潼便跟闻到味一样随后就到了。
一进门,梁诗潼便扑到床边,紧张问,“哥,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血缘是种很神奇的东西。
有人成为负累,有人却难以割舍。
饶是梁诗潼有多气梁世桢,此刻见他这样,那气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对兄长纯粹的关心。
梁世桢倒是一如既往平静,“没事。”
梁诗潼不信,想要拉开他衣服看一眼,被方邵觑见梁世桢神情一把按下。
“你干嘛?”梁诗潼不满。
方邵将人往外推了推,“你知道伤在哪吗你就看。”
梁诗潼:“我们是亲兄妹,难道还需要避嫌?”
方邵低头看她,“你想不想我不知道,但你哥,肯定是想的。”
梁诗潼气鼓鼓,“既然我跟我哥要避嫌,那为什么你上次换衣服没避着我?”
这话一出,病房内霎时安静一秒。
梁世桢冷眼看去,嗓音亦低沉,“什么时候的事?”
方邵急得简直如热锅上的蚂蚁,后背不知觉沁上一层冷汗,“姑奶奶,你别瞎说好不好,我那是故意的吗,我压根不知道你在!”
梁诗潼还想再说什么,方邵怕她口无遮拦,再随口胡诌点什么出来,到时候他死都不知道死的。
他忙捂住梁诗潼的嘴,将人从病房内带了出去。
梁诗潼不服气,“你又干嘛!”
方邵弯下腰,耷拉着脸,“姑奶奶,祖宗,你少说两句吧,明明没有的事被你说成这样,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想看你哥弄死我。”
梁诗潼撇嘴,“反正又不是我死。”
方邵气结,“白疼你了!”
梁诗潼还想再进去,又被方邵拦住,她皱眉看去。
方才还一脸嬉皮笑脸的人此刻神情已严肃起来,他正色道,“你在这待会,我跟你哥说点正事。”
方邵去老宅接诗潼时,正好遇到从老爷子那屋出来的梁玉琮。
这人很少回老宅,方邵几乎是一下便提高了警惕。
他随梁世桢一道喊声“四叔”,若是从前,梁玉琮大概理都不会理,但今天不知怎的,他倒是笑了声,停下脚步。
如果每个人都能被称作为一种动物。
那方邵觉得,梁玉琮一定是蛇。
阴冷,狡猾,不好对付,随时昂起头给予致命一击。
梁玉琮问方邵,是不是要去医院。
梁家每个人各防各的,互相知道对方的情况并不稀奇。
方邵没撒谎,点头说是。
梁玉琮轻笑,“那正好,老爷子叫我去看看他,既然你去了,那就当我去过了。”
“有几句话,你帮我带给他。”
方邵没敢篡改任何一个字,几分胆战心惊地站在沙发前,背诵般默念。
“一个女人而已,没了就没了。”
“你要真有个好歹,梁家这场戏可就有点没意思了。”
方邵念完,问,“哥,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啊?”
方邵自小便是坚决反对打哑谜第一人,他脑子不怎么转弯,听不懂。
但梁世桢几乎顷刻间便明白了梁玉琮的话中话,他看眼方邵,淡声解释,“他让我早点回公司。”
还有一点,梁世桢没说,那便是,梁之恒可能要趁这段时间弄出点动静。
方邵不知内里缘由,一听就炸了,“不是,周扒皮也不是这么个扒法吧,你这才几天啊,就回公司,哥,你又不是铁打的身体,别听他的。”
梁世桢懒得跟他多说,直接捞起手机给郑嘉勖打了通电话。
事情吩咐出去,他朝方邵扫去一眼,“我没事,你带诗潼回去,多看着她点。”
说完,想起方才那话,梁世桢问,“你什么时候当他面换衣服了?”
方邵没想到梁世桢又提到这件事,他也冤得很,比窦娥还冤,“就前两天,我带她去山下游泳,我哪知道她会走错更衣室……”
梁世桢没说话,但看过来的眼神颇具威压。
方邵急忙又补充,“不是哥,真不是诗潼说的那样,那更衣室就我一人,而且,我发现诗潼时,衣服都没脱呢。”
其实是脱了的,但很快又被放下来。
所以约等于没脱。
方邵紧张得要命,好在,梁世桢没再纠结这件事。
只两指抬起,向外挥了挥,那便是嫌他烦,叫他出去的意思。
方邵眼下哪敢久留,脚底恨不得抹油,麻溜滚蛋-
全蓁请完一周假,很快赶回医院。
她到时,郑嘉勖正在往沙发前的茶几上堆叠文件。
一摞又一摞,光是看着便觉得窒息。
全蓁不理解,“就这几天,都不能休息?”
