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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春夜深 她终于彻底看见了那副,她喜欢……

庆阳墙的清荣殿内, 隐隐约约传来几声呜咽。

李寒舟站在殿外,望着殿上高悬的明月,忽道:“杜秉笔是怎么半道跟来的, 又是怎么知道眼下这件事的?”

杜灵若立在李寒舟身后道:“你在绕墙沟上已经问了我两遍了, 李千户, 你想啊,机密的事,若不是陈秉笔吩咐我来协助你, 我怎么可能知道,又怎么可能跟得过来?”

李寒舟仍心存疑惑, 杜灵若却笑道:“如今镇抚司是李千户做主,没人罩着我了,我不敢乱来, 你若是不信,等回去,你我一道回明陈秉笔, 不就什么都清楚了?”

李寒舟上下审视着杜灵若, 杜灵若被他看得头皮发麻, 忙转身道:“我且去后面查看一二。”

“站住。”

杜灵若顿住脚步,喉咙一紧,闭上眼睛攒紧了拳头。

“杜秉笔的冠歪了。”

“哦……是吗?”

杜灵若忙抬手扶正,头也不敢回,默默念着“阿弥陀佛”,一面快步朝清荣殿后绕去。

他心中其实十分慌乱, 陈见云根本没有吩咐过他任何事,他不过是信了张悯,拿命陪张悯和许颂年赌了一把。赌张悯和许颂年的默契是对的, 所以才在庆阳高墙的门口,硬生生地堵住了李寒舟,对他直接说出了明日焚墙的事,以此骗得李寒舟带他入墙。

这是杜灵若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好在是奏效了。

如今,张药带着玉霖就在庆阳墙内,这事张药在劫玉霖之前就已然告诉了杜灵若,但问题是,他的时间不多,庆阳墙之大,殿宇之多,其中多是荒废无人之地,短时间内,凭他自己,怎么才能立即找到张药。

杜灵若边走边暗念:“药哥啊药哥,你可千万显灵啊!千万显灵,千万显灵……不是……谁……唔唔唔!”

背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闭嘴跟我走。”

杜灵若一把抹开张药的手,“来不及跟你走了,你听我说。”

“跟我说没用。”

“怎么没用?”

“我没脑子。”

“你……”

“跟我去见玉霖。”

有张药加持就是行得快,杜灵若几乎是被张药提溜到了玉霖面前。

众船工见此皆十分惧怕,玉霖也吃了一惊,“这是……你怎么进来的。”

杜灵若忙甩开张药,顾不上分辨玉霖身边的人是谁,几步走近玉霖,边走边从怀中掏东西,“这是阿悯姐姐从许掌印身上剪下来的,你先看,边看边听我说,但别问我其他的事,我没空解释。”

玉霖扫向那一块衣襟,其上所写,正是那三行落款,玉霖虽只看了一眼,却已然解出了许颂年身上的七八分真相,眼眶顿时红了,然而此时绝不是悲戚之时。

“你说我听着。”

杜灵若道:“庆阳墙明日会被焚,从烧清荣殿及其后十来间殿宇烧起”

老船工惊道:“什么!”

玉霖低头看着衣襟上的血书,出声道:“先别问,听他说。”

杜灵若加快了语速,“今日镇抚司的人已经进来了,核清太子遗族之数,勘查火点,为的是一个都不放过。”

众船工顿时慌了起来,张药呵道:“都给我闭嘴,坐下来!”

杜灵若看向玉霖道:“我必须马上走,否则在镇抚司面前露了馅,一切就白费了,玉姐姐,药哥废的,你有什么要交代我的,你赶紧说。”

玉霖将血书捏入手中,对杜灵若道:“两件事,记清楚了。第一件请韩御史和吴总宪明日城外西坡上的山庙借宿,不要回城。第二件事,墙内起火后,你一定去见兵马司的王充,让他调水车过来,但是里面不要真的装水。此处无纸笔,你记好,我教你怎么跟他说……”

“要空的水车是吧,没关系,我有这脑子,我知道怎么跟王充那狗东西说。但是玉姐姐,药哥,如果我没办到,那就是我死了,你们别怪我。”

玉霖道:“我赌我死不了,所以你也死不了。”

杜灵若苦笑点头,“好,还有别的话吗?我得走了。”

玉霖摇头,杜灵若随即转身就走,身后的雨霖嘴唇一抿,忽又道:“谁杀的他?”

