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继续朝前走,走了几步似又觉得没回应好玉霖的话,顿步又道:“喝了就出来。”
说话间,余光扫了一眼玉霖搁在棺材板上的那只,打得像坨狗屎的黑线络子。
第36章 针线引 梁京城内握刀杀人, 窄院陋室……
玉霖在夕阳的余光下托起刘影怜的手, 那被灼伤的皮肤虽已无法恢复如初,但眼见新皮渐生,血肉弥合, 足以佐证, 她有被那群原本想她死的人, 很好地照顾过。
回想当日昏光浸染的剥衣的公堂,再看眼前面容干净,长发垂肩的刘氏孤女, 玉霖实在慰藉。
她很喜欢如今的自己。
孑然一身,却也心力皆有。
“见你平安真好。”
玉霖挽起刘影怜的耳发, 刘影怜的目光,却落在玉霖手边的桃形石上。
玉霖转身扼袖,托起那块石头, 移至刘影怜眼前,“你看。”
石头上焦灰早已被玉霖洗净,露出青白的底色。
平放于玉霖的手中, 正像一只未熟的青桃。
玉霖的眼底映着夕阳的余晖, 眉目舒展, 声音从容而温暖。
“谢谢你在天机寺不惜自身,帮我留下了它。”
刘影怜抿着嘴唇,有些腼腆地冲玉霖笑开。
“这是和我母亲最后的一点联系,影怜。你也是我的恩人。”
她说话之间,张药也从偏屋走了出来。
他解了刀也换下了官服,穿一身青缀, 外罩玄色道袍,身型高挑而单薄。
他径直走到玉霖身边,一言不发地顺走了玉霖放在棺材板上的那半条络子。
玉霖这才发现, 他出来的时候,手里端了一只竹框,里面除了几把大小不一的剪刀外,还堆满了各色讲究的彩线。
张药没在二人身边多做停留,一手拎着络子,一手端着竹框,独自走到了屋檐下的石阶上,撩袍抻腿,沉默地坐下。
随即两三下,就拆掉了玉霖苦研半日也没理清经纬的地方。
他似乎做惯了这些事,虽有一手常年握刀所成的硬茧,却不妨他捻线绕线,灵活自如。
玉霖看着张药的手,不禁出声问道:“要我拿石头给你比一比吗?”
“不用。”
他头也不抬地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再也没有出声,手上的活计却一刻也没有停下,似是已然成竹在胸,甚至不需要参看任何一张图样。
梁京城内握刀杀人。
窄院陋室擅引针线。
这一幕落在玉霖眼中,“张药”的名字几乎化形而出。
那本是张氏夫妇留给病弱女儿的祝福,于张悯而言,这个沉默寡言的弟弟,也的确没有辜负父母的寄望。
他是张悯一剂良药,虽然他现在很想死,但过去的十几年,他一定是竭心尽力,将张悯和他自己,都照顾得不错。
是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接着,杜灵若的声音传来,语调中满是揶揄。
“宋司狱守着我们的门做什么,又要把我和药哥绑去你们刑狱吗?我告诉你,今日可……”
张悯声音随即追来,打断杜灵若的话:“灵若,别惹事。”
玉霖抬头,见杜灵若扛着一框新鲜的肉菜从门外进来,还不忘抬起一只胳膊,搀着身后的张悯下门阶:“阿悯姐姐,你仔细点。”
刘影怜见这二人进来,忙站起了身,神色有些慌乱。
张悯见了刘影怜,先是一愣,回头看了一眼等在外面的宋饮冰,随即明白过来,忙提裙走到刘影怜面前,温声道:“你是影怜姑娘吧。”
刘影怜垂眼,点了头。
张悯由衷赞道:“生得真好。”
说完又看向她的手,只一刻便不禁润了眼眶,“这又是什么刑罚,这……张药!”
张药放下手里的络子,对着张悯先发制人:“你要罚我跪吗?”
玉霖忙道:“这不是他伤的。”
张药不言语,低头继续打络子。
张悯看了张药一眼,回头温声宽慰刘影怜,“姑娘别难过,皮外伤哪有治不好呢,不说这京中什么好郎中都有,就说那宫里的何掌印,从前也是个仁义的大夫,姐姐去请他给你看一回,定能叫你好起来的。”
杜灵若见张悯没顾上“发落”张药,便招手示意张药过去搭手。
张药扯断半截线头,扔下打了一大半的络子,起身一手接过杜灵若肩上筐子,随口问道:“谁孝敬你的?”
杜灵若道:“嗨,若是孝敬我的东西,我还能这么费劲儿地扛身上,那不早叫底下人扛我外宅上去了吗?这都是我们掌印给的。河道冰塞,别的不说,鲜果是越来越难得了。知道少司寇爱吃,阿悯姐姐特意让掌印寻了些,都放在筐底了。”
他说着看向玉霖,“阿悯姐姐对这少司寇是真好。”
张药道:“她是菩萨,对谁都好。”
杜灵若笑了笑,没答这话,转而又道:“哦对了,我过来还要传一道口谕。”
张药闻话,后退了一步,撩袍便要跪下。
杜灵若见此忙拽住他的袖子,“诶,我来传口谕,又是在你家里,你就不用这样了,难不成,我还能在陛下面前说你的嘴不成。况且,阿悯姐姐在呢,你不想让她担心吧。”
张药看着庭中的三个女子,张悯仍在宽慰刘影怜。
唯有玉霖,越过一口棺材,正静静地看着他。
张药没有坚持,低声问道:“什么口谕。”
杜灵若答道:“召你明日门启时入宫,在文渊阁候见。”
张药眉头微挑:“你给我卜过凶吉吗?”