郑嘉勖见她来了,转过身解释,“全小姐,这些都是紧要的必须要处理的。”
言下之意,那就是还有更多暂时不需要处理的没有送过来。
全蓁蹙眉,陷入一霎的自我怀疑,“古代皇帝有他这么忙吗?”
郑嘉勖被逗笑,“全小姐,您真幽默。t”
两人说着,梁世桢自卫生间走出来。
他似乎刚刚洗了把脸,额发些许湿润,向后捋出饱满的额头。
不知是不是全蓁的错觉,总觉得这人的恢复速度快到惊人,才几天,看着就似乎与正常人无异。
但她知道其实不是。
为了尽量不触及伤口,梁世桢穿的是宽松的家居服,深黑缎面的材质将他的面容衬得格外冷峻。
有一种孤高的凉意。
可他实在太过不尊重医生的叮嘱,今早,全蓁怎么想怎么觉得后怕,特地在查房时问了能不能抽烟,得到的答案自然是否定。
可现在,梁世桢仿佛没听到,那指尖就肆无忌惮夹着一根。
看那架势,应当还不是第一根。
全蓁不知怎的,最近格外讨厌他这样,她知道她此举完全是多管闲事,可……那股该死的责任感驱使着她时刻关注他的健康。
她总觉得,如果他不能好好康复,她一定会内疚到无以复加。
所以,全蓁几乎是下意识想去将梁世桢手上那根烟拿走。
谁知对方完美预判她的行为,待她靠近时,直接将手扬高,全蓁扑了个满怀,但她此刻全然无法顾及这些,抓住他衬衫下摆,两脚垫高,试图伸手去够,可两人身高实在差距过大,全蓁饶是再努力也只能在空中虚晃两下,指尖勉强碰到他的手腕,但再往上,便万万不能。
全蓁不死心,尝试两手去抓,将他手腕拉下来。
谁知她用力过猛,两人拉扯间,梁世桢不经意靠到身后储物柜,伤口尚未长好,他没吭声,微微蹙了下眉。
这一点不适迅速被全蓁察觉到。
也是这时,她才发现他们之间的距离比那晚还要近,微沉的呼吸,荡漾的气息,黏稠的视线……
全蓁一下向后退开,一秒后,又凑过来,想去撩他的睡衣下摆。
手腕被梁世桢按住,他低笑,“动手动脚,像什么话?”
受伤至今,全蓁根本还没机会去看他的伤口,主要是梁世桢不让,每日换药时,她都会被被迫请出去。
可现在,她却迫切想要看一看。
看看这个男人究竟是用怎样的一副身躯为她这个尚且只能称得上是合作伙伴的她遮风挡雨。
“你让我看看。”全蓁哀求,“就看一眼。”
梁世桢半分不让,“不行。”
全蓁:“求你了……”
梁世桢态度坚决,“求谁都没用。”
郑嘉勖在一旁看得分外震惊,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他的老板似乎很讨厌女人的触碰。
曾经总裁办有位秘书居心不良,存了点攀龙附凤的心思,某日送咖啡时,她故意将咖啡倾倒,随后迅速抽出纸巾跪着替梁世桢擦拭。
但……那纸巾尚未碰到他。
梁世桢便迅速避开,拨内线请安保人员将这位秘书请了出去。
郑嘉勖后来再没见过她。
可现在……他没看错吧,他那不苟言笑仿佛对女人过敏的老板竟然好像心情还挺愉快?
是在笑吗,应该是吧?
……竟然有点好磕。
郑嘉勖突然觉得,作为一个有眼力见的助理,他此刻似乎不应该在这里,哪怕在车底也行……
他生怕这两人再当他不存在,于是将文件整理好,在桌上磕了磕,这声响令全蓁陡然停下手中动作。
……她真的差点忘记屋里还有个人。
一种后知后觉的羞耻感淡淡蔓延开,全蓁耳尖立时便红透了。
接触到梁世桢那意味不明的神情,郑嘉勖愈发确定自己使命早已完成,必须立刻离开。
他看眼全蓁,十分自然地将自己的工作转给她,“全小姐,公司还有事,那就拜托您照顾一下梁总?”
