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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我太弱了。”伊维情绪低落,“就算现在恢复了不少,离我小姨还是差太多了。”

江屿白兴致又来了:“你恢复了多少?”

伊维十分警觉:“我真撑不起那法阵!你要启用它还不如去找维达尔呢,我看他就挺强的,保准能让法阵完美启动!”

江屿白嗤笑:“废话。”

要是人家没点实力,怎么当的主角?可维达尔魔法被封印,压根儿不在他考虑范围内。

“我还真想知道你对他到底什么想法,跟你对艾尔格那样差不多吗?”伊维晃了晃他衣服,满是兴奋的吃瓜表情,“其实要我说他还不错诶,比莫里甘好多了!”

江屿白匪夷所思:“这又关莫里甘什么事?”

伊维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又雄赳赳,气昂昂一脸正气地说:“你就说你对维达尔什么想法吧!”

江屿白支着下巴说:“我对他没有想法,非要说就是相安无事吧。”

他们俩关系错综复杂,又处在这种令人不安的境地里,数次暧昧接触,给他一种别于其他人的感觉,好像这个人就是会让他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这股情绪不是任何具体的、他叫得出来名字的感觉,他甚至很难用单纯的爱恨去总结归纳,只是短短几天成了小有默契的朋友。

江屿白很难不想到一个词。

吊桥效应。

他向来很喜欢把出现在自己身上的情绪反反复复钻研透,此时却有些举棋不定。

楼下的灯陆陆续续暗下来,雨滴不停。

一件带着余温的外套严严实实罩住江屿白,后面伸出一只手将窗户关上。

随后是沉稳的提醒:“外面在下小雨,您的头发湿了。”

江屿白不需要抬头就能感受到维达尔垂落的发丝靠在他脸颊,柔软顺滑,带着淡淡的熏香。

说他头发湿,实际上维达尔头发也没好多少,他抓住那一缕发丝,手心冰冷又湿润:“怎么不去擦干了再来,不冷吗?”

维达尔微微低头方便他的动作,慢慢眨眼:“本来是想的,但一想到您在上面,就想先见见您。”

江屿白挑眉:“我怎么不知道我这儿还有烘干头发的功能?”

维达尔恬惔的眉眼折出浅浅的弧度,笑得极温柔,像是被他的话逗乐了。

他手落在江屿白脸侧,好像下一秒要落上去,却又克制地停住:“大概是我一见您心就暖融融的,又高兴、又安心,自然就不冷了。”

江屿白望进他的眼中。

他从那双波光粼粼的眼中,看到的是单纯的依赖。

从小生在圣殿里,没经历过什么苦难,一朝落入死敌手中受尽折磨,再遇到一个好心人救他于水火,便会这样信赖吗?

原著里维达尔不是与莫里甘斗得死去活来吗?

他舌尖抵着上颌:“过来点。”

维达尔依言低头:“您是想……”

江屿白拉着他衣领拽下来,一口咬在他脖颈处。

没有任何预告,如此猝不及防,维达尔也被尖锐的疼痛弄得眉毛一跳,没挣扎。

他看不到江屿白的表情,略微感到一丝惋惜,他扶住江屿白肩膀,让他喝得更方便些。

早就跑到另一边的伊维无意瞥见维达尔阴冷而餍足的眼神,登时毛骨悚然。

——你不要再奖励他了啊喂!!

漫长的进食结束,江屿白恹恹撑起身子,手指摁住他脖颈上的伤,接住那滴摇摇欲坠的血,随意涂在维达尔略微苍白的嘴唇上。

血族在进食时瞳孔会变红,江屿白则更甚,艳红近妖,为他病态苍白的五官更添几分攻击性,美丽与危险并行,他懒散地掐住维达尔脸颊,落下一道血痕,暗含警告:“我和其他血族并无区别。”

维达尔顺着他的力道抬头,眼里带了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炙热:“您为什么这么说?”

江屿白语气冰冷:“我不缺你这一条听话的狗,别往我面前凑。”

他松手,似乎感到无趣一般起身,半垂着的眼里却是疲惫。

无论是曾经还是现在,他果然更适合一个人待着,他不需要朋友。——或者说,他并不希望周围充斥着勾心斗角。

如果维达尔靠近他真是因为天真,那他也不希望维达尔如此轻易对血族放下戒心。

维达尔站在原地,忽然问:“您心情似乎不大好。”

江屿白没回头:“滚。”

第11章:嫉妒

维达尔被赶出门时碰巧遇到艾尔格。

他此时的形象颇有些狼狈,被扯得凌乱的衣领、明显被吸过血后苍白的面庞、脖子上尖锐的咬痕和满脸血渍。

很明显,他刚刚被里面的血族吸过血,还恶劣地没让他整理好衣服。

艾尔格登时吓了一跳,他本就是被莫里甘强塞过来的,正准备睡觉,临时被多维雅塞了个盘子让他送到始祖屋中,估计是酒水点心。

他踌躇片刻,还是问道:“始祖大人有没有说什么啊?”

维达尔说:“你不用进去,直接回去吧。”

艾尔格傻眼了:“为什么,我不是才刚来吗?”

维达尔轻声道:“始祖大人正在生气呢,你去了不正好撞在枪口上吗?”

这话说到艾尔格担忧的点上了,他登时停下脚步,端着盘子的手微微发颤:“那我……还是不进去了。”

维达尔点头,意有所指:“尽量别往大人身边凑。”

艾尔格跟他一起下楼。

雨噼里啪啦下着,别墅里的佣人大多回房了,只有零星几个还守着。

也许是很久没有人类跟他聊天,气氛又正好,艾尔格不自觉打开了话匣子。

他情绪低落:“我以为始祖大人很温柔呢,他一开始不是这样的。”

维达尔这才抬头望他:“始祖一开始是什么样的?”

“就很温柔,很仁慈,让我几乎要以为他不是血族。那天我还以为我要死了,是他从公爵手下救下我的。”艾尔格看起来焉头巴脑的,“我那天本来要被赶出去,是他心软留我下来了,不然我真不知道公爵要怎么罚我。”

走廊里黑洞洞的,维达尔握着扶手,问道:“你想过逃离这里吗?”

艾尔格却吓了一跳,连忙拉了他一下:“嘘!小声点,你怎么敢在这里说这些,不要命了?”

维达尔没反抗,由着他紧张了一阵。

虽然他没再说什么,维达尔也能感受到他的渴望,对自由的渴望,对血族深深的惧怕。

“你在始祖大人面前也别说这些,就算……就算始祖大人比别的血族温柔,也一样别说。”艾尔格声音低落,“我想错了,他今天那样对你,一定不像我以为的那样好。你也不要想着跑了,这座别墅十足的偏僻,又在高山之上,毗邻悬崖,看一眼就能吓去半条命,怎么跑?”

维达尔说:“我没想跑。”

艾尔格欲言又止,看着他:“你真奇怪。”

被抓到这儿来的血仆,谁不想跑?