杜灵若笑了笑:“怪了啊,你居然问起凶吉来了,你不是铁打的吗?反正陛下不杀你,也不贬你,再凶能凶到哪里去。”总不会像当年神武门上,把你扔给赵河明他们处置。就算是,我不也寻那少司寇,把你……”
他说到此处顿时有些心虚,随之自嘲:“哦,我忘了,当年护着你的那个少司寇,如今赏你家里做婢了。那没人救你了,你还是慎重些好。”
他说着想起了还站在外面的宋饮冰,不禁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嘴:“早知道就不揶揄他了。”
张药沉默,玉霖也收回目光,望向门前。
半开的门板上映着一个端正的人影,宋饮冰仍然等在原地。
玉霖提裙,独自走向门前。
天已渐渐转暗,余光收尽,风顿时就冷了,宋饮冰是一个极重礼仪的人,即便手脚已经有些麻木了,肩背仍不见颓态。
玉霖推门走出,人影斜落在宋饮冰脚边。
“影……”
宋饮冰陡然抬头,昏光之间,慢慢看清了玉霖的脸。
玉霖立在门阶上,向宋饮冰行了一个女礼,宋饮冰亦抬袖在阶下揖礼。
“要进来吗?”
宋饮冰直起身,望着庭中刘影怜的背影,对玉霖道:“那不是我该站的地方。”
“那我呢?”
“你……”
玉霖在门阶上坐下,单手撑下颚,抬头望向宋饮冰。
“我落得与这个人为伍,师兄看不上我了吧。”
宋饮冰摇头道:“我从未这样想过,我只恨我自己,官微人轻庇护不了我自己的同门,我……”
他神情懊丧,“我差点眼看着,影怜死在梁京城里。我……”
他自哂了一声,看向无名之地,“我看不上我自己。”
“可我没有对师兄失望。”
玉霖的裙角被风吹起,满地雪粉迎风成灰,扑向宋饮冰的袍衫。
“你没弃她。”
玉霖凝视宋饮冰,“所有都要她速死,可神武门前,夺命杖下,你都没弃她。宋师兄……还是当年那个宋师兄。”
宋饮冰僵直的肩背,逐渐软了下来,低头望着玉霖淡淡地笑了笑。
“小浮,你过得好吗?”
“嗯。”
玉霖听着背后杜灵若“聒噪”的人声,对宋饮冰点了点头。
“他对你好吗?”
“谁?”
“张……张指挥使。”
庭院里的张药,正在把菜肉往厨房里搬。
玉霖侧头看了他一眼,却并没有回答宋饮冰的问题,反问道:“怎么算好呢?抬我做奴妾,给我一副头面,然后衣食无忧地关在家中就算好吗?”
“小浮,师兄不是这个意思。”
“我明白。”
玉霖松开撑颚的手,按在膝上,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寒冷的顿时雪气贯通她的五感,令她周身松弛,一时轻盈自在。
“这个世道上,女子的确很弱,四处寻求庇护不过是为了求生,可求生之外,谁不想要自在。”
宋饮冰垂头:“你是在点我吗?”
玉霖弯目:“你知道,为什么何家将她和她的母亲驱除宗谱之后,她宁可居于天机寺,也不肯求你庇护吗?”
宋饮冰微怔。
于霖继续说道:“她是何礼儒教出来的女儿,她读过很多书,也去过很多地方,就算她的手废了,这一辈子可能都很难写出从前的好文章,但她还是一个心里清明的姑娘。师兄。”
她顿了顿,恳然道:“别关死影怜的门,她会陪你回家的。”
宋饮冰再度侧身,朝刘影怜看去,怅道:“难怪她要来寻你。”
正说着,张悯带着刘影怜走到了门前,玉霖站起身,侧身让了两步。
张悯扶着刘影怜的肩,对宋饮冰颔首行礼。“宋司狱,今日我这里菜鲜肉好,不论你和我家药药有什么过节,看在我的面子上,和影怜一道,在我家中用一顿饭吧。”
玉霖回头寻见张药,他已经卖完了体力,一人坐在棺材边,点了一盏油灯,重新拿起了她的络子。
杜灵若立在他身后,胡乱指点,然而才说一两句,就挨了一句:“闭嘴。”
门前的宋饮冰没有立即回应张悯,反而看向刘影怜。
张悯低头问刘影怜,“你让他进来吗?”
刘影怜垂头不语。
宋饮冰开口道:“影怜,我明白你想说的话了。”
刘影怜微微一怔。
宋饮冰继续说道:“我想要庇护你是真的,但我绝非想要困死你。”
说完,朝刘影怜走近了一步,平和道:“等你的手伤好了,你可以去任何地方。”
刘影怜虽然不能说话,目光也一直看着地面,眉眼却缓缓笑弯。
张悯见此,便往玉霖处让了一步:“宋司狱请,我叫药药为你摆筷。”
第37章 素麻衣 就像你当年,护着张悯一样。……
这日夜里, 张药仍宿在镇抚司衙。
玉霖提灯送他出门,张药在门前上马,低头对玉霖说了一句:“手。”
“什么?”
“抬手。”
玉霖放下手中灯, 立在马下, 向张药伸出一只手。
一只编织的细密的络子落入她的掌心, 她还来不及说什么,张药已经调转了马头。
满地吹雪的夜中街道,马蹄声由近及远。玉霖再度提灯, 将络子移到灯下,络子上的经纬如刀劈斧砍, 切得干净利落,的确像出自镇抚司指挥使之手。
真是,有些荒唐……
“谢了。”
玉霖提灯转身, 对着虚空道出这一声谢,然而身后的马蹄,声已逐渐听不见了。
这一夜, 梁京仍是满城落雪。
城内寒气聚合, 终于次日城门大启时喷扑而出。
晨钟震响, 天光渐亮,神武门前的雪雾初散。
张药在城门前解下刀,跟随杜灵若行,一前一后地行在三大殿的前的雪道上。
杜灵若一路全然不似在外那般活跃,神色恭肃,行止有度, 至文渊阁前,也未发一言。
许颂年裹着深红色的羽段大氅,在文渊阁前的石阶下等张药, 肩上雪已覆了厚厚的一层,看起来已在原地立了很久。
杜灵若将张药引至阶下便了下去,许颂年见张药只穿官袍,并未披氅衣,轻声问了一句:“不冷吗?
