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人对你的过分期待而感到焦虑痛苦,或者因为过于在意某件事而茶饭不思?”
后者吧,姜柯眨了眨眼,“有一点。”
“那真是没办法了,天才都有这个烦恼。”叶争一摊手,把绑绳递给他。
姜柯接过来,又扫了一眼叶争的手腕,那里没能留下勒痕,只有掌心的东西还留着余温,他趁人不注意偷偷塞进怀里,又问:“你也有吗?”
叶争给了他一个同病相怜的眼神。
姜柯了悟,“修言兄真是辛苦了。”
“一般吧,没你这么严重。”可能也是因为他总修炼,不怎么睡觉,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梦游的毛病,叶争这样说着,嘴巴不自觉接着道:“其实我师父对我挺纵容的,是我总闯祸,现在不敢回去了。”
家里有个宗主之位要继承,华阳君连字都给他起好了,以后可能要被称呼个“修言君”,但是他现在也不能回去。
听起来挺像个不敢承担责任的胆小鬼似的人。但在大事上面,叶争没有那么争强好胜,他敢保证,只要他前脚一回剑阁,妖宗的爪牙后脚就会攻上来。
华阳君如果觉得他没死,那应该能明白他的意思。封脉府外的雪林外到处都是妖宗的亲戚,譬如熊奔,还有彩雀,回去实在是太冒险了。
姜柯听出他有点倾诉的欲望,觉得叶争潜意识里应该挺信任他的,暗道:是个好的开始。
之前剑宗与妖宗的事闹得沸沸扬扬,这个人的事迹也被传得神乎其神,有些事情要不是姜柯梦中亲眼见过,可能都要相信了。
“修言兄是个胸有沟壑的人,前辈既然是你的师父,就算是生你的气,也不会苛责你的。”他的声音和煦温柔,循循善诱地试图走入某人的内心世界。
“苛责确实不会。”叶争转眼望着一副知心小可爱模样的柯少爷,觉得这人外表率真纯良的模样,内里怕是精得很,行起事来比他这个年纪应有的咋呼成熟多了。
家里那群师弟在这个年纪,真是一个都比不上他。
他也可能是自己一个人闷太久了,竟然跑来跟个小屁孩大吐心声,“是爷放不过自己,我觉得自己做了对的事,但对别人来说未必如此,现在还要躲躲藏藏,说到底,还是我太弱了。”
闯了那么大的祸,还嚣张地说自己没错,别人以为他纠结的是事情本身,实际他纠结的是自己还不够厉害把所有人都打趴下,然后唯我独尊。
实在是……姜柯哑然失笑,“说得没错,只要自己足够强,强到成为制定规则的人,也就无所谓对与错了。”
闻言,叶争目光顿了顿,眼尾处不自觉染上笑意,连声音都透着几分愉悦,“知音啊,柯少爷。”
算得上是很高层次的认同了,姜柯心中默念。
“柯少爷家中还有兄弟几个?”叶争突然问了个毫不相关的问题。
“就三个,怎么?”姜柯对他话题的跳跃性适应良好。
叶争笑笑,没再说话。
没怎么,想拐。
一个小小年纪就行事古怪,在任何方面跟他对招都能接住的小天才。
难得遇到个八九分合胃口的小朋友,以后不带回剑宗玩着,还等什么。
之后的几天,叶争也没能离开姜柯的院子,美其名曰照顾伤员,实际上是日夜都在修炼,弥补他那被劫雷打成筛子似的灵气,闲暇之余,都被姜柯以各种莫名其妙的借口占去了。
待叶争又一次从入定中醒来,姜柯正坐在桌边杵着头看他,叶争一点都不意外睁眼就能看到这个小朋友。
自打上回梦游梦到主房后,叶争就主动去了客房,但谁知柯少爷就好像赖上他似的,半夜又梦游到客房去了。
送上门来的小屁孩,实在是太好拐了。叶争只哼笑一声,大方地把小屁孩请入了自己的修炼范围。
没有多余的寒暄,姜柯直言道:“修言兄,父亲想见你。”
这回可是个正事,叶争一直记得自己还有最后一关考核没开始,估摸着是等到所有人都经过剑理笔试后才正式开始的。
太慢了,那些人考个剑理竟然整整拖了半个月!
随姜柯入了正厅,这里的考场已经拆掉了,停留在院子外的人少了一些。
经过层层筛选,留下来的人素质高了很多,至少叶争进来的时候,没有发生需要躲闪别人放空的招式的事情。
整个正厅都弥漫着一股子紧张的氛围。
之前的考官正拿着一份长长的名单,几个几个的念名字。
叶争刚进来的时候,毛宁宁就眼尖地注意到了他,连忙小步跑过来,热情招呼道:“修言兄!”
然后他就看到了走在叶争身后的姜柯,那少爷见了他,笑意深了些,可是他一点也没感觉到如沐春风的感觉,反而觉得后脊柱爬上一层凉意。
他不得不又打了个干巴巴的招呼,“姜少爷也在哈。”
姜柯回以微笑。
毛宁宁:别笑了求您了。
“你这是进去过了,还是没进去?”叶争后脑勺没长眼睛,不知道姜柯在吓唬人。
“没进去,”毛宁宁在姜柯的注视下不太从容,像跟老师做报告的学生,声音僵硬,回答问题全凭本能,“我打听好了,进去之后的考法有些灵活,三个人,一人出一题,都通过就可以去剑冢。”
最后一哆嗦了,毛宁宁很紧张。
能不紧张么,第二关都是侥幸抄了叶争才过的。
这熟悉的既视感越来越强烈。
又是海选初筛,又是笔试,又是面试的。这流程实在过于熟悉。
叶争侧目,询问身边一直安静微笑倾听的人,“柯少爷,设定这个选人程序的,是哪位先生呀,在下对他十分感兴趣,方不方便约出来见见?”
谁知,姜柯听了,突然笑出了声,察觉到叶争莫名的表情,他立刻正色道:“不是哪位先生,是我二哥。”
小乃平?
叶争挑眉,甚为惊讶。
“咳、也不是,确切地说,是我二哥的师兄,那位华阳君的大弟子,叶争。”姜柯瞧着叶争的神色,在念出他名字的时候,努力把声音放平。
叶争如他所料般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他皱了皱眉头,扒拉出自己犄角旮旯的记忆。
某个大雪纷飞的日子,几个师兄弟在雪中举鼎练剑,休息的时候,小乃平忽然凑到他身边,没话找话:“师兄,如果一样东西让很多人趋之若鹜,我要如何找到合适的高素质人才呢?”
穿来没多久,刚刚经历过一场高素质人才选拔的叶争张口就来,“投简历,笔试,面试。”
难得得到大师兄一本正经的回答,姜乃平精神一振,从空间中掏出小本本,“大师兄,展开讲讲?”
回忆到此结束。
叶争想起自己当初说的那些废话,真想回到过去捅自己两剑。
但凡他少说两句,今日为了进剑冢也不会这般麻烦。
奶奶的。
叶争又小声骂了句:“他奶奶的!”
姜柯在旁边假装没听到,用力抿了抿嘴唇。
不能笑,忍住,要不没法解释。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叶争望着一院子紧张有之,垂头丧气有之的修士们。
此时此刻,他有一瞬甚至产生自我怀疑,在妖宗招来的那道劫雷,是不是他小肚鸡肠骂错天道了。
因为他实在是有可能在不知不觉中,造孽了。
心中千回百转只在几瞬,叶争轻扯嘴角,“嗯,这位大师兄的想法很好。”下次不许再想了。
“不过听说他早已身死,真可惜,恐怕见不到了。”
姜柯也是头一次诅咒起自己张口就来的人。
他认真道:“不见得,这位师兄虽行事嚣张,实力却非凡,相信吉人自有天相,他一定会没事的。”
叶争听了笑吟吟,“这当真是你的真实想法?现在在剑宗这地界,大多数提起这位的时候,可都是恨得牙痒痒,他可是挑起两宗战争的人。”
“修言兄,我的话比真金还真。”姜柯说得真诚,任意一个人都能听出他是发自肺腑。
叶争满意了,“相信那位听了,心里一定很高兴。”
毕竟以前他那群傻师弟相信他不会死的时候,自我安慰的话都些“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狗屁话呢。
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啊。
高兴就好,姜柯笑笑。
内心再三唾弃自家那群沙雕师弟,小乃平尤甚后,叶争爽了。
他提醒毛宁宁,“一会儿不管人家问你什么,只要记住一句话,思想要端正,态度要恳切,经过两关的人都是有真才实干的,这最后一关,考的是软实力。”
毛宁宁如取真经,醍醐灌顶,像考前一分钟知道了答案一样笑得像个二百五,等到考官叫他过去的时候,走路都透着一股子欢快,连姜柯在背后的死亡凝视都忽略了。
姜柯收回视线,对叶争笑笑,“能得修言兄真心相待,他的运气不错。”
察觉到他语气中的不同寻常,叶争心中念头一闪而逝,用诧异的语气道:“这就真心相待了?爷还没怎么着呢。”
第一百一十二章姜家人的面试
帮毛宁宁,一是这家伙过于跳脱活跃,让人想忽视都难,二是这次姜家选拔难度大幅度提升,多少有点他的锅在里面。
“萍水相逢而已。”真心相待?真算不上。
叶争不可能会好心帮所有人通过,只是刚好遇见了,一时兴起,就说道两句。
“我呢?”我也是萍水相逢吗?姜柯指了指自己。
“你呀……”看到少年眼中不做掩饰的期待,叶争笑意渐深,随手就撩了一下人家的下巴,“看你表现。”
表现好了拐回去,表现不好了,绑回去。
微凉的指尖在脸庞一触即分,没能给他降温,反而使血液都沸腾起来,姜柯没能压下控制不住上翘的嘴角,“我会好好表现的。”
从远处看去,对视的两人举止亲昵,枉顾旁人,倒真像是不分彼此的情侣一般。
一直躲在远处观察这对情况的侍女,眼睛亮晶晶地看完,满意地回去复命了。
夫人!您可以放心了,柯少爷没有骗你,他们一定是真的!
“叶修言!”
考官饱含威压的声音传进耳朵,叶争走上前去,等了等,没听到考官念其他人的名字。
就一个人?叶争用眼神询问,考官余光飘向在不远处等待的姜柯,鼻孔冲天地“嗯”了一声,心情貌似不大爽快。
叶争无所谓地笑笑,抬步进去了。
正厅少了很多上次见到的桌椅,上首的考官桌子长了一倍,桌后正襟危坐三人。
一位青年、一位中年、一位老年。
叶争刚一进去,他们锐利的眼神就齐刷刷地扫过来了,明晃晃地表达着来者不善,他脚步一顿,又若无其事地走向了中央。
站定,他抬起眼皮,毫无惧意地迎上上首三人的目光,那从容不迫的姿态,仿佛他才是考官一般。
三人互相对视了一息,青年清了清喉咙,“叶修言?”
叶争颔首。
青年指了指他身旁桌上的试题,“给你一炷香的时间,写完它。”
叶争依言坐定,两三眼扫完试题。
比上次的剑理笔试还难,还多。
时间却缩短到四分之一。
挑眉看向上面的三人,正撞见他们伸长脖子往下看,被抓包,三人立刻坐好,看天看地看空气,假装无事发生。
猜到了可能的原因,叶争无语地扯了扯嘴角,收回目光开始答题。
一炷香烧到屁股,叶争搁下纸笔,答卷自动飞向上方,叶争坐着没动,静静观察他们的动作。
中间那个把答卷碰到手里,上下扫了一遍,面露惊讶,又传给左手边的老者,老者看完,发出惊叹,又传给年轻那个。
最后三人齐齐看着叶争。
青年接到旁边两位的眼色,拿着一份答卷走下来,举到叶争眼前,“这也是你写的?”
叶争看了一眼,发现是剑理笔试时候的答卷,便点头道:“自然。”
闻言,青年收回手,用包含探究的目光打量他,“上次你堪堪及格,水平不过如此,缘何这次能拿满分?”
那语气,好像他一个说错,就立刻将他扫地出门一般。
迎着上面两位旁边一位巨大压力的目光,叶争面不改色回答:“上回想着不过是次考试,行事低调些好,便藏了些拙。”
“藏拙?”青年气势更加逼人,“这回也不过是次考试,你怎么不藏拙了?”