他不明白,维达尔为什么看起来根本就不害怕这种头顶悬着一把刀的日子。

“我走了啊。”艾尔格停下脚步,提醒了一句,“再往下走就出去了,你要找吃的吗?”

“不是。”维达尔没回头,“你去吧,不用管我。”

雨下的越来越大,花圃里的佣人四散而去躲着雨,鲁文把最后一块魔晶埋进花田里,也急匆匆去躲雨,只是打眼望过去门大都关了,只剩一间窄小仓库能躲雨。

他心里暗骂倒霉,可也无奈,多维雅那个管事婆可不会为他一个身份低微的吸血鬼仆人开门,也嫌他身上的雨水会弄脏地面,多半会臭骂他一顿。

别墅里窗户上露出一个圆脑袋,正是准备休息的艾尔格。

他看到鲁文还在外面,立刻小声说:“你去旁边的小仓库里睡,我昨天没把被褥收完,就在床边的柜子里——”

鲁文翻了个白眼:“要你多说?谁不知道那儿能睡!”

艾尔格安慰道:“别气了,现在太晚了快去休息吧,明天早上迟到了会被多维雅骂的。”

鲁文骂骂咧咧:“她除了耍威风还会什么,疯婆子!我早晚要把她扔到猪圈里让她跟猪过个一年半载的日子,求我都不放她出来!”

艾尔格呃了一声,认真建议:“那你今天早点睡,就能多做一会儿梦了。”

鲁文气炸了:“你是不是在嘲讽我?我可告诉你,我的拳头不是吃素的!”

艾尔格缩了缩脖子,又慢吞吞探出半个脑袋说:“可始祖大人的拳头也不是吃素的呀。”

鲁文登时像被拔了电源的老旧收音机,声音戛然而止,再也没法扯着破锣嗓子耀武扬威。

他眼睛瞪得浑圆,见了鬼一样,不明白平日里总逆来顺受的艾尔格怎么有胆子这么跟他说话。

真是狗仗人势,以色侍人的家伙注定没法长久得意下去!

鲁文气冲冲地走了。

怪只怪白日里他闲散度日,偷偷喝了多维雅一瓶酒被发现,罚他将整座花圃都埋好魔法石,结果没想到突然下雨,他没来得及完成任务就成了落汤鸡。

鲁文被多维雅骂了以后心里就憋着一口气,怒气无处发泄,偶然看到落单的维达尔,心里登时起了邪心嘲讽一番。

——前几天还是跪在地牢里被鞭笞践踏的贱奴,凭什么如今摇身一变成了主子,跟在始祖身边什么也不用做,舒舒服服享受被他们伺候的日子?他们费了千辛万苦抓回来的圣子,还没来得及品尝一口鲜血,就已经被始祖看上,挑走当了床伴。

鲁文没忘,就算没有始祖也轮不上他品尝战俘圣子的血,他内心一直熊熊燃烧着嫉妒的火,他不敢对那些实力超过他太多太多的血族撒气,便转向周围一切。

他眼中闪过一道黑气。

他嫉妒艾尔格有一张好脸,搭上大人物以后吃喝不愁;嫉妒多维雅比他早成吸血鬼,不论是实力还是资历都稳压他一头;他更嫉妒维达尔,他是看着维达尔步步高升的。

一个被抓来以后地位低贱的人族,短短几天如同飞升一般好运,于是他上前怒骂训斥,得意洋洋地享受了一次高高在上的姿态,登时身心舒畅。

鲁文把柜子里的毛毯铺平,里面是艾尔格用过的被褥,带着干净清新的气息,一看就是经常换洗的。

他只拿了一部分,剩下的被他扔在地上狠狠踩了几脚,以报刚才被嘲讽的仇恨。

一把将床头放着的书掀翻在地,鲁文面容狰狞:“呸!假惺惺的贱人,我迟早要弄死你!”

他回头打算洗漱,就见前面的座位上突然出现一个人,一身黑袍白衣,差点没把他魂吓出来。

鲁文缓过神来刚想怒骂,就见维达尔微微挥手,一只无形的巨手扼住鲁文脖子,将他狠狠提上来,他脚步悬空,眼里的黑气更浓了。

维达尔的脸在昏暗灯光的映衬下分外阴森,他一字一句轻描淡写:“真遗憾,怎么当初没把我打死在地牢里,这样我一辈子都没办法威胁你了。”

鲁文心头瞬间被恐惧占满,他心虚地大声叫嚣:“不、不是,我没有!我从来没想过害死你,是公爵,是他下的命令!如果没有他,我根本不会对你动手!”

“你会。”维达尔声音冷淡,“看着昔日风光无限的圣子落得如此狼狈而又卑微的地步,你心里快活的不得了,要不是莫里甘下了死命令不能弄死我,我也早就步了他们后尘,亡魂都不知道飘到哪儿了。”

是的,当初被抓来的并不只有维达尔一人,只是其余骑士在莫里甘确认没有价值以后都死在鲁文手下,只有维达尔因为身份特殊、血液好喝而留了下来。

鲁文心里惊骇万分。

那只无形的手瞬间收紧,力道大得鲁文根本挣脱不了,窒息感涌了上来,圣光灼烧着他的灵魂,让他痛不欲生。

他开始绝望地大喊:“不!你不能这样,你根本就弄错了!是莫里甘在背后指使,你应该去杀他!”

维达尔神色淡淡:“会轮到他的。”

谁也跑不了。

“疯子!疯子——”

最后一丝呜咽也被圣光吞噬,维达尔伸手剥离出一股轻如丝带的黑气,他指尖一动,净化魔法将那道黑气缓缓变为乳白色。

作为圣殿的圣子,维达尔自小掌握的技能就是看透一个人身上的光与暗,有的人表面伪装极好,实际上做过无数丧尽天良的烂事,他就能看到那人身上浓稠到极致的“暗”。有的人表面凶神恶煞,实际连只蚂蚁都没踩死过,他就能看到那人身上白到发光的“光”。从而衍生出来的技巧是他能感应到一个人内心深处的情绪。

他见过无数种黑暗,却从来没见过像江屿白那样,明明是血族始祖,身上的“光”却温柔浓郁到难以想象的地步。

维达尔转身离开,失去生命的鲁文被拖入深渊。

华美的衣袍边角服帖,扣子扣得一丝不苟,维达尔按着自己心口,深深镌刻在心头的那一道封印早在不知不觉中松动,他这段时日养精蓄锐,如今已能启用一半的魔法。

他布下的隔离法阵很精密,连莫里甘都要凑近来看才能发现他用过魔法,没人能听见鲁文绝望的呼喊。

大雨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忙碌的雨水冲刷着花圃里的痕迹。破旧衣衫挂在仓库边,栅栏被风雨吹打,摇摇欲坠。

突如其来的雨下了大半夜,到清晨的时候才堪堪停下。

第12章:占谁便宜?