张药垂手候立,并没有答言。
许颂年也不在意,继续平声说道:“张指挥使平日在外,也要将息得当。悯儿身上的病痛三分药七分养,你心上的疡处,应亦如此。”
张药仍然沉默,而许颂年似乎也司空见惯。
其实同侍君王,张药与许颂年,可谓时常见面,但彼此却对谈甚少,张药甚至不明白,这到底是因为自己寡语的性子,还是因为他对这个将他送给奉明帝磨砺成刀的昔日姐夫心存恨意。
“候召吧。”
许颂年说完这句话,也转向了文渊阁的正门。
至此两人都不再说话。
天边日破浓云,晨光透雾而出。
两道几乎同高的影子一前一后的铺在雪地中。
张药看着许颂年的背影,膝盖处不自然地向内弯折,致使他的左肩也不得不向下歪沉,即便许颂年已竭力撑直小腿,依旧无法端身直立。
他华发早生,但眉目之间的气质,仍如当年在郁州一般,从容而温和。
只可惜张药对从前的记忆,已经渐渐淡了。
日影渐移,文渊阁的连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奉明帝入阁了。
张药与许颂年一齐跪下,不多时,陈见云出来传话,令许颂年作引,带张药面圣。
许颂年带着张药走上石阶,许颂年撩袍跨过门槛,张药却在门槛后行跪。
奉明帝坐在书案后,看了一眼外面的雪影,道:“今儿也破个例吧。”
许颂年忙回身道:“陛下让你进来,还不谢恩。”
张药在门外重叩一首,方起身进殿,在许颂年身侧再度行跪。
陈见云关上了殿门,殿内炭火熏得人脸发烫。
奉明帝拿起手边的一张御批纸,“朕这几年精神头短了,司礼监和镇抚司的事物又多,司礼监在里面还好,你镇抚司在外头,有的时你一日几次地进来请旨,朕的身子倒经不起,再说,也耽搁你身上的差事。于是,朕就预行御批交给司礼监,凭你取用,以作你行事的驾帖。如今,司礼监出了纰漏,这是大罪啊,朕若要杀,这一殿的人,就都该死了。”
奉明帝说着,看向许颂年,许颂年忙跪地伏首。
奉明帝笑了笑,轻道:“你起来,腿脚又不好。”
说罢,目光仍落向张药:“朕让司礼监交代出个人来,他们呢,一个怜悯一个,愣是不肯。张药。”
“在。”
“要不,你替朕查吧。”
张药闭眼,“司礼监向来严谨,若有纰漏,自是出自镇抚司。臣有罪,请陛下赐死。”
奉明帝呵笑出声,对许颂年道:“你说,你这么个灵透的人,怎么就教不会这孩子。都这么多年,他还是个牛心古怪的性子。说话也没个忌讳,在朕面前,日日‘死’字不离口。”
许颂年应道:“是,奴婢有罪。”
“你们倒是彼此相护。行了。”
奉明帝摆了摆手,“朕已下诏罪己,御批纸的案子也销了,朕还杀他张药做什么。”
奉明帝略一抬手:“你起吧。站着回话。”
张药立身垂手。
奉明帝喝了一口茶,“今日召你进来,有两件差事交你去办。”
张药沉默候旨,奉明帝却倚向御案道:“你近前来。”
张药依言上前,之后的话,奉明帝压得很低,张药垂目听完,神情并无变化,只应了一声“遵旨。”
奉明帝很满意,端起玉盏喝了一口茶,续道:“这是第一件差事,至于第二件。”
他顿了顿,转而问道:“敲登闻鼓,呈御批纸的疯婢,你怎么处置的?”
张药一怔,许颂年的神色也变了。
奉明帝的声音再度响起:“她真的疯了吗?”
许颂年见张药不开口,不禁在旁道:“张药,答话。”
张药这才应道:“是,她的确是个疯妇。”
奉明帝道:“若是真的,那倒是可惜了。朕虽然老了,记性却还在,和她玉霖君臣十年,十年不短了,其中点滴朕都没忘。不过……哼。”
奉明帝的声音陡然转冷:“她一而再,再二三地欺君,还逼着朕容下她,朕很厌恶。但她现在不是朕的臣子,她不配朕的雷霆。朕知道,按《梁律》奴婢轻易杀不得,但管束是主家之责,张药。”
“臣在。”
“臣?呵,那是朕给你体面。张药啊,你是朕的家奴,玉霖是给付你的官婢,你就替朕,赏她一百鞭吧。”
“陛……”
“陛下圣明。”
许颂年打断张药的声音,张药的的一双手却猛地握紧。
“退下吧。”
奉明帝站起身,“张药,第二件差,你先办。明日,朕要见血衣。”
话音落下,御驾离阁。
至直所有侍驾之人退出文渊阁,许颂年才行至张药面前,平视他道:“把你的拳头松开。”
张药没有应答,转身就往文渊阁外走,许颂年亦步亦趋地追他而出。
他腿脚不好,张药又走得急快,下阶之时他几乎跌倒,不得不放开声音呵他道:“张药,你究竟是怎么了?”
张药猛地站住脚步:“你们究竟当我是什么东西,泥地里的猪狗?杀百姓的……”
“张药!”
许颂年高声呵斥,随即扫了一眼四周。
侍立的宫人忙避远。
许颂年上前道:“这是在宫里。”
张药垂下眼睑,冷冷地笑了一声:“自从我镇抚司,我就救过刘氏女一个人,一个人而已!而这个帮我救人的女人……”
他说着看向文渊阁的匾,“他还要虐杀……”
许颂年道:“这是她自己选的,她太狂妄了,盗御批纸,写虎爪书……”
“御批纸是我盗的,虎爪书也是我写的!”
许颂年摁住张药的手腕,“那是你糊涂!她知道陛下不会轻易杀你,所以把你当棒槌一并往里算计!”
“可是……”
“还不止!”
许颂年打断张药,提声道:“为了一个刘氏女,共绞一阁一监,她以为她赢了,可此举在陛下眼中,不过是蜉蝣撼树,她不死谁死!且她就算活也只能活一时……”
“我不信。”
“你……”
张药敛下目光,“我就是要护她。”
“张药啊……”
张药看向许颂年,“就像你当年,护着张悯一样。”
这句话说完,许颂年的话顿时哑在了雪地间。
雪停后的梁京城,晴阳正好。
张悯携玉霖在成衣铺子裁衣。
张悯取了一匹绫料,比于玉霖肩头,“还说影怜那姑娘手伤未愈,不便出来裁衣,倒不好送她新裳,昨儿瞧你们在一处,身量倒是相仿,想着照你的身量做给她,也是不会错的。”
正说着,铺中走进几人,见了玉霖与张悯,指点一阵之后,竟悄声议论起来。
“诶,这不是那个敲登闻鼓的疯妇吗?”