叶争低头笑了笑,“不太一样。”
青年眉头一皱,“有何不同?”
“上次是为了进剑冢,及格就能通过,这次是为了……”叶争看向上方面色不太好的两位,“通过三位的考核,满分也未必能通过,在下自然要全力以赴。”
听懂了他的意思,青年脸色一变,脱口而出:“你知道了……”
接下来的话,他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终于,叶争站起身,一言道明三人身份,“姜大哥,姜家主,姜老前辈,在下叶修言,有礼了。”
说着,他悠悠一拜,行了个标准的晚辈礼。
姜大哥有些哑然,有些不敢相信,他后退一步,严肃的表情有些松动,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我这一关,你通过了。”
叶争再次行了一礼,“多谢姜大哥。”
随后,他将询问的眼神投向上方。
姜家主沉默了一下,终于开口,“叶修言,你很聪明,我们家都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他站起身,又拾起叶争刚写完的答卷,扫了一眼,负手踱步,不看叶争,压力却一点没吝啬地留下,“但是在上界,光有点小聪明,是远远不够的。”
“前辈说的是。”叶争仿佛没听出来对方讽刺他纸上谈兵的意思,附和道。
“所以……”姜家主见叶争还是八风不动的镇定,敛起眉头,他大手一挥,墙边数把宝剑齐齐立在叶争面前,“你还需要与之匹配的武力。”
“听说你在剑道上颇有造诣,连黑曜石都能打碎,但自进入姜家后从未有人见你出手,那可是个遗憾,今天,我想见识见识你真正的实力。”姜大哥侧过身,歉意一笑,一把抽出身侧长剑,“我爹这一关,就是在剑道上打败我。”
姜家老大,是姜家现如今最精通剑法之人。
叶争随手拿过手边一把剑,毫无畏惧,且战意熊熊:“姜大哥,得罪了!”
眨眼间,短兵相接。
两道强大的剑气毫不客气地撞到了一起。
僵持一瞬,两人都探出了对方的斤两。
见过叶争出手的人都知道,叶争打架的时候,是最严肃的时候。他掌心用力,剑身悲鸣着滑擦出火花,手腕一转,直接化开对方的剑势。
姜大哥稳住下盘,脱手的剑势定住,剑身一旋,便迎上对方随之而来的攻击。他眼前一亮,愈发认真对待起来。
“剑招大开大合,有一往无前之势。剑法又粗中有细,变化莫测。去势凌厉,收势又毫不拖泥带水,这是快剑练到极致才有的水平。”上方的父子目光紧跟台下的二人。
见姜家主不开口,姜老前辈抚着花白的胡须,面露满意欣赏之色,继续品鉴,“他的剑法精妙,似集百家所长而又融会贯通,这般积累,绝不是寻常人家能做到的,你可能看出他来历的深浅?”
姜家主看不出来,他挑拣出叶争的登记册,“花果山水帘洞……”
“哦……这个地方啊,”姜老前辈又抚了抚胡须,在自家儿子期待的目光中,缓缓道:“……没听说过。”
姜家主忍住给自家老爹翻白眼的冲动,说出心中猜测,“他既然想低调着来,怕是出身不凡又不肯透露,随口取了个假地点吧,这般藏头露尾的……”
姜老前辈不赞同地看向他,“年轻人懂得低调,是难得的品性。”
说出这样的话,就会自然而然地拎出其他年轻人来对比,他们心中齐齐闪过姜乃平的身影。
姜家主沉痛点头,“父亲说得对!”
“所以现在也不必介怀他的身份,他若阿柯有将来,必定少不了人情来往,到那时,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彻底被说服,姜家主叹了口气,再次道:“父亲说得对。”
姜大哥知道叶争灵气不济,便禁着自己的灵气跟他打,两人一来一往,全是剑招,杀伤力不大,短时间是分不出胜负的。
姜家主一挥袖子将打得如火如荼的两人分开,对剑意未收的叶争道:“我这一关,你也过了。”
他似是再懒得看叶争一般,说完这句话,便挥袖离去,姜大哥三两步跟在他身后,小声道:“父亲,我似是输了。”
姜家主气冲冲前进的脚步一顿,儿子的实力他最清楚,缘何说出这样的话?
姜大哥摩挲着剑柄,“我已尽全力,他尚且有所保留,恐怕还藏着许多本家剑法没让我们看到。”
“当真?”回忆起老爹对他的评价,姜家主心中凉凉,没尽全力老爹都喜欢他成那样了,要是尽了全力,得成什么样?
“绝无虚言。”姜大哥认真道,眼睛亮晶晶,为找到了一个难得的对手。
姜家主更糟心了。
三个考官走了俩,余下的一老一少面面相觑,叶争率先开口,“姜老前辈有何指教?”
姜老前辈笑着,又摸起胡须,端的是一副和蔼可亲的长辈模样,“叶争?”
卧槽直接叫人名字吓死个人!
叶争目光闪了闪,“姜老前辈认错人了,在下叶修言。”
“好吧,”姜老前辈一点也没坚持,一副很好说话的模样,叶争心中还没抒出一口气,听他又道:
“第三关,坦白你的身份。”
叶争:“……”
妈蛋!他的马甲到底是怎么掉的!
姜老前辈又笑眯眯道:“通过了,你就可以进入剑冢,你与小柯儿的事,老夫绝不插手。”
叶争咬牙,闭了闭眼,“……前辈洞若观火,晚辈心服口服。”
“好吧,恭喜你,通过了。”
姜老前辈见这自进入起就轻松掌握全局的小孩终于露出了茫然之色,心里挺爽,没故作神秘,直接道:“我送小乃平去剑宗上学的时候见过你,那时候你大概……”他在腿边比划了一下,“这么高。”
那您老记性可真好,叶争扯了扯嘴角。
走出正厅的时候,叶争那种懵逼的状态还留有一丝余韵。
他没想到过姜家还有人见过他,如果他早知道,肯定不会这么浪,还跟那三位搞什么约定俗成的家长相女婿的戏码。
姜柯在外面等了好一会儿,见他终于出来了,端起春风般的笑意走上前去时,就听这人在痛心疾首,“亏了,丢人啊!”
第一百一十三章默写
父兄二人的脾气秉性姜柯都了解,按理来说,叶争不会在他们手底下吃亏,所以——
“修言兄,我爷爷为难你了?”
那倒没有,只是把我马甲掀了。叶争哼笑一声,“并无此事,姜老前辈好得很,老当益壮,思维活跃,眼神也好,爷很佩服。”
姜柯了悟,知道爷爷当面道出叶争的身份了,他笑了笑,顺着叶争的意思换了话题,“明日剑冢的六个传送阵一起开启,你有什么要准备的吗?”
叶争摆摆手,“没什么要准备的,爷进去拿个剑就出来。”
那嚣张的口气,仿佛剑冢里的剑是大白菜供他任选一样。
姜柯非常善解人意地给了一个,“好。”
叶争话题又一转,“不过在此之前,我想去你家藏书阁看看。”
姜柯点头,“好,我带你去。”
叶争眼神暗了暗。
什么都好,什么都行。
这人特乖。
三位考官可能是想给叶争个下马威,也可能是为了好好考量,所以特意把他的顺序调到最后。此时现下已经没别人了……
叶争凑上前去一步,在小孩头上撸了一把。
这小孩既聪明又识趣,他仿佛轻易便能察觉叶争的每一个情绪,又能懂得做出怎样正确的反应,还言听计从,予取予求的,叶争跟他相处的时候,顺心得很。
姜柯对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猝不及防,只感到那人低低的笑意从胸膛传进耳朵里,“柯少爷,甚得爷心。”
他呆了呆,同时听见了心脏剧烈的跳动声。
“走吧?”眼前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姜柯抬头,望进叶争饱含笑意的眸子,那里有璨若星河的光,无声地引诱他的灵魂。
即便是知道叶争在配合他演戏,也控制不住,甚至由着自己被欲望说服……叶争这样的人,就算是演戏也一定会按照自己的性子来,所以他向他伸出手,就是真的想牵着。
“好。”喉结动了动,他抬手,用力握住眼前温热的指尖,一股不急不缓地力道牵引着他前行。
短短的一条路,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看起来镇定自若的柯少爷,像是被丝线摆布的木偶人。
僵硬,不知所措。
头顶又传来熟悉的笑声,“不是你带我去,怎么走在我后面?”
姜柯当机的脑子恢复一瞬灵活,耳廓难以抑制地充。血,他快走两步挪到前面,手却没放开,只从被牵着,到牵着人。
叶争笑得意味深长,什么是诱拐?这就是诱拐。
小孩子什么的,最好骗了。
有柯少爷在前面开路,叶争在姜家横着走都没事。
即便是早已听说在考核期间关闭的藏书阁。
姜柯跟藏书阁的管事打了声招呼,管事看到他们交叠在一起的手,愣了愣,随后便恭敬地打开了门。
叶争对管事礼貌微笑,被面不改色的姜柯领着进去了。
姜家的藏书阁修建得非常气派,外面看像是一座宏伟大气的殿堂,进到里面,才知内里乾坤。
大厅十分宽阔,桌椅不一。阅览室、书架更是不知凡几,虽不如地下丹库那般一眼望不到头,一时之间也是难以数清了。
“以前身体不好的时候,母亲拘着不让出去,我就经常来这里,这里是天商府最大最全的藏书阁,几乎所有的书我都看过,”姜柯道:“你想找什么书?我来帮你找。”
他不知道,自己说话的时候,像是急于展示自己的孔雀。
叶争看着他的模样,道出了几本书名。
听完,姜柯的笑容一顿,他低头在脑中反复搜刮资料,眉头逐渐皱了起来,最后叹了口气,“修言兄,这几本书我们家都没有。”
“没有才对,”叶争好笑地看着有些遗憾的少年,“现在有了。”
他走向一张桌边,路过姜柯的时候,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背。
手指因为失去另一人温度而蜷缩,姜柯循着他的动作,看叶争依次摆好笔墨纸砚,“你要把它们写出来?”
“自然。”叶争执起一只小毛笔,略一思索,便下笔有神。
他的思维敏捷,写得飞快,眨眼间便写好了一张。
姜柯拿起来看,刚看个开头,有些小意外,他的字迹龙飞凤舞,比平常表现出来的还要狂妄几分。
看完之后,他更加惊讶,这是一部顶阶的剑理。
他放下纸张,沉默地看着叶争。
藏书阁自用的夜明珠多如牛毛,整间屋子都是冷白的光,映衬得眼前之人的侧颜有些凉薄,他认真书写的时候,嘴唇微抿,下颌绷出一道流畅的弧度,显得更加不近人情。
而清楚他正在干什么的话,就会彻底打消外表带来的错觉。
他在给姜家默写顶级秘籍。
日落西山,叶争的笔头终于停下,身旁的姜柯接过最后一张,帮他把前面的一起装订成册,他的手边,是已经装订好的几本书。
活动完有些僵硬地手指,叶争伸了个懒腰,没骨头似的往椅背上一靠,人一放松,嘴下就没了正形,“柯少爷真是个贤内助啊。”
“好好说话。”姜柯不假思索地开口,说完,两人都愣了一下。
姜柯觉得自己应该更温和一些,而叶争,被这熟悉的批评勾起了关于某些人的记忆。
“我有个师弟,以前也总说这句话。”
叶争说这句话的时候,有些感慨,带了些莫名的情绪在里面,姜柯不太喜欢,他捕捉到话里的关键,“以前?现在不跟你说了?”
“长大了,分道扬镳。”叶争没什么所谓道。
那就好,姜柯点了点头,扯回话题,“这些……”
叶争接过话头,“送给你们了。”
“这可都是秘籍,就这么随便送?”姜柯两三下绑好一根封绳,又拾起另一根。
叶争不敢苟同,“怎么就随便了?姜家照顾我良多,这是回礼。”
姜柯的手一顿,抬起眼皮,“不是姜家,是我,照顾你良多。”他特意强调了其中的区别,让叶争不要将两者混为一谈。
叶争听懂了,却故作不知,“你是姜家的人,爷住的是姜家的房子,吃的是姜家的米,拿的是姜家的丹,怎么不是姜家?”