江屿白没睡好,事实上,他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就没怎么放心睡过觉,这也是他第一次喝血,那股甜腥的味道还在他口腔里没散去,香气馥郁,紧紧缠绕住他的思绪。

不愧为主角,不愧为圣子,维达尔的血味道极好,好到让他在饮下以后很久仍旧陷入回甘之中,维达尔的血足以称得上高等,能操纵圣光与魔法的圣子血液功效极强,如同灵药一般。

江屿白在喝血以后甚至掌控得了身体部分能力,随之而来的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在原来的世界,他是一个遵纪守法,从没干过什么坏事的普通学生,做过最恶劣的事就是偷藏同桌作业,干过最出格的事就是高考结束给自己头发染成绿的——后来嫌丑染回来了。

而在这里,他是位高权重的血族,一个残暴的、狡诈的、恶劣的种族,说不定手上染尽鲜血,死在他手里的亡魂比他上辈子见过的人还要多几倍。

身处足以颠覆世界的地位,却没有能力支撑他去肆意妄为,疲于奔命,江屿白不知道这是上天用以束缚他作恶的限制,还是无数馈赠中那微不足道的负面。

为什么偏偏是他呢?

江屿白思绪飘得很远,他习惯性按在窗台上,那里边角铺着厚厚的软垫,摸上去没有半点棱角,很舒服。

这些天下来,他已经很熟悉这里的构造了,抚摸这些柔软的边角也让他安下心来,只是冷静下来,他不可避免地想到之前的事,想起他情绪难得失控时做下的错事:“维达尔……他被我弄成那样,失去那么多血,会不会对他太残忍了?”

一边无聊摆弄着被褥的伊维抬起头,目瞪口呆:“我嘞个老天鹅,我虽然读书少见识少,但我看他没半分不情愿,你确定他不是期待这一天很久了?”

江屿白:“?”

他沉默一会儿,又说:“他一个人族圣子,怎么会愿意跟血族接触?大概也只是忍辱负重,方便以后伺机报复。”

说到这个伊维可不困了,他翻身坐起来,苦口婆心劝道:“你也说他堂堂圣子,不愿意有一万种办法去反抗,怎么就偏偏选这么一条路勾搭你了?我看他就是对你图谋不轨,想偷偷摸摸占你便宜!”

江屿白不解:“占我便宜?”

他脑子里想了一圈儿维达尔的模样,难得迟疑起来,他跟维达尔可说不准谁占谁便宜。

“——哎哟喂,你可是始祖!”伊维翅膀扑棱棱煽动,兴致勃勃地描绘,“就像那行走的美味酱肉鸡!走过的路都在飘美食的香气儿,谁来了不想啃一口!”

江屿白:“??”

好荒谬,好他妈有道理。

伊维一脸真诚:“说真的,我真觉得你身边都是群变态,是那种你给他们一巴掌他们能爬过来舔你手的那种,你能懂吗?”

江屿白:“???”

虽然说话糙理不糙,但你这话也太特么糙了吧?

“你等等,”江屿白江屿白按着太阳穴,“让我一个人想想。”

确实,他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想那么多干嘛,按自己的步调一步一步往前走就是了,鬼知道前面还有什么等着他。

防止内耗,做回自己。

伊维在他旁边哼哼唧唧的:“别多想了啊,你要是真睡不着可以帮我参谋参谋明天早上吃什么,我都吃了好久的萝卜白菜了,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我还在长身体,没有肉我真要闹了!这群佣人怎么把肉藏这么严实,我怎么翻都翻不到,等我改天去花圃里生吞几朵花来,我看你们还藏不藏!”

江屿白被他烦的没法,无奈道:“行行行,我让他们多买点肉回来给你吃,别总盯着花圃里的花嚯嚯,那都是人家辛苦种的。”

“当然!我吃饱了当然不会糟蹋花田,但是我饿啊!”伊维眼珠子转了转,“要不,你把维达尔的血给我一点,我试试看能不能炼化成光魔法,说不定能让我恢复得更快些。”

江屿白想起先前维达尔的惨状,下意识皱眉:“你没别的办法?尽出馊主意。想要你直接去问他,我又做不了他的主。”

伊维悻悻道:“我可不敢问他。”

他只觉得维达尔很危险,虽然平日里总一副温柔的模样,实际上最深不可测。开玩笑倒还行,真让他去要血,怕不是要被一顿胖揍。

天蒙蒙亮。

江屿白从窗口向下望去,周围的景色就像刚刚经历过洗礼,容光焕发,干净又透亮。

底下的佣人却步履匆忙,似乎出了什么事。

江屿白略微一思索,下了楼,看到多维雅正低声同周围的佣人说些什么。

“睡过了……还是死了?”

“怎么可能,昨天还好好的,再找一遍!”

江屿白走过去,议论声顿时小了许多:“怎么回事?”

佣人纷纷低头,生怕惹上麻烦。

多维雅说:“有佣人失踪了,他的衣服挂在悬崖边的栅栏上。”

她眉眼疲惫,似乎是找过整整一早上却一无所获:“初步断定是昨晚工作太晚,没来得及进别墅,躲雨时无意间走到边缘处,栅栏没拦严实,一脚踩空掉下万丈深渊了。”

“没有生还的可能了。”

不太可能。

江屿白第一反应就是别墅法阵出了纰漏,不知放了什么东西进来,阴差阳错害死了佣人。

面前的多维雅脸色很难看,仍在认真开口:“应该是意外,您不用担心,我们会尽力去查的。”

江屿白点头:“行。”

死的只是一个佣人,没多大点事,多维雅本不想管这烂摊子,奈何始祖在这儿,她不便敷衍过去,只得慢慢解释。

江屿白远远看到维达尔在楼下,此时佣人急匆匆地找人,胆战心惊的汇报,没人离他近,没人搭理他,甚至嫌他挡在路中间碍事而驱逐他,完全没有前两天和蔼可亲的模样。

佣人们的信息网比想象中更快,已经有人知道昨晚发生的事,看到人类圣子浑身血迹“伤痕累累”地离开房间,始祖“阴晴不定”“发了好大一通火”,说不定维达尔已经失宠了。

他们见风使舵的本领比没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强一万倍,几乎是转瞬间,维达尔的境地就如此“落魄”。

不知为何,江屿白心里开始不舒服,他走到楼梯口,居高临下:“维达尔,过来。”

楼下的维达尔抬头,平静如水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不动声色地上来。

江屿白话语冷淡,却又带了些亲昵:“傻站着干什么,过来帮我搬东西。”

维达尔轻轻点头:“好。”

既没有问他为什么态度转变如此之快,也没有疑惑他的安排。

只有身边的多维雅心头暗暗思忖,始祖大人的情绪果然难以捉摸。

到底只是个佣人。

佣人的命在多维雅看来不是命,她迅速叫人了结了这档子事,去向莫里甘请示。

莫里甘听完似乎有些意外,笑着说:“真是草率。”

多维雅低头不语。

莫里甘笑容里多了些阴狠:“他死的太巧,太草率了,我计划里他不应该现在死。”

多维雅抬头,颇有些意外:“您的意思是?”