杜灵若脚下一顿,眼眶顿时红了,但他也不敢再停留,抹了一把眼泪,头也不回地走了。

玉霖看着杜灵若的背影,轻声道:“我有办法带他们回城了。”

张药低头看向玉霖,“回城,然后呢?”

玉霖抿住嘴唇,几乎是从齿缝里逼出四个字:“逼、疯、他、们。”

她说完这句话,身旁的船工们才渐渐从将才的惊愕中回过神来,众议纷纷,逐渐慌乱起来。

“完了,死定了。”

“别说死,姑娘说会带我们回城啊……”

“回城?回城也死啊!况且还没回城呢,恐怕就已经被杀死了!”

玉霖没有出声,张药转身呵道:“谁乱,我杀谁。”

他说着声音一扬,“谁不信她,我杀谁!”

玉霖忙道:“张药,不至于……”

“至于。”

张药沉声,转而盯着玉霖的眼睛,“这句话我说得很恶心,但我说到做到。我不介意再入炼狱,从此永世不得超生,我要你赌赢,你必须赌赢,”

玉霖一怔。

然而张药却并没有因此收敛,众人惊恐不能自已,各自担忧命运,他却在对眼前人,明掏心肺。

“我是你的人。”

“你……”

“你别说了。”

张药说着走近玉霖一步,“明日,你记着我之前跟你说过的那句话。”

“什么话?”

“你一个‘杀’字,我可以为你流尽我最后一滴血。”

“我不稀罕什么最后一滴血。”

玉霖撇过头道:“张药你太夸张太矫情,你给我好好说话……”

谁想话未说完,头又被张药掰了回来。

“你不稀罕无所谓。”

四目相对,他平静堵住玉霖的后话,“那就是我命,不管余生剩几日,或是几个时辰,我只选这个命,所以趁我身躯完整,我可以……”

他虽然已经“狠话”尽放,至此却不敢说下去了。

他猜到了,玉霖一定不会回应他,甚至会对他心生鄙夷,他是多么卑劣的一个男人,他愿意为玉霖去死,却又有诸多不甘心,首当其冲是没能和她在一起。

他是如此无耻的一个男人,他不应该再留在她面前。

想着,张药松开了玉霖的脸,果断背过身去,抬脚向前时也抬手,就想给自己一巴掌。

谁想那高举的手却突然被人握住,张药侧头,见玉霖已然追来,踮着脚撑住了他的手腕。

“你干什么?”

“我去清醒一下。”

玉霖没有松手,再问道:“你可以什么?”

“没有,我不可以,我不配。”

“可以跟我在一起吗?”

张药喉咙一哽,“你……说什么?”

“可以的。”

玉霖点头,“可以的。”

她声音似乎也有些凝滞,但为了不让他怀疑她的坦诚,她还是唤了一声张药的名字。

“我说可以,张药。”

她终于彻底看见了那副,她一直很喜欢皮囊。

很奇怪,明明她是那个想活的人,张药是那个想死的人,明明她更勇敢更无畏,明明是她先说“可以”,她先解大防,而陋室之中,薄褥之上,先脱干净的却是张药。

好冷啊。

这个四月真的好冷,眼见窗外寒气凝聚,像是真的有可能,会迎来一场雪。

可惜周遭无炭可烧,也烧不得柴,她虽然还穿着那件囚衣,人却冷得像一块冰,而那副皮囊却万分炙热,隐忍地、沉默地,等待着她触碰。

其实从前她和宋饮冰等人也曾同席而坐,甚至同榻而卧,她以为自己早就看淡了男女大防,然而至今她才明白,男女大防从来都不是拿来“看”的,而是拿来“破”的。她无法拒绝的其实不是无端而来的情Yu,那对于生死一线中的她自己来说,实在轻薄。

她拒绝不了的是诚意,是那句“我是你的人”,也是如今坐在他面前,一览无余“身”“心”。

“你还有话要说吗?”