姜柯:“……你说得对。”
他将所有书册整理好,在桌上重重一磕,便招呼都不打地抱着书上楼了。
叶争望着他冷冰冰的背影,哑然失笑。
小屁孩在他面前一直都很克制,连发火都很克制。
上次他觉得逗着有趣的人还是澹台俞,可惜他跟男主站在对立面,不然总有一天要让他们俩好好见个面,他们性格相像,估计还能交个朋友。
姜柯放好书册回来的时候,脸还是绷着的,在他的注视下,叶争恍然大悟似的又开口,“爷想了又想,从理论上讲,对我有恩的是姜家,但是从情感上看,我最感谢的,还是柯少爷你。”
姜柯走过来的脚步一顿,随后又若无其事地来到叶争身边,“修言兄不必勉强,我与姜家没什么不同,你该感谢的确实是姜家。”
小屁孩,一点都不会顺着台阶下,叶争在心里笑骂,“好吧,柯少爷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一副恩人说什么都对的姿态。
姜柯听了,礼貌微笑后,扭头就走。
好家伙,人给气跑了。叶争呆立在原地,待人走远后,发出放肆的大笑。
夜间,叶争打坐的时候,气得分房睡的柯少爷又悄无声息地梦游回来了,他面部表情地站在叶争身旁,半阖着双眼,浓密的睫毛在眼底留下深重的阴影。
他张嘴,无声询问:叶争,属于我的回礼呢?
叶争对他的夜间梦游早就习以为常,现下没有任何异常反应,仍旧紧闭双眼,飞快运转灵力。
在所隔不远的两座城以外,澹台俞安静地在月光下练剑,突然,他目光变得空洞,嘴里念念有词:叶争,属于我的回礼呢?
猛然回过神来,他手下一顿,莫名皱起眉头,刚才他在说什么?
空中有振翅声传来,澹台俞抬头,遮天蔽日地大鹏鸟落在他的庭院中。
澹台俞收剑走过去,看清来人状态后,三两步走上前,递过一粒护心丹,“鹏飞长老,你受伤了?”
鹏飞的黑衣上血迹斑斑,他一张嘴,先吐出一口混杂着内脏碎片的淤血来,“族长,我失败了。”
他吃了药,状态依旧很虚弱,几乎是一句一喘,面无表情的脸满是苍白,“尊者吸收不了宝物的灵气,将它们全反弹给了我。”
鹏飞移开胸前的手臂,一颗火纹凤凰蛋安静的躺在他的怀里。
“族长,我要去疗伤,尊者就暂时请你照顾。”
澹台俞接过凤凰蛋,蛋身上是常年不变的温热,像极了人类的体温。
“好。”
夜色中,振翅声再次响起,大妖悄然而来,又悄然而去。
澹台俞看着怀中的凤凰蛋,脑中鬼使神差地升起一个念头,用他的血,就能孵化出凤凰蛋。
不行!
澹台俞头突然袭来剧烈疼痛,他扶住太阳穴,将凤凰蛋丢进空间,立刻进入修炼状态压制突然起来的疼痛。
这疼痛仿佛来自灵魂深处,撕裂他的精神。
第一百一十四章剑冢开启
晚秋的深夜,露浓霜重。
澹台俞的面色忽明忽暗,气息时有时无,无人观察到的灵魂空间中,肆虐着狂暴不堪的能量。
头好疼!
澹台俞的气乱了,他扶住额头,眩晕痛苦,没来由的怒意滔天。
好想……毁灭一些什么,来缓解这钻心剜骨般的痛苦。
他身形凌乱地站起来,在凄寒的月光中抬起头,眼中满是狠厉,内府的剑感受到他的情绪波动,下一瞬便出现在苍白的手中。
眼前的一切都很碍眼,其他房间传来的呼吸很吵,风吹动树叶的声音很吵,光亮得刺眼,不想看,不想听,不想思考,只想……
握剑的手很紧,紧到颤抖,满身光华的长剑发出阵阵嗡鸣,它的能量巨大,只要这么轻轻一挥……
都会消失!
受蛊惑似的,剑身高高抬起,只要重重落下、只要这么一落……
不行!
猛然放下手,澹台俞狠狠闭上赤红的双眼。
痛苦而又急促地呼吸着,手指修炼脱力,长剑在落地之前,转个弯回到了内府。
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很累,累到不想动一根手指,甚至不想呼吸,澹台俞脚步虚浮地走到院里的石桌旁坐下,终于控制不住地眼前发蒙,昏睡了过去。
天上月光亮得刺眼,地上寒凉,面色苍白的青年趴在桌上,睡在臂弯上,在梦里,眉头紧锁。
凉风轻柔拂过,吹落一层浮汗,依然让他难受。
痛苦,一点一滴的时间都变得难熬。
终于,天亮了。
澹台俞的呼吸声趋于平静,眉头也渐渐舒展,他的身体逐渐放松,终于能好好休息一下了……
“阿俞!”耳边传来响亮的声音!!
澹台俞猛然掀开眼皮,眼底有些狂乱,他将头从胳膊里拔出来,看向院外。
清英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我们终于打探到木系灵兽的下落啦!”
看清澹台俞的姿势,她脸上的喜悦转化为疑惑,“欸你没有在练剑呀?”
自打他们重逢起,阿俞每天雷打不动地练剑修行,她都习惯这是个修炼狂魔了,今日却突然休息……清英注意到澹台俞的脸色,连忙跑到他身边关切询问,“阿俞你好憔悴呀,脸这么白,是身体哪里不舒服了吗?”
“无事。”澹台俞冷淡地错开清英顺手就触摸他额头的手,站起身,“你们找到了?走。”
之前他们相遇后,答应清英姑娘的请求,特意在城里逗留了几日,说好要帮助他们一起收服灵兽。
清英连连拒绝,“不用了不用了!我和师兄们可以的,本来叫你也不是为了……”她越来越小声,脸颊红了红,猛得一跺脚,“总之,你今天身体不适,还是要好好休息的!”
见澹台俞还想说自己没事,她赶紧抢先道:“你不用客气,若是坚持让你带着病跟我们去抓灵兽,那这灵兽不如不要!”
虽然已经察觉到自己的身体恢复正常了,但她这般姿态,澹台俞也没再坚持上赶着帮忙,答应清英再三叮嘱要他好好休息的要求后,澹台俞面无表情表地送走了她。
远远望着清英纤细清秀的背影,他皱了皱眉,按住胸膛。
不是好了吗?怎么看到她,还是有些不舒服。
可能还没好利索,还是休息一下吧。澹台俞抬脚回房。
没走几步,他脚步一顿,侧过脸,“反耳,侍卫长,你们回来了?”
反耳一脸被抓包的表情,把身后的侍卫长也扯了出来,“过来刚好看到你和清英姑娘说话,就没来打扰。”
察觉到他话里有些揶揄的意思,澹台俞内心毫无波澜,“我们没说什么。”
“再有下次,直接进来。”
“好的,”反耳应声,开始说正事:“我们追踪了那些妖族好久,在一处探查到了皇族的气息。”
“那气味很淡,辨别不出来具体是谁。”
侍卫长跟着点头。
他们发现了事情的严重性,便立即回来禀报了。
“皇族……”澹台俞再度坐在石桌上,安静思考。
天琅城近在眼前,皇族那边又有了动静。关于母亲的消息是他离开皇族后开始有的,所以现在有一方想引他前来,还有一方,想要借妖族之手阻止他,或者说,杀了他。
如果天琅有什么他们忌惮的东西,那东西一定很重要,难以轻易抹去痕迹,否则,也不会千方百计地来对他出手。
这个天琅城,他非去不可。
“天琅那边有什么动静?”
侍卫长回道:“还是前几天的消息,姜家一直在进行剑冢考核,今天是剑冢正式开启的日子。”
天琅城最受人瞩目的就是剑冢,族长早就命令他们留意着消息了。
“怎么今天就开了?”澹台俞一顿,按照他们的考核速度来估计,应该还有几日才对。
闻言,侍卫长目光游移,扫了一下身旁的反耳。
怎么提那个人?
接收到求助,反耳眨了一下眼睛,面不改色道:“去的人鱼龙混杂,有一两个捣乱作弊的,姜家怕搞出更大的漏洞,就加快了进程。”
短短几天,姜家损失了一块儿黑曜石,一柄宝剑,半库房的丹药,以及一个小少爷。
当时收到这些消息的时候,两妖都沉默了。
那位是去抢劫的吧?
反耳的一通避轻就重,侍卫长在心里默念,族长千万别对这位“捣乱的”产生好奇。
澹台俞没好奇,他直接站起身,“我们现在就过去。”
“现在?!”侍卫长一个激动,差点咬掉舌头。
有什么问题吗?澹台俞顿住,疑惑于他的过度反应。
反耳暗中用胳膊肘怼侍卫长,配合着打掩护,“现在就走太急了,光宗的人刚去外林,要不要再等一天,跟清英姑娘道个别?”
澹台俞想了想,拿出一块儿留声石录下道别的话,往石桌上一放,“可以了,走吧。”
走就走吧。反耳欲哭无泪,侍卫长揉了揉被他怼的生疼的后腰,“现在我们该考虑如何让他们两个不遇到了,反耳,族长现在对叶争是什么态度?你交个底,届时我也好做反应。”
反耳叹气,“阿俞的态度就是没有态度,可能还知道这么个人,但是对他的感情好像一点没有了。”
当初谁也没料到澹台俞会愿意为叶争舍弃一半的灵魂,那日他抱着昏迷的叶争生生扯碎自己灵魂的时候,眼底浓重的情意令人动容,任谁看了都不会不懂那意味着什么。
反耳也是那时候才知道,他的好朋友,竟然为那么一个混账玩意儿断了袖。
好在这之后,他的情意也随着半魂的离去消失了,变回了以前那个会正常思考,行事冷静的阿俞。
但他们知道,叶争对澹台俞的影响很大,能不提就不提,少受刺激,才能多干正事。
在他们赶去天琅的路上,姜家,六处大阵亮起,灵气直冲云天。
阵边站着的修士们光是靠得进了些,便能感觉到连接的另一方汹涌的肃杀剑意。
不知道里面得是什么光景?大家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叶争闲闲站在离得不远不近的一处,还有心思跟身边人闲聊,“原来柯少爷也一起进去呀?”
柯少爷还带着些许昨天被叶争捉弄的余气,丝毫不知自己昨晚在人家床前站了半夜,一抬眼皮,挂上自以为冷漠,实则看起来心情不错的表情,“原来修言兄不知道吗?真是不好意思,我忘了说。”
爷看你不像是忘了,像是故意没说,就等着看爷惊讶呢。
叶争哼笑,“柯少爷实力不俗,剑气精纯,一会儿可要擦亮眼睛,好好选选。”
姜柯颔首,“自然。”
他们随着人群一起进入传送阵,默契地相视一笑。眨眼间,便消失在了对方眼前。
传送阵,传送地点随机。他们不会被送到同一个地方的。
叶争一脚踏入,感觉没踩到泥土的实处,他低头,脚下是无数兵刃。
观察了周围的环境。相比于剑冢这个文艺的名字,叶争更喜欢亲切地称呼它为废铁处理厂。
到处是残兵断刃,空气中金属浓度严重超标,闻多了脑袋都疼。
“玄锋。”
“铿——”
浑身漆黑的剑魂应声跑出来,兴奋地飞到远处环视一圈,又跑回到叶争身边蹭了蹭。
叶争两指拨弄它向前,“去吧,只要不毁了柯少爷家的剑冢,随你怎么折腾。”
玄锋欢呼雀跃地飞远了。
没人注意到的上空,大量无主的剑气被贪婪吞噬,能量风暴形成一个小型漩涡,玄锋待在漩涡的中心,快乐的疯狂吸收着。
叶争屏住呼吸,放空身体,默默感受剑冢驳杂的能量。
既然都是古战场上划拉出来的兵器,他们的主人自然各不相同。
有灵气,有妖气,自然也有……魔气。
辨别到魔气来源最强大的方位,叶争立即往那边赶去。
“玄锋跟上,跟着爷去见见你未来的身体!”