莫里甘却没第一时间开口,他端起身边的玻璃杯抿了一口,浓郁的鲜血缓缓流入他的口中。

新鲜、可口。

却没办法让他像以往一样得到满足。他如今满心满眼只有另一个血族,那道孤高优雅的身影,惊艳冷淡的眼神。

好像尝尝,江屿白的血是不是跟闻起来一样香。

莫里甘猛地将酒杯砸在多维雅额头上,巨大的冲力登时让她晃了一下,疼痛感袭来,她却动都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

“要不是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莫里甘盯着她划伤的额头,叹息般的说,“快炼化完了,他却死了。”

他完全没有留手,多维雅被砸的头破血流,嘴唇一颤,眼神变了几遭:“是我失职,我一定查清楚情况!”

莫里甘已经下了逐客令:“滚出去,好好查。”

多维雅低头:“是。”

法阵并没有完全覆盖整座别墅,这是江屿白这段时间得出的结论,他并不清楚法阵已经建成了多久,少说几百年,多的有上千年,如此庞大的法阵运行一次便要耗费大量光魔法,让人很难不联想到大型避难所。

重回阁楼,里面的陈设依旧简单而温馨,江屿白在法阵中央的画框处细细观摩,忽然抬手按住底座,用力一掰。

——咯吱。

顺着他的动作,画框下出现一道极窄的通道,江屿白蹲下望进去,最里边是一道六芒星。

他看出来这是传送阵法,就是不知道另一边通往何处。

一块幽绿色的魔晶出现在江屿白手心,这是他之前在阁楼炼化的,短期能储存大量魔力,无论是防守还是进攻都很有用。他用了些魔法,将通道变大了些,勉强够一个人通行。他走入其中,只觉周围比想象中更暗一些,靠近传送阵时,甚至能听见对面微弱而喧闹的人声,风声,和喧嚣悦耳的鸟鸣。

也许是闹市。

江屿白一身繁华衣装,赤红眼睛,出现在闹市显然不合理,身后有小声的敲门声,有人找他。

江屿白最后看了眼传送阵,转身一步一步离开。

窄道被重新关上,密不透风。

黑暗里,传送阵蓝光一闪,有一道缓缓凝聚的身影出现,贪婪地汲取空气中残留的气息。

“血——”

不可名状的生物从阴影中走出。

第13章:公爵邀请

江屿白开了门,艾尔格站在门口,神色有些惊慌。

“始祖大人……”艾尔格结结巴巴地说,“刚刚公爵让我找您,我、我不是故意打扰您的。”

江屿白不解:“他找我做什么?”

艾尔格也不太确定:“好像是鲁文的事,多维雅也很着急,一直在找人呢。”

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江屿白头疼,他不动声色:“走吧。”

刚到走廊,江屿白就敏锐地察觉到一股奇异的视线,他回头看了眼,身后空荡荡。艾尔格还在前面无知无觉地带路,一举一动都像只不谙世事的羔羊。

直到身后忽然涌起蓬勃能量,江屿白回头时凌冽的风如刀割,切断他脸颊边几缕碎发,带来细微的疼痛。

身边的艾尔格惊呼:“大人,小心!”

一道灰蒙蒙的身影窜了出来,黑气从他溃散的身影中溢散出来,江屿白只来得及看见一团恶意膨胀的黑气。

身形只有半米高,干瘦、锋利,黑色而又透明的翅膀,让人联想到黑暗、死亡和疫病。

那漆黑的身影朝江屿白突刺过来,眼里闪着贪婪的光。

江屿白猛地将艾尔格推到一边,掌心朝下凝聚起幽绿色光芒,瞬间挡在身前,将那黑团兜头罩住。

里面的东西发出惊天动地的尖啸,让外界的江屿白耳中嗡鸣燥响,两眼一黑。

周围的一切好像渐渐远去,江屿白一时间听不到周围的声音,近在咫尺却很微弱。

“大人——!”

江屿白瞬间引爆面前短暂凝聚的魔法,暴力毁坏的冲击力几乎将人掀翻,艾尔格站不稳,踉跄几步跌倒在地。

光亮散去,那团东西已经不见踪影了。

可惜,没弄死。

江屿白心情有些阴郁。他没碰过那个传送法阵,能出问题,表明那法阵本就不稳定。

不知道还有几个误打误撞闯进来的家伙,要来试探始祖的实力。

趴在地上的艾尔格吓得够呛,他泪眼婆娑,喃喃道:“那是什么东西,暗精灵?”

江屿白没回话。

这里的动静大得惊人,零零散散有人从楼梯口上来,江屿白一眼望过去,却很难找到那家伙的踪影。

“大人。”

莫里甘也上来了。

他衣冠楚楚,表情只有平淡无波的疑惑:“出什么事了?”

江屿白环顾了一圈,慢慢开口:“有暗精灵袭击,重伤跑了。”

莫里甘表情瞬间严肃起来:“有法阵护着,怎么进来的?好在您刚好在这里,能压住。”

江屿白摇头,换了个话题:“你找我有什么事?”

说起来他确实有好些时候没见到莫里甘了,他成日泡在阁楼,而莫里甘时不时要外出一趟,阴差阳错的时间全部错开。

“确实有些急事。”莫里甘走近了些,将一封精致华美的邀请函递过去:“这是梅莱芙公爵的舞会邀请函,地点在基尔索罗城最大的庄园,她会邀请大路上最顶尖的乐队和最能言善语的吟游诗人助兴,准备了最可口的美食,特别邀请您前去参加。”

这段时间江屿白大概了解了这个世界,自然也知道他口中那血族的信息。

梅莱芙公爵,传闻中的某无名小国流落在外的公主,阴差阳错被一个血族贵族初拥成了吸血鬼,不到一年反杀无数贵族,硬生生在荒淫无度的基尔索罗城杀出一条血路,掌管一方血族。

他也同样知道原著中的描绘,梅莱芙的实力很难与莫里甘抗衡,但她很会用险招,常常将人算计得体无完肤,是个十分棘手的对手。

原著中也有这样一场舞会,莫里甘将维达尔带过去炫耀,被梅莱芙盯上,俩血族明里暗里好一番较量,总算是有惊无险地离开。

莫里甘接着说:“梅莱芙公爵那边说,要是您事务繁忙不想去,她也会亲自过来一趟,就没能亲自恭迎您苏醒而致歉。”

江屿白两指捏住请柬打开,信纸上娟秀的字迹徐徐铺开,凑近还能闻到墨香,请柬边缘金光印在暗红色底面上,似有魔力的光泽流转。

他修剪整齐的手指按在上面,压出浅浅的痕迹。

莫里甘随着他动作落在那双笔直而修长手上,声音轻缓:“您想去吗?”

江屿白将信放回去请柬:“去。”

莫里甘说:“您要带人吗?”

江屿白第一时间想到维达尔。

原著里,似乎就是梅莱芙提出想见识见识光明圣殿的圣子,莫里甘才把人带过去的。

这次呢?江屿白与他对视,说:“伊维跟我一起。”

不用多想,江屿白对这次宴会的态度很明显——鸿门宴。

他不想带维达尔过去,不仅容易引起无端的觊觎,还不安全。可经过暗精灵这么一遭,别墅里也不见得安全,维达尔被封印魔法,在他们眼里就是一盘可口的佳肴。

莫里甘眼神闪了闪:“您身边那位呢?”