“是啊,这当日在登闻鼓下,满口污言秽语的,这张姑娘……怎么还敢带她出来。”
玉霖没吭声,张悯却一把把玉霖拽到身后,抬声应道:“你们都欺我好脾性,向来不与人争辩,可我家中的事,也不容你们置喙。”
她说着,朝前走了几步,一面走一面道:“我且不提镇抚司、司礼监,单说我自己,这十几年来,我在梁京城内外舍粥给药,但行百善,不敢行一恶,我张悯没有做错一件事,至于身在我张家的姑娘,也和我一样。什么疯妇不疯妇的,她伤你们了吗?”
“这……”
几人被问得哑口无言,料子也不看了,衣也不裁了,相互拉扯着出了铺子。
张悯回过头,牵起玉霖的手,“别难过,都说我心慈,谁知我就是护短。”
玉霖摇头道:“其实我没在意。”
张悯笑了笑:“我知道,你的性子,有的时候和药药挺像的。”
玉霖也笑了,“我怎么会像他,他什么话都不说,我可是愿意跟您说话。他只要棺材名木,我可是挑吃挑穿的,一样都不将就。”
张悯点头:“你就该这样,来,咱们接着看。”
二人正说话,忽见掌柜神色慌张地迎了出去,一走一面道:“张指挥使,张姑娘在我这里那是……”
玉霖转头,见张药身披官袍,腰悬绣春刀,大步跨了进来。
张悯诧异道:“你怎么过来了?”
张药径直走到二人面前,单手挑起一块张悯选好的绫料,冷冷地看向玉霖:“你配吗?”
玉霖微怔,张悯拽主张药的袖子,呵斥道:“张药,你说什么呢?”
张药一把摔开张悯,仍然看着玉霖:“给她一件素麻底衣。”
玉霖偏头:“怎么了?”
“没怎么,你就当我没钱了吧。”
第38章 一百鞭 不折手段,不折手段,不折手段……
他的脸色不好, 掌柜也不敢怠慢,忙不迭地去了后头,为玉霖寻衣。
玉霖越过张悯, 独自走到张药面前。
他人是真的高, 即便沉默地埋着头, 也能看见玉霖近在咫尺的发钗。
他也预料到了玉霖并没有相信他的鬼话,而他天生也不是一个会撒谎的人,为了避免尴尬, 他不得不抢在玉霖之前,先开了口。
“就这一次而已。”
张药捏住袖口, “我没有说以后,都不给你买绫罗。”
如他所料,敏锐如玉霖, 怎会任由他糊弄,她根本没回应张药的话,话语仍然切着他的要害。
“你到底怎么了?”
张药眼睫微垂, “我的事与你无关。”
“张药。”
张药眉心一跳。
不知道为什么, 他本来就很怕玉霖唤他的名字, 此刻他心中藏事,更似身在公堂,有审官在上,呼名唤姓,拷问逼供,他不得不回答, 却又有口难开。
他看向玉霖,“你又想说什么?”
“你神情不太对。”
张药侧眸,冷笑了一声, 遮去内心的那一丝惶恐。似随意道:“我一直都是这张想死的脸,什么时候变过。”
“今日不同 。”
“哪里不同?”
玉霖毫不回避地看着张药的脸,“你看起来一点都不想死。反而挺想活的。”
张药一怔,心几乎漏跳。
好在此时掌柜寻来了他要的素麻底衣,张药不等掌柜的说话,就一把抓过,夺路就往门前走。
玉霖的声音从他背后追来,“不是买给我穿的吗?”
张药已经走到了门口,透骨龙徘徊在门前的树影下,可怜兮兮地看着张药。
张药一抬手,将底衣搭到透骨龙的背上,随即翻身上马。
张悯提裙追至门外,在马下问他:“这个时候了,你还回司衙吗?不回家里吃饭吗?”
“不回。这几日司衙事多,你们在家,不必张罗我的事。”
他说完,抬头看向玉霖。
她正从张悯身后走出,跨槛时裙摆摇曳,腰上的那条腿亲手打的络子,随着她脚步微微摆动。
张悯在她身后,她显然刻意收住了情绪,甚至垂下眼眸,在马下向张药行了一个礼。
礼毕直身,目光却落在马背上。
素麻底衣就挂在张药的腿边,她伸出一只手,轻轻捏住底衣的袖口,眉头微凝。
她还在审视张药。
张药再也不敢停留,他怕她再看他一眼,多问他一句,他就把前因后果,一股脑全漏给她了。
“松手。”
玉霖站着没有动。
“我让你松开,你听不明白是不是。”
玉霖目光微动,似是在辨别他情绪的真伪。
张药的语速快了起来,“你别以为我对你好,你就忘了你自己的身份。”
他说完这句话,冲着玉霖的手抬起了马鞭,然而他自己也明白,话说得再狠,鞭子也落不下来。
此生际遇中的妙缘,在她身上登峰造极。
他张药一介凡人,如何敢伤因果之中的那个人。
“别打,我松手。”
她适时的给出了台阶,松手后退了一步。
张悯迎上来,将玉霖护到身后,她也看出来张药情绪的异常,并没有一味责骂他,疑惑地问道:“药药,是司里……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
张药打断张悯。
张悯面露担忧,“那……那是宫里出……”
“都没有,你别胡乱担心了。”
他再次看了一眼玉霖,对张悯道:“把她带回去,看好她,我走了。”
其实张药不是不知道,“看好她” 不过是他说给张悯的一句废话。
玉霖连奉明帝的话都不见得会听,何谈他与张悯。
他只庆幸,不论她多狂妄荒唐,她也只是一个体弱的女子,跟不上他的步子,追不上他的马,他尚有余地,自以为是。
黄昏时的北镇抚司衙,缇骑大多各自回了家。
张药在司衙门前下马,恰遇见李寒舟出来。
李寒舟知道,自从张家买了玉霖后,张药就一直宿在司衙中,但此时天色尚早,夕阳尚在天边,正是千门万户起炊烟的时候,不禁有些诧异。
“指挥使……这是在家中吃过了?”
张药没理他,李寒舟以为他又被张悯教训了,忙道:“要不,同属下一道去喝……”
“今夜诏狱中有夜审吗?”
