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自由主义(1 / 2)

爵士与黑胶 小雪钟 3496 字 2024-10-08

瑞娅得承认,她对这位丧心病狂的叔叔已经积压了不少不满。

她每天被管家通知禁止这个、禁止那个,身体就像被人给绑起来了似的。

但这倒给了她一点时间去思索,怎样找到破解困境的出口。

她开始反思,既然自己爱爵士乐,爵士乐是自由的,那么她也该灵活点。站在方时沧的对立面有什么好处呢?她应该绕着弯去达成目的。

她可以把方时沧想象成一条狗。

只要她耐心点,弯下腰,友好地摸摸他的皮毛,喂点好吃的,那么,别说宠物狗了,就算是禽兽,面对这样一位友善聪明又真诚的美少女示好,也不会无动于衷吧?何况还是有血缘关系的长辈。

想到这儿,瑞娅自我肯定地点了点头,认为这个思路不错。

但刚想到这里,她脑中却毫无预警浮现出了一只大型犬。

该死!她懊恼地低咒一声。

她最怕那种巨型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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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高虹签下那个祖孙间的协议,瑞娅实在是等待了好久,终于签成。这过程就像是一个美国灵魂在苦苦等待一个法国灵魂,是难以忍受的磋磨。

瑞娅安慰自己,这只是因为老太太对这份亲情关系比较谨慎。毕竟她的母亲还没有跟这位外祖母破冰、化解矛盾,也还没有恢复断绝近三十年的母女关系。

无论如何,既然双方通过协议约定好了,就意味着她只要坚持撑过这个夏天,就能回美国学音乐重获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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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点。

跟往常一样,方时沧穿着整洁西服下楼来,在出门前用那安排得相当精准的二十分钟吃早餐。

“早上好!叔叔。”今天少女早早坐在那儿朝他挥挥手。

方时沧睨她一眼。

他在离她最远的位置坐下了。

瑞娅几乎同时起身,坐过去,抢在女佣前面给他倒了满满一杯果汁。

她倒完,也不说话,就只是微笑着看他,显得阴森森的。

“……”

没有毒,但方时沧没喝。

他也不问她有什么事。

这导致瑞娅无法直接打开话题,毕竟方时沧那个助理一早就站在他身后汇报工作上的事,说个不停,她也插不上话。

十几分钟过去,方时沧吃完,拿起外套起身就走,没多看她一眼。

只是在他转身后,听到甜美声音的道别,背脊稍微僵了一下——

“叔叔慢走,路上注意安全!”

瑞娅撑着下巴目送那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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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方时沧回来,应酬已经吃过晚餐,只坐在露台上喝红酒。

瑞娅又找过去,准备也跟着蹭点红酒喝,可是,那位助理还在汇报早上那个项目的事,她都要听烦了,直接打断助理的话说道:“你们休息一下。”

助理看看方时沧,退去一旁。

男人背对壁灯坐着,灯光映不明脸上表情,瑞娅只感觉他轻飘飘斜来一眼,应该是在审视她。

“咳咳,”她端着一份车厘子慕斯蛋糕坐下,将碟子推到方时沧面前,“我自己学做的,叔叔,你吃吧。”

方时沧合上手中文件,只夹起酒杯杯柄,瞧着她。

瑞娅不懂这沉默。

助理隔一定距离低声提示:“左小姐,方总从来不吃这类甜品。”

“是吗?这可是我亲手做的,虽然它看起来就像一个劣质玩具,但……”瑞娅看看方时沧,想了想,“但它确实可以吃下去。”

方时沧抿一口红酒,放下杯子:“你最好是直接说你的目的。”

瑞娅立即坐得笔直,一口气道:“我喜欢的足球队这次发挥得不错,我想明晚办个派对庆祝,叔叔,你也可以来!”她说得很大方。

方时沧笑一下。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那球是你踢的。”

瑞娅不理解这意味不明的笑是什么意思,她回以微笑。

桔色柔光下,金色卷发衬着一张白皙的脸,肤白唇红,视觉冲击强烈。通常来说,这甜美又不失性感的脸,换任何男人以这样近距离对视,恐怕都难以拒绝其提出的任何要求。可惜了,现在她面前的是她的长辈,一位有血缘关系的叔叔,当然不会站在男性角度被轻易俘虏,何况还是方时沧这样一个人。

所以,她眨眼,她甜甜地笑,她用猫一样懒魅的嗓音说亲切的话,都是空气似的存在。

车厘子慕斯当然也是失效的。

方时沧表情淡然:“不行。”

“为什么!”瑞娅转过身来,面向他质问道。

“你似乎忘了明晚陈董过来吃晚餐的事。他是你外祖父的表弟。”

闻言,瑞娅潦草一笑:“噢!我知道,然后他会跟我聊起我妈妈小时候的事,说他是怎样看着我妈妈长大,我外祖父死后他曾带我妈妈去度假之类的,对吗?就跟之前每一位来拜访的亲友一样。我都听烦了,我根本就不认识他们!”