不用多说,江屿白明白了他的意思。

即便有始祖这样更有诱惑力的存在在前,梅莱芙也没忘记圣子。

江屿白思索片刻:“维达尔也去。”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世界出门,其实基尔索罗城与他城堡临近,但城堡位置偏僻,他们到底花了点时间在路上。

也有莫里甘考虑到江屿白苏醒以来第一次出门,刻意多走些风景不错的地方,让江屿白很看了一番风景。

临近基尔索罗城,给人的第一印象便是奢靡无度。城里摆着满席酒宴,墙头挂着五彩斑斓的飘带,繁琐复杂的装饰美轮美奂。

江屿白进城门时,远远看到中央立着穿着华丽礼服的少女,宽大蓬松的裙摆坠着无数珍贵宝石,紫色头纱罩住半张脸,明眸皓齿,尽显华贵。

远远看到来客,少女露出一个优雅的笑,周围的人、血族、各种各样的种族众星捧月般迎接着她。

这是江屿白见梅莱芙公爵的第一面。

莫里甘带路,将江屿白迎进了偌大的庄园。周围宾客数量很多,有人类,也有血族,不细看几乎分不清他们的区别,花园里巨型喷泉水声潺潺,乐鼓声震天,数不尽打量的目光落在江屿白身上。

他从始至终镇定自若,对面前的场景也早有预料。

当初闯进他别墅中的都是各个种族内的精英,如今全部覆灭,被短暂震慑住,不敢再去打探情况,如今在血族公爵的地盘下,外族之人也不会轻易动手。

梅莱芙从高处走下来,毫不掩饰眼底的惊艳,朝江屿白微微弯腰行了一礼:“始祖大人,您最忠诚的同伴梅莱芙向您致敬,我为我没能第一时间迎接您的苏醒感到遗憾,如果我知道始祖大人是这样俊美的存在,一定会寸步不离地守在您身边。”

江屿白眉眼舒缓,与她客套了几句。

前厅华美的舞会持续了半日,晚上时才转入后厅花园。

梅莱芙似乎很想跟江屿白多接触接触,却还是端着样子,直到将人迎进别墅里才兴奋地走凑过来。

江屿白抬头时,梅莱芙已经站在他面前,他起身:“梅莱芙公爵。”

梅莱芙眼里亮晶晶的:“始祖大人,请让您最忠诚的朋友好好看看您,以此表达我的敬仰之情!”

江屿白觉得她性格挺有意思,情绪似乎都写在脸上,如同娇憨少女般天真无邪,与莫里甘简直是两个极端。

他轻轻点头:“请便。”

“噢!莉莉丝大人在上,瞧瞧这脸、这身材、这气质容貌,简直是被众神捧在手心里的完美造物,天呐!您简直比我见过所有精灵、人类、血族都要好看一万倍,我简直爱死您了!”梅莱芙双手捧心,精致的脸蛋上挂着痴迷,“噢始祖大人,请让我们开始基尔索罗城面见贵客最诚挚的礼仪吧,请让我为您献上一吻——噢天呐我并不是因为想亲吻您才提出这样无理的要求,您知道我是淑女,淑女的亲吻就像她的人一样懂分寸守礼节,事实上我也并没有要求与您共度——哦良宵!”

身边的莫里甘打断她:“梅莱芙公爵?”

梅莱芙朝他狠狠翻了个白眼,翡翠般晶莹的美瞳差点滑片:“噢好吧我差点忘了您身边站着那——样——正直的判官,”她又转向江屿白,水汪汪的眼睛盯着他,“咱们直截了当一点,我能跟您亲嘴吗?当然当然我有一万种优雅的词汇去修辞,但我总觉得无论用什么样的词语都不够真诚,表达不出我内心半点钦佩和谨小慎微,我只想以我最谦卑、最和蔼的态度祈求您的一吻!让我们回到最开始的问题,您愿意跟我亲嘴吗?”

莫里甘叹了口气:“梅莱芙公爵!”

梅莱芙瞪了他一眼:“你给我一边去!没看到我准备跟始祖大人进行一场深刻的交流吗?”

她转而期待地望向江屿白,害羞又期待:“可以吗,始祖大人?”

江屿白扶额:“……抱歉。”

莫里甘十分冷漠地打破她的梦想:“梅莱芙公爵,如果没有其他事还是不要打扰始祖大人休息了。”

梅莱芙哼了一声,死皮赖脸地留在江屿白身边。

第14章:侍从

庄园里被梅莱芙留下的人不多,大多是血族,再就是血仆和与血族亲近的人类组织,莫里甘与江屿白带来的人被安排在离中央最近的房间里,维达尔以血仆身份进来,安排的又离江屿白稍远。

晚宴比白天更盛大。

五彩斑斓亮着的灯,柔软飘扬的旗帜,用魔法造出来,冲天的烟花和美景,炸响在半空中盛大又繁华。宾客觥筹交错,美酒与美食摆在长长的大理石桌上,有血仆被按在餐桌上吸血,高等品质的血液流淌在繁琐花纹上,是吸血鬼的狂欢。

艾尔格被这幅场景吓得够呛,早早回房。他过去的途中与维达尔恰好错身,瞥到他冰冷的神情,不知为何下意识打了个寒战。

他悄悄拉了维达尔一把,小声说:“先躲一躲,外面不安全。”

维达尔站在原地——一个交界处,外面是盛宴,里面是避难所。

他没动:“你回去。”

艾尔格还想劝,看到他的表情却知道劝不动,又想起他的身份,一时间悲从中来。

“你别……想太多。”一开口便是哽咽,艾尔格定了定神,压低声音,“别贸然过去,我们一定还有希望。”

维达尔金色的眼睛落在他身上,难得温和:“我知道,你去躲吧。”

艾尔格喉间哽咽,退了一步。

然后慢慢转身,离开了。留一道身影伫立原地。

晚宴上,江屿白只觉得无聊。放眼望去,除了贪婪喝着血的吸血鬼,就是观察着他,想试探靠近他的家伙。

往他身边凑的妖魔鬼怪数不胜数,一些血奴穿着妖艳,仗着自己血的品质想诱惑他,妄图被他带走一步登天。梅莱芙压根儿没想阻拦,用她的话说就是成人之美,巴不得往始祖身边塞点人,莫里甘笑容就没变过,不阻止不僭越。

不管目的为何,江屿白从始至终都没搭理过任何人,拒绝了一波又一波狂蜂浪蝶以后像是厌倦了,端着酒,绕到后花园去。

主人公走了,这里的氛围倒没那么热烈了,梅莱芙勾着细长的指甲,眼皮亮晶晶的粉衬得她灵动乖巧。

她瞥了眼莫里甘,这会儿莫里甘的笑容已经收敛,面无表情盯着酒杯。

“啧,总在始祖面前做那样一副恶心的表情干嘛,他的注意力可半点没放在你身上,假惺惺。”梅莱芙冷哼一声,“别告诉我,就这么几天的时间你就已经当惯了狗,连公爵的脸面都不要了。”

在她面前莫里甘不需要掩饰,那些虚伪的表情烟消云散,瞥了她一眼:“怎么,看不下去了?”