另一边,姜柯在废墟里闲逛,路过一片剑堆的时候,他若有所感地望过去。
找到了,能引起他灵魂颤栗的剑意!
第一百一十五章清英寻来
受着丝线般的牵着,姜柯转个弯,停住脚步。
就是这里!感应最强烈的地方!
他手下一挥,灵气掀翻了杂乱陈列的剑堆。
霎时间,裸露出来的地方光芒大盛,灵气如潮水般迸发出来。
抬手躲过灵力冲击而来的余波,姜柯眯了眯眼。
错觉吗?这股力量好熟悉。
他放下手,看见那柄呼唤他的剑的时候,眼睛一亮。
细长的剑身生生切开数把宝剑,嵌在剑冢之中,数十年都屹立不倒。
光是看着,就能才想到它跟着曾经的主人上阵杀敌时,是何等的风光。
姜柯踩着无数剑身向它靠近,只觉得无人问津的无数岁月里也不能折损它的骄傲,洗尽铅华,不甘命运的错负。
越接近,越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气息,仿佛站在他眼前的不是一柄宝剑,而是一个威仪的长者,侯他多时,又责怪他为什么现在才来。
终于,姜柯来到了剑前,他半蹲下身体,细长白皙的手指触摸寒凉的剑身,手背霎时泛起酥酥麻麻的凉意,看着剑身上的刻字,他喃喃自语:
“欺霜,你是叫欺霜吗?”
剑身嗡鸣,热切地回应他的呼唤。
姜柯目光凝重,他站起身来,双手握住剑柄,毫不犹豫用力一拔——
“铿——”
欺霜剑在空气中划出明亮的残影,凌厉的剑气喷涌而出,随着它的离开,姜柯脚下的剑堆仿佛彻底失去了支撑,轰然倒塌。
飞身落在远处,姜柯为眼前的情况感到惊讶,转瞬间又明白了。
定是欺霜在剑冢中与百剑争斗,这里的剑都是它的手下败将,被它常年镇在身下,汲取剑气,欺霜的灵气充沛,待在这些剑周围时还能反哺使其剑身不坏。
欺霜一离开,顿时尘归尘,土归土。
化为湮灭。
点点灵光浮现在空气中,又随着烟尘渐渐消失。
没一会儿,这片巨大的场地只剩下姜柯,与欺霜剑。
在周围寻剑的人乍一看到这般情景,纷纷瞪大了眼睛,看到姜柯,更震惊了。
“柯少爷!”
阵外的姜家人若有所感看向发生动荡的地方,姜老抚了抚胡须,笑得满面红光,“剑冢都多少年没有神兵出世了,不如我儿猜猜这回面世的是哪把剑?”
姜家主与他并排站立,面上却有凝重愁容,“这气息……似乎是……欺霜?!”
“不错!”姜老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悄然爬上两丝细纹的眼尾诉说着一抹怀念之色,“想不到你竟还能记着,当年老夫带你上战场的时候,你还穿着开裆裤呢。”
好好的提什么开裆裤!姜家主小小地尴尬了一下,不知想到了何处,最终化为一丝叹息,“爹带着我去前线看到的第一战,就是清颜君一把欺霜剑同时战败妖宗两大将领,剑气漫天的光景,自那之后我从未再有机会见过,可不印象深刻。”
“是呀,想当年清颜君一人一剑扫荡沙场是何等风光,可惜了……”姜老感慨更甚,与姜家主同时叹了口气。
“父亲!爷爷!你们说什么正事呢?”姜大哥大步从外走进来,急匆匆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饮尽,又道:“说完了吗?”
“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没什么说完说不完的。”姜家主见他没形象的样子,忍不住说道:“年纪也不小了,礼仪都叫你学到狗肚子里去,我价值十块上品灵石的紫叶竹被你这般浪费,真是牛嚼牡丹!”
姜大哥咋摸咋摸嘴,没咋摸出十块上品灵石与寻常茶叶的不同,有些委屈地放下了茶壶。
“唉!你自幼我也没管过,这爱说教的毛病也不知是跟谁学的,竟还越来越严重了。”姜老向着小的,轻飘飘的一句话把自家儿子说的没面子,他才不理会,转头问大孙子,“莫不是刚才发生了棘手之事,才把你累成这样?”
这次剑冢开启,姜大哥接了护卫的命令,因为这次考核严格,总会有心有不甘的修士想要强抢入阵。
被姜大哥一手拎一个地,全都扔外面去了。
按理说以他的修为,不至于连对付起那些被淘汰的修士都会感到劳累困难。
“有一个人倒霉蛋,因为错过了考核时间就要硬闯,我跟他打了一架,”姜大哥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肩膀,“我看那人实力不俗,用的也是难得的好剑,错过一次有什么影响?我跟他好好说还不依,八成是来找事的!”
“哦——”姜老点点头,接着询问:“你把他打发走了?”
“他可能也是突然想通,就自顾离去了。”姜大哥感慨道:“其实我还想再跟他打一会儿的,那年轻人剑法不俗,近身战也毫不逊色,还有他哪把剑,那般精纯的剑气实乃世间罕见!假以时日,定能成为一代绝世高手!”
怎么现在的好苗子都烂大街了吗?一个两个的都跑到姜家来捣乱,不约而同地想起此刻还在剑冢中的叶某人,姜老和姜家主对视一眼,询问道:“那年轻人可曾留下名姓?不如等这次考核过后,我们再对他关照一二?”
偶有特殊情况,姜家也是可以开启剑冢的。
姜大哥摇了摇头,“那年轻人冷的很,除了说自己错过考核想要进去,多余的屁都没放一个。”
如此,便顺其自然吧。姜老和姜家主便没再对此事上心。
天琅,姜家不远处的客栈。
反耳俯身趴在桌子上,百无聊赖,他翻出一堆野果子数过来,又数过去,表情一顿,不信邪地又数了一遍,最后颤抖着声音道:“我好像在做梦,不然我屯的果子怎么少了两个呢?”
门口,澹台俞面无表情地看着侍卫长刚刚塞给他的,已经被咬了一口的果子,小小地沉默了一下。
他逛到街上,沿着人群走到集市,在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的箩筐前停下,冷声询问:“你这筐东西多少钱?我都买了。”
小女孩猛得抬头,看清他的相貌后瞪大眼睛,又快速低下,瓮声瓮气道:“六个……不对!三个……嗯……”她思索良久,终于道:“一块儿下品灵石。”
澹台俞是带着妹妹流浪过一段时间的人,一筐果子就敢狮子大开口要一块儿灵石的事简直闻所未闻。
他沉默地看了一直低头不语的小女孩半晌,最后一言不发地丢下一块儿下品灵石,连筐带果子一起拎走了。
待他走远了,小女孩才拾起灵石塞入怀里,若无其事地从摊前离开,小声嘟囔:“怎么搞得,竟然没认出来,脑子真坏了?”
澹台俞不知身后发生的事情,提着一筐野果子回去的路上,遇到了孤身一人来寻他的清英。
“阿俞我看到你的留声石啦!知道你要去剑冢,正好我也想去,可是师兄他们抓住灵兽后要回师门复命没时间陪我,现在好啦,我随你一同去看看!”
清英语调轻快地跟随在澹台俞身后。
澹台俞面不改色地走在前面,说道:“恐怕要让清英姑娘失望了,剑冢考核提前结束,我们都被禁止入内。”
“啊……”清英满脸都写着失望,“那好吧,你现在在哪处落脚,我紧赶慢赶行了半天路,想找个地方歇歇。”
澹台俞便带她回了客栈。
还在数果子的反耳闻到熟悉的气息,扭头看向他们,惊讶道:“清英姑娘!你怎么也来了?”
清英便又跟他解释了一遍,听完,反耳看向澹台俞的笑意渐深,澹台俞用手中的果筐挡住了他意味深长的视线。
反耳顺手接下看了看里面的东西,惊讶了,“这是碧灵果!这种果子最好吃了!我在封脉府住的时候总寻不到,你刚才出去是特意给我它们去了?阿俞你真好!”
他欢欣鼓舞,立刻把丢了两颗果子的事抛到脑后。
清英在一旁看着,感慨道:“阿俞你好宠他呀!做你的灵兽一定很幸福!”
“不是灵兽。”澹台俞看着反耳高兴的样子,露出了些笑容。
“欸?不是灵兽吗?反耳的灵气这么清纯,和我们光宗的灵兽一模一样,一点都不像那些臭气熏天的大妖哦。”清英好奇地杏眼眨呀眨。
澹台俞便只好补充道:“不是灵兽,是朋友,我们自幼便相识。”
一路互相扶持牵绊,所以他与反耳之间,从来不是什么附属上下级的关系。
反耳在一旁听着,骄傲地挺起胸膛,一边往自己嘴里塞碧灵果,一边笑得开怀。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你们的友谊真好!”清英懂了,看向澹台俞的眼神愈发亮晶晶的。
气氛一时有些和谐,清英跟着笑一会儿,突然唤道:“阿俞呀,既然剑冢进不去,你们接下来要去哪里呀?”
澹台俞回答:“哪里也不去,我要在这里等人出来。”
清英好奇询问:“等谁呀?”
“一个不认识的人。”澹台俞回答,他不知道是谁拿了那把能牵动他的兵器。
但是他有很强烈的预感,这把兵器对他很重要,就算得不到,也一定要见到!
第一百一十六章前尘旧事
剑冢内,姜柯没理会想要问个究竟的人群,转身便离开原地。
得到了欺霜后,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接下来该去哪里找叶争。
这没有花费他太长时间,有一个方向的气流明显带着非同一般的凌厉,剑气横飞中,有两柄兵器缠斗在一起,一方灵气充沛,一方魔气冲天,威力巨大的江湖能量互相冲击迸发出绚丽的色彩,一时霞光满天。
能做到这般动静,除了叶争他也实在想不出别人。
果然,向那边没行多久,姜柯就看到了熟悉的背影,一柄通体漆黑魔气肆意的剑身悬浮在他身边,与天上争斗的其中一把一模一样。
此时,叶争正面色严肃地仰头看两柄剑魂,他欲要上前的脚步一顿,没有上前打扰。
可能是嫌它们胶着的时间久了,叶争冲着天上的玄锋大喊,“你要是连它都打不过,小师弟家的那把剑你就更打不过了!姜家的灵丹咱不能白吃,争点气呀宝贝儿!”
玄锋听了,登时气愤到剑身颤抖,它打得越来越凶,步步紧逼面前同样生了灵智的魔剑魂。
那魔剑魂一着不慎被他抢了先手,后来就只有挨打的份,忍不住想要落荒而逃,玄锋自然不会放过它,灵气化为无形的触手牵制住魔剑魂,狠狠一劈,将魔剑魂拦腰斩断。
不知过了多久,暴虐汹涌的能量被玄锋彻底吸收,它化为一束剑光,眨眼间便融入到了叶争身边的剑内。
下一瞬,灵与魔两种不同的能量同时溢出,叶争引导着玄锋将它们通通转化成剑气,他单手控剑,另一手掌心一翻,一道炽热的火光出现。
他对玄锋说:“你心心念念的小火苗分身,现在可以吞噬了。”
玄锋已经撑得要死,闻言,还是转着剑身,将那炽热的火焰一把吸收了。
凤凰血肉化生的火焰,其能量可想而知,玄锋刚刚适应好的剑身瞬间熔铸,铁浆在玄锋的控制下沿着边缘循环流转。
“这柄魔剑的原料很契合你,还想要什么尽管开口,爷都满足你!”叶争看它的眼神就像是爹看儿子,好像只要玄锋说想要天上的星星,他都能想方设法搞来似的。
玄锋毫不客气地嗡鸣两下。
“绯云火石……”叶争懂了它的要求,他左右手一挥,眼前无数剑身凌空飘起,看到一处后手成爪状,一柄剑急速飞来,他将剑往玄锋面前一递,“给。”
玄锋直接熔了眼前的剑身,吸收了其中的绯云火石成分。
吸收之后,玄锋彻底满足了一般,剑身越飘越远,魔剑、绯云火石的在凤凰火焰的作用下不断融合淬炼,一柄通体漆黑,剑身火纹流转的长剑修炼成型。
神兵出世,剑光大作,天边降下一抹霞光,叶争屏住呼吸,心想天道这回可别整什么幺蛾子了啊。
天不遂人愿,一道金黄闪电狠狠劈下,随后又是一道,两道,三道!