她的欲望也诚恳地烧了起来,但几乎是多年在法司,习惯使然,她居然莫名地问出了这句话。

“我你已经看全了,如果你不喜欢,你还可以后悔 。”

“那你怎么办?”

对面的人垂下眼眸,双手紧紧扣握在一起,以忍其下之痛,人却笑了一声。

“无论律法还是风化,都不会让被女人看过的男人怎么样吧。你管那么多做什么呢。我不过是起来穿上衣服,从这里走出去罢了。”

他说完,脖子一颤,饶他是铁人,“忍”为此生第一修炼,此刻也在身防大破之前。

但他还是竭力稳住身子,“我没有什么要说的了。”

他再度坦诚,“我等你下判。”

“我其实不会。”玉霖侧眸,通红的耳根曝露在张药眼前。

张药明白,她并非羞涩,她只是逐渐有了不可言说的知觉。

而她因此开始变得晶莹,变得朦胧,变得像一团柔软的烟絮。

“那你躺下来。”

“然后呢……”

“然后……闭眼……。”

夜里,玉霖吻了浑身滚烫的张药。

那时他正想起身,去清理事后狼藉,然而她却翻身坐起,伏在他的胸口上,摁死了那双她其实根本摁不死的手腕。

然后,她低头吻了张药。

虽然她嘴上说着不会,可有些东西就是无师自通,不论男女都一样。她沉浸于笨拙的亲吻,并不激烈,仍然带着三分女子的矜持,漫长而又平稳。

结束之后,她撑起半截身子低头望着张药的脸,笑意由衷。

“我会记着今日的感觉。”她平声道。

张药点了点头,却说了另外一句话:“我会永远记着你。”

“为什么不是感觉,而是我。”

张药仰起下巴,喉结触碰到了玉霖的鼻尖,“因为我只喜欢你,玉霖。”

第122章 高墙火 告诉你们,老子忍你们很久了!……

四月二十七日, 酉时将过。

夕阳渐渐沉入西山,西边的天幕上只剩下一丝暗淡的天光。

玉霖借悬梯爬上了一处荒殿的殿顶,抬起一只手, 风流穿过她的手指, 吹起了她的衣袖。

檐下的老船工仰头对玉霖道:“是东风。”

玉霖点头, “清荣殿在上风处,若青荣殿燃起来,火借风势, 烧到西面来恐怕半个时辰都不要。”

老船工道:“那这个地方,倒不能久留。”

正说着, 张药忽从老船工背后闪出,“镇抚司的人进来了。”

檐下的众船工听罢,纷纷戒备了起来。

玉霖低头问张药道:“李寒舟在吗?”

“不在。”

张要应道:“来了十人不到, 放起火后,应该也会退出去。”

玉霖点了点头,“墙外原来的守卫呢。”

张药应道:“都调走了。”

玉霖朝大门的方向看去, “镇抚司不敢明目张胆地守在墙外, 原来的守卫又都调走, 这是最好的破墙机会。倒不必在这里等着,等火一燃,我们直接去清荣殿,先把先太子的遗族救出,然后直接从正门出去。”

船工们面面相觑,心中仍有担忧。

老船工道:“外面的镇抚司……不会杀人吗?”

众人听罢这句话, 纷纷不约而同地朝张药看去,张药抱着手臂站在玉霖身后,并没有吭声。

玉霖站在殿顶的边沿, 看得张药心惊胆战,但她却浑然不觉,只顾对张药道:“我觉得李寒舟不会杀人。”

张药摇头,“你错了,他会。”

“那他会杀你吗?”

张药松开胳膊,平声应道:“我希望他会。”

玉霖笑了一声,“这话还真是奇怪。不过没关系,不出意外,今晚外面热闹不小,李千户根本顾不上杀人。”

玉霖说完这句话,西边天空的最后一缕天光,也收入了山中,彻底暗了下来。

玉霖踮起脚,尽量朝远处看去,不留意踩中了一片碎瓦。

张药忍无可忍:“你眼神又不好爬上去看什么?下来。”

玉霖忙伸手止住他的声音,“他们动手了。”

张药闻言,随即两三下爬上殿顶,果见东边的清荣殿燃起了第一道火光。

兵马司衙外,指挥使王充正欲出去巡视宵禁,刚出衙门正准备叫人牵马,却见衙门口的道路已经被十辆水车给堵死了。

“这什么鬼东西。哪里来的。”

火丁军的长官李顺急切道:“王指挥使,城外来报,庆阳墙烧起来了!巡城御史杜秉笔让我们过来,听王指挥使的差遣!”