这照顾包含他的工作内容,全蓁下意识有点犹豫。
郑嘉勖忙说,“不麻烦,该做的我基本已经做好,您帮忙收拾一下就行。”
都说到这份上,全蓁哪有再拒绝的道理,点头说好。
……
全蓁浑然不知郑嘉勖给自己挖了个大坑。
梁世桢的工作好多好多,全蓁给他端茶倒水,整理归类,一整天下来累到偷偷锤腰。
她真的难以想象,当事人梁世桢该有多疲惫。
然而当她偷偷扫过去时,才发现他半倚在沙发上,跟没事人似的。
他神色毫无倦意,只是有些微微苍白。
但这抹苍白分明是他魅力的加成,整个人看起来似乎更为成熟而内敛。
工作之余点根烟是梁世桢的放松习惯,可今天阻碍重重,他刚将手放到桌边的烟盒上,身旁那道视线便如尖刀般刺了过来。
那眼神颇有点无可奈何的意思。
梁世桢无声勾了勾唇,挑了下眉,将手拿开,起身走去浴室。
等他走后,全蓁整个人便好似泄了气的皮球,默默瘪下去。
片刻,她鼓了鼓颊,振作精神,将桌面那烟盒迅速藏到一沓文件背后。
就这段时间,全蓁告诉自己。
就熬到他痊愈。
她再停止行使这份只能由亲近之人掌握的权利。
……
正想着,浴室水声哗哗响起。
须臾,那水声暂停,梁世桢低沉的嗓音突然自里面传出。
全蓁听出那是自己的名字。
她犹疑片刻,走过去,“怎么了?”
梁世桢这几天洗澡从没要过她帮忙,现在突然喊她,全蓁有点摸不准他的想法。
一门之隔,磨砂玻璃门上隐约可见那一道过分挺拔的身影。
他身材很好,全蓁知道。
正因为知道,才格外紧张。
她抿了抿唇,听到梁世桢的嗓音,“帮我把沙发上衣服拿来。”
原来是这个。
全蓁舒口气,走去沙发,然而那里却什么都没有。
这间病房面积很大,全蓁几乎将整间屋子都翻一遍,却仍旧没找到梁世桢要的衣服。
她下意识回到门边,小声说,“我没找到,你放……”
话没说完,眼前那门蓦地被打开,梁世桢伸手,一把攥住她的腕,将人扯了进去。
现在不是一门之隔。
而是她跟他同时抵着门。
他的气息近在咫尺,连呼吸都变得深刻。
全蓁睫毛扑扇,紧紧闭着眼,她知道他没有穿衣服,身体肉眼可见紧绷。
而梁世桢低头,在昏暗的环境里饶有兴味看向她。
全蓁不敢睁眼,但她感受得到他的注视,像蛰伏的豹,蓄势待发的狮,他是狩猎者,而她是砧板上亟待被吞咽的猎物。
这是全蓁此刻最深切的感受。
耳旁一道低沉嗓音混着笑,“不是要看伤口,怎么不睁眼?”
好过分。
全蓁委屈,“你没穿衣服。”
梁世桢笑,“这样啊。”
手腕再次被握住,他牵引她靠近,掌心抵上那贲起的肌肉。
全蓁连呼吸都觉得困难,指尖猛的绻起,知道他身材好跟亲手摸到完全是两个概念,可全蓁的紧张与惊讶转瞬即逝,因为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衣服明明穿得好好的。
就是因为他穿得好好的,她才在外面找不到他要的衣服。
他分明是故意在耍她。
大概是为报复她管太多。
好恶劣,全蓁睁开眼,深深吸气,脸颊因气愤而微微发红。
可梁世桢却似乎心情大好。
只有两个人的狭窄空间内,热气弥漫,水汽爬满镜子与玻璃窗,水珠摇晃而荡漾。
片刻,或许只是短暂到足以将其忽略的几秒。
梁世桢低低笑出一声,将她留在雾气氤氲的浴室内,倾身而来,自她身侧推门而出。
他走后——
那含着些许雪松气息的水雾顷刻便将全蓁包裹。
一如他方才。
34
全蓁一直以为,梁世桢会在医院工作到身体痊愈,但实际不过三天,他便直接出院回了家。
回家后依旧不得清闲,成堆成堆的文件由郑嘉勖送往书房,据说历史上,雍正帝每天早上三点开始起床,一直工作到晚上十一点。
全蓁觉得,梁世桢作息虽比不上这位,但细究下来也是不遑多让。
她由衷佩服他无限的精力。
全蓁光是每天从学校赶到别墅,就已经精疲力竭,更别提还要同时兼顾落下的学业。
郑姨劝她,“太太,你可以搬回别墅的呀,你跟世桢是夫妻,总是跑来跑去做什么?”