梅莱芙皮笑肉不笑:“我得夸他一声技术高超。”

“我们也就彼此彼此,”莫里甘神情阴翳,“他刚一出现你眼珠子都快黏到他身上,装得一副纯良无知,你打的什么主意我还不知道吗?”

梅莱芙轻抿一口红酒,半截唇印烙在酒杯上:“万一始祖就喜欢这款呢。”

莫里甘嗤笑:“那就提前祝你好运。”

“多谢祝福。”

梅莱芙施施然一笑,拖着繁华裙摆,轻飘飘地走了。

莫里甘低声骂道:“急功近利。”

身边的多维雅没吭声,生怕惹恼他。最近公爵的脾气不大好,昨夜值班的佣人刚被罚了扔去地下室鞭刑,现在公爵外出,佣人还不知生死。

他是不怕换一批佣人的,底层的吸血鬼一抓一大把,命比血奴还贱。

莫里甘端着盛着血液的酒杯抿了一口,颇有些食不知味,他心里装着事,不自觉朝着江屿白离开的方向追过去。

梅莱芙手段不比他差,曾经几次交锋莫里甘没在她手上讨到便宜,本想趁他得到始祖消息去碰碰机缘,没想到机缘没碰到,还惹得一身腥,他倒想看看梅莱芙能用什么手段去接近始祖。

后花园比前院安静太多了,林木幽森、水流潺潺,扑面而来一股清冽气息,凉亭里没人,江屿白摸着石桌上的酒杯,里面干干净净。

他斜后方出来一个端着酒的侍从上前替江屿白倒酒,杯盘清脆的声音落地,酒被女佣砸在桌面,洒了出来倒在地上,打湿江屿白袍角。

江屿白抬头,看见女佣惶恐地跪在地上,身边的侍从有些不安。

身后那一排佣人全跪下了。

“起来。”江屿白没想苛责一个下人,心说那女佣都快吓得厥过去了,身边人怎么也不知道扶一把。

女佣登时哭得更厉害了:“大人,我不是故意的,求您饶了我……”

江屿白心知这些佣人都畏惧他,正准备起身离开,就见旁边那侍从凑了过来。

侍从轻声说:“大人。”

这一声比寻常人的声音柔软,期期艾艾,搭上他水润却并不畏惧的眼,挺直的脊背,有种翠竹般的坚韧和别样的柔软。

江屿白多看了他一眼,声音听不出起伏:“嗯?”

侍从扬起纤长柔软的脖子,拦在那人面前:“大人,您让她走吧,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对见惯了周围人讨好的贵族来说,这样的人似乎更有意思。

酒杯在江屿白手里转了个圈,桌面上的水渍还没擦干,顺着边缘滴下去,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看着侍从,很有耐心:“你要怎么替他受罚?”

侍从明亮的眼很大很圆,像是天真,无所畏惧一样:“都听您的,想怎么样都行,别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他一抬头,侧颈的血管就露了出来,无知又自然而然的诱惑。

与他之前遇到的那些直白挑逗相比,这个侍从像只无辜的兔子。

江屿白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嘴角微微弯了下,被一直注意着他的侍从看到。

侍从不解:“您在笑什么?”

江屿白挥挥手,没理会侍从,也没生气:“下去吧,不用倒酒,也不用服侍。”

女佣抽抽噎噎地离开,身边佣人很听话地退开了些,也许是看他态度还算温和,侍从在一边睁着眼睛觑他。

看了一会儿,江屿白问:“怎么?”

“我还以为您会生气,没想到您这样宽宏大度,不跟我们这些小侍从计较。”侍从凑近了点,他身上若有若无的香气朝江屿白靠近,天真无邪地笑,“您真好。”

江屿白看他,并不排斥他刻意的香水味:“有多好?”

侍从又靠近了些,眼里都是亮晶晶的崇拜:“非常非常好,您很温柔!”

江屿白:“是吗。”

侍从点头,像遇到新奇玩具的小狗:“您跟其他血族很不一样,我还没见过像您这样的。”他想了想,“又有气度,又很和善。”

侍从语气轻快:“我能跟您吗?”

江屿白并没有答应,似乎在心里估量:“你要跟我,梅莱芙公爵会放人?而且,我不缺佣人。”

侍从低头失落道:“可我真的很喜欢您,您与我兄长很像,可惜他在我小时就跌下悬崖身亡,我一直很想他。”他目光落在江屿白身上,落寞又哀伤,“很抱歉打扰到您休息,我只是……有点情不自禁。”

江屿白顿了下说:“没关系。”

“真的吗?”侍从慢慢蹲下来,捏着他垂落在地的衣角,“我替您把脏外套换掉吧。”

他黑色的衣袍下隐隐有光泽闪过,在那只手靠近江屿白的瞬间被横空截住,江屿白掐着他脖子将人撞在围栏上。

侍从神态懵懂,那双圆又大的眼里满是疑惑,好像被江屿白的动作吓蒙了,眼里都蓄上几滴泪。

“您、您要杀了我吗?”侍从分外执着,好像不问明白誓不罢休一样,带着青年人应有的青春气,“您明明没有不开心,为什么要掐我?您不是好人吗?”

江屿白力道没有半分放松,薄薄的眼皮垂下来看着人,没什么戾气,也没有半分怜惜。

侍从眼里闪过一丝阴翳,掏出怀中匕首朝江屿白狠狠刺过去,殊死拼搏,意料之中的失败了。浓郁的黑气从他身上溢出,疼痛渐渐蚕食着他的心脏,耳边好似出现炸开的声音,随后他被江屿白扔到一边。

落地时,他听见江屿白平静的声音:“这种谎言我十二岁就不爱听了。”

身处高位的人时常需要发泄,他们不会在意周围侍从有什么小心思,相反,那些无伤大雅的小手段还会被夸赞。身处弱势,无论做什么都会被认为是讨好他们的手段,自然会放松警惕。

江屿白不一样。更何况,这是今晚不知道第几个凑过来的家伙。

没人敢上前,江屿白没看他逐渐失去生命的身体,起身离开。

噬灵魔法一经使用不可逆转,侍从不可能有生还的可能。藏在衣袍里攥紧的掌心被江屿白掐得生疼,这不是他第一次用魔法,却第一次有人即将死在他的手下。

他该习惯的,这里的生存法则就是如此。

离开时,江屿白对上正往这边看的梅莱芙。

梅莱芙朝他温温柔柔地笑:“大人,好巧。”

江屿白微微点头,垂下的眼皮掩去眼中厌倦,面上冷静自持:“你家的仆从还挺有意思。”

梅莱芙瞥了眼躺在地上的侍从,随手一挥,就见那侍从脸上扭曲了一下,化作了另一张脸的模样。

她神情严肃:“晚宴人数太多,鱼龙混杂,这人不知是哪一方派来的,真是该死,我这就去查。”

第15章:不识相

梅莱芙担忧地抬头:“您休息好了吗?”