张药切段李寒舟的话,一面说,一面拴住略有些躁动的透骨龙。
李寒舟显然误会了张药的意思,理了理官袍:“那属下不走了,伺候您夜审。”
张药丧起脸抱臂看着李寒舟,并不想多说一句话。
李寒舟是读书人出身,跟自家这个冷面冷情的指挥使混了几年,至今仍然摸不准张药的脾性。但他知道,张药看着人不说话,就是要人“滚”。于是忙改了话道:“今夜没有夜审,诏狱的刑房都空着。属下就……不留了,改日再与指挥使喝酒。”
说完便辞了去。
张药先去了正堂,将配刀放在了堂中。
随后踩着最后一丝昏光,一言不发走进了后堂。
穿堂过后,就是诏狱的狱门了。
看守诏狱的缇骑打开狱门,又为他递来一根孤烛。
张药接过烛火,“今夜我一人秘审,你们不必进来。”
众缇骑齐声应“是。”
诏狱的门闭合,张药举着孤烛,独行于狱道中。
寒夜里的牢室,呜咽阵阵。
牢室中的囚犯眼见张药进来,有人哑声怒骂,有人扶门哭求,更多的人则是平静地坐在械具之间,麻木地看着张药如鬼魅一样,从道中行过。
张药没有停留,径直走入最里面的一间刑房。
那是张药刑讯人犯的时候,独用的刑房。和诏狱中其余的刑房不同,这间刑房中的每一样刑具都刚拿静静,一丝不苟地悬在墙上。就连刑室正中的那副刑架,也不见血痕。
此时刑房中没有一丝光,唯有烛火的光亮,照亮半面寒墙。
张药将孤烛放在一张刑架上,随后仰起头,抬手解开了官袍的衣襟。
晃动烛火,将张药的影子,投在公堂案后的墙壁上。
他脱下了官袍,随手朝他常坐的那张圈椅上一抛,袍衫挂了椅背,又颓落下来,眼看就要垂地,张药沉默了走过去,一把拢好。
至此他只穿了一身单衣,而那件所谓的买给玉霖的素麻底衣,正挂在他的手臂上。
他朝挂着刑具的墙上看去,伸手摘下一条他最惯手的鞭子,扔进盐水桶中,随后,解开了身上的最后一层底衣。
皮肤裸露,张药仍旧面无表情。
他一把抖开那件买给玉霖的素麻底衣,显然他的身量比玉霖大得多,要穿上身是不可能了。
好在,奉明帝要鞭玉霖一百,并没有说鞭挞何处。
张药将底披在自己肩上,用一只手将衣襟拢在喉处。
桶中的鞭子已经泡好了盐水,张药弯下腰,一把提起鞭子
他此举不为自虐,只为经验之谈,他明白,盐水对伤口有益。
人想死了,就有这样的好处,不计性命,不计利益得失,不计血肉皮骨。
不折手段,不折手段,不折手段。
诏狱中,一道响亮的鞭声划破沉闷。
囚犯们不约而同一颤,皆引颈朝尽头的那间刑房看去。
张药闭上眼睛,只是喉结一动,连哼都没有哼一声。
接着又是一鞭,轻而易举地撕破了素麻底衣,咬住了张药背后的皮肉,血从麻料中渗出,在昏暗的刑室里,看起来,竟像是墨汁。
张药吞咽了一口,唇角微微动了动。
没有哭喊声,就像在鞭一具没有生气的尸体。
刑狱中的囚犯,不禁错愕,有人脱口问道:“是……在拷问谁啊。怎么……一声哭叫都听不到……”
回应他的,只有一声又一声尖锐的鞭声。
鞭声叠加。
有人默数鞭数。
“九十八……”
“九十九……”
“一百……一百……”
“百鞭啊……”
百鞭之下,无一哭喊声,甚至连细微的呻吟都不曾听到。
囚犯们怔愕,“这,没有声音……受刑的人……还活着吗?”
当然活着。
毕竟受刑的人,此时此刻,并不想死。
房中的孤烛已然要烧完了,张药的额上渗出了细秘的汗水,鼻腔中充盈着血腥的气味。
他早就习惯了这种味道,是以也并不觉得有多难受。
可是一百鞭,真是痛啊。
张药扔掉喂饱血的鞭子,踉跄地走向刑架,他不敢坐,怕血迹沾染他自己的圈椅,引狱中的缇骑误会。此刻,他的确已经没有气力,再把这间刑室擦洗干净。
于是他把自己的手腕,随意挂在刑架上的镣链上,扶着刑架,努力平息。
肩上的底衣垂下,张药抽出一只手,反手拢住,一把抛向椅背。
一百鞭。
血衣。
都有了。
张药垂下头,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一时间,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还是少年的他,问了许颂年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做太监,为什么要去净身,为什么要去挨一刀?你不要脸。”
那一天,张悯生平第一次,给了张药一巴掌。
许颂年护住他,轻声安抚泪流满面的张悯。
之后,又蹲下身,摸了摸张药的脸,回答他说:“因为你姐姐金枝玉叶,总不能,逼她跪下去吧。”
张药冷漠地问他:“你为什么可以跪。”
许颂年笑了笑:“姐夫的腿,本来就断了。”
第39章 平安夜 一百鞭,我已经打完了。
腿本来就断了, 所以可以为她下跪。
人本来就想死,所以,真的可以为她去受死吧。
张药如是想来, 一面撑着刑架直起身。
鞭子留下的盐水还在撕咬他背上的伤口, 张药侧头, 看了一眼身后的地面,虽孤烛一支,只堪照壁, 但地上泛起的冷光,足以告诉张药, 他流血不少。
奉明帝要见血衣,他得亲自入宫奉上,比起受这一百鞭, 这是更需应付的事。
张药抬头,看向刑房定上的气窗,距离天明, 还有不到四个时辰。
按照他的经验, 这种刑伤, 一旦身上炎症起来,发热是免不了的,要他在御前不动声色地一日并不难。难的是,入内廷之前,他要为自己止血,裹伤, 且不能让内廷的人看出一点破绽。
张药想着,反手残酷地抹了一把后背的血。
还好是冬天,血液已经开始有些黏腻, 止血也不会太难,他家中就有许颂年和杜灵若送来的疗伤圣药,还有他常年预备给自己的尸布,用来裹伤最好不过。
张药穿上自己的亵衣,裹上大氅,低头吹灭了那盏孤烛。
他得趁着张悯和玉霖都睡熟了,独自回一趟家。
宵禁已设。
好在张药常年于梁京城中夜驰,兵马司的人见到他的坐骑,也并不拦防。
他就这样冒着寒透了晚风,一路奔至城西。
近家门时,他不敢再疾驰,唯恐马蹄声惊醒张悯和玉霖。
索性牵马而行,每走一步都刻意压住了脚下踩雪的声音。
此夜风大。
张药以为,自己家中的人应该早就关了门闭了户,睡得安稳了。
谁曾想,转过院墙,却在门前看到了一道暖光,暖光照着玉色的裙摆,裙摆迎风摇曳,时隐时现地勒出一双膝腿。
一盏绸纱提灯平放在裙边,灯光所照之处,雪沙平整。
显然,提灯的人已经在门口坐了很久。
张药几乎是下意识想要牵马掉头,可不知道为什么,透骨龙却在这一刻违逆了他,扬起前蹄,发出一声嘶鸣。
灯影里的人侧过头,“你还能去什么地方。”
张药没说话,死死拽住了马缰。
他的确不知道自己还能去什么地方,但他知道,一旦那个人叫出他的名字,他就走不了了。
“张药,你要的东西,不取了吗?”