郑姨至今不知这两人究竟有没有闹矛盾,如果闹了,那到底和没和好,如果没闹,那为什么搬出去,可如果闹了,现在又为什么两地跑……这么多情况在脑中打架,郑姨消受不起,最终只能当不知道,情形合适的时候再稍微讲两句。t
然而全蓁只是摇摇头,笑着说不用。
她当初搬走,存的便是不再搬回来的心思,只是没想到世事难料,梁世桢竟然会替她挡一刀。
在这种情况下,于情于理,她都没办法坐视不理。
可搬出去是她提的,她实在做不到再开口说住回来,只能说人生就是一把回旋镖,当她不计后果射出的时候,根本想不到哪一把会反过来扎到自己。
郑姨哪能做得了别人的主,见全蓁介意,便不好再说什么。
两人在楼下闲聊之际,梁世桢正在楼上听电话。
老爷子梁玉璋打来的。
人活到他这个年纪,心底复杂得有如山路十八弯,既害怕孙儿取代自己,又担心孙儿真的没有能力扛下梁家几辈人打下的江山。
更何况,这次还是因为一个女人。
老爷子极为不赞成,“当初她们舒家的确是帮过我们,但你已经娶了她的孙女,总不至于还要将你一条命搭上去。”
“这种事情,以后不要干。”
梁玉璋心狠,年轻时也做过一些荒唐事,但他丝毫不觉得愧疚,刀口舔血的日子,能有命已经很好,人在生存都尚未解决的情况下,怎么可能还去管什么良知。
若非发妻临死前特意交代过这事,老爷子早将其忘得一干二净,更不可能履行承诺。
梁世桢面色平静,指甲夹着钢笔,将其转了个圈,缓缓回,“爷爷,您担心的真的是我的命么?”
如果是,总不至于这么多天才打来这一通电话。
梁世桢笑一声,“您是怕三叔夺了您的权吧?”
“他暂时还管不到我头上,”老爷子哼一声,“我看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别被个女人迷得魂都没了。”
“上次拿她母亲做点文章就被你搅活了,现在又是豁出命,我倒不明白,什么女人能比我们梁家还重要?”
“爷爷,”梁世桢正色,“她是我的妻子,我保护她,完全是责任。”
正走到门口全蓁脚步不自觉一滞。
责任……
所以他那晚义无反顾冲上来是因为责任吗?
但……细想之下,好像又不是不可能。
他一个受伤都能继续有条不紊处理公司事务使得没有任何业务而遭到推迟的人,在他的心中,保护她这个名义上的妻子,可能就是跟早上五点必须起床一样,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修养与自律。
全蓁想了想,默默退出去,没有打扰任何人。
正走到楼下,手机忽然响起来,是许定泽发来的消息。
「全蓁,我看你最近没来上课,是家里有事吗?」
全蓁边走边回,“没,就是一些客观原因。”
她不是很爱跟别人聊到梁世桢,因而许定泽自然也猜不到,便接着问,“那你上课的笔记有吗?”
“有。”这学期课程很少,主要精力都在论文上,“我找吴楚借过了。”
“喔喔。”许定泽说,“我本来还特地扫描了一下准备发给你来着,既然你已经有了,那就算了。”
“嗯嗯。”全蓁丝毫没看出他的话外之音,只敷衍回了句,算是应答。
这天之后,许定泽偶尔会找全蓁聊学习上的问题。
他们之前就有一些讨论,因而当全蓁不在,这讨论放到手机上倒也合情合理。
某次讲到论文,全蓁不经意透露自己想写有关东方哲学方面的内容,许定泽听后十分意外,因为他也是。
但确定范围只是第一步,东方哲学已有几千年历史,具体从哪个方面入手无异于大海捞针,许定泽便提议他们可以多找几位同样对这方面感兴趣的同学一起进行头脑风暴。
高强度的交流下有助于激发大脑潜力,全蓁想了想,便没有拒绝。
时间定在第二天上午,为方便所有人,地点在距离别墅几站的地方。
全蓁见梁世桢看着是不准备出书房的样子,便只跟郑姨说了声就出门了。
她刚拿过奖学金,手头有些余钱,何况这地方不算远,全蓁担心迟到,最终还是打车过去的。
她到时,座位上只许定泽一人。
全蓁有点疑惑,“其他人呢?”
许定泽挠挠头,“不知道,还在路上吧。”他说完询问,“要不我们先开始?”