玄锋硬生生承受住四次劫雷,毫发无损,他得意地转了数圈,灵波传得深远。天光散去,叶争呼了一口气,还好还好,这次没捣乱。
玄锋兴奋得冲下来,叶争一把握住他的剑身,眼冒精光地抚了个遍,赞叹道:“干得漂亮宝贝!”
“恭喜修言兄喜获神兵。”
叶争早就感到身后灼热的视线,此刻终于有空搭理,他回头看去,眼中因为有了完整的长剑笑意满满,“柯少爷,这么快就完事儿啦?”说着,他的目光移到姜柯的手中。
那里,一把通体生华的宝剑熠熠生辉,他面色一变,“这把剑……”
不是澹台俞母亲,那个和清颜君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用的吗?
当时虽然只是在澹台俞的记忆碎片中匆匆一瞥,但他记忆好得很,绝对不会认错!
姜柯抬起剑看了看,没看出来哪里值得叶争惊讶了,“有什么问题吗?”
“有,这把剑不一般。”叶争点头。
“愿闻其详。”姜柯抬脚走上前去,站在叶争身边,玄锋也感受到了不一般的能量,嗡鸣着跟霜华打照顾,霜华也嗡鸣了一下,权当回应。
“它曾属于我小师弟的母亲。”
姜柯等了几息,没等到接下来的话,便问:“是那与你分道扬镳的师弟?”
叶争点头,姜柯沉默了,他对叶争口中的这位师弟有些膈应,可能是源于叶争提他时候的态度不一般。
这些感觉莫名奇妙,他在叶争面前藏得很好,只道:“这把剑很好,他母亲一定是位厉害的人物。”
想起他对澹台俞母亲和清颜君二者为同一人的猜测,不仅招来了火凤的讽刺,还差点因此跟澹台俞动了手,叶争便只笑笑,无所谓道:“或许吧,谁知道呢。”
姜柯眼神暗了暗。那个师弟,是叶争总会不由自主提起,又不愿提起的人。或许叶争自己都没察觉到他对此人过多的在意。
姜柯忍不住暗想,最好一辈子都不要察觉到才好!
他会用余下的时间一点点,不着痕迹地把那个人从叶争心中彻底铲除!
“走吧,我们出去。”不知姜柯心中所想,叶争将玄锋收好便开始嫌弃起剑冢重金属严重超标的空气污染来。
姜柯点点头,二人一道用了传送灵符,眨眼间便被传送到了初始的传送阵口。
那里,姜家三辈早已恭候多时,神兵接连出了两把,剑主他们是一定要好好把关的。
他们看到叶争和姜柯一起出来皆是一愣,随后神色不一起来。
“爷爷,父亲,大哥,你们竟然都在这儿。”姜柯有些惊讶。
叶争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似笑非笑地向几人行了一礼。
姜大哥和姜家主两人皆是表情复杂,尤其是姜家主,看到叶争的时候,一副便秘的表情,姜大哥更是毫不掩饰心中的惊讶,“小柯,叶修言,竟然是你们?!”
“果然是叶公子。”姜老挂着那副笑眯眯的表情,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面向自家孙子,他笑意更深,“另一人竟是阿柯,真是不错呦,我姜家至今还没有人能够获得神兵的认可呢!”
“这把剑叫霜华,它跟我很有共鸣。”姜柯亮出霜华剑,灵气四溢的剑身瞬间夺走三人的眼球。
姜柯见父亲和爷爷脸上似有怀念之色,心想莫非他们见过这剑?想起刚才叶争也提起霜华不同寻常,他忍不住直接问道:“父亲,爷爷,这把剑可是来历非凡?”
叶争也注意到了,他收敛神色,也想好好打听打听这把剑的来历。
“这……”姜家主余光扫了一眼自家老爹,姜老揪着胡子,“孩子都大了,说说吧,有些事他们也该知道了。”
姜家主便叹了一口气,道:“其实我们做长辈的,也不是故意想要瞒着,只是时代久远,上界的和平已经维持了近千年了,有时候就觉得,也没什么说的必要。”
闻言,三个小辈纷纷露出洗耳恭听之色,姜家主顿了顿,“老夫先今已有七百八十一岁,在我出生的那个时候,人族和妖族的争斗,已经接近了尾声。”
“那是一个全民皆战的日子,战争旷日持久,两族都已元气大伤,那时候的天琅没有名字,我们姜家还是无名小卒,整个城里,只剩下十几户人家,”见几人面露难以置信,姜家主摇了摇头,语气染上了几分不属于这个年代的凄凉,“其实莫说天琅,就是整个天商府这么大的领域,所有的人口加起来,也没有现如今的一个天琅城人口多。”
“所有的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只要有一口气能动弹的,都上了两族争斗的战场,我那时候刚六岁,就已经随父从军,开始入伍,边修炼,边杀妖。”
闻言,姜家兄弟露出错愕的神情,叶争也难得没有了闲散的姿态,虽说上界的人都早慧,自小身体素质便十分强悍,他也深为知晓两族大战的残酷性,但是六岁上阵杀敌,简直闻所未闻。
“你们不必太过感伤,我们又不是被逼迫的,那时人妖相争,虽已到了疲惫期,但却是仇怨最深重的时候,所有人的心中都想杀光天下妖族,老夫自小所见所闻,皆是杀妖砍妖,简直一刻也不曾停歇,可想而知,我对上阵杀敌有多向往。”
顿了顿,姜家主将追忆的目光停顿在霜华剑上,“当时,最为人们津津乐道,亦是最振奋人心的消息,就是几位人族首领的捷报。”
他徐徐念出几个人物,“皇族的清颜君,剑宗的华阳君,光宗……哦,当时还没有光宗,是后来创立光宗的第一任宗师始乾君,他们的实力是人族之首,轻易便能斩杀大妖于剑下,那时妖宗的几位上古神兽接连葬身于他们的剑下,人族也损伤了数十位高手,为了休养生息,妖族和人族双方隐隐开始有了一些主和的声音,就在那个时候,我终于有机会上了前线,第一次看到的,就是清颜君轻松斩杀两位大妖的情景。”
听他提及清颜君,叶争精神一振,欺霜似有所应,幽幽散发着灵光。
姜家主说:“那时,他手中拿着的,就是这把欺霜剑。”
第一百一十七章圆桌会谈
叶争瞳孔骤缩。所以……澹台俞的母亲就是清颜君,千真万确!
耳边传来细小的抽气声,察觉到什么,叶争心下一惊,猛得朝那边看去。
澹台俞面无表情地站在假山下,不知站了多久。
看了几眼,叶争不易察觉地挑了挑眉,这人目前的状况……大有问题。
才几月不见,便是一身肃杀,满面冰霜,最让叶争称赞叫绝的是,自始至终,澹台俞都没给过他一个眼神,好像不认识他一样。
眼底探究更甚,这人身上都做了什么,才把自己糟践地不像个人样?
反耳站在他身边,慌张捂住嘴巴,扫了叶争一眼,又紧张兮兮地看住澹台俞。
其他几人也反应过来,他们这么多人在,竟然没发现有人靠近!
待侧首看清来人,所有人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姜老和姜家主目瞪口呆,这年轻人和清颜君长得真是太像了!
姜柯闭了闭眼,他的脑袋突然一阵眩晕,好像要魂魄离体一般,他赶忙定住心神,余光中却看清了叶争的反应,顿时心下一闷。
还从来没有看到过叶争这样兴致勃勃的表情。
一时间,众人都沉浸在莫名的无言中。
谁也没料到,率先开口的人竟是姜大哥,“是你?你怎么又来了?”
姜老收起表情,清咳一下,“乃全啊,你认识这位年轻人?还不给我们介绍一下。”
姜大哥对自家老爹和爷爷突如其来的正式搞得摸不清状况,便如实答道:“刚才就是他,要硬闯剑冢。”
两位前辈都清楚刚才的事,知道这姜老大派不上用场了,姜老便上前一步,开口欲言,对面那相貌俊美的年轻人已经抢先一步开口了,“在下澹台俞。”
澹台俞扣手行礼,余光中看见了欺霜,那自进入天琅后便一直若有似无的感应,终于找到了源头。
那是他母亲的剑,随着母亲身死,那剑早已不知所踪,没想到竟然在这里。
被无视了个彻底,姜柯本能不喜欢眼前之人,他感到欺霜的情绪有些不对,握剑的手一紧,这人是什么意思,想抢剑吗?
“澹台?”姜老抚着胡须,清颜君的本家确实复姓澹台,“你可是清颜君的后人?”
澹台俞顿了顿,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或许。”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说什么或许,姜家几人都不太理解他的答案,唯有叶争摩挲了一下玄锋的剑柄,心道:澹台俞对于他母亲的身份,还是十分谨慎。
姜老猜测他可能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心下有了自己的判断,便没有再追问个确切的身份,“你身份特殊,姜家自应礼待,既然想入剑冢,也未尝不可。”
姜大哥惊得下巴都要掉地上,说好的规矩呢?!
澹台俞没有让姜大哥为难,他冷声道:“我想找到的已经找到,不必进去了。”
姜老懂了,他给了姜柯一个眼神,“阿柯,把欺霜给这位公子看看。”
姜柯紧抿嘴唇,不情愿地一抖手腕,欺霜瞬间出鞘。
澹台俞一手接过,将剑放在眼前,欺霜灵光四射,他闭了闭眼,似乎还能回忆起母亲用它之时的身姿。
半晌,他重新睁开眼睛,追忆感伤都随风而逝,仿佛还是那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青年,“晚辈有一问,还请前辈解答。”
“但问无妨。”
澹台俞抬起眼皮,“这欺霜剑,是如何出现在姜家剑冢的?”
母亲与刺杀之人同归于尽,尸骨无存,他一直以为,欺霜也随着母亲烟消云散了。
闻言,姜老笑了笑,“姜家剑冢里,都是当年打扫战场搜集到的无主之剑,欺霜剑自然不在其中。欺霜有灵,它是自己跑过来的。”
姜家主在旁边点头附和,“十六年前,我们发现剑冢异动便去查看,在其中发现了它。”
说完,他叹息道,“灵剑认主怎会随意流浪,那时候我们便有几分猜测,清颜君恐怕已身死道消了。”
姜老面露唏嘘之色,“虽为时已晚,对于清颜君的后代,我们也要当面道一声节哀。”
澹台俞垂下眼帘,十几年来还是第一次,有人跟他说节哀。
他留恋地抚着欺霜,剑身冰冷,早已没了母亲的温度。
既择新主,也无所谓了。
他撒手,欺霜本能地回到了姜柯手中。
姜家人见他并无取回欺霜之意,不由高看了他一眼。
澹台俞道:“前辈,我想听听接下来的故事。”
他既然是清颜君的后人,那么故事就要说的更加具体详细了,此地人多眼杂,姜家主引着他们去了一处无人打扰的凉亭。
石桌上沏好了茶,侍从们有序退去,姜家四人,叶争,澹台俞,反耳依次入座。
叶争见澹台俞挨着他坐下的时候面不改色,连个余光都没给,用茶杯掩住勾起的嘴角,他用似笑非笑的眼睛一斜,便把正偷偷往这边看的反耳吓了一跳。
心道,有鬼。
姜柯将几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捏了捏指节。
几人饮下茶水,便见姜老放下茶杯,叹了口气,几人立即做洗耳恭听状。
“接下来呀,”姜家主眼含回忆,声音是遮不住的怅惘,“你们多少应该都听过这些传说,妖族火凤尊者擅离职守,清颜君得空灭了妖宗后方补给主力,妖族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从此一蹶不振,人族作为战胜方,勒令妖族退守西部,他们也照做了。”
叶争在试练塔中看过火凤之墓的记载,也知道这段历史,却不知就是这导致了妖族彻底的战败,怪不得火凤的活身被炼化,灵魂也被生生囚禁几百年,对于妖族来说,他犯的是决不能原谅的过错。
“罢了,这些都是一些耳熟能详的故事,不足为奇。”见几人都没什么大表情,姜老接过话头,摇了摇头,“老夫当年已是华阳君的侍卫长,知道其中一些不为人知的秘辛,那火凤啊,其实也曾是一位性清潇洒的大妖,甚至在人妖两族未开战时,与清颜、华阳二君都有旧,只是被黑炎君一魂后情绪极易失控,火凤擅离职守也并非是因其生性好斗,而是他被激怒了。”
“激怒?”叶争斟酌着这个词,想起火凤提及清颜君时不同寻常的态度,当即就问:“是谁激怒了他?”