声音追来,张药不得不站住脚步。
与此同时,那道人影也站来了起来。
张药这才看清,她手上拿着伤药,手臂上挂着一大抔已经理顺的尸布。
一时之间,张药竟有些想笑。
大梁刑名官都是这样吗?还是只有她玉霖如此?
天地之间,他张药在她眼下,已无处遁形。但张药竟然觉得,如大雪淋头,十分爽快。
“我的底衣呢。”
说话间玉霖已经走到了张药的面前。
“什么底衣……你……等一下……”
张药还试图遮掩,玉霖却已不想跟他在言语上纠缠,她径直解下了透骨龙头上悬着的包袱,要命的是这马不仅不避开,甚至还弯下了脖子,去迁就她的身量和原本就有伤的手指。
张药看见她手指上的关节,根本不敢去阻止她,眼看着她解下了包袱,眼看着她当着他的面将包袱打开,至至露出那件沾着他鲜血的底衣。
雪亮的地面映衬着已经凝结的血衣。
玉霖将它用手摊开,置于灯光中。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唯有透骨龙喷着温热的鼻息,在二人身边逡巡。
算到了人的行为,但却算不到人的真心。
或者说,在有限的性命里,不敢承受“人之将死,身心皆诚”的献祭。
玉霖看着这件原本属于她的血衣,想起十年来的官场交往,她见多了男人也看透了男人,他们做每一件事情,都有所“图谋”。
她觉得赵河明要“百官之伞”的官声,却未必是个良臣,宋饮冰要“忘年之交”的义,却未必是个情种。
他们读书,科举,结亲,生子……以此建起一个又一个的受香火供奉的祠堂。
他们从不献祭自己,他们都想活。
可是张药……
玉霖深吸了一口气,将双手抬高,同时看向张药:“本来要打我多少鞭。”
“我不会打你。”
“你就当我随便问问。你本来要打我多少鞭?”
张药也看向那件血衣,终是坦诚道:“一百鞭,我已经打完了。”
玉霖垂下手,试图绕向张药的背后,谁想却被张药一把扼住了手腕。
力量悬殊太大,她被拽得一个踉跄。
张药压低声音,“你已经猜到了不是吗?不然你不会拿着这些尸布和伤药在这里等我。”
玉霖试图挣脱,张药的手指却越扣越紧,“你站在门口等我,不就是怕张悯知道了要为我痛心,既然如此,玉霖!”
他唤了玉霖的名字,“你如今闹什么!后面血淋淋的有什么好看的!”
玉霖侧过头,平视张药:“就因为你不想活了,你就觉得你的身子什么都不是,鞭子,棍子,甚至刀子,都可以往上面招呼是吗?”
“我无所谓……”
“可是人为什么要那么惨?”
玉霖打断他,反扣住张药的手腕,奋力往下一甩。
张药不得不松开了手。
他本就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与玉霖多次相谈,他都搜肠刮肚,勉力而为,此刻更是被她逼至极地。
他知道,他一定辨不过她,于是只能低头沉默,祈求玉霖能放过他。
显然,玉霖并没有如他所愿,她稍稍放平了声音,恳切道:“张药,你这样会让我觉得,赵河明说的没有错,我会害死我自己,也会害死你……”
“无所谓。”
张药再次重复了这三个字。
从玉霖手上取过血衣,重新包进包袱里,“我这人就这样,你看不惯就不要管我。”
玉霖没有回应张药,张药转过身,朝她伸出一只手:“把尸布给我,裹了伤,我要回司衙,换我的官服。”
“所以你要进宫,用这件血衣,向皇帝交差是吗?”
张药不答,只复道:“你把尸布给我。”
玉霖退了一步:“你有没有想过,这件血衣也许根本交不了差。”
张药垂下手,在马前站直了身子,“只要陛下不当殿脱下我的官袍,就没有人知道,这血衣上沾的是我的血……”
“如果他剥了你的官袍呢?”
张药笑了笑,“那我也死不了。我身上的差事,还没办完。”
“那我呢?”
玉霖放低声音,张药却是一怔。
玉霖凝视张药:“如果皇帝发现,受刑的不是我,那我好不容易挣脱的欺君之罪,又可再次判我凌迟。”
“不会……”
“或者皇帝根本就不屑于剥你的官袍,他不过一时起意,让你把我拖进宫中,脱了我的衣裳一观。你又如何……”
不知是不是因为冷,说至此处,玉霖的声音颤了颤。
“不会。”
张药看向玉霖,“我一定会救你,哪怕把我剁成一滩血泥,我也一定要在成泥之前,送你走。”
“然后呢?”
此问追来,张药不禁愣住。
是啊,然后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官奴之身的玉霖,离开他的庇护,真的能活下去吗?