说实话,全蓁对感情一事称得上万分迟钝。
从前身周都有同学,她并不会觉得不自在,但现在,周围是挂满各类海报的墙壁,而面积甚至还没有梁世桢十分之一书房大的地方,是她与另一位男同学。
这种与异性独处一室的不安感几乎让她瞬间站起身。
全蓁嗓音很淡,面容冷静,“等大家一起吧。”
身后,许定泽眼眸无声暗了暗-
梁世桢下楼时,忽的发现别墅里少了个人。
他从冰箱里取出一瓶水,拧开,转头若无其事问郑姨,“太太呢?”
郑姨愣了下。
印象中,这似乎还是梁世桢第一次这样自如地用这两个字来称呼全蓁,从前不是叫全蓁,就还是叫全蓁,总之,一点都不像夫妻,生疏得要命。
“太太出门了。”郑姨回忆片刻全蓁的叮嘱,“说是去找同学学习,让您有事可以打她电话。”
梁世桢闻言挑一下眉。
他能有什么事。
梁世桢喝完水,转身上楼。
一整个上午,他的书房不曾被敲过一次。
下午依旧如此。
眼见天色即将转暗,郑姨准备晚餐之际忍不住念叨,“太太再不回来,天都要黑了,”她说着,忽然瞧见一旁的梁世桢,问,“世桢,你说,要不要叫司机去接呐?”
梁世桢扫眼郑姨,语气听来十分随意,“你知道地址?”
郑姨点头,“知道啊,她走之前跟我说过。”
“哪?”梁世桢平静问。
郑姨说了个离这不远的书吧的位置。
梁世桢微微颔首,“叫司机去。”
郑姨听罢正欲出门去找司机,梁世桢忽的又理了理衣袖,抬脚向外走,“算了,我去喊。”
郑姨看眼那背影,总觉得那脚步走得有几分急,可当她再抬头看去,又觉得方才似乎只是自己的错觉。
……
全蓁走出书屋时,已经远远超出了自己估计的时间。
她原本只准备呆一个上午,正好回去吃午饭,谁知大家热情高涨,最后索性去附近买了点东西胡乱填饱肚子后又返回这里。
其实论文倒是没讨论多少。
大家讲得最有兴致的还是东方哲学史中的一些轶事,其中讨论最久却始终没有定论的莫过于老子与孔子究竟谁先出生这个问题。
好比世界上究竟是先有蛋还是先有鸡。
在没有确定文献的加持下,他们这群刚刚步入哲学之门的人各种引经据典,从这种著作中翻找这两人存在的痕迹。
这个过程虽听上去有点无聊且幼稚,但全蓁却好像慢慢有了一点自己的思路,所以今天过来得其实还是很值的,全蓁很满意。
只是……她看眼手机。
算了,一通未接电话都没有。
梁世桢应该忙到连使唤她的时间都没有了吧。
正想着,不知什么从手里滑落,“砰”的一声。
全蓁下意识蹲下身去捡,然而当她蹲下去的刹那,许定泽也同时蹲了下去。
两人脑袋就这么撞上,全蓁“唔”了声,痛得微微蹙眉,后退一步。
许定泽忙边将书递给她边凑过来问,“怎么样,有没有事?”
“对不起啊,真的对不起……”说完,他抬起手,似乎是想来拿开她的手,看下全蓁的额头究竟被撞得怎么样。
全蓁后退一步,躲开他。
缓过几秒后,她将手放下,将书接过来,嗓音冷淡,“没事了,谢谢。”
大家都是成年人,对这种事情再敏感不过。
人群立时爆发出一阵暧昧的噫声。
俊男靓女,又都是学霸。
没有比这更登对的了。
有男同学撞了下许定泽的胳膊,揶揄道,“加油啊定泽。”
众所周知,全蓁是出了名的难追。
许定泽不肯承认,嘴忙手乱,“你们别胡说,没有的事。”
与此同时,马路对面。
梁世桢漠然看着这一切。
洋溢着笑脸的同龄人,举动间满是青春的气息。
少年少女,插科打诨的同学。
全蓁身处其中毫无违和感,但梁世桢敢打包票,倘若他过去,他们一定会立刻噤声。
就像正在外面玩闹的学生回头间见到自己的家长,那放肆的笑容一定会下意识收敛。
年龄横亘的不只是年龄。
前排司机这时忽然开口问,“梁总,您是走过去还是?”
