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恩继续问道:“就算是护寺有失,理当判罪,也该在这僧录司中,由两位善世,和二位师兄处置,为何要将我们送至法司?剥了僧籍不说,还要受杖刑,流郁州军中为奴,我们……我们都是佛前发愿修行的僧人,我们累就万千功德,我们不该沦落至此啊……”
他说着说着,身后年轻的僧众不禁哭出了声。
余恩回头看了一眼众僧,也红了眼眶,转向刑部的堂官,也不在珍重僧仪,附身求道:“诸位大人,我寺中两百僧人,皆死于大火,独剩下这几个于前殿护持我诵经的沙弥,这些孩子还不足二十岁啊,他们没见过大世面,如今获罪,惊惧不已,或伤或病,实难受那二十重杖,还请大人施恩,还请大人施恩啊,我禅光……不,我余恩,愿一人受罪……”
他弃了法号,自称俗名,跪在地上叩首不止,说出来的话也禅机尽毁,皆在世俗欲望之中,不免令周遭听者,唏嘘不已。
刑部堂官道:“剥僧籍,杖责流放,已是陛下施恩,你若再敢胡言,休怪以‘大不敬’之名,治尔等死罪。”
余恩道:“杖刑过后,流刑出京,他们就死了啊!死了啊……”
这一声一声的哭喊,穿入人群。
大理寺卿毛蘅也身着常服,挤在众人之中。
他以为自己微服独行,便无人在意,望着这一众命运难料的僧人,不禁说了一个“惨”字。
谁想话音刚落,便听身侧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
“呼得出‘惨’,却不肯为他们辨法理。”
毛蘅侧头,见玉霖抱臂而立,而在她身后,张药拉着那张死人脸,正沉默地看着他。
对于毛蘅来说,这两个人,他能少见一次就少见一次,尤其是张药,这个人从前只是冷脸砍人不说话,买了玉霖后却像是不知道怎么地突然转了性子,变得又狠又难缠。
毛蘅脑瓜子疼,不自觉地朝侧边踏了一步,与他二人拉开距离。
谁想玉却转身看向了毛蘅,“大人很厌烦我吗?”
毛蘅忍不住地想翻白眼,想她就多余问这一句,然而,想起她前面的那一句话,又着实扎心,不禁叹了一口气道:“赵河明门下良莠不齐,你算是出类拔萃,当年与你共事,我不觉得你烦,如今嘛……的确是面目可憎。”
玉霖笑了笑:“可我仍然敬重您。”
毛蘅苦笑,“你不厌烦我吗?过去半载,我可没对你仁慈过,也没想保你的性命。”
“但大人身为大理寺首官,覆案辨刑,一双手,保过很多人的性命。”
毛蘅微怔,随之看向长安右门前,余恩仍在声泪俱下的恳求刑部和僧录司对众僧施恩,但却无人回应。
毛蘅看着余恩狼狈的模样,反问玉霖:“玉霖,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时,法司问准了刘影怜的纵火之罪,按《律》将她处死,以平陛下之怒,如今这些僧人,也不至落入今日的境地。”
“凭什么呢?”玉霖发问。
“你……”
“我替刘影怜问的。”
毛蘅被她问住,一时哑然。
玉霖的声音再次传来,“不做刑名官,我也救人。亲掌大理寺,您还是不肯为这些僧众辩一辩吗?”
“怎么辩?”
毛蘅提高声音,“这是陛下问的罪。”
“陛下问的罪,内阁可以驳,刑部大理寺可以上谏相辩。其实朝廷内外的制度从来没有封死任何一条通天的道路,《梁律》也从来没有弃掉过任何一条人命。只是他们的命太贱,为他们驳皇命,提头上谏,也留不下官场美名。因此堂上诸公,不愿而已。”
毛蘅眉心一蹙。
她的话,平实而戳心,丢掉了在官场上为人处事的那一套,不经雕琢,直扔在毛蘅脸上,竟说得他心惊肉跳。
他自认是一个清正的人,嫉恶如仇,不屑同流合污。
然而当下他也不得不承认,利弊权衡必不可少,他要做一个好官,首先,他不能让自己摔下官位。
眼前的这些人,的确不值一辩。
此时,兵马司的人正在摆设刑场,提来的棍杖有碗口般粗,一众僧人被推搡至棍下,一个个被吓得白了脸色。
重棍劈下,余恩眼睁睁地看着那第一棍就落向了僧众的腰间。
这不是刑责,这是杀人。
余恩见在场的官员“无动于衷”,不得不转向兵马司的执刑者,在惨叫声中跪求道:“我知道我有罪,我辜负皇恩,我没有护住天机寺,如今我也不求生了,我就求求你们,留他们的性命,他们真的不过二十岁啊,他们还年轻……”
兵马司的人根本不顾他的哀求,将他摔翻在地,继而踩实了他的脚腕。
人群聚拢,议论的人声却在僧众凄惨的痛叫声中沉默下来,
余恩绝望地看向众人,忽然张开口,朝着人群哀喊道:“我知道我的罪名是什么,可是该杀的人你们已经都杀了,剩下的这几个孩子,他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要杀就杀我一个人!把我一个人杀了,就都了结了!”
他说着说着,竟带出了哭腔,声音也越发绝望,最后竟哭喊道:“我好后悔啊……我好后悔帮你们这些畜生,我好后悔相信你们这些畜生……”
刑部堂官忙道:“还不把他的嘴堵上。”
余恩被堵了口,身子却仍然拼命地挣扎着,眼中却泪流不止。
毛蘅有些不忍再看,负手转身,就要往人堆外走,然而却被张药伸手拦住,他的身量比毛蘅高出不少,手臂横伸,就几乎挡死了毛蘅的去路。
毛蘅忍无可忍,抬头对张药道:“张指挥使,你是什么时候中了什么疯,啊?你就非要……”
话未说完,玉霖的声音从后面追来:“大人真的不帮他们辩吗?”
毛蘅背后的惨叫声不绝于耳,他心痛难忍,几乎踉跄。
他闭上眼睛,竟觉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眼底蓄起了泪,眼睑一垂,竟泪落口中,心酸无比。
毛蘅禁不住回过身来,几步走到玉霖面前,伸手指天,“怎么辩,你说怎么辩,若你玉霖有办法,能从辩倒今日这一道皇命。那我就毛蘅就穿着这身常袍,跟着你去辩!”
玉霖没有回答,转身便往那刑场走。
毛蘅又是气又是着急,踉跄地想要追上,“回来啊!送什么死!”