他正踟蹰,然而如他所料,玉霖问出了他既想听,又不敢听的问题。
“我虽是官奴,但却因为是你张药家中的官奴,我才能吃鲜菜,穿软衣,用良药……我身体不好,牢狱里折腾出了一身弱病,手也差不多是半废了。如果你死了,这片庇护我的屋舍倒了,那我怎么活?谁照顾我?”
张药不禁捏紧了手掌,背上的鞭伤作痛,令他不禁蹙眉。
玉霖的声音淡淡的,在他耳边再度响起。
“你知道吗张药,这一百鞭,不过是天子无聊,想逗弄你我,寻个乐子,你越认真,越没有意义。”
“所以你要我怎么样?”
张药不愿意对玉霖再说重话,是以压住了自己声音,“把你带到镇抚司的刑房,鞭你一百,再把你拖到神武门前,换我阖家,一个安宁吗?”
“我说过,我会一直救我自己,你怎么知道,这一次我不能救我自己。”
张药哑然。
玉霖再次走近张药,这一次,她闻到了张药身上的血腥气。
透过那股她熟悉的木香,刺入她的鼻腔,她忍不住咳了几声。
张药不得已解开了自己的大氅,抖开来罩在玉霖身上。
大氅之下,就只剩底衣。
那无数道血痕,映着干净的雪地触目惊心。
张药并不想让玉霖亲眼看见他的伤,于是背靠着透骨龙,与玉霖之间,拉开了距离。
“你不用躲,我听从你的话。”
张药弯腰捡起玉霖的灯,抬手递给他:“那你就回去,别再说胡话,这次,你不可能救得了你自己。”
“让我试一试。”
“不可能。”
“张药,我跪下来求你呢。”
“玉霖你……”
哪有奴婢唤家主姓名的。
哪有审官跪囚徒的。
张药一把撑住玉霖的手臂,“你到底要什么?”
“张药。”
玉霖望向张药:“你听我说,我不觉得一个人不想活了,就可以随意践踏自己,或者任由他人随意践踏。我也不觉得,你和我只能被天子戏弄,只能活成这样。”
张药看了一眼自己肩上渗出的血水。
虽是在雪地里,他也逐渐感觉到,伤口的炎症已经发作,浑身烧得滚烫。
说起来,他并没有自己说得那么有把握。
如果御前真的露出破绽,他死不死无所谓,但他的确想不到,要如何让玉霖脱困。
“一百鞭我受也成了这个样子,你受你会死。”
“我才不想挨打呢。”
玉霖直起身,“带我面圣吧。”
“你还以为你是少司寇吗?就算你还是刑部官,无召也不得入宫。”
玉霖笑了笑,“那就还是那句话,让我试一试。”
第40章 白蝴蝶 就像一只沉默的白色的巨蝶。……
“别试。”
张药不愿再与玉霖对视, 这一声也几不可闻。
等他再起心力,面对玉霖,补出那句“试了会死……”时, 手腕上却挂上了一抔尸布
暖光下的玉霖, 正把那件血衣装回包袱, 同时装进去的,还有她从家中带出来的伤药。
“你回司衙里去上药换衣,阿悯姐姐这几夜一直睡得很浅。”
张药望着她的背影道:“你到底有没有再听我说话。”
“什么?”
“我说你试了会死。”
玉霖的手微微一顿, 侧身道:“不试也会死。”
她说完顺手摸了摸透骨龙的头,续道:“其实求生求死的都是一条路, 杀人也是《梁律》,救人也是《梁律》,我等于掌《律》者无用时, 《律》则杀之,于掌律者有用时,《律》则救之。你说你是法外之人, 《梁律》判不了你, 你死不了, 根源便在此处。”
张药眸光一闪。
他很清楚,玉霖所谓的掌《律》者是谁,但听她这样坦然谈论,仍不免心惊。
玉霖的声音仍未停下,反而更添裂石之力,“女子素来无用, 所以轻易杀之,除非她们的生死,牵动你们的生死, 继而掣肘,这天下的掌……”
“住口!”
张药不自禁地呵斥玉霖,玉霖却笑了笑,“你让我住口也没有用,这十年我看透了。”
透骨龙温柔的摩挲着玉霖的手掌,似乎在宽慰她。
玉霖的声音也平和下来,“刘影怜就是这样救下来的。要保护她们,就不能一味地去把她们藏起来,在高墙之内给她们奴婢,小姐,夫人甚至是公主,王妃的身份,她们都不见得能活下来,反而要让她们攀爬,往上走,去谈论,去写书信,在这梁京城里留下与人交往的痕迹,这些痕迹越多,就越能保护她们。”
张药不自觉地点了点头,口中说的却是:“可我,的确是你的主家。”
“主家为奴婢把自己打成这样?”
“……”
她这话一出,张药的后背是真的疼啊,身上烧得是真的厉害。
“你瞒不过皇帝,甚至都瞒不过许颂年。”
玉霖这句话,几乎在揭他背后的伤皮。
张药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玉霖看着张药肩上的血痕,续道:“但你这一身伤也没白受。张药,我如今有一点明白,这么多年,皇帝为什么信赖你,一直将把北镇抚司交你执掌。你是一个刻板的人,也是一个公正的人,你没有为了一件血衣,去随意鞭笞任何一个囚犯,虽然都是欺君,但在皇帝给你判罪之前,你已经自惩。”
张药反手摁主流血的肩头,“我从来都不知道,我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或者,我不觉得我自己,算得上个人。”
“我明白。”
她说她明白。
张药竟然十分后悔,为什么过去的十年间,他都不肯多看刑部那瘦弱的少司寇一眼。为什么当年的君臣宴上,他不肯把自己面前的那一盘桃子,递到那个在宴上狂吃的刑部侍郎面前。
如果他多走一步,也许他会有一个朋友。
“我……怎么帮你。”他抬眼问玉霖。
玉霖答道:“不用刻意做什么,如果正如我所说,你在御前露出了破绽,那你就承认你今夜的所作所为,认罪,认错,剩下的交给我。”
张药垂下手,看着手上的黏腻,不敢看玉霖。
“如果陛下问我,为什么这么做呢?”
面前的人影沉默了一阵,方开口道:“你会撒谎吗?”