他不明白,明明是出来接太太,为何梁总却迟迟坐在车内没有动。
他分明已t从车窗看到了全小姐的身影。
哪知他这句话说完,梁世桢蓦地面无表情将车窗阖上,他将眼镜拿下捏在掌心,片刻,闭上眼,沉声吩咐,“回去。”
35
全蓁回去时,别墅静悄悄一片。
梁世桢不在,不知是不是还在忙。
她走去餐桌,那上面饭菜几乎未曾动过。
全蓁下意识看眼楼上。
书房一点微弱光亮,浅浅透过半掩屋门在地上投下一道悠长的光痕。
郑姨恰好从门外进来。
“太太,您刚回来啊。”她见全蓁拿着包,还以为她是要走,挽留道,“你们怎么一个两个都不吃的呀,世桢是从小就这样,您怎么也……”
“郑姨,”全蓁知她误会,将包放下,微笑,“我还没吃。”
“哦哦,是没吃啊。”郑姨拍下脑袋,“瞧我这脑子。”
因为郑姨这几句话,她暂且没去楼上,安心坐下吃晚饭。
坦白说,她是真的有点饿。
这地段东西都贵,她们中午本就没好好吃,后来又将时间无限延伸至晚上,现在甫一伸出筷子,胃里的饥饿因子便频频作祟。
全蓁不自觉便多吃了一些。
郑姨满意得不得了,频频点头。
若是梁世桢在,她早早便收拾好识相离开了,但是全蓁不一样。
这并非代表她怕梁世桢而轻慢全蓁,单纯只是有些人给人的感觉不一样。
两人虽然瞧着都冷。
但梁世桢更趋于那种一视同仁的淡漠,而全蓁在他的对比之下则显得亲和许多。
所以郑姨喜欢全蓁。
她是真心不希望她搬出去。
“太太,”郑姨抚了抚上衣下摆,谨慎开口,“天这么晚,您今晚要不就别走——”
郑姨那语气有点说一分藏三分的意思,全蓁察觉到一些什么,抬头问,“为什么?”
郑姨伸手指了指楼上,语气讳莫如深,“世桢今天好像不大舒服,我担心……但你知道的,他不喜欢别人靠近,只有您……”
——只有她能随时观察到他的情况。
全蓁明白了。
梁世桢是因为她才这样,她本就不可能坐视不理。
全蓁点点头,“好,我留下来。”
郑姨没想到这么容易,不禁二度确认,“真的?”
“嗯,”全蓁点头,“真的。”
她不是矫情的性格,既然有需要尽到她责任的地方,她自然义不容辞。
郑姨见状喜出望外,忙从储物室里搬出各类用品,上楼收拾。
趁她收拾的间隙,全蓁坐在沙发前打开电脑,将今天的思路稍微整理一番,待二楼动静消失,她才再度合上电脑。
全蓁深呼吸一下,伸手推开二楼房门。
待那门打开,她怔愣片刻。
面前那床上依旧摆着她第一次留宿时穿的衣服。
全蓁还以为,它们早就被处理掉了……
她心绪起伏片刻,抱着衣服去洗澡。
那上面的洗浴用品估计是郑姨刚从家里拿的。
因而当全蓁拧开包装,一刹扑鼻的并非是她熟悉的茉莉香,而是梁世桢身上那股清冷到极致的雪松气息。
全蓁不禁微微恍惚了一下。
某些画面自眼前浮现,最终停留在医院那晚。
雾气蒸腾的浴室,他靠近她,按住她的手,附在她耳边,笑得低沉而肆意。
几秒后,全蓁呼吸急促一下,陡然旋上开关,推门出去。
……
因为郑姨的叮嘱,全蓁无法安心睡觉。
她思索半天,最终还是决定顶着心理压力去梁世桢那里看一看。
那么重的伤,三天就出院。
怎么不能称得上为一句狠人。
方才上来时,那书房门依旧开着,全蓁便理所当然认为梁世桢在书房,谁知当她过去,那里面竟是空的。
梁世桢并不在里面。
全蓁转而去敲梁世桢的房门。
“谁?”一道磁沉低哑的嗓音自门后传出。
全蓁顿了下,轻声轻气,“我。”
房门被从里侧打开,迎面而来一阵裹挟雪松的潮湿气息,全蓁下意识后退一步,正欲抬头,眼前忽的被什么给晃了下眼睛。
她低头一看,发现是梁世桢正在慢条斯理地系睡袍的腰带。
无论多少次直面他的身材,全蓁都不得不感叹,他的身材真的是好得要命。
匀称的肌肉线条,毫不过分夸张。
完全是那种介于性感与舒适之间的程度。
梁世桢这个人实则很有边界感,他这样的打扮绝对无法说是不得体,可全蓁却还是一下子红了脸。
倒是梁世桢很淡定,他点了根烟,倚在门边,看她一眼,问,“你怎么在这?”