谁想还没走出去几步,就被张药一把拽了回来。
毛蘅气急败坏,也不管张药的身份,大骂道:“你张指挥使中的什么邪!你镇抚司的大门,你张家的宅门,就关不住一个女人吗?”
张药丢开毛蘅的胳膊:“我为什么关她?”
毛蘅反手指向已经走入人群的玉霖:“她发疯了你不关她?”
“我不觉得她在发疯。”
毛蘅气得笑了出来,对张药直呼其名:“张药,你在梁京狠了十年啊,整整十年啊!你到底怎么她了?你是有多对不起她,是你买了她,不是你卖给她了,你如今这般行径,与……”
他的话压根还没说完,已经被张药单手推开半米来远。
“张指挥使,你……”
话未说完,这位指挥使已经追玉霖的背影而去。
毛蘅不禁跺脚,冲着二人的背影骂道:“什么都不放在眼里,迟早要送命!”
说完越想越觉得荒唐,张药是真的卖给玉霖了。一个过去到处杀人,一个不管过去和现在都在拼命找死。
然而事实上却是一个天天想死,一个以命搏命,却时时刻刻地都在找活路。
想死的有刀在手,找活路的手无寸铁,然后……
然后有刀的就不管不顾地替找活路的披荆斩棘,劈路道。
这叫什么,这叫人贱天不管,活该那姓张的遭报应。
想到这些,毛蘅突然气笑了。
玉张二人已经走到刑场边,人群被张药一把拨开,众人的目光聚向玉霖,毛蘅也踉跄地跟了上去。
说实话他也很想看看,熟知《梁律》,孑然一身的玉霖,要如何为这群僧众开口。
第47章 门前辩 张药神情寡淡地给了他自己一巴……
玉霖沿着张药为她拨开的道理, 径直走向刑部的堂官。
她没有立即开口,而是跪地行了叩拜之礼。
“这是什么地方,还不把她带下去!”
话是这样说, 可她背后站着张药, 刑部差役应了一声“是”, 却没一个真正上前的。
两个堂官顿时有些尴尬,玉霖适时直起身,“正经、刑名, 两样书,两位大人读到什么地方去了?”
话音一落, 堂官二人的脸色瞬间发白。
此刻面前所跪之人曾是他们的上司,彼此相熟多年,即便玉霖更换裙钗, 从前在部中与她对坐讲谈的场景,仍犹在目,他们其实有些怯, 然而玉霖却没有给二人留下余地。
“两位大人, 你们要处置的人, 曾是天机寺的僧众。如今僧录司的左右觉义官都在,掌刑的人,为什么不是僧众,而是兵马司的人?”
“此案……已移刑部,这些人也都被夺了僧籍,我等……”
“这是什么案子, 凭什么要移交刑部?”
“这……”
二人哑然。
在他们的印象中,玉霖并不严厉,与部首赵河明相比, 甚可说是亲和温柔,即便是教训下吏,言语也素来有限,多述情讲理,显少狠声斥责。由于她年轻,又是这样好的性情,因此即便身为她的下属,私底下,他们也可以跟着宋饮冰一道,亲昵地唤她一声“小浮”。
二人从前敬重她,而后同情她的境遇,此两心至今未灭。
如今她还是以前的样貌和神色,几句从容的质问,轻而易举地在二人心中,引出了从前受她指引与提携的过往。
他们低头看着跪在眼前的玉霖,面上却不自觉地显出三分羞愧之色。
“停刑。”
她平静地吐出这两个字,兵马司的执刑人竟也犹豫了,纷纷收了力度,朝两个堂官看去。
玉霖朝城门前的登闻鼓看了一眼,抬声道:“你们不想我去敲那面鼓吧。”
“小浮,你不要命了吗?”
情急之下,堂官唤出了旧称,玉霖的目光也随之一动。
“奴婢死不了,不需大人怜悯,只请大人停刑,否则……”
“好!停刑!停刑!这事不是小浮你该参合的,你别莽撞!”
堂官下了指令,城门前的痛呼声这才缓缓地落下。
众僧已命在一线,喉咙辛辣,眼底混沌,已然分不清,到底是谁救了他们。
唯有余恩咬着口中的白布,拼命地挣扎向玉霖,将头重重磕于地面上,算是谢她救命之恩。
张药在人群的最前端站住,辖制着散混在人群之中的镇抚司千户和缇骑。
玉霖在距离张药三步之遥的地方,但他并不想站到玉霖身边去。
这么久以来,张药越来越喜欢听玉霖说话。
不论是对他说话,还是对别人说话,玉霖似乎都能找到十分得体的语调,不卑不亢,神色坦然,声音稳定。
能言善辩的人真好。
梁京官场不是江湖,很多时候,武力再强也受制于人,而她脆得像张纸,却张弛有度,收放自如。
其实张药很难想通,玉霖在皮场庙的刑台上,明明身心都碎过一次,可现下看起来,又“完璧无瑕”,周身没有一点破绽。
张药无法无视这样的玉霖,却又浅薄而敏锐地认为,玉霖是装的。
她其实千疮百口,四面漏风。
她很可怜。
想到这里,张药一时无法认可当下私自“亵渎”玉霖的自己。
他环顾四周,李寒舟和一众缇骑神情戒备地盯着玉霖,其余众人议论纷纷,没人在意沉默的他。
于是,他在人群前缓缓地抬起手,神情寡淡地给了他自己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群议鼎沸间无人在意。
而张药头顶梧桐枯枝上的最后一片枯叶,却应声掉落,落在他的头顶,再下肩背,继而落地,最后被城门风带起,一路滚去了玉霖的膝边。
要命的是,玉霖竟转过了身。
人群之中唯她看见了张药那半张微红的脸。
张药心中错愕,甚至惶恐,脸却因此丧得更加难看。
“做你的事。”
他斥了玉霖一句,不自觉地低下头,想要回避玉霖,又恐自己将才语气不好,沉默须臾,又强作温顺地添了一句:“别分心。”
他并不期待玉霖回应,但却在话音落下之后,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嗯。”
城门前的博弈中,她舍给张药这一眼,这一声,再次引动了张药死水一般的心。
张药喉结微动。
此时此地,他分出一半的心关照自身所负的皇命,另一半的心却在莫名其妙地自我驯化。
好在,玉霖只舍了张药这一眼一声。
城门风口上,她再次转向了堂官,“所以,书读到什么地方去了?”