“这……”姜家主有犹疑之色。
“家里这两个都这样了,你还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姜老目光在叶争和姜柯身上停了停,突然开口道:“事先说好,我们姜家对于男子相恋之事绝无反对之意,这位叶公子还是我们家阿柯未来的夫婿呢。”
“噗——”当事人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反耳已经一口茶水喷出,他连连抱歉,惊恐的眼神一个劲儿地往叶争身上看,看的眼睛都要抽筋了似的。
突然被cue,还是这种事情,叶争脸已经黑了,见反耳还总是这种神经兮兮的态度,那股子不爽的劲儿上来,真是拦也拦不住,“怎么,你似乎对此事有所意见?”
从小便对叶争存在恐惧心理,被他那锐利的眼神一扫,反耳整个鼠都不好了,“没、没有。”
“所以,”澹台俞放下茶杯,一侧身挡住了叶争的视线,波澜不惊的目光迎上叶争凌厉的眼神,“姜前辈所言不虚?”
叶争被他看得一愣。未及时收到回答,澹台俞弯了弯嘴角,眼神却冰冷不含丝毫笑意,“恭喜。”
妈的,我的小师弟好像坏掉了。
叶争无言,收回视线,默默喝了口茶,没理他。
没人看到的石桌下,一块儿坚硬的桌沿被姜柯狠狠捏成粉末。
气氛有些不太对,姜老赶忙继续道:“火凤似乎对清颜君有些情意,华阳君却能日日与他同进同出,这么一来二去,就受了些刺激。”
好家伙,惊天大瓜。叶争又喝了口茶压压惊,想起火凤坚定不移说清颜君是个男人时笃定又暧昧不清的态度,见到他和澹台俞在一起便瞎瘠薄拉郎配的专业素养,他不懂了,真的搞不懂了。
清颜君到底他妈是男是女?!
他被巨大的信息冲击的有些凌乱,不知道这些前尘往事是原著作者真的这么设定的还是世界自动补全的,现在有两个猜测,这个男频爽文的前传,要么是言情文,要么就是他妈的耽美文。
他扶住额头,不行了,他必须得回剑宗找华阳君当面问清楚!
“后来火凤涅槃被华阳君镇压在禁林,清颜君一时心软,又放了他,这件事险些使二君决裂,但好在火凤再也没有出现过,后来战争彻底平息,百废待兴,人权割据,剑宗、皇族鼎力,剑宗后起之秀,势头迅猛,那时候所有人族都有一些战后创伤,留下来的多是实力不俗之人,天道公平,越是修炼之道光明的人,越是子嗣凋零,所以你们知道的,我们上界的年龄谱上有很大的断层,因为有很长一段时期,这世上都少有儿童降生,后来不知为何,上界与中界的通道松动,灵气外溢,大批中界凡人飞升上界通婚,才逐渐有了现在的光景。”
澹台俞轻敲在桌沿,开口询问,“前辈,您说的中界飞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约两百年前吧,中界的人天资愚钝,来到这里繁衍生息,最后也难逃沦为普通人无法修炼的境地。”
或许那时候,就是澹台俞父亲和母亲相遇的时候。
“这只是当时的大背景,如今想来,打胜仗容易,难的是怎么恢复上界的生机呀,清颜君殚精竭虑,再加上人族不外斗的时候,就要内斗,听说清颜君整整五十年都没有出过书房,日夜劳心上界的发展,当然,华阳君也不遑多让,只是华阳君手段强硬,提倡强者为尊,所以很多事情都好解决,二君很长时间没有见过面,快一百年之后再重逢的时候,思想上已经有了巨大的分歧。”
“直到有一天,清颜君忽然说要放权卸甲,退隐山林,这之后没多久,又传出了华阳君定亲的消息,老夫便知道他们大约是彻底放下了。”
那可不一定,叶争心道,你要是知道华阳君的未婚妻,也就是澹台俞的母亲,跟清颜君长得一模一样,甚至用的还是清颜君的剑的话,不知道会脑补一些什么奇怪的东西。
第一百一十八章触及真相
姜老和姜家主不过寥寥数语便道清了所有事情,再加上曾经或多或少了解过的。几个晚辈大致都拼凑出了当年的真正历史,一时间,圆桌上的氛围有些沉重。
天色渐晚,茶凉了。
姜老将茶杯放下,对几个小辈道:“该说的都说完,天也不早了,你们都回去休息吧。”
众人起身告辞,姜家主对姜大哥吩咐道:“乃全,为澹台公子和他的朋友安排一间住处,好好招待。”
“不必。”澹台俞已经做好告辞的打算,待在这里的感觉,很不好。
反耳忙道:“我们已经找好了客栈,就在城西,不远。”
见他们去意已决,姜家主便没有多留,挥手让他们去了。
凉亭内唯剩下老年父子二人,姜家主举起茶盏,用灵气焐热,一饮而尽,“也不知道跟他们说这些,能有什么用。”
“如今妖族欲要卷土重来,你说能有什么用?难道还想让你我这两把老骨头上战场?”姜老看不得他这副丧丧的样子。
“好不容易长出来这么一茬优秀的子弟,战争就又要开始了,”姜家主痛心疾首,“你说那叶争,好好的,非要去妖族闹什么事!”
好在没有告诉自家儿子叶修言的真实身份,就凭这副咬牙切齿的模样,他要是知道阿柯的心上人就是叶争,那还得了?
姜老揪着胡须,摇了摇头,“平心而论,就算没有他,妖族也会寻个别的由头挑事,别告诉我你想不到,那妖宗蜗居久已,怎能心甘?一旦时机成熟,必然要打个我们措手不及,如今被这个毛头小子提前搅了局,也让我们有时间多做准备,也算是阴差阳错了。”
他站起身来看着清秀的亭台楼阁,当年姜家新建的时候还没有这等繁华规模,却能容下三君前来贺礼,如今物不在,人也不再了。
“现下始乾、清颜二君相继离世,华阳君又受经脉所扰,当年的领袖们早已力不从心,我们现在还能指望谁呢?当然是他们这些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了。”
“你看看刚刚这几人,分明都是人中龙凤,尤其是那位清颜君的后人,老夫瞧他,怕是已经有剑圣的实力了吧,此等年纪就有如此修为,怕是清颜君都比不上,实在逆天!”
“剑圣?!”姜家主大为惊讶,“竟然比阿柯还高一级。”
“或许……这就是天意吧,制约平衡,万物之道。”姜老感慨道:“人妖两族决不可一家独大,犯下赶尽杀绝的罪孽。”
两位垂垂老矣的前辈,在日暮中,在又一次变凉的茶水中,思虑着明天,思虑着未来。
而被寄予厚望的年轻人们,此刻的心情都称不上多好。
姜大哥本兴致冲冲地想拉着叶争或者澹台俞好好比试一番,哪知这两人谁也不理他,便闷闷不乐地回房歇息了。
叶争落后一步,目光跟着除了帮助反耳解围时跟他说过两句话以外,自始至终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的澹台俞走出庭院,绕过假山,然后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不见。
“他就是那位跟你关系不太好的师弟?”姜柯站在叶争身旁。
“答对了,没奖励。”叶争笑着侧首,看着比他矮了半个头的小屁孩,“爷就喜欢你这股子激灵劲儿。”
姜柯没把他放的屁当真,只语气凉凉道:“既然这么在乎他,怎么一直都不打招呼?”
“在乎?”叶争语调奇异,他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姜柯不太爽的表情,逗小狗似的撩了撩人家的下巴,“柯少爷莫要吃醋,爷现在在外是有主的人,这点职业道德还是有的。”
姜柯低下头,心里默念,千万不要当真,当真就输了,耳朵却分明不受控制地红了红。
成功把人逗得面红耳赤,叶争笑得像个惯会花言巧语的浪荡子,“我只是好奇,你刚才没看出来吗?他不认识我了。”
“在他的身上一定发生了很大的变故。”叶争猜测道。
为什么要对他这么感兴趣?姜柯拨弄了一下剑柄,掀起眼皮,“是的,可是那与你有什么关系?”
叶争一愣,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嗤笑一声,缓缓道:“对,你说得对,与爷无关。”
回了房,姜柯有些精神不济,道一声告辞便去歇了。
天色已晚,头顶的星星亮得刺眼,叶争慢慢卸下嘴角的笑,没来由感到一阵烦躁。
心不静,是不能好好打坐的。
他召唤出玄锋,借着月光在庭院中练了一会儿剑,剑锋凌厉,所过之处剑气横飞。
玄锋与他的主人一样,只要出鞘,必然一往无前,不留退路。
几套酣畅淋漓的剑法打下来,叶争呼吸微乱,他在院中找个略微平坦的假山躺下休息,一双眼睛盛满星河,微风扫过,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
“天阶夜色凉如水……”
风有些凉,假山上的石头也有些凉。
莫名的,不是故意的,叶争的眼前就是闪过了今日澹台俞看向他的眼神,好像比身下的石头还冷上几分。
沉默半饷,叶争才反应过来运转灵气为自己御寒。
“……”
晚风吹散了一声低骂。
姜柯听外面练剑的声音停了很久,猜测叶争大约歇息了,他轻手轻脚推开叶争房门,表情一顿,人呢?
他走出房间,扫视了一下庭院,飞身停在了一处平坦的假山上,半蹲下身子轻触岩石,那里还留有熟悉的温度。
白玉似的手指渐渐收紧,用力攥成拳头,眼尾逐渐变得通红,他轻声道:“不是说不在乎么?不是说与你无关么?”
“为什么还要去?”
能回答他的只有沉默的晚风。
姜柯痛苦地低下头,眼睛逐渐变得空洞茫然。
澹台俞在客栈包了三间上房,一间住着清英,一间住着反耳,一间澹台俞自己住。
今夜的天有些凉,晚风刮开了一间的窗户,吹着床上呼呼大睡的黑色鼹鼠,反耳肚子上的毛发晃动了几下,他翻个身,无知无觉地继续睡。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悄无声息靠近,快狠准地捞起鼹鼠,又随着主人的身影风一般地离开。
客栈外几十米的大榕树下,叶争扒拉着怀里的鼹鼠,“醒醒,别睡了!”
“再睡吃了你。”
反耳睡得正香,还不知道自己被换了地方,茫茫然睁开眼,被眼前放大的俊脸吓了一跳,见了鬼似的想要蹦出他的桎梏,“叶争!!”
叶争一把按住他,“想死你就再叫!”
又被威胁,反耳不受控制的浑身颤抖,哆哆嗦嗦道:“你你你、你不要动手嗷,阿俞现在很厉害,我要是死了,他不会放过你的!”
叶争哼笑一声,扯着他的尾巴将他倒吊起来,“许久不见,你不仅胖了,胆子也长了不少,竟学会威胁爷了?爷就算杀了你,澹台俞敢来给你报仇的话,爷也能把他一起杀了!”
反耳虽浑身抖个不停,说话也结结巴巴的,可被他这样威胁挚友,也有了怒气,小短手指着叶争鼻子大骂:“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王八蛋!亏得阿俞那么待你,为了救你命都差点没了,你还要来杀他最好的朋友!这还不够,竟还要杀他!”
闻言,叶争表情一顿,敛起神色,他再度将反耳举到眼前,眯着眼睛,眼含杀气,半是诱哄半是威胁道:“那你到说说,他怎么就为了救我命都要没了?”
反耳反应过来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小眼睛里顿时慌乱,赶紧捂住嘴巴,“唔唔唔”地摇着头,任凭叶争怎么摇晃,却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阿俞说过,他希望自己与叶争再无瓜葛,散魂之后,恩怨已消,他作为朋友,绝对不能违背阿俞的意愿,把这么重要的事情随便说出去!