全蓁巴不得此刻有个新话题,“郑姨说你不舒服,她不放心。”
“你呢?”梁世桢好似只是随口一问。
谁知全蓁却浑然不觉,看他一眼,认真答,“我也不放心。”
明亮的环境里心情却有如昏昧中那样紧张,全蓁必须用力攥紧指尖,才好叫自己不要在这样尴尬的氛围里临阵脱逃。
谁知梁世桢此刻却好似格外闲,烟雾缭绕中,叫人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听到他幽暗喑哑的嗓音,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全蓁不明白。
但梁世桢锐利的目光只是盯着她。
在这样的视线逼迫中,全蓁大脑飞速运转,“为什么留下吗?”这个答案根本不需要思考,她说,“因为你是因为我受伤的,所以……”
尚未说完,梁世桢耐心尽失,“谁救你你都这样?”
全蓁闻言微微蹙眉。
首先,这个命题就是伪命题。
现在是他救的她,根本不存在别人,而且如果是别人,全蓁想了想,犹疑着点一下头,她应该也是会的。
谁知她还没张口,梁世桢便略带几分烦躁地将手头那烟掐灭。
他看眼全蓁,语气已经是完全是逐客,“回去吧。”
全蓁:“?”
她又怎么了?
好莫名其妙-
此后几天,全蓁都没有见到梁世桢,一问才知,他是出差去了。
于是全蓁也索性没再回别墅,专心准备论文。
与此同时,C城。
叶怀谦攒了个局,喊梁世桢一道过来玩。
上次全耀辉那事他虽全权处理,却一直没找到机会单独跟他聊两句,几次机会错过,心中始终觉得遗憾。
但直接问根本不是叶怀谦的风格,他顾左右而言他,最终一番闲聊之后,才假装不经意问,“你这次,到底怎么回事?”
梁世桢闻言觑他一眼,“想问就问,拐这么多弯做什么?”
叶怀谦哈哈大笑,搭上他肩,“这不是怕你……初入情场,不适应么?”
说起来谁信,梁世桢这种身份地位,年过三十,唯一拉过的手竟然是自己妹妹的。
梁世桢不说话,只是低头抿酒。
众所周知,有时候不否认就等于承认,叶怀谦方才单纯只是试探,现在见梁世桢如此坦荡,他反而有点惊讶,“不是真认真吧?”
这话问出,梁世桢只是低头抿了口杯里的酒,并没有回他。
但他那神情,却有种介于是与不是之间的难以捉摸。
叶怀谦微微蹙眉。
对于梁世桢结婚这事,他多少知道点。
塑料婚姻在他们这个圈也不算罕见,因而叶怀谦其实只觉得,抬头不见低头见,或许能够催生些暧昧,但对于他们这种阶层来说,暧昧常见,真心却不常见。
走到这一步,人生早已不需要感情。
认不认真,不过只是说出口那一瞬的自娱自乐。
但现在,他却觉得他有点看不透梁世桢了……-
周四,全蓁上完课,忽然想到自己明天的课本落在别墅。
那节课的教授堪称严苛,她很难想象,如果自己没有带课本将会受到他怎样的特别关照。
全蓁有点着急,便索性没回宿舍,直接从教室走去校门口。
谁知快走到时,天边忽然下起瓢泼大雨。
港城多雨,全蓁习惯带伞,但在这样大的雨势下,光是她拿出伞的时间,全身便几乎被淋得湿透。
地铁肯定是坐不成,全蓁拿出手机准备打车,谁知气候太过恶劣,打车页面也是迟迟不接单。
正思考究竟是回去还是再等等时,身旁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
许定泽举着伞,艰难移过来,“全蓁,你—要—出—去?”
他的声音被风鼓动着拉长,全蓁按住被风吹得扬起的衣裙点头,“对。”
许定泽举起手里的手机示意,“我送你吧?”