堂官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忍不住低呵道:“奴婢辱官,则罪重,小浮你……”
“就这么问一句,便羞辱大人了吗?”
“你……”
另外一个堂官,顾不得众人在前,几步走到玉霖面前,蹲下身压低声音道:“这不是你管得了的事,从前管不了,如今就更管不了……”
玉霖笑了笑:“从前管不了是真的,如今不一定。”
“不是……”
堂官不禁蹙眉,声音也压得更低了,“你到底要干什么呀?”
玉霖仰起头,“也没想干什么,只是想当众,和大人们辩一辩。”
她说完,抬高了声音,“《梁律》所定,僧众有罪,交由僧录司,由左右觉义僧官,议罪论处,今日长安右门处置僧众,为何有二位大人在立?”
蹲在玉霖面前的堂官站起身,引颈望向围观之众,眼见群议渐起。
“诶?她不是疯了吗?怎么还说得出这些话。”
“嗨,可不是疯了嘛,她还当她自己是个男子,是朝京官呢。还敢跟刑部的人辩论,疯妇!真是丧了廉耻的疯妇!”
“可是……听她说的……也有些道理。诶,僧录司是哪处衙门?”
“这……这……我哪知道!”
“那就听她说呀,诶诶,你别说了,我都听不清了……”
众人目光汇拢至玉霖身上,人群拥挤,张药任凭自己没入人流,目光却从未从玉霖身上移开。
堂官收回目光,看向玉霖,深知她此举是为了逼他们开口。
二人相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无奈。
群议已起,他们不得不和女子相辩。
玉霖面前的堂官被迫抬高了声音,应道:
“僧录司只处置违背戒律的罪僧,而伤军民大政者,不再此列。僧录司也无权处置,需移交法司治罪,姑娘从前是少司寇,熟知律法,辩刑酌情,并不在我等之下,何必发此疑问?诽议朝廷命官,治罪之时,恐你……”
“大人既知奴婢曾供职法司,便不必以刑律威胁,奴婢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很清楚,自己有没有罪,该不该受责罚。奴婢没有一句话在诽议大人,就事论事,奴婢会克制言辞,不至自己于死地。”
人群中的张药笑了一声,堂官二人的脸色却更难看了。
“大人。”
轻唤之下,玉霖凝向了面前二人的目光,继续辩道:“您将才说,伤军民大政者不在此列,不再此列。僧录司也无权处置,需移交法司治罪。此话在理。不过,这些人何时伤了军?何处害了民?”
之前一直不怎么言语的堂官忍无可忍,也几步跨到了玉霖面前,低头斥道:“天机寺焚毁,烧的难道不是民利?你不是不知道,郁州战乱多年,民生本就万分艰难,享祭太牢的大寺毁于一旦,这些僧人还不该杀吗?!”
“大人在说什么?”
说话的堂官一怔,然而后悔也来不及了,玉霖的声音追来。
“天机寺是谁烧的?”
“你……”
“是天机寺的僧众烧的吗?”
堂官二人脸色煞白。
余恩的手指不断地抓捏着地上的尘土,口中咬布,眼中却泪流不止。
玉霖抿了抿唇,再一次转过了身。
张药早就被人群挤到了后面,然而玉霖还是一眼就看见了他那张丧脸。
风地里的玉霖真的很好看,轻盈的素衣迎风翻飞,鬓发也早就被吹乱了,蓬松地拢着她的脸,发间的那支金钗遮去了她的狼狈,显得越发从容。
张药知道,她要说不要命的话了。
然而他有点开心,因为说话之前,她还是来人堆里找了他,要他点头,要他庇护。
张药抱着胳膊,对玉霖点了点头。
玉霖顿时笑弯了眉眼。
眉目盈盈。
眼波流转。
一生言辞寡淡的张药,搜肠刮肚,想出了这两个自觉俗气的词。
若不是玉霖还看着他,他又想给自己一巴掌了。
好在她要到了他的认可,便再次专注到了她自己事上。
登闻鼓的鼓影随着日头,逐渐移来,罩住了玉霖所跪之地,她在鼓影下,平静地质问二人:“你们忘了陛下的《罪己诏》吗?”
“你住口!你……”
“天火烧寺,怎么成了僧人烧寺?上苍示警,怎么成了天毁民利?”
堂官二人毛骨悚然。
玉霖的声音并没有停下:“你们是想说,陛下欺世吗?”
“放肆!”
被逼至绝境的堂官再不敢纵容玉霖,扬声道:“兵马司何在,还不快把这个疯妇拿下!”
张药看了李寒舟一眼,李寒舟会意,立即带着一众缇骑,几步跨到玉霖身后。
兵马司眼见镇抚司的人上前,顿时踟蹰。
玉霖跪在两队人马之间,并没有侧目,仍然盯着从前的两个同僚。
“你们和我都明白,刑律和法理,若要完善,本就需在朝的法司官员频辩,自身修养若要精进,也需与师友同僚磨砺,我不知道你们在怕什么?怕到非要说我是个疯妇。”
她说完,撑着地面,缓缓地站起身,慢慢地走到余恩面前,低头问道:“你还想活吗?”
余恩竭力仰起头,望着玉霖含泪点头。
玉霖平声道:“那敢说真话吗?”
余恩一怔,随之眼神恐惧,继而拼命地摇头。
“没关系。”
玉霖放低声音,“不说真话也能活。”
她说完在余恩面前蹲下身,“我教你。”
余恩肩膀一颤,有些不可思地看着玉霖。
玉霖笑了笑,“想问我图什么是吗?”
余恩伏在地上,手指微捏。
玉霖续道,“我图名。”
她声音利落,似乎并不在意旁人如何看她。
“我这个人性情虽不坏,但我过于自负,也过于自珍。从前为了活着,我装疯卖傻。可我原本是个什么样的人,应该让你们知道。”
她一面说,一面看向长安门前的众人:“以后,也应该让他们知道。”
第48章 金银卦 我这么一个对她犯过淫罪的人,……
日西沉。
赵河明单骑回梁京城, 迎接他的是兵马司与北镇抚司的城门对峙。
兵马司指挥使王充已先赵河明一步进了城门,亲自节制自己司内的人马。
北镇抚司的缇骑,则是全神贯注地戒备于自家千户李寒舟之后。
两队人马之间, 是几乎丧命的天机寺僧众, 和素衣簪金的玉霖。
王充不屑与李寒舟说话。
说起来, 兵马司和北镇抚司都是天子的衙门,但既皆受辖于天子,就有远近亲疏的区别。
镇抚司掌钦案, 办的都是内廷与外廷的机要。而他王充的兵马司,日日驰骋梁京城内, 巡捕盗贼是本职,沟渠街道积水的疏浚之任也都落在他们身上。
梁京岁月年复一年,司里的人, 也心气也跟着磨没了,起先外头嘲他们一声“苕帚军”他们还急眼,后来, 他们自己也不恼了, 索性跟着自嘲起来, 王充是怎么听怎么不得劲儿。
今日见张药指使李寒舟,护着自己家里的官奴,和兵马司僵持,王充觉得荒唐之余,倒也是头一次拿住了张药的错处。
他越过李寒舟,寻摸出站在人群中的张药, 言语直追了过去。
“张指挥使,今儿站那么后头干什么?”