叶争见半天怎么也撬不动他的嘴巴,眼底逐渐染上一丝深沉,“好吧,敬酒不吃吃罚酒,本来不想用这种方法逼你的……”
他扣在反耳身上的手骤然用力,金色的咒法在鼹鼠身上渐渐浮现。
反耳只觉得在灵魂深处尘封已久的烙印逐渐松动,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冲击着他的精神,他痛苦地蜷缩起来,茫然地想,这是什么东西?又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体里的?
叶争不容置喙的声音仿佛响在他的脑子里,“回答我,澹台俞都做了什么?”
不!不能说!反耳表情痛苦得挣扎着,嘴里却不受控制道:“他……借皇族聚魂灯,为救你……”
反耳咬紧牙关。还是控制不住地蹦出两个字
“散、魂!”
散魂?!
叶争将这两个字听得一清二楚,他瞳孔骤缩,有些难以置信。
是他想的那个散魂么?
他的指尖不自觉轻颤。
脑子被乱七八糟的思绪所侵扰。
皇族聚魂灯,他知道,那是与流光镜齐名的神器之一,可以起死回生,重聚已死之人的魂魄,逆天行命,使用他的人要付出极大的代价的。
可是……那是澹台俞呀,如果平常有人跟他说,澹台俞会为了救他,连命都可以不要,他可能当那人在放屁,但是当事实赤裸裸地摆在眼前,已容不得他不相信。
反耳是不能骗他的。
澹台俞竟然会舍命救他?
澹台俞竟然敢舍命救他?!
他忘了澹台柔是怎么死的了吗?还是忘了自己曾经怎么对他的?
一直以为当初澹台俞只是把他带出来随手扔到绿头翁托人照顾,原来不是。原来他还去过对他来说十分危险的皇族,不为清颜君,只为借一盏聚魂灯来救他,以……
散魂为代价?!
细长的眼尾因惊讶张开到最大。
他不是个蠢货。
一个隐隐约约,让他绝对不敢轻易相信,但是又最有可能是正确答案的答案浮现在眼前,他倒吸一口气,死死抓住反耳,宛如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为什么?他为什么要那样用命救我?他是不是在算计什么?”
他敢保证,只要反耳随便说出一个什么计划,他都会立刻选择相信!
反耳更加挣扎起来。
“放开他。”冰冷而又熟悉的声音响在耳边,叶争浑身一僵,他抬头,看见澹台俞就站在不远处,手里握着长剑,看他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一个仇人,一具尸体,随便他看的是什么,总归不是看喜欢之人的眼神。
诡异的,叶争松了口气。
他身后,清英慌慌张张跟上来,见到他,惊讶道:“叶大哥!你怎么在这里!”
清英竟然也在!
叶争瞬间冷静下来,欲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心,那金光的咒法顿时消散,可还是被清英看到了熟悉的影子,她的声音比见到叶争还要惊讶,“契约阵!反耳竟是你的灵宠?!”
完了,姑娘你哪壶不开提哪壶,叶争闭了闭眼,再抬头,澹台俞冰冷的剑尖已近在眼前。
第一百一十九章怎么把人拐到手?
叶争迅速调转身体,见澹台俞另一只手向他怀中袭来,便没躲闪,让他将反耳夺过去了。
“反耳,你醒醒……”掌中的鼹鼠气息微弱,澹台俞轻轻摇晃着他。
叶争见了,皱了皱眉头,背后的指尖轻动,看不见的咒术打在反耳身上。反耳一个激灵睁开眼,他见到澹台俞,终于找到了靠山一般,脱口便是哭声,“阿俞我完蛋了,我成叶争的灵兽了!”
妖族是有鄙视链的,向往自由自在的妖族,最看不上给人族当牛做马的灵兽。
现在他不仅是灵兽,还是叶争那个恶人的灵兽!
反耳的心灵遭到了巨大的创伤。跟阿俞的身边他还能想象未来是什么样,现在他不敢想了,在叶争那个魔鬼的手底下能有什么好下场!
“我不会让他控制你的。”澹台俞承诺道,他将反耳交给茫然的清英照看,重新举剑,毫不犹豫地对准叶争:“你是姜家的人,我不杀你,解除契约,以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姜家的人?
这话从澹台俞嘴里吐出来,叶争好像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轻嗤一声,看着眼含杀气的男主,对指在眼前的剑尖置若罔闻,“爷凭本事下的契约,凭什么收回来?”
无耻不要脸!反耳气都要气死了。
清英也生气了,“叶大哥你太过分了,你、你没经过反耳的同意就契约它,契约阵不稳定,一旦出现问题你们都会受到影响的!”
“是么,”叶争无所谓地笑笑,“那我可要试试了,看看这种契约阵的反噬究竟是对主人影响大,还是对灵兽影响大?”
清英面容一僵。
“找死!”澹台俞瞬间被激怒,挥手就劈了上来。
灵剑所过之处,破空声袭来。
叶争飞身后撤,那剑身步步紧逼,他勾起嘴角,“玄锋!”
一黑一白两道剑身剧烈地碰到一起。
玄锋早就看那把带着电火花的破剑不顺眼了,它的攻势极猛,甚至不需要叶争的精神催动,便随着主人心意与那剑招招对决起来。
有了强大的剑身,玄锋已是今非昔比,它的属性为火,为灵,为魔,三重强大的能量压制下,一时间竟能与澹台俞带着雷霆的剑刃斗个旗鼓相当。
澹台俞的眼中逐渐黑雾弥漫,泛着浓浓杀机,电光火石间,叶争敏锐地感受到了一股看不见的能量波动。
糟了,精神攻击!
他的灵魂空间的剥夺早已破败,现在的精神力比普通人都不如,根本抵挡不住。
叶争只觉脑中一阵刺痛,手腕一软,玄锋偏离轨迹,眼前之人的剑没了阻挡,一往无前——
朦胧中,他耳边传来的竟是反耳和清英的惊呼,“阿俞不要!”
“噗嗤——”
剑身穿过肉体。
腰间传来剧烈疼痛,他被攻势逼迫地连连后退,直到背后抵住什么坚硬的东西后才停下来,他的眼前黑了一片,再回神,发觉自己已经被澹台俞的剑订在了大榕树上。
灵气不济,难以支撑,他掌心一松,玄锋被迫回到丹田。
“干得漂亮,至少你让爷看清了状况,在你手下连几个回合都撑不住……”他用衣袖抵住喉中涌出的鲜血,深吸了口气,盯着澹台俞包含杀意的眼神看了半晌,没从那里找到多余的情绪。
“呵,”叶争蓦然笑了,“既然已经记不得,答案已无意义,这样也好。”
这人说着他听不懂的话,可是那情绪仿佛轻易就能读懂,他又想要把什么东西划分地彻底!
莫名感到愤怒,澹台俞的头颅好像被针扎了一下,他用空了的手扶住额头。
他好像……又要控制不住自己了!
叶争见他状况不对,顿了顿,想说点什么,怕又刺激到他,便闭上了嘴巴。
“你竟敢伤他?我要杀了你!”
远处传来一声惊呼,不放心赶过来的姜柯看清状况,毫不犹疑地攻向了澹台俞。
他手腕一翻,欺霜现身,一挑澹台俞握剑的手,澹台俞没想跟姜家的人多做纠缠,直接撤身,长剑从叶争身上划出,带出一条血柱。
“呃——”好特么疼!叶争失去支撑,脱力地滑倒。
“叶争!”
耳边传来大声的呼唤,辨认出来人是谁,叶争弯唇笑了笑,今晚还真热闹啊。
他抬起眼皮,看慌忙接住他的姜柯,甚至还有闲心调整了一下使自己舒适的躺姿,“你怎么来了,没睡着?”
那气定神闲的态度,唠家常的口吻,要不是眼睁睁看着他腰间的血在喷涌,还以为他什么事都没有呢。
姜柯心脏一阵紧缩,痛的呼吸都要停了,他失了一贯的和煦,气冲冲地瞪着这个不知死活的人,“我不来就等着明天给你收尸吗!”
叶争轻笑着摇了摇头,“别担心,还死不了。”
姜柯将一颗护心丸塞进他嘴里,召唤出欺霜,瞪着澹台俞,“我给你报仇。”
“别了吧。”叶争拉住欲要上前的姜柯。
没想到被叫停,姜柯浑身一震,他难以置信地回头,语气中竟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地委屈,“他都捅你了,你还不让我打他?”
他的目光带着不解与谴责,就像是面对丈夫出轨却无能为力的小媳妇。
叶争被他看得额前血管直凸凸,“柯少爷,请停止你的一切想象。是我欠他一条命,今天准备放过他。”
他看向定在原地抬着剑好像还准备动手的澹台俞,眼前有些发花,对姜柯解释,“暗中对他的朋友下手,东窗事发挨了一剑,爷受着便是,不跟他一般计较。”
姜柯暗自咬牙,这个混账,到现在还大言不惭,好像被钉在树上的人不是他一样。
姜柯不情愿地收回欺霜,澹台俞也把剑放下,他缓缓向叶争走去,姜柯眼疾手快地拦在他前面,“还想干什么!”
不知道,就想过来。澹台俞一时沉默。
叶争也垂头闭上眼睛,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还想继续动手的话,那你可想要好了,主人身死,没有我的赦令,灵宠是要陪葬的。”
他心道:反派嘛,该卑鄙的时候就要卑鄙,本来就想拿反耳做个随时掌握主角动向顺便反侦察的工具而已,现在好了,契约放到明面上,直接当个护身符用,也挺好。
澹台俞脚步一顿,听那人又道:
“你放心把他带回去,我不会把他怎么样的,你不信自己问,在这之前,我什么时候控制过他?”
反耳听了,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刚才一回想,叶争死里逃生多少次,他一次都没有受到过影响。
不想承认叶争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恶。也实在不想再跟这人继续牵扯,他呼唤道:“算了阿俞,我们还是回去吧。”
澹台俞回头,见反耳与清英都是一副不希望他继续动手的样子。
他终于收回脚步,深深地看了叶争一眼,“记住你说的话。”
便大踏步地带人离去了。
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他的眼色阴沉,天琅……不宜久留。自进城那一刻起,他体内的能量就一直处于崩溃的边缘。
尤其是这二人在他跟前的时候。
人都走了,姜柯扶叶争起身,支撑住他大半的体重,扶着人慢慢往回走,“就这么算了?”
叶争抬起眼皮轻笑,“不然呢?让他再给我一剑?”
姜柯想想他被捅的理由就无语,“你以后再来找死,我连尸都不给你收!”
“谢谢人美心善的柯少爷,您老人家大人有大量,这次就别跟我一个重伤之人计较了好吗?”叶争语气虚弱道。
姜柯险些气笑,“呵,你还知道自己是重伤了?平常不是活蹦乱跳的,叶大爷不过是被捅了一剑,怎么就虚弱成这样。”
“他那把剑里有紫极神光,让他捅你那小身板一剑,估计都不如大爷我能抗。”
话虽如此,紫极神光也是天雷,这一剑,唤起了他体内的旧伤,那天罚的雷电趁他虚弱,又出来霍霍他的经脉了。
“祸不单行啊……”叶争幽幽叹息,“感谢柯少爷前来搭救,再挨一下子我可能真扛不住啊。”
姜柯生气了,“你少跟我嬉皮笑脸,巴巴的过来了,可是得到了你想要的结果?”
“嗯……”叶争诡异地沉默了一下,默默地站直身体,离姜柯远了一小步,又叹息了一声,“经过今天的所见所闻,爷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这个世界,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笔直。”
“不要乱动。”姜柯抓住他摇摇晃晃的身体,莫名听懂了他的话,他一时不知该说叶争点什么好,“你这么迟钝么?这两天跟我演戏都白演了?”
明明演了那么长时间的断袖,连家中父老都接受良好,他竟然还相信这个世界是笔直的?