全蓁刚想拒绝,许定泽便直接截断她的话,“别等了,现在根本打不到车,到时候让师傅打表,多的钱你转我就行。”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全蓁便没再拒绝。
许定泽坚持要先送她过来,全蓁不好让他自行下车,只好在他按捺不住惊诧的目光下,要师傅t将车开进了别墅区。
这是这一片房价最贵的区域,传闻凡是住在这的人身份非富即贵,许定泽没想到全蓁家世这样好,几乎是不自觉地挺了挺胸膛。
到达梁世桢的别墅门口,全蓁要司机停车,谁知她刚下去,身旁车门一响,许定泽也跟着走了下来。
此时雨依旧未停,所有声音都被吞没。
全蓁讲了几句,发现对方根本听不见,她只能作罢,任由他跟在自己身后。
梁世桢今晚应当在出差,应当不会有人知道。
但全蓁却还是觉得心虚,连开门时的密码都按错好几次。
等到终于按对,风力作用下,全蓁要很使劲才能勉强将那沉重的木门推动。
许定泽见状,将伞夹在臂弯内,上前帮忙。
然而当他们终于将门推开,全蓁进屋时,却近乎被吓得呼吸一滞。
没有开灯的客厅,理应出差的男人静坐屋内,黑暗笼罩下,他眉眼冷峻,神色莫辨,指尖一抹猩红明灭。
不知是她心虚太过,还是此刻梁世桢的神情看着太过冰冷。
全蓁生怕许定泽被他不知缘由迁怒,届时她夹在其中下不来台。
在梁世桢那目光看过来时,全蓁几乎是下意识地往许定泽身前站了站,强装镇定,“梁先生,他、他是我同学。”
这话之后,梁世桢那气场愈加骇人,连带着屋内的气氛都好似更为压抑……
36
这一刻的场景实在太具有冲击性。
雨夜,昏暗的客厅,落地窗前阴沉的男人,以及整个灰暗画面中的一抹猩红。
像雪地上晕开的一粒血,浓郁地让人心惊。
全蓁几乎下一瞬便噤了声,呼吸提到嗓子眼,尽管她也不知道她在心虚什么,又是在怕什么。
因为梁世桢不喜被人打扰?
还是因为她未经同意将陌生人带过来?
又抑或是……单纯出于对他这个人的惧怕?
可实际上……她好像并不怕他。
梁世桢除开嘴巴讲话不好听之外,并没有对她做过任何过分的事情。
甚至恰恰相反,他总是对她伸出援手。
全蓁吐槽归吐槽,却没办法否认他的人品。
那她到底在紧张什么呢。
全蓁好像也不知道。
被幽蓝色光芒笼罩的客厅,依旧没有任何人去开灯,眼前盘旋向上的楼梯看上去好似一条通往黑暗的长长的甬道。
而在那扶梯之下,是梁世桢拍了拍面料昂贵,毫无一丝褶皱的西装裤站起身。
他的面色看上去格外难以捉摸,但那语气中发出的命令却格外准确。
他低沉着嗓,夹烟的那只手手心向上,指尖屈起,朝全蓁所在的方向招了一下,“过来。”
言简意赅的两个字。
却仿佛天生便叫人服从。
全蓁仿佛被蛊惑般,不由自主走过去。
据说,人是有趋光性的,但或许不尽然,我们也同样无法抵抗一些美到极致的人事物,小时候在阳光下泛着剔透光芒的玻璃球,学生时期的惊鸿一瞥,雨后乍见的一抹彩虹,以及,此刻的梁世桢。
全蓁微微屏了下呼吸。
他身形高大,那身黑色西装毫无褶皱,这样的颜色,天生便适合用来衬托气场,更何况面前的男人,眉眼锋锐,下颌线清晰,隐藏在镜片下的目光从来不具备温和一说。
许定泽对于梁世桢的认识,仅限于他是全蓁的叔叔。
然而此刻,他隐约觉得氛围有些怪异。
他真的对他有敌意。
少年人的慕艾在强大的阻力面前不堪一击,许定泽甚至都没能跟梁世桢坚持对峙到一秒,便败下阵来,率先投降。
“全蓁……”许定泽声音有点抖,“你一会还去学校吗,不去的话,我就先走了?”
“师傅还在外面等……”
“我……”
“她不走。”
没等全蓁说完,梁世桢突然截住她的话,兀自向他宣布她的去留。
许定泽一怔。
并非只是由于他的这句话,而是面前的男人突然俯身,看向全蓁,勾着唇,语气戏谑,“你的同学要走了,不去送送么?”
少年人总认为能够将自己的心思藏得严严实实,然而他那点段位在梁世桢面前根本不够看。
年龄带来的不仅仅是气质的沉淀与阅历的积累,更多的是,一眼洞穿一个人的能力。
这行为有几分幼稚。
但他很难为自己开脱说他并非有意。
他低眸注视着全蓁。
不言不语,像是一定要她开口。
微弱光线中,全蓁感觉自己像是夹心饼干中的那层奶酪,正在被他冰冷的目光一点点消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