人群的目光应声聚向张药,张药却没有回应。
王充笑斥道:“怎么?没脸是吧。张指挥使, 自从你买了这个官奴,放在家里,你行事是越来越没章法了。刑部处置人犯,你纵她前来诡辩。刑部要拿人,你遣你镇抚司的人护她,陛下的差事不办,就宠着一个官奴……”
话音未落,便听玉霖驳道:“我朝何时允准官奴买卖?我是朝廷遣派,服侍功勋之家的奴婢。良贱不通婚,何况主家尚且在朝,我连宅中内宠都不是。”
王充道:“我在问他,你辩什么?”
玉霖侧目看了一眼张药,随后道:“一来主家话少,做奴婢得护着。二来王指挥使污蔑我主家,主家获罪不过徒刑,我却活也活不成。当街自辩也是没办法。”
“你……”
王充脖子通红,抬高声音道:“这梁京城里,谁不知道他张药卖名木,贿户部,买贱人……”
玉霖听到“贱人“两个字,不禁抿了抿唇。
“王充。”
张药在人群中直呼其名,王充没有好气,应道:“做什么?”
“把你的狗嘴给我闭上。”
“你……”
“我什么?”
张药垂下手臂,直接摁死王充的话,也摁死自己,“对,我是为了玉霖送过贿礼,御史要举发我,我就认罪,法司定了刑,我就领受。”
“哈。”
王充笑了一声,阴阳道:“张指挥使痛快啊。”
张药寡着脸继续说道:“我要她入宅,受的是家姐之命,弥我狱中淫恶的罪行。她入宅后,家姐命我对她宽仁相待,我谨守家姐的叮嘱,从不曾无耻侵犯。”
他说着,看向玉霖,全然不顾自己这一番话,令在场哗然,只平声续道:“今日镇抚司护她,是因为她辩得对。王充,刑部和你兵马司驳不过她,就拿着她的身份来打压她,谣伤她魅惑我这样的人。可是她需要魅惑我吗?”
王充被张药这一通话说得怔住。
玉霖回望张药,很难得,这一回张药并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他选择凝视玉霖的眼睛,继续说道:“我这么一个对她犯过淫罪的无耻之徒,我需要她来魅惑吗?”
玉霖抿着唇,有那么一瞬她想告诉张药,其实,也不必把他自己说得那么不堪,可她几乎猜得到,张药会怎么说。
他会说——反正他也活烦了,他无所谓,身体也好,名声也好,送给玉霖,随便踩踏,他要是吭一声,他就不是张药。
对于玉霖来说,她的确需要这样的“垫脚石”。
不过这样的形容不太好听,她需要托举,需要助力。
可是,张药在污浊的人世倾其所有,几乎自毁来渡她清白,她还是会难过。
因为这的确是玉霖自己的生机,可也是张药的死相。
“主家……”
玉霖刚想开口,却听张药提高了声音,对王充道:“不要在我面前污蔑她,她干干净净,堂堂正正。就算你们认为她是疯妇,可她今日在此处,举的是《梁律》,辩的是法理。她没有过错,也没有罪名。我人站在这里,刑部也好,你兵马司也好,都别想她一分。”
在场的官员还是第一次听张药说这么长的一段话,面面相觑,皆不敢贸然开口。
而张药也觉得嘴有点累。
说完呼了一口气,不自觉地微鼓起腮帮子,看着玉霖的模样,脑子里甚至在想,她从前在刑部做官,每天见那么多人,说那么多话,性情还维持得那般好,功夫是真不浅。
有些人天生适合做文官,扒掉她的官服,真的很可惜。
玉霖在张药眼中,看到了一丝遗憾的神情,然而她并不知道张药在想什么。
不过她确信,即便阵前放狠话,张药乱说的这一通,也莫名其妙地赢过了兵马司。
王充的气焰,明显弱了下来。
玉霖趁机弯腰,伸出一只手,试图抬起搁在余恩身上的刑杖,兵马司的人果然松了力,玉霖略一使力,刑杖就随之撤去。
然而,正当玉霖要扶起余恩,却听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小浮。”
不必玉霖回头,她也听得出来,来人必是赵河明。
刑场中的人群,为刑部尚书,让开了一条道。
赵河明翻身下马,立即有刑部堂官替他牵过缰绳,僧录司的觉义僧官也双双向他见礼。
赵河明从城外观中过来,穿的是一身藏青色的道袍。他背着城门风,走近玉霖,李寒舟等人看了看自家指挥使,还不及反应,便听玉霖道:“没关系,我知道刑书大人一定会来。”
她说完,低头对余恩道:“你先自己站起来。”
“好……”
余恩挣扎起身,玉霖也转过了身,平视赵河明。
赵河明扫看了仍然趴伏在地,遍体鳞伤的天机寺僧众,深呼了一口气,方对玉霖道:“天机寺的案子,可以暂缓执刑,收刑部重新审理,议定是否将天机寺僧众,还僧录司处置。小浮。”
玉霖仍应声向赵河明行跪礼,赵河明低头看向她,叹道:“你起来吧,你之前所辩之言,我认了。”
玉霖站起身,抬头却追来一句:“大人为什么今日才认?”
赵河明垂下眼睑,语气中似乎带着一丝悲意。
“你……一定要这样对我说话吗?”
玉霖点了点头,“对。”
“小浮。”
赵河明恳切地望着玉霖:“不要与我决裂,我可以帮你的……”
玉霖摇头:“我以前会信这句话,那时,我觉得,我得体地做您的学生,做朝廷命官,做公正的刑名官,于国于民,总不至于是个废物。可到头来,别说公正了,我连在堂上为女人披一件遮身的衣衫,都把我自己赔了进去,我可不就是个废物吗?既然如此,我还眷恋那身得体的袍子做什么,还跟从您做什么?”