“话不能这么说,演戏归演戏,又不是真的,谁直不直爷都可以不在意,唯独澹台俞……”叶争说着说着没了下文。
男主要是断了袖,那可真是天崩地裂,天道怕是鼻子都要气歪,难道这才是天道总要弄死他的真正原因?千言万语似乎都化成了一声侥幸的叹息,“还好他忘了。”
又是他!总这么提及,姜柯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那澹台俞分明是图谋不轨!他眉心狠狠一抽,“他有什么特别的,不过是你师弟,刚刚还捅了你一剑,就算他救你一命,现在不也把你忘了,你这般在意,莫不是、莫不是……”
接下来的话他说不出口,光是想想肺都要气炸了。
“你这个小孩子,乱拉什么郎配,爷笔直!”叶争声音大了些,怕他多想似的,眼睛一眯,“爷要是断袖,你就危险了。”
闻言,姜柯顿了一下,目光幽幽地看着他,“最好是这样。”
叶争以为他说的是前者,放了心,转过头又提起另一件事,“你刚才过来的时候,喊我什么?”
姜柯目光闪烁,“叶修言,怎么了?”
“还装,你分明知道我的身份了。”叶争无语。
“听到了你还问什么?”姜柯懊恼,“知道又如何,你不想让别人知道你的身份,我继续装不知道便是。”
“你可真是聪明,”叶争无奈地摇了摇头,“既然你已经知道了,爷倒一直有件事想要问你。”
“什么?”姜柯有些好奇地看他,见叶争眼睛亮亮的,顿觉他没打什么好主意。
“你先提前点个头。”叶争准备耍赖,姜柯不明所以,点了一下。
叶争眼尾弯起,语调顿时轻快了不少,“跟我回剑阁吧!我们剑阁最稀缺你这样聪明可爱实力强的人,我带你回去,请师父他老人家收你做亲传弟子,你做我的小师弟!”
“做你的……小师弟?”姜柯眨眼,语调奇异,叶争认真点头,神色颇有那么几分真诚,姜柯冷淡回了他两个字,“不做!”
叶争简直难以置信,“剑阁,华阳君亲传,大师兄,哪个不吸引你?”
“都不是,”姜柯掀起眼皮,冷漠道:“你的师弟太多,在下就不掺和了。”
“……”
小孩子嘛,都喜欢自己是独一无二的,理解。
叶争想到,来日方长,总有想通的那一天,剑宗的最高学府,没道理不心生向往啊!
月光照明回家的路,两人一边唠着废话,一边心里都在想:怎么才能把人拐到手呢?
第一百二十章晕倒找个记忆
叶争晕的得毫无征兆。上一秒还在神采飞扬侃大山的人,下一秒就无知无觉地倒了下去。
姜柯猝不及防,还以为他要死了,怎么把人带回去的都忘了。
他背着人一路狂奔进亮着夜灯的书房,直接跪在还没反应过来的姜家主面前。
“爹!帮我救救他!”
姜家主被他俩身上的血迹吓了一跳。赶忙上前探查叶争的身体状况,“经脉严重受损,灵气如此紊乱,究竟发生了何事?”
姜家主脸色凝重,有些不容乐观。
“他被澹台俞的剑刺伤,”姜柯三言两语道:“那剑里的天雷进入了他的身体,我压制不住了!”
天雷入体非同小可,那可是要试试忍受天罚之苦!
姜家主一时也顾不上问其它情况了,直接席地而坐,洪流一般的强大灵气随经脉游走叶争全身,开始压制他体内那股疯狂流窜的天雷。
叶争在昏迷中仿佛也感受到了痛苦,紧咬牙关,额头上渐渐沁出一层虚汗。
姜柯紧张地在一旁看着。懊悔自责气愤的情绪一股脑涌上来。
为什么一直忍着不说,还要假装若无其事地闲聊!
明明说好不在乎的,为什么还要去找他!只是一刻不在眼前,再找到的时候,就差点没了半条命!
他的右手紧握成拳,眼眶通红,一半是心疼,一半是气的。
没过一会儿,姜家主惊讶道:“他体内还有另一道天雷!快,去把咱家的镇山石拿来!”
镇山石是剑冢的核心,比黑曜石还要坚硬百倍,蕴含强大的能量,能与天雷短暂抗衡。
“不必,老夫已经带来了。”姜老推门而入,手里抓着一块通体光滑,饱含灵蕴的黑色石头。
他似乎对所有的事情都了如指掌。
姜柯连忙递过来交给姜家主。姜家主引着镇山石内精纯的能量进去叶争体内,一遍又一遍地冲刷他的经脉,与天雷抗衡。
姜老一挥手,手心的灵光也打在镇山石上。
“我也来。”姜柯将手搭在了镇山石上,镇山石灵气霸道,他皱了皱眉头,知道自己有些吃不消,但是他没停下。
此时此刻多一个人,叶争就少一分危险。
好几股浓郁的灵气波动在书房中流转,几人都紧绷着神经,不敢出现一丝一毫的懈怠。
不只是过了多久,天亮了。
叶争的气息终于归于平稳,姜家主收回手,松了一口气。
“他的情况暂时稳定住了。”
姜柯心里顿时一放松,他站起身来,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摇晃了一下。
肩膀搭上来一只手,姜老安慰他,“阿柯,他现在没事了,你身体不好,又跟着消耗了一晚上,还是先早点回去休息吧。”
“爷爷,我没事。”姜柯声音有些低,他走到叶争身边,弯腰将他抱在怀里,凌厉的眉眼难得有些顺从,却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他什么时候能醒?”他低声问身旁的父亲。
姜家主也不清楚,“用镇山石只是治标不治本,他体内的两道天雷一日不除,便一日不得安宁,更无法好好修炼,想来他之前每日都要压制,是一件消耗巨大的事情,突然一压制不住,可能要好好睡上一段时间了。”
闻言,姜柯想到了什么,神色痛苦地闭上眼睛,“他确实日夜打坐,从不停歇。”
他却还天真的以为这人只是勤于修炼,还总是任意妄为地打断他。
怪不得叶争现在天资卓越现在却灵力低微,他还以为在藏拙。
现在他想都不敢想,当他毫无察觉地与叶争对呛时,这人在忍受着怎样的痛苦。
“对不起,我竟从来没有察觉……”一滴泪悄无声息地滑落,没入叶争玄色的衣衫中。
见自家孙子儿子这样,两位老人深深地叹了口气,姜老背过手,“接下来的事,得等他醒过来再做打算,阿柯,你好好照顾他吧。”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也照顾好自己。”
姜柯迟缓地应声,抱着叶争魂不守舍地走了。
姜老看他有些踉跄的背影心生感慨,“没想到啊,阿柯情窦初开竟是如此用情至深。”
姜家主更是费解,“他们满打满算才认识几天?怎么就到了这般、这般……”
千言万语都化作一声叹息,“我之前没太上心,以为少年的感情不过如此,更何况他们都是男子,现在我却不得不担心了,那叶修言就是个定不住的主儿,阿柯跟他在一起,未必能得偿所愿啊。”
“老夫没想到,你竟还能看得透彻。”姜老抚弄胡须,打趣这个一向古板正经的老儿子。
“阿柯的事,自然要上几分心。”姜家主摇了摇头,重新坐到书桌后执笔,
偌大一个家族,每天都有事情要处理。
他们活了成百近千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对于奇闻异事大都一笑而过,唯有亲情一事,怎么上心都不为过。
“叶争,字修言,剑阁华阳君座下大弟子,少年天才,性情嚣张,行事狠辣果决,风流浪荡子,善亲信,有领袖之风……”
对于阿柯的这个心上人的资料,早早就摆到了他的桌面上。
有些事情早已知道,不拆穿,不过是觉得没有意义。
“他与自家师弟的争斗,可不要影响到我们家阿柯才好……”姜家主如是期盼。
姜老深以为然。
将叶争带回去后,姜柯没有走。他沉默地站在床边,右手靠着床沿,低头看着男人安静的睡颜。
细长的睫毛在眼睑留下晦暗的阴影,他的手颤了颤,不受控制地执起垂在床沿的手,轻轻将掌心贴在脸侧。
那骨节分明的手,竟有些微凉。
“有时候我总觉得自己早就已经死了,”他对着无知无觉的叶争喃喃自语,目光有些空,诉说着不为人知的话语,“醒过来的只是一份念想,一个残留记忆的躯壳。”
不然怎么解释这这突如其来的,汹涌的感情?
“我对周围人的感情在慢慢变淡,只有你……”
“叶争,唯有你……”
“所以你不能出事,你就是死了,我也要把你从鬼门关里拉回来……”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姜柯表情又变得痛苦,他道了无数声对不起。
这回,他真的要做对不起叶争的事情了。
他想把叶争绑在身边,永远也不分开。
“你不是想让我当你小师弟吗?你好好醒过来,我就答应跟你回剑阁好不好……”
叶争这一闭眼,就休息了近半个月,耳边似乎总有人在轻声说话,他听得烦,想张口让人滚,意识却在一个循环往复的梦里浮沉。
梦里,他好像回到了现代,搞垮了陷害他的高管,甚至好人有好报,得到了救助女孩一家子的感激,梦里,似乎还有一个见了便心生欢喜的人……
叶争缓慢睁开眼睛,
盯着头顶的床帘发了会儿呆。
他怀疑,那就是在幻境中失去的记忆。
久不见光的眼球有些干涩,他又闭上眼帘想要缓和一阵。
屋门“吱嘎”一声被推开又关上,来人的脚步放得很轻,耳边有水流响起的声音,不一会儿,温热的布巾擦到了脸上。
来人似乎很了解他龟毛的习惯一般,把他的脸和手擦了个遍。
里里外外,仔仔细细……
叶争无奈地抓住流连在脖颈的手腕,“别擦了,再擦就要掉层皮了。”
姜柯收回手,把帕子丢在水盆里,“醒了不早点说?”
“柯少爷亲手服务,机会难得。”叶争脱口而出,说完他想到了某件事,差点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不能再胡乱逼逼了。
姜柯一点都没露出什么不适的表情,反而带着恰如其分的笑容:“得意什么,反正我也不吃亏。”
叶争表情顿了顿,假装没听见,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发现掌心有块儿石头,触手温和,灵气充裕,他抬起来放在眼前端详,“这是什么?”
“镇山石,父亲和爷爷用它救了你,给你了。”
姜柯表现得很大方。
叶争差点被口水呛到,镇山石可是姜家世代相传的宝物,这都敢给他?他直言道:“爷还不起,不要。”
流光境倒是可以与之相匹配,但他要是那么干了,华阳君第一个手撕了他。
“别客气,这是聘礼。”姜柯说这话的时候,表情都没变过。
好像这是什么理所应当的事情。
他的眼神明晃晃地在说:演戏?不存在了。我认真了。
叶争:“……”
好家伙这是一点都不打算掩饰了是吗?爷就知道做梦时候耳边那些表白的话没有听错!
叶争猛得坐起来,他把镇山石放在一边,单手撑住半边身子,让自己看起来严肃又认真,“我们以后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爷可能有喜欢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胸前的衣襟睡得凌乱,恰巧露出了被擦得红了一片的锁骨。
姜柯眼神暗了暗,移开目光,淡淡道:“谁?澹台俞么?”
语气毫无起伏,好像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一般。
叶争挑眉,不懂就问:“你为什么觉得是他?”
爷还是这几天做梦梦出来的呢。
姜柯又把目光移回来,幽幽道:“我每日为你擦身,你偶尔会叫一些人,说一些话。”
闻言,叶争陷入了深深地自我怀疑,他还有说梦话的习惯?
“其中……你叫澹台俞的名字五十三次,叫小师弟二十六次。”姜柯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不知出于什么心态,他又补充道:“叫姜柯的名字……”
在叶争好奇的眼神中,他冷淡吐出两个字:“零次。”
叶争:“……”
少年,何必自取其辱?
爷都要对这个把人都变成基佬的世界无望了。
天道,你还好吗天道?
你家主角弯了,爷也弯了,这个柯少爷也特么弯了!
“这是有原因的,”叶争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从哪步开口。
姜柯看着他,直言不讳道:“我不想听任何有关你们之间的故事。”
他抬脚欲离开。
“其实我对他的感情还持有怀疑态度,所以……”
闻言,姜柯停下了脚步,又面无表情地搬来一把椅子,“那你说。”
“……”小少爷你变了。
叶争就把幻境的事三言两语说了一遍,“现在我的回忆里,印象最深的就是脸……”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他怎么会在幻境中见了澹台俞后会弯得如此顺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