江屿白深深看了她一眼:“休息好了。”

梅莱芙弯起眉眼:“那就好。”

江屿白与她错身而过。

主人公离开,梅莱芙也没装下去的意思,她随意挥手,身边佣人立马上前把侍从拖下去。

侍从手指还在痉挛般地颤抖,梅莱芙轻描淡写踩住他的手:“查查谁派来的人,手段这么低劣。”

佣人低头:“是。”

梅莱芙还在想她看到的那一幕场景。

给那侍从微末的希望,再残忍地剥夺,偏偏不让他痛快死去,一点一点看着自己的希望落空。

梅莱芙觉得江屿白真恶劣,却意外地对她胃口。

她心情颇好,晚宴时间便又延长了些。

大厅里酒疯子多,江屿白不想凑热闹,便专门往人少的地方钻。

他今天还没怎么见过维达尔,心里却不太担忧,原著里也描绘过这场晚宴,但更多的是写莫里甘如何奢靡无度,向来不喜这般场景的维达尔早早回房休息,第一天安稳度过。

梅莱芙兴奋地拉着他去庄园的后院玩,不得不说梅莱芙确实会享受生活,庄园里玩乐的东西应有尽有,花海泳池球场田地都是小意思,还单独开辟出赛马场,养的马儿膘肥体壮。

江屿白顿悟了,这个世界只要实力越强,享受到的福利就越多。

与他并肩而行的梅莱芙忽然问:“大人,您有女伴吗?”

江屿白摇头:“没有。”

两辈子都没来得及找,莫里甘在一边虎视眈眈,他哪有空去谈情说爱。

就见梅莱芙眼睛一亮,江屿白登时想起她豪放的发言,补充道:“我也不打算找。”

“哦。”梅莱芙并不气馁,兴致勃勃问,“那您有床伴吗?”

江屿白:“……没有。”

梅莱芙:“哦——”

你这个意味深长的语调是什么东西啊?!

“那您要不要试着找一个?”梅莱芙目光热切,“以您的条件,随便挥挥手数不尽的人都想跟您。”

江屿白一副冷淡的模样:“我也不找床伴,太麻烦了。”

梅莱芙捂嘴,娇羞道:“我不需要您负责的。”

“……”

同志,你的思想更危险了。

江屿白回头,目光带着警告:“你不用在我身上费这些心思。”

梅莱芙瘪嘴:“您误会我了,血族沉睡时间越长,那方面越容易出问题,以后稍微受点刺激都不行,我只是担心您。”

江屿白一顿。

……他怎么不知道他不行了?哪本古籍上说了?

梅莱芙眼珠子溜溜转,轻言慢语地:“您看,您睡了这么久,身边也没个伴,一定不清楚自己的情况吧?没关系,我今晚帮您……您想一想,血族之间的亲热很正常的,与其让那些人类碰您,不如挑一个实力还不错的公爵,您觉得呢?”

江屿白觉得不行。

他不说话,梅莱芙心知说不动他,又觉得他这幅正经严肃的样子有趣。

前边儿人群聚在一堆,梅莱芙喜好热闹,拎着裙子往那儿走,江屿白远远瞥了一眼。

左边站着个矮胖矮胖的矮人富商,右边则是一群人模狗样的血族,两边似乎爆发了什么冲突,正激烈地吵着架。

江屿白在外围抱着胳膊看戏,思维无意间发散,只觉得这世界的矮人属实独特,胖得堪比球体,瞧着没什么威慑力,一米二的个子一声怒吼却吼出了两米八的气场,把那血族脸**成猪肝色,颇有意思。

血族向来好面子,自然不肯在大庭广众之下跟矮人吵架,实在掉面子。

“可笑,我倒要让你看看你费心维护的人类到底什么样子!”血族凯恩表情阴狠,“你不会还没听说圣子被俘吧,如今他落到公爵手里,圣殿又迟迟没有动作,你还这样维护一个弃子,不觉得好笑吗?更何况,你们矮人和人族的关系也没多好吧?”

“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卑鄙无耻!”矮人气得大叫,“圣子是圣子,人族是人族!”

凯恩冷笑:“行啊,那就让你欣赏欣赏如今沦为低贱仆人的圣子到底是什么样的。”

这话一出立刻引起周围骚动,整个大陆没多少人见过圣子,也就莫里甘不把圣子当回事,梅莱芙都抱有很大好奇的。

梅莱芙咦了一声,问道:“圣子怎么在他那儿?”

江屿白思绪放空,没说话。

真搞笑,维达尔在房间休息呢,怎么可能参加你们这种无聊无趣的活动?

江屿白不屑地想着,就见那血族冷笑一声,挥手带上一个人来。

白发金眼,即便穿着灰色的仆装也十足惊艳。

……

圣殿圣子?

维达尔??

你不是在房间休息吗??

江屿白差点没把手里的吊坠捏碎。

梅莱芙敏锐回头:“怎么了?”

江屿白木着脸说:“手滑。”

为什么维达尔会出现在这里,江屿白猜大概是自己过来以后牵动的蝴蝶效应。他的出现让莫里甘与维达尔之间进展分外缓慢,没了莫里甘那强劲的压迫感,维达尔出来似乎说得过去。

“我还是第一次见人族的圣子呢,他魔力很强吗?”梅莱芙啧啧称奇,“不管怎么说,他长得是真好看,这不是羊入虎口吗。”

血族的晚宴都是默认能互换血仆的,不过还真没几个血族有实力能把圣殿的人拐来,如今圣子被赶鸭子上架似的推上去,暗地里不知道有多少人看热闹。

梅莱芙看得兴起,正想让佣人搬把躺椅过来,就见江屿白朝那边走去。

她愣了一下,登时嗅到几分不寻常来。

那头矮人一见如此落魄的维达尔,登时气得跳脚:“你这个阴险狡诈的家伙!”

凯恩得意洋洋地指使着维达尔:“来,给你的好朋友倒杯酒好好伺候人家,让大家看看你做了血仆都学了什么东西。”

石桌上被佣人摆满了盛酒的器皿,维达尔站在原地,竟然真的开始给人倒酒。

倒完酒凯恩尤嫌不够,突然迈了几步朝维达尔狠狠一推,却见维达尔似是无意朝旁边走了一步,凯恩登时推空,扑到石桌上将酒瓶撞倒。他一愣,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桌上大半的酒杯掀翻在地,酒杯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凯恩一脸阴冷:“还敢躲,我看你是一点做奴隶的本分都没有,给我把地上的酒水全部舔干净,舔干净了就放你走。”

矮人狠狠锤了下桌子:“你自己把酒瓶全砸在地上,把锅推给他?地上都是玻璃碎,你舔一个我看看!”