赵河明手掌微握:“你非要这里说这些吗?”
玉霖笑了笑:“不说这些,说什么呢?听您说您的为官之道吗?”
她重复赵河明曾经对她说过的那句话:“这世上一切丰功伟绩,都是欲土孽攘里偶然结出的善果……”
“够了。”
赵河明低声打断她,然而玉霖的声音却没有停下:“我是您教出来的学生,我在这里说的辩词,全部来自于您从前的教授。我能看出不通的地方,您不可能看不出来。但您还是认可了,刑部对这些僧人的处置。有些话,我当众说不出口,也不能说出口。但您觉得,我会蠢到,再让您这些人都带回刑部吗?”
赵河明没有说话,王充忍无可忍地呵斥道:“玉霖,我不管你从前是什么身份,也不管刑书大人和刑部的人怎么对你,但你刚才的话,简直是无法无天,你不让刑书大人把这些人带回刑部,你要做什么?你能做什么?你以为你是谁啊!”
他说着,看了一眼张药,伸手指向张药的脸,“你总不至于,要让镇抚司把人带回去吧?那我就问他张指挥使一句了,陛下的驾帖在什么地方?没有驾帖,他北镇抚司今日在此,就是胡作非为!”
玉霖猛地回头,碎发拂面,轻盈地飘在她眼前。
她赫然提声:“王指挥使为何一直盯着我主家骂。”
“你说什么?”
王充眼睛都瞪直了。
玉霖笑道:“我说您是不是嫉妒我主家掌镇抚司,行事凌驾兵马司之上?”
“我嫉妒他?你这个女人……”
张药在旁禁不住唇角牵动,谁想一道凌厉的目光又扫回他脸上,“主家,您也别再骂您自己了,这里人多,您无所谓脸面,可我这个做奴婢的,受了您的恩惠,又不能不护主。”
“好。”
听张药应下,玉霖没有再搭理任何一个人,径直走向余恩。
余恩看着赵河明,浑身寒战不止。
玉霖摁主他的肩膀,示意他看向自己,“别怕。”
余恩颤声道:“玉姑娘,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可是……我不能说……我真的不能说,说了……要翻天的……且我也活不了,我们天机寺的人,都活不了!”
玉霖点头:“我明白,我说过,不说真话也能活。”
余恩眼底闪过一丝微光,“什么意思啊,怎么活啊。……”
“你不蠢,听好了,我问你答,你最后一定会明白,如何救你自己。”
“好……好……我听姑娘的。”
玉霖回头看向人群,提声唤道:“影怜,你过来。”
话音落下,刘影怜独自走出人群,走到了玉霖的身后。
玉霖回头轻轻拉住刘影怜的胳膊,将她带至余恩面前。
“你认得她吧。”
余恩喉头发颤,只顾得上点了点头。
玉霖刻意抬声道:“刘氏获罪后,你收留她居于天机寺精舍。寺中半载,你对她倾囊相授,不仅教授她经文,还教她扶乩之道。她很感谢你。如今知你获罪,她特来送你。”
刘影怜低身向余恩行礼,余恩见此心头一酸,哽咽道:“我也曾想推姑娘去送死,姑娘今日如此,教我如何受得……”
刘影怜笑着摇了摇头,向余恩伸出自己的衣袖,她的手伤还没有好,皮肤上的灼伤仍清晰可见,余恩不忍直视,刘影怜却冲她摇了摇衣袖。
一张字笺露出半截,余恩怔了怔,方伸手取下。
玉霖道:“这是你教她扶乩时,所写的灵文,但你当日并不曾为她解答,今日可能为她一解。”
余恩颤颤地打开字笺,顿时愣住。
“这……”
“你当时问的什么?”
余恩错愕地看向玉霖,“我问的是……”
“是向天寻物吗?”
余恩哽着喉咙,半晌方说了一个“是”字,目光却止不住地朝赵河明送去。
“寻的是什么物?”
余恩半张着嘴,却没有出声。
玉霖道:“我人俗,所寻不过金银‘二字’,但你们是雅交,想来,定不是俗物。”
赵河明眉头一蹙,他抬头朝人群中的张药看去,只见张药已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人群之外。
北镇抚司的这个人,根本不是为了给自己家的官奴撑腰,才守在这个地方。
他是来办皇差的。
这一刻赵河明几乎猜到了玉霖想干什么,然而却已经晚了。
只听玉霖立在他面前,从容地对余恩说道:“别急,回想起来了再说。我知道很多话您不敢直说,我也一样。不过,天机寺是享祭太牢的大寺,你在寺中也为君王,为天下祈福多年,你很清楚,有些话人说不得,天说得。”
余恩颅内轰然一响,猛然抬头,却恰好对上了玉霖的目光,听她沉声道:“于陛下有功,大罪可抵,对吧。”
第49章 扶乩语 菩提根下偶生因,寒冰雪壤暗结……
“人说不得, 天说得……”
余恩重复着这一句话,不觉肩骨耸起,咬字之间牙关乱颤。
正月里实在太冷了。
寒津津的穿门风里, 余恩回头, 望向衣衫破碎的天机寺众僧, 这些人受了大苦,意识混沌,两股战战。虽暂脱棍棒, 却也是命送半条,若不得医治, 生死不过就是一两日间。
他们绝不能再回刑部,就算今日免于流刑,发回重审, 他们也绝不会再有堂上喊冤的机会。这是他能为自己和天机寺僧众争到的唯一一线生机,但他仍然心有恐惧。
“住持。”
面前的玉霖出声唤他,“我是张家的人, 但张指挥使的锦衣卫绝非受我一官奴调度, 今日他们为你和兵马司对峙, 绝不是因为我魅惑主家,胁家主背叛天子,私自与刑部做对。你听得明白我的意思吗?”
余恩身子猛地一晃,喉结滚动,口中呼气如白雾。
他不敢看玉霖,也不敢看锦衣卫和兵马司, 更不敢看向玉霖身后的赵河明,他垂下头,眼神不定地上在早已被踩得泥泞不堪的雪尘上扫晃, 颤声应玉霖道:“懂的……我懂……”
说着说着,颅内渐起嗡鸣,忍不住,还是向着无名之处,问出了声:“玉姑娘,你这是在愚弄天上的人啊……你真的就不怕吗?”
玉霖转头,对着刘影怜笑了笑,轻声问道:“你怕吗?”