“但你在中国,你要明白中国的人情。”方时沧似乎不愿意再跟她废话,重新打开文件,放在跷起的腿上慢慢浏览,顿了顿,又说——

“以后,他们都对你有益处。”

“总之明晚我就是不能玩对吗?”

“没错。”

瑞娅咬了咬牙,盯着他的侧脸,足足瞪了有十秒钟。

最后,她把情绪压下去,硬是将嘴角往上扯一些,想了想:“叔叔,你知道吗?小时候,我养过一只乌龟,它从不拿正眼看我。”

方时沧侧眸看来。

瑞娅竭力发挥好中文水平,对他慢条斯理道:“它非常高傲,总是对我的示好无动于衷。它每天在漂亮玻璃缸里惬意伸展肢体,像是在告诉我——嘿,今天可千万别喂难吃的饲料给我;我不关心你叫什么名字;你养我和别人养我也没什么两样……瞧,它可真是个王八!对吗?没一点共情能力。”

黯淡壁灯光下,方时沧将手肘撑在桌边,凑近些。

他紧盯她的眼,语气夹杂了一丝危险与幽暗:“你说谁?”

女孩微笑:“说王八呢,王八自己不知道吗?”

说完,她起身大步走掉了。

旁边,助理阿胧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方总您为什么还接话……”

方时沧瞥来一眼。

阿胧赶紧闭嘴,竭力憋住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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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娅放弃了跟方时沧那样的人示好,决定把憋闷情绪发泄在运动上。

下午,天色突转昏暗,她把空调冷气关掉,开窗,回头对小纯道:“看!外面温度比室内还低。在刮大风,晚上可能会下雨。夏天这种时候不应该待在室内,我们去打网球吧!”

小纯在看电影,身体不动,嘴上应付道:“好啊,打球好。”

“那我们走吧!”

“嗯好,来了哦。”小纯说着,完全不动,视线仍然粘在电脑上。

瑞娅塌下双肩,明白自己只能独自去楼下健身房待着了。

她习惯了当少数的行动派。从小到大,在加州的年少生活中,不管是哪个朋友约她出去玩,也不管去玩什么,看电影还是购物,逛商场还是去酒吧,只要谁说了一个“走”,哪怕还没说出目的地,她本人就已经即刻完成精致打扮站在门口等待了。

-

“这地方真棒。”瑞娅走进家里的健身房,不禁感叹,“等等,怎么这里有一股灰尘味?”

“小姐,没有灰尘的,每天有人简单打扫,只是没人使用。”

说是没有灰尘,但瑞娅还是能从空气里嗅出灰尘的味道。

“高董以前很少来吧?”她蹲下,开始给球鞋重系鞋带。

女佣阿果说,高虹年轻些的时候会偶尔进出健身房,但每次都化精致的妆容,穿一身法式碎花裙,喷上香水,跟度假似的在这健身房里面走来走去,喝点咖啡、接点商业电话、应付记者采访,就这样耗过半天时间。

瑞娅理解,这做派真的很法国。

想想看,当初布置这间漂亮的健身房时该是耗费了多少心思呀,设有很棒的水吧,装潢奢华典雅,进口器材昂贵齐全,而这地方却极少被人真正使用过,不便打扫的角落里藏满了陈年灰尘。

瑞娅还知道,高虹注重容貌保养,六十多岁仍在专注做各种美容护理。本来lc就有这方面的产品,加上老太太曾在法国生活几十年,那种植根于法兰西女人骨子里的保养理念也深埋她脑中。但令瑞娅不解的是,高虹抗拒运动,不指望通过新陈代谢来促进身体的排毒,而想仅仅依靠那些瓶瓶罐罐维持更年轻的状态。

当然了,这就是lc的核心,作为lacerise品牌的持有者,有着「用一生贯彻lc精神」的理由。

瑞娅不运动不行。

两小时后,她从健身房里出来,满头大汗,用毛巾擦着脖颈上的汗珠走向电梯,准备上楼洗澡。

电梯里面刚走入一个人影。

瑞娅停步。

两双目光碰撞上。

粉色运动服包裹着少女饱满圆润的胸脯,那儿正因为运动后快速的呼吸而明显起伏。

冷白的肌肤、红润的血色、鬓角的汗水、脸颊上濡湿了的凌乱头发丝,此刻,她的身体是热烈的、粉红的,是精疲力尽的但也是充满生命力的。

方时沧将视线从她身上挪开,判断出她不打算进来后,按了关门键。

瑞娅不动。

她就站在外面,双手抱臂瞪着里面的男人,嘴里嘀咕了两句粗口,直到电梯门缝消失才收回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