王充一拍脑门,忽地骂道:“他()的拿我当棒槌是吧,你们听我调遣,那火扑不灭,找不到纵火的人,是不是我王充去死啊?”

他说完,抬头朝水关门的方向看去,果见火光已起,烧红了大半个天空。

“()的。”

他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忽见杜灵若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上前对王充道:“你这话就错了,你若不去,单让这些火丁军去了,那才会落得大罪。”

王充疑道:“杜秉笔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你去那城门上看了吗?烧成什么样子,救得回来了吗?”

李顺情急道:“那我们也得去啊!救不救得回来尤可再议,不去我们火丁军就必是死罪啊!”

“去去去!”

王充抹了一把脸,烦躁道:“点齐所有人,汲水!装车!”

“不用。”

杜灵若道:“绕墙沟就有水,只需空车前去,装水运进墙内救火就是了。”

“那还等什么?”

王充几步跨下门阶:“赶紧走啊!”

庆阳高墙已是火光冲天。

梧桐林内,李寒舟骑在马上,握紧了手中的刀。

这一刻,他终于知道,自家的那位指挥使,为什么时时刻刻把想死挂在嘴边了。

杀人真是恶心啊。

杀无辜的人更恶心啊。

李寒舟死死的盯着绕成沟后的大门,咬得嘴唇几乎破血,才举刀高喊了一句:“听好了,若有人强行破门,无论是谁,立即诛杀。”

“是!”

话声刚落,一缇骑忽然策马而来,“千户大人,有件奇怪的事。”

“说。”

“大理寺卿和乌台总宪,不知道为什么来了,他们骑了马,这会儿人已经到绕墙沟边上去了。”

李寒舟先是一怔,随即心底油然而生一阵剧烈的恶心。

缇骑道:“怎么办,千户大人。”

李寒舟回头扫了一眼身后的镇抚司众人,自己眼前闪过的,却赫然是张药的那张充满死气的脸。

天子之令是不放过火场中的任何一个人,所以,也包括两司首官吗?

和他们到底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如此?

李寒舟想不明白,可如若他不下杀令,镇抚司的这些人又怎么办,抗旨的罪名怎么抗?

“难怪你那么想死……”

他暗暗说完这句话,侧头对那缇骑道:“杀!”

墙内,张药带着众船工迎面破开了清荣殿最西面的配殿殿门,太子遗族的女眷和子女并宫人正全部聚集在配殿内,见张药一身玄衣的进来,顿时惊叫出声。太子长子吴绍旋即起身,挡在众人面前道:“你们想杀的无非是我和我弟弟。”

他说完,一把拽过身旁的太子次子,对张药道:“给我一把刀,我现在就杀了他,然后在上差面前立即自尽。你们放了女眷,放了这些无辜的宫人!”

太子次子吴道刹时哭出声来,谁想却听兄长道:“不准哭!你我早就该死了!”

张药翻了个白眼,抬手撑住摇摇欲坠的门框。

“杀个屁,都出来!”

吴绍一怔,“你,你说什么?”

老船工见此忙从张药身后转出,上前道:“殿下不要害怕,他是恩人的人,是来救我们的,殿下快带着娘娘们出来,跟我们走吧。”

吴绍这才松开了吴道,转身扶起一年老的女眷,对众人道:“快……快起来,快起来跟他们走!”

宫人们扶着孱弱的遗族女眷们从殿门中鱼贯而出,玉霖立在殿阶下,冲众人招手道:“刮的东风,你们不要乱,朝南面的大门去!”

张药待最后一个宫人奔出殿门,旋即松手,门框应声倒在他脚边。

阶下玉霖惊道:“张药!”