刘影怜重重地摇了摇头,随后又朝着余恩走近了一步,满怀期许地望着他。
“其实,我们才是这梁京城里死得最容易的人。”
玉霖立在刘影怜身后,平静地看着余恩,声音至今仍然平和而稳定。
“我们没有家人,也没有根基,除了世人可舍可不舍的怜悯,我们捏不住世上任何一样东西。谁都可以为了私利杀我们,因为即使我们当街曝尸,也只能得一句‘可怜’,不会有人问一声‘为什么’。我们有什么办法呢?我们……”
她顿了顿,笑道:“只能自结善缘。今日救了你们,他日你们看我当街横死,就会替我们问一句,‘为什么’,不是吗?”
余恩一怔,随即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玉霖抬手扶正头上的那一柄金钗,转身迎向城门前的围观之众,她眼睛一直不太好,人一多,就觉得晕眩,于是看了一圈,目光还是落到了赵河明身上。
她叹了一口气,向赵河明笑续道:“若我哪一日,再上断头台,也少得几个,骂我‘无耻’之人。”
这一番话,清清楚楚地送入赵河明耳中,竟令赵河明一时眼热。
玉霖想活,且她真的明白,应当如何,以女子之身在梁京城里活下去。
她不回避如今卑贱的身份,不回避张药那只所谓的“鹰犬”,反而借由张药在她身前的撕开的口子,把她自己送出庇护她的宅门,送到梁京里,如赵河明这样的男人手中。
然而她却不做男人们的“心上人”,只做“手中棋”。
梁京城内执棋人,为了人局中的名和利,不得不得护着她的性命。
她从前是一个品行高洁的好官,轻易厮杀不得,现做了官奴,身上全是贱名,但她却比从前更加自在。
至此玉霖真的活下来了,不仅如此,活下来的玉霖,仍然践行着从前的道理,做着她从始至终,最喜欢做的事。
而那是赵河明过去的一场清梦。
赵河明比任何一个人都猜得准,玉霖要做什么。但他也明白,他已经阻止不了她了。此刻同立于登闻鼓下,他终于不得不亲自送玉霖出师。但不知为何,他心内七分不舍之余,也有三分欣慰。
“后顾之忧,住持还有吗?”
玉霖将目光从赵河明身上收回,续问余恩。
“若还有,我再想办法为您解释。”
余恩捏紧了身上的囚衣,叹应道:“没有了……”
他说完,伏身向玉霖和刘影怜行了一常礼,自称姓名道:“余恩谢过二位姑娘。”
礼罢后余恩踉跄着站起身,双手托着那张字条,走到刑部的两个堂官面前,复又跪下,向堂官求道:“两位大人,请准我向刘氏女解此道乩语。”
“这……”
两个堂官不自觉地朝赵河明望去。
余恩恳切道:“这也是我与那刘氏女的因果,如今因生而果未结,终不成修行,还望大人们允准。只要我解完这道乩语,我余恩,和天机寺的这些人,就任凭你们刑部处置。”
赵河明回头看了一眼那面登闻鼓,长吐一口气,开口道:“你们先退下。”
赵河明说着,朝余恩走近了几步,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刑部堂官忙退了一步,让位于自家部首。
赵河明在余恩所跪之处立定,低头问余恩道:“住持还愿意再信我一次吗?”
余恩抬起头,反手指向背后那些只剩半条命的僧众:“赵刑书,赵青天啊……您开眼看看这些人,他们发愿终生侍奉佛陀,这是多么大的功德,他们就该成这一副样子? ”
“让赵某再试一次。”
“试什么啊……天机寺烧尽的那一夜,我就该想明白,我等不死,终逃不过今日之罪,可怜我愚蠢,修行这么多年,犯下大罪,种下恶因,还指望自身恶果,结在一个无辜女子的身上……”
余恩惨笑:“赵大人啊,您是个好官,是好官……可好官他不是好人啊……”
刑部堂官呵斥道:“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算了。”
赵河明打断堂官,看着余恩道:“行。赵某无能,也不敢在你面前多言,你想明白了,便去解吧。”
余恩叩拜赵河明,随后直身 ,深呼了一口气,伸出早已被寒风吹木了的手,僵硬地展开字条。
字条上面的字,说是“龙飞凤舞”,都是抬举了。
余恩蹙了蹙,心思这是真丑啊。
张药在人群后面,不自觉地得捏了捏耳垂,咳嗽一声,目光死死地盯着余恩的眉头。
他一直很不喜欢自己那一手丑字,也始终想不通,他和张悯是同胞兄妹,为什么张悯一手颜柳,写得名声在外,而他自己,始终是下了笔,就如纸上虫爬。
这也就算了,偏偏玉霖一直要用他这一手丑字。
御批书倒不说了,毕竟那是在拓写玉霖的虎爪书,字形和笔画到底还有玉霖的底线。
昨夜玉霖叫他写乩语,却只说了一句:“怎么丑怎么来。”
张药拿着纸,捏着笔,硬着头皮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发问:“什么道理?”
玉霖道:“扶乩本就是请仙写字,神仙下笔自然不俗。”
不俗,那不就是鬼画符嘛……
“你为什么不写?”张药握笔问玉霖。
玉霖笑了笑:“我的字,不管我怎么刻意改动,赵河明都认得出来,你不一样,你没有功底,你……。”
“赵河明怎么那么烦。”
“哈?”
玉霖诧异。
张药埋头不语,他明白,他脑子里乱想的这些东西,尽是些无聊的情绪,玉霖专注在她自己的事上,根本无暇顾及。然而须臾之后,他却听身旁的人柔声说道:“你说得对。”
张药其实没那么讨厌赵河明,他讨厌的不过是玉霖口中阴魂不散的赵河明。
听玉霖认可他,张药顿时开心了起来。索性趁性放飞,纵情落墨,走笔时自以为风格天成,自立一派,却又在收笔时,听玉霖笑道:“虽说不俗,但也不能写得完全辨认不出字来……。”
张药听完,一把揉了纸张。
玉霖忽然就止住了声音。
灯焰笔直,灯影纹丝不动。二人沉默之间,张药几乎不敢抬头,半晌过后,才试探性地伸出一只手,重新拖过一张纸,一点点抻平。
“我重新写。”
他刻意咳了一声,手掌压住纸张,小声道:“你再看看。”
“好。”
她应声绕到了张药的身后,人影就落在他的袖边。
“张药。”
“说。”
“等我闲了,我带你学我的字。”
她不是第一次说这话,张药才不想信她。
她就是个骗子,下了剥皮台,她在梁京城里,根本就没闲过。
“你没这个心。我也不想学。”
张药扼袖移灯,目光仍然垂在纸上,“你让过去,别挡着我的灯。”
他当时就是这样,嘴比自己拳头还硬。
如今看见,余恩身在生死一线间,却仍不吝对他的字,露出的“嫌弃”的面目时,他又有些后悔。
余恩阅《经》过万卷,焚寺之前,古今多少抄本刻本,都是他的禅室珍藏。
他辨得世上万千文字,独张药这一手胡写的乩语,他愣是看了半晌才识出其中的文字——山门闭后度恶鬼,菩提根下偶生因,君问苍生何受苦?寒冰雪壤暗结精。
余恩诵出纸上文字,人群沉寂一阵之后,渐渐议论起来。
张药人群之外,偏头同尚在与王充对峙的李寒舟对视了一眼,抬手召来一缇骑,轻道:“暗中封锁天机寺废墟,此刻但有擅入者,全部拿下。”
余恩抬头向刘影怜:“敢问刘姑娘,所寻何物?”