“我从来不撒谎。”
“那……”
“算了。”
他没让玉霖说下去,独自翻身上马,“我自己应付。”
很安静的一夜,直至天明时才开始下雪。
玉霖在温暖的孤灯下,看到了张药手挽尸布,打马而去的样子。
那尸布轻盈翻飞,朝天抖开,起伏之间却听不见一点声音,就像一只沉默的白色的巨蝶。
玉霖不知道,她为何用“蝴蝶”来为男子做拟,但她莫名地觉得,那一幕很美。
人活着,就是要和世间美物相挨,令之悦己。
玉霖靠在门前,静静看完了这一幕,直到那白蝶影消失于夜中,她才弯腰提起灯,转身关上了院门。
不久之后,梁京城的天,逐渐亮了起来。
仍然是文渊阁,仍然是高槛外。
雪在廊上的悬帘外下成了天地悬帘。
这一日着实很冷,但张药没有得到奉明帝的破例。
他按照规矩独自跪在槛外,双手高举捧着那件他自己的血衣,杨照月就站在他面前,拢着厚厚的手拢子。
奉明帝还没有来,杨照月咳了一声,看着漫天飞雪道:“今儿怕是要晚了。”
张药垂眼望着地上的地缝,没有回答。
今日有大朝,奉明帝御门听政,神武门前的下马碑后停满了朝京官员的马车。
杜灵若原本是午后在御前当值,但日逢大朝,司礼监事繁,恐一时人短了忙乱,杜灵若也就不敢懈怠,想着早几时辰,去值房里候着,得空还能窝炭边打个盹儿。
他没有乘车,撑伞步行而来,独自一人穿过下马碑前的车马,正要去门上查牙牌,忽听背后有人唤他。
“杜秉笔。”
这声音他可太熟悉了,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张药买来要他自己命的那个女人。
忙暂时收起牙牌,转身回头,果不其然,玉霖穿着贱籍所穿的青布衣裙,头簪一只素银簪子,立在一架铜壳马车前,正含笑看着他。
“啧。你穿素的,人可真好看。”
他调侃了一句,撑伞走到她面前,替她挡雪,问道:“这么大的雪,你过来做什么?这里都是等来自家老爷下大朝的,你主家又不去御门。”
“有事请秉笔帮忙。”
她说完,弯腰行了一个礼。
杜灵若是真的很喜欢玉霖这个人,不管从是从前做官,还是如今做官婢,她的气质都没有变,很好说话,也很好相处,温温和和的,人似好玉。
“你可别这么客气,有事说吧,我还赶着入宫呢当差。”
玉霖笑笑,“能为我在这门上候一会儿吗?”
杜灵若挑眉,“耽搁我当差,你替我挨责啊。”
玉霖在伞下垂眸,“我问过主家了,秉笔今日过了午后才当值。”
杜灵若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药哥怎么什么跟你说。”
玉霖应道:“就算不为我,为张药行不行。”
杜灵若这才正色下来,撑着伞把玉霖带到背风处,低声道:“什么事啊,不瞒你说,我昨儿梦见药哥了,他……反正就是不好。今儿一早起来,我这右眼皮子又一阵一阵地狂跳。”
玉霖仰起脸,“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今日可能会被处死。”
“什么?!”
“嘘——”
玉霖摁住差点跳起来的杜灵若,笑道:“你在我就不会死。”
杜灵若抹了一把额上惊起的冷汗,“你怎么比在刑部的时候,能折腾多了。”
玉霖笑应道:“一无所有了,可不就只剩下折腾了嘛?”
杜灵若矮下伞,替衣着单薄的玉霖挡下门内吹来的穿门风。
“行啊。”
他认命地点了点头,“谁叫我是跟药哥混,吃阿悯姐姐饭的呢,我陪你候着。”
他话音刚落,门内便传来一声劈地般的鞭声。
玉霖伞下抬头,见雪中破开一缕金阳。
大朝散了。
文渊阁前,张药已经跪得有点麻木了,面前是为了迎奉明帝驾临,而烧得正暖的火炭,背后是寒雪冷庭。冰火两重天,罩着他早已起了高热的身体,他纵然体格很好,此刻也有些难受。
他正想挪一挪膝盖,忽见杨照月亦步亦趋地往廊上迎去。
不多时,廊上传来脚步声,奉明帝边走边道:“今儿兵部说的是什么意思。”
许颂年跟在奉明帝身后,“青龙观在郁洲的确猖獗,郁洲兵力已竭。”
奉明帝站住脚步,“所以就要请发内藏以佐国用?啊!”
奉明帝的语速越来越快,“好得好,这个时候要朕发内帑,前几日,却要朕下召罪己,减矿税盐税,好话都是他们说的,歹罪全在朕身上,好啊!好得很啊!”
话音落下,一廊上下的宫人跪了满地,独许颂年躬身搀扶着奉明帝,“陛下息怒。”
奉明帝咳了一声,“张药在什么地方。”
许颂年忙道:“杨照月说,他一早就在文渊阁候着了,那……那便是他了。”
奉明帝抬头看去,果然看见张药手捧血衣跪在文渊阁的门槛后,不禁冷哼了一声,抽手道:
“松开朕,朕还没老到要你扶行的地步。”
许颂年忙松手退了一步:“是,奴婢该死。”
奉明帝负手,独自行过雪廊,许颂年等人都跟在离他一步之远处。
奉明帝行至张药面前,低头扫了一眼他手上的血衣,冷道:“人打死了吗?”
张药跪得僵直,应道:“没有。”
头顶的声音一时有些尖锐,“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一百鞭,不死?”
许颂年立在奉明帝身后,看着张药的脊背,不仅蹙了眉。
张药将双手举高,抬声道:“请陛下恕罪。”
奉明帝居高临下地看着张药,冷道:“张药,朕今日心情很不好,你运气也不好。”
他说完,一把摘下张药手中的血衣,在眼前抖开。
“打成这样了,还打不死一个奴婢,你张药这个人,还能给朕办差吗?”
许颂年犹豫了一阵,刚想说话,却见奉明帝将血衣往雪地里一抛,转身就朝内走。
边走边道:“把他衣服剥了。”
许颂年忙追道:“陛下,他……”
奉明帝反手指向张药:“你不用说了,赏他一百鞭,朕倒要看看,一百鞭,到底能把人打成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