张药朝阶下看去,玉霖还是那身囚衣,发飞人乱,脸熏得像块黑炭。

“我没死。”

他踢开脚边的门框,续道:“你抹把脸,带他们过去,我找件趁手的去破门。”

绕墙沟外,毛蘅颤颤地跪倒在沟前,火光映红了他的脸,骑来的马极不安分的在水边逡巡。

“天啊!这么冷的四月,为什么会起火啊!救火的人呢!人呢!”

韩渐忙搀他起身,“大人先起来,此处还是太险了,您有年纪,还是再退些吧!”

毛蘅哭喊道:“你们今天把我叫出城来,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场火啊!先太子的遗族都在里面啊!天啊天啊,快救人啊!快去找人来救命啊!”

吴陇仪静静地望着对面的大门,忽的听倒了一声撞击声,忙拉住毛蘅。

“老伙计,你听!”

咚——

咚咚——

接着又是接连几声,毛蘅忙道:“活着……人活着。”说完就要往沟里去,终是被韩渐一把拦住。

“您千万别下去啊!”

此时门内,张药正扛着一根烧塌下来的粗梁,带着众船工,拼命地撞击着大门,火已渐来,浓烟熏得本就饥病交加的众人喘息不止。

玉霖看着木屑盈飞的门扇道:“差一点了,就差一点了!”

老船工喊道:“我们在这里关了这么多年了!大家别怕,管他出去是生是死了,我们这辈子,总要再看一眼外面的天吧!撞啊!大家最后拼一次命啊,撞开了,我们也就是救济皇族的有功之人了!撞啊!撞啊!”

“对,撞!撞啊!

“撞!”

“撞!”

随着众人最后一次协力冲撞,外面的门闩抗不住冲击,“啪”一声断开。

庆阳墙的门,终于破了。

门内的火光朝着对面的韩、毛、吴三人铺面而来,他们首先看见的是张药。

“张……是张药吗?”

张药顾不上对面目瞪口呆的三位大人,朝后喊道:“把木梁抬过来,架桥!

一道木桥瞬间架起,宫人们扶着女眷们在吴绍带领下,纷纷跨过了绕墙沟。

然而吴陇仪却赫然听到了身后传来的马蹄声,他猛地回过头,但见李寒舟带着镇抚司的人正策马而来。

韩渐也跟着回了头。

“这是来救人的吗?”

吴陇仪道:“镇抚司会救先太子的遗族吗?”

毛蘅一听,暗叫了一句:“不好……”

立即倒退了几步,转身朝正在跨沟的众人喊道:“快跑!快跑啊!”

然而李寒舟已下“杀”令,顷刻之间,众缇骑已将包括毛蘅等人在内的人团团围住了。

张药正要上前,却被玉霖拽住,“你别去,有人会去。”

话音刚落,就见兵马司的人从梧桐林中策马奔出,冲在最前面的王充见了眼前的场景,一时懵住。

“诶?这……怎么回事?”

吴陇仪立即反应过来,高声呼喊道:“王指挥使,救命啊!”

王充这才拔刀道:“总宪大人莫怕!有我王充,看看谁敢伤先帝的后代!都把水车给我停下,给我杀!去他()娘的镇抚司!老子看张药不在,你们这些软货还能跟老子的兵马司杀几个回合!老子告诉你们,老子忍你们很久了!”

李寒舟眼看着王充向镇抚司冲杀而来,心中却生起一丝庆幸。他木然喊了一声“杀”,却连手都没抬起来。

绕墙沟外短兵相接,两司混杀,火光凌乱,没有人再顾得上去查看,门内还有其余的人。

张药眼见梧桐林中,只剩下几个火丁军守着水车,回头对玉霖道:“那里面没水对吧。”

玉霖点头,“对。”

张药蒙起脸面,“好,我解决那几个火丁军,你们跟上我,不要慌,趁乱往水车那边去。”

第123章 血尽流 姑娘,那是你男人啊!

庆阳墙起火, 兵马司和火丁军出城救火,水关门也因此破例彻夜不闭。

滔天的火光中,城门守卫军眼见官道上行来一队水车, 牵引水车的人皆披火丁军服制, 一个个被烟熏得满脸漆黑, 几乎看不出容貌。

守卫军忙奔马上前问道:“庆阳墙究竟如何了!”