玉霖应道:“她问的,是她母亲买命财。”
余恩向东而望。
已为废墟的天机寺,只剩下一道牌楼和牌楼后孤立的菩提塔。
“菩提根下偶生因,寒冰雪壤暗结精。”
他重复了一遍,张药写乩文,刚要再度开口,却听李寒舟高喊了一声:“小心!”
是时一道凌厉的冷光穿过人群,直朝余恩面门而来。
第50章 回头路 文官就是矫情。
余恩被李寒舟惊声一唤, 下意识得侧身躲避,踉跄几步扑倒于地。
李寒舟呵道:“锦衣卫,护住此犯!”
众缇骑应声前拥, 举刀为林, 聚人成墙, 将余恩一人谨护于人墙之下。
刑部的一众差役后知后觉,忙将被打得半死的天机寺众僧从地上拖起来。
“保护人犯!快!保护人犯。”
长安右门前顿时播土扬尘,聚众如百鸟惊散。
那道金钗白衣的人影, 顿时孤立场中。
玉霖惶然地站在场间,手无缚鸡之力, 身无护己之技,加之她的眼神实在不好,连暗器出自何处都看不清。然而她明白, 除了余恩,她也是众矢之的,既然他方已生灭口之心, 此番若杀余恩不及, 那就会杀她。
不能死, 得藏。
玉霖下意识地奔向四散的人群,但只三步,又兀自顿住。
救人一命如此之难,此间怎么能引祸无辜……
此念心生,玉霖竟头一次,被掣肘得动弹不得, 只得对李寒舟喊道:“李千户!不要顾此失彼……”
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人群之外已有人骂出得十分难听。
“李寒舟!你这个蠢货!声东击西你看不出来吗?”
然而终究是晚了。
玉霖混沌的视线里,迎面逼来一道寒光, 她根本来不及挪动半寸,左肩便已连衣带皮,被削去了一块血肉。
“别杀她!”
混乱之中,除了玉霖几乎没有人听到,赵河明喊出的这一句话,玉霖寻向那声来的方向,开口道:“那你救我啊。”
一句话,将赵河明拽回去年的大理寺公堂。
她发披肩头,十指尽碎地跪在他面前。
赵河明不忍,离坐上堂,冒不韪之罪,亲央毛蘅,“不可再用刑了。”
她在公堂下仰起脖颈,对他说道:“那你救我啊……”
话音未落,就被毛蘅呵斥放肆,而赵河明也被毛蘅斥责不知避险,撵逐于后堂。
“君子而诈善,无异小人之肆恶。”
她堂下呢喃,“犯官只问一句,君额上似可跑马……(脸大)”
这一句话,骂得真是难听。
赵河明背脊刺痛,谁料她不肯稍掩庄子之疯癫犀利,下一句紧密跟来。
“诸公绞我性命,定我罪名之前,何不以溺自照。(撒泡尿照照)”
“呵。”
赵河明临其骂言自哂自嘲,想她玉霖,骂得是真脏啊。
好在此时只得一句“算了。”
生死在前,再雅的人也说不出雅言,况且那不单单是皮肉伤,玉霖分明感觉到,刃破之处如千针同刺,痛得她几乎站立不住。
“什么东西……”
她哑声自问。
“你瞎吗?是脱手钩!瞄的是你的心脉!”
张药的声音也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传来的,但来的尚算即时。
反正手也废了,再不值价,玉霖索性双手叠扣,竭力捂住心肺要害,果不其然,禾芒之间,铁镖就风而来,直向她的心脉,切皮破肉,玉霖的手背上的血管顿断,鲜血顺着她的手腕流下,顷刻染红了她的大半截衣袖。
“张药!”
她拼劲全身力气,朝无名之处喊道,“你到底看清没有?人在什么地方!”
废话。
他又不像她,白长了双好看的眼睛,其实却是个睁眼瞎。
已然插进人群中的张药不语,手中的刀却已经抵住了掷镖者的咽喉。
与此同时,被张药骂得狗血淋头的李寒舟也终于反映过来,忙指挥镇抚司分出了一半的缇骑,回护玉霖。
玉霖跌坐在地上,头却一阵一阵的发晕。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伤口,只见皮破之处,血如乌墨。
这种“勾当”,李寒舟以前做得也不少。
镖上染毒,就是为了灭口,刃口之毒,就没有不致命的。
李寒舟上前查看后,也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惶恐地看向正在绞锁掷镖人的张药,真怕张药了结此劫后,过来要给他上刑。
“镖上有毒对吧……”
玉霖问李寒舟。
李寒舟收回目光不敢回答,只得怔怔地点头。
玉霖抿了抿唇,抬起手背,狠心拔下那道脱手镖,低头深吸了一口气,照着伤处就欲吮吸,谁知却被一把刀柄猛地打掉了手臂,与此同时,张药的声音劈头盖脸,“谁教你的!”
玉霖本就伤痛难忍,被他这一刀柄砸得顿时红了眼。
“我不会……”
“玉霖你以为你有多了不起吗?不会疗毒就找我!照你所行,只需吸得一口,你就死定了!”
玉霖坐在地上张口喝气,断续道:“知道了……可你……你能不能慢慢跟我说。”
士大夫都怎么骂人来着?
可恨许颂年日日教他纺织针黹,为什么不肯带着他好好念几年书?
张药颅内如有火焚,此间却无空搜刮他内心那点可怜的文墨,想他如果朝她骂上一句“蠢货”,她会不会气得急火攻心,抑或,对着他哭?