那行在最前的火丁军抬起头,烟灰遮蔽下,赫然竟是那墙内的老船工的脸, 他哑着被烟熏得发嘶的嗓子道:“那里面烧得已经救不下去了!”

守卫军急道:“那里面的人呢?”

老船工摇头,狠叹了一口气, “怕是只有等烧光了才能知道了,如今只有将那西面的灌丛全砍了,才能阻止后面的梧桐被烧。”

“天呐……”

守卫军纳罕。

老船工忙道:“那梧桐林烧起来可不得了, 王指挥使让我们把水车引回,取拿砍斧,再过去呢!”

守卫军听罢, 立即勒马让开前道, 并朝门上喊道:“快开城门!让火铺的人过去!”

火光与夜色交错之间, 沉重的水车缓慢地行驶进了水关门。

与此同时,尚在绕城沟旁酣战的王充鬼使神差地一回头,发现身后梧桐林中的火把,不知什么时候全灭了。

“人呢?!”

他挡开李寒舟的刀,抹了一把脸上的飞灰,“()的, 火铺的那群废物呢!”

手下一弓兵奔来报道:“指挥使!林子里那些火丁都被人扒了衣服打晕了,水车也都不见了!”

“水车没了?”

王充的脑子一下子抽了,“往哪里去了?”

弓兵回道:“看车辙的方向, 像是往城里去了。”

李寒舟听罢,背脊一冷,忙问道:“水车是空的吗?”

弓兵一愣,眼见二人执刀对峙,倒不知道该不该回答李寒舟的问题。

“是……是空的。”

李寒舟双眉顿蹙,猛然意识到庆阳墙中绝不止出来的这些人,还有人趁着镇抚司和兵马司的交战之乱,以水车为掩,朝城内去了,想到此处,不禁“啧”了一声,冲着还在发懵的王充吼道:“你还真是个棒槌!”

王充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设计了。

“()的……”

他朝地啐了一口,对面前的弓兵道:“快马过去,给城内兵马司巡禁传令,拦截住水车,不要放他们进城!”

“是!”

“回来!”

王充召那弓兵近前,“如若他们已经进城,不管那水车里的人是谁,都给我杀了,绝不能给我们自己引祸!”

“是!”

两京城内,此时还是一片漆黑,虽在宵禁之间,但王充去了城外,城内巡禁的人马甚少,水车在南门坊外停下,张药依次揭开水车扣板,惊魂未定的船工们相互搀扶着下了水车,老船工问道:“已经……进城了吗?”

“对……”

玉霖用了揉了一把眼睛,回头问张药道:“这什么地方?我实在看不清。”

张药撂下最后一块扣板,应道:“南坊外。”随后跳下水车,几步走近玉霖:“玉霖我提醒你,王充虽蠢,但李寒舟未必。”

“明白,所以当务之急,是要寻一处庇所,撑到天明。”

老船工道:撑到天明,然后呢?”

玉霖望向一众河工,“光天化日,没有人敢在梁京城内私杀百人。撑到天明,私刑就不可能再杀得了我们。”

“那……”

一个河工跌坐在地,怯声道:“那……那不是要被官府抓起来,要上公堂,我上过公堂了,我脸上的刺印就是官府给的,我不认罪,就被打得皮开肉绽,我不想再上公堂了……”

玉霖刚欲开口,却听张药道:“不对,你上的不是公堂。一切为了私利而判人生死的地方,都不是公堂,一切为了遮掩罪行而做的处决,都是私刑。”

这一番话是玉霖说过的,此时经他说出,骂得就是镇抚司和张药自己。然而张药脸上并无羞惭之色,弯腰一把拽起跌坐在地的船工,再道:“你如果不想再受这些不公,你就跟她走。”

那船工道:“他是你的女人,你当然信她……”

“她不是我的女人。”

他竟然否认了。

玉霖抬起头,却见张药并没有看自己,他平静地凝视着面前惶恐的众人,“她是一个很好的司法官。她设的公堂我跪过,公正清白。她给的路我也走过,走得通,所以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