“主家。”
行,她倒是没哭,反而说了一句:“对不起。”
又是这一句,又是这种放低姿态换称谓。换言之,就是要捏死他张药。
张药暗地自骂一声:“蠢货。”
随后狠掐了自己一把,逼颅中怒火自灭,随手扔刀,徒手剥开玉霖肩上衣料,裸露的血肉已经发黑,但毒尚在浅表。
他又抓过玉霖的手,手背血管破断,毒侵入体,远比肩上更深。
不知道是什么毒,求医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坐好……”
张药尽力压住自己的声音,让自己的话听起来不要那么像在骂人。
“听我说,你不要怕……”
他反手摘下头上束发的发带,拧过玉霖手臂,狠力勒紧。
那力道真是大的出奇,玉霖只觉自己的手臂几乎要被张药绞断了,忍不住轻叫了一声。
“不要动。”
“行……”
“不要说话,克制你吐纳。”
玉霖眼见手臂上青黑色的发带越绞越紧,颤声道:“张药……”
“闭嘴。”
情绪压制之后,他迅速又恢复了那张丧脸,然脖颈却无比僵硬,两条人迎脉(颈部动脉)突鼓在玉霖眼前。
他没有再给玉霖说话的机会,勒死她的手臂后,侧脸冷呵道:“把那个人给我带过来。”
掷镖者双手受绞,被推至张药面前。
张药站起身,径直疾步迎了上去,一面走一面解下腰间马鞭,至人面前,反手就是一记狠劈。
玉霖只听场中赫然一声炸响灌入她的耳中,掩周遭物声,几乎令她失聪。
受鞭的人连惨叫都没有,浑身顿时绷直,须臾之后,身如抽魂取魄,力气尽撤,只剩下皮肉痉挛,骨骼关节乱差不止。
场中唯余张药的声音。
“解药。”
玉霖此生没有进过诏狱,诏狱之囚,死者又十之八九。
炼狱之下超生者了了。
遂张药虽“酷吏”之名在外,但对众人而言,多是官场与市井的传言,他是怎么刑讯囚犯的,又是如何撬口逼供的,并没有人真正知道。
今日这当街一鞭,炸地尘于城门前,如泼出一瓢锻铁滚水,灼烧诸公背脊。
刑部两堂官,一人腿颤一人肩抖,连带差役和兵马司众卫都引颈吞涎,推己及人,难免物伤其类。
“张药啊……”
李寒舟回头,见玉霖抓住了他的胳膊,正试图站起来。
可他还不及询问玉霖要干什么,只听一句:“我问你,解药在什么地方?”传来,声虽不大,却盖住当场所有人声。
掷镖者从痉挛中勉强缓过劲儿来,暂时稳住身型,对着张药惨笑一声。
行灭口之举者,本就是死士,退路全无,他深知,自己不可能熬得过这个北镇抚司指挥使的手段,眼前最好的路,也就剩条死路。
于是,侧头冲张药惨然一笑,上下牙齿正欲龃龉,谁曾想,那根将才鞭在他身上的马鞭,猛地撬开了他的牙关,张药闪至他背后,猛得合拢鞭梢与鞭柄,绞至他后脑,逼得他咬着鞭身,猛地扬高了头。
“自戕?想都不要想。我手上的人,生死都由我。”
他说完,单手拔出一把短匕,一举生生切入掷镖者的肩胛骨,随之反向一挑。
无血溅出,但那掷镖者却已痛得睚眦欲裂,浑身拼命地挣扎。
“解药。”
张药还是那两个字。
此时他闻着熟悉的血腥味,利落而冷静地做着他最厌恶透顶的一件事,但厌恶之余,又有些庆幸。时至今日,他的确有这个自信——不会有人抗得住他的手段,痛到极处伦理纲常飞灰烟灭,他一定能问出他想要的答案。
想到此处,他抽出半分余光,扫向玉霖。
谁曾想,她却真的哭了。
“住手……”
玉霖已然站不稳,那只手上的手,抓在李寒舟的胳膊上,颤抖不止。
“张药你住手。”
张药别过头,他很想告诉玉霖,死到临头,就收起她的悲悯仁慈,谁想却听她说道:“你又想过回活人穿寿衣的日子了吗?”
张药握刀的手一顿。
玉霖仰起头,冲张药喊道:“若不至绝境,谁欲做死士?张药,我此生最恨私刑!”
类似的话,她好像说过。
在什么地方呢?
张药未及彻想,手中之力却再度聚合。
他不认可玉霖的话,至少此时不认可,甚至觉得,文官就是矫情。
刀刃之下的人已痛得瞳孔发浑,绞在一起的双手在虚空里乱抓,脚上的踢蹬也越发剧烈。
一个人的惨象,在众目之中引为奇观。
众人惊惧,万籁俱寂。
玉霖忽然问道:“张药,你在教化谁?”
张药其实并不能听不懂这句话,但心中却莫名地生出一丝畏惧,这一丝畏惧竟引得他隔空将之前欲斥玉霖的话说了出来。
“十年书白读,十年司法官白做……蠢货,妇人之仁……”
“谁说的?”
玉霖踉跄地向前走了几步:“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什么酸话,我听不懂。”
“简单来说就是有些事回得了头,有些事回不了头。”
她竟自如地切作俗言。
“张药,读书是没什么好处,就一样,教你矫情,让你想得多,然后让你自己有路回头走。”
张药怔住。
“把刀拔了,张药。”
她又重复了一遍,“把刀拔了,我自己救自己……”
张药回过头:“他是江湖死士,你要赌他对你的仁慈吗?玉霖,不可能……”
“跟他无关。”
玉霖就着伤手抹一把脸,顿时满颊血污。
她迎城门风口转过身,看向赵河明。
赵河明望向玉霖,那道目光,何去年在大理寺公堂上望向他的目光何其相似。
“你……”
“君额上似可跑马。”
真厉害,对着张药说完一通俗话,她还能对他赵河明,再次雅言相斥。
赵河明不禁垂眼,“小浮,要求救就好好和我说话。”
“没人求你。”
玉霖慢慢松开李寒舟的手,朝赵河明走近,直至走到赵河明面前,才低声说道:“你们一直觉得,你们面临的所有困局,解法都在蝼蚁的性命之上,所以杀人,灭口,你们做得很习惯。但其实,反过来也一样。”
赵河明眉心顿蹙。
“赵刑书,蝼蚁性命的困境,解法也在你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