“哈,他如今不过一个奴隶,你还心疼起一个奴隶了?”凯恩回头揪住维达尔衣领,将他拽到那一地狼藉前,“跪着舔吧。”

维达尔抬眸,眼里含霜。

人群中略微起了骚动。围在这里的种族有很多,其中不乏许多人族,如今人族势力式微,大多时候只能隐忍,见到圣子落难也无可奈何。

凯恩只顾着羞辱维达尔,压根儿没注意到人群中隐隐有十数人聚过来。

他拳头高高扬起,忽然被凌空一个酒瓶砸中脑袋。这一酒瓶力道十足,把他砸得头破血流,眼冒金光,他气得大叫:“谁?!居然敢为了一个贱奴跟我作对,不想活了?”

他身后响起一道凉凉的声音:“我倒要看看是谁不想活了。”

凯恩只觉这道声音分外陌生,他抹了把脸上裹杂的酒水和血,定睛一看,登时看到一个高挑俊美的身影。

凯恩眯了眯眼,只觉这人不论是外形还是身上散发的气息都让他食欲大开,只是他实在没见过这张脸,梅莱芙邀请的宾客很多,说不定只是个无名小卒:“你是谁家的人?有胆子替他打抱不平,也要看你有几条命敢招惹我!”

先前的宴会他光顾着跟刚抓来的美人亲热,错过了见始祖的机会,不过凯恩看得开,他不在乎自己能不能得到始祖青睐。他地位虽不及几位公爵,在血族里可是很有号召力的,平日里横行霸道惯了,他根本不怕惹错人!

这话一出,他完全没发现周围人的表情变了几遭,十分古怪,似乎一言难尽,他满心都是兴致被打断的怒火。

却见对面的江屿白笑了一声,似乎是气笑了。

凯恩脸上的酒水干了些,他才有空打量对面这人的脸,又见他笑得实在好看,色心起来又开始心痒痒:“小美人儿,你要替他出头也行,你跟我一晚上我就放了他,怎么样?”

江屿白又笑了一下,他随手按在桌面上:“行啊,你过来。”

凯恩宕机了半天的脑子这回清醒了点,他眼里带着警告:“我可告诉你,别想在这里跟我作对,我动动手指就能捏死你。”

江屿白眼里多了些嘲讽:“说了这么多还不是有色心没色胆,我要真跟你,你还不敢收。”

凯恩被激得上前,身边有侍卫迟疑着想拦:“侯爵大人……”

“滚开。”凯恩推开他,“我倒要让他见识见识……”

哐当!桌上仅存的酒器被江屿白抄起来猛地砸到凯恩头上,就听一声惨叫,凯恩被砸倒在地,正好扑在地上的玻璃碎片,他还想爬起来,被江屿白一脚踹开。

第16章:维护

他完全没想到江屿白还会动第二次手——在梅莱芙公爵的地盘上动手,直白地挑衅她的权威。

凯恩狼狈地被扶起来,眼睛变得猩红:“我要杀了你,杀了你!你们都给我把他拿下!”

侍卫迟疑:“可是——”

“蠢货!”凯恩狠狠给了他一巴掌,“给我拿下他!居然在公爵地盘上动手,真是无法无天,简直是在敢挑衅血族的威严!”

侍卫没动,身边也奇异地安静下来,凯恩暴怒中的头脑在这份诡异的气氛中稍微停了一刻。

江屿白直接绕过他,走到维达尔身前,手里还捏着一个新酒瓶,似乎在估量着这次怎么下手,凯恩看得肝胆俱裂,不自觉又退了一步。

维达尔藏在衣袖里的手指微动,点点金光悄然散去,抬头时只能看见江屿白挡在前面的背影。

并不强壮,脊背很单薄清瘦,却很有韧性。

江屿白冷冷道:“我的人你也敢动?”

人群中接头人的身影又停住了,对上维达尔扫过的目光后重新回到人群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像从没来过一样。

本来维达尔已经联络好了混进来的人,想悄无声息解决掉守在这儿的血族,碰上凯恩时又阴差阳错把事儿闹大,他只想过梅莱芙不会关注这些小人物的动静,没料到江屿白已经来了。

江屿白如此信任他,又那样容易心软。

凯恩惊疑不定:“你是什么人?”

他身后响起一道女声:“凯恩侯爵,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气派,在我的地盘大喊大叫,一点贵族的礼仪都不懂。”

凯恩浑身一颤,常年被欺压几乎形成了条件反射,回头讪笑道:“公爵大人,我这不是在教训不懂事的仆从吗,这就走!这就走!”

梅莱芙可没打算放过他:“你哪是在教训仆从啊,我看你是想造反。”她冷笑一声,“连始祖的人都敢动!”

这帽子扣得高,凯恩可不敢接下来,他慌忙大叫:“您真是误会我了,这晚宴不是您定的规矩吗,您说底下仆从能随便换着玩儿,我才想带他过来……”

梅莱芙表情瞬间冷了下来:“我可没说你能把手伸到始祖身上,你这条命留不留还得看始祖大人的意思。”

——开玩笑,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江屿白心情不好,凯恩这傻帽还想把她拉下水,她当然不能让凯恩得逞。

她抬头望向江屿白:“您看怎么样?”

凯恩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对上江屿白的眼睛。

他登时如同五雷轰顶,死死抓着侍卫手臂,力度大到掐出了血:“他到底是什么人?”

侍卫结结巴巴地小声道:“侯爵大大人,他、他好像就是刚刚苏醒的始祖大人……”

凯恩又一晃神,一屁股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他甚至不敢抬头,也不敢回想自己到底对江屿白说了些什么话。血族之间地位隔一层犹如天堑,他一个侯爵面对梅莱芙和莫里甘级别的血族就很难有反抗的能力,更别说传闻中的始祖。

那可是百来年没有出现过的存在。

一旁矮人冷笑补刀:“某些家伙嘴上信誓旦旦地说血族的威严,实际上连自家始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真是虚伪。”

梅莱芙已经站在他身边了,江屿白瞥了眼地上的血族说:“不打扰你的晚宴,先带走,让维达尔看着处置。”

身份瞬间置换,凯恩脸色难看,他惶恐抬头,企图回忆自己有没有把维达尔得罪死,又想起大陆人对圣子的评价大多是仁爱宽厚、天使心肠,忍不住心怀期冀——说不定他根本不用受到惩罚,只要走个过场道个歉就能活。

他仰着头,这才与他之前瞧不上的维达尔对上视线,却陡然发现维达尔那双象征着光明与温暖的眼此刻冰冷、幽暗,如同索命的厉鬼。

见他看过来,维达尔也没有半分掩饰自己的杀心,只在江屿白回头时收敛,变回一只单纯的羔羊。

梅莱芙下令:“拖下去。”

没有人再来扶起凯恩,他甚至没再挣扎,脑海里只剩下那双带着杀意的眼。

江屿白见到这幅场景的时候都快气死了,他在看书的时候就觉得尤其喜欢维达尔,喜欢维达尔的冷静理智,喜欢维达尔那些算计,觉得这样的人就应该永远站在顶端,谁也不能玷污他。

被莫里甘抓来以后,连他都舍不得让维达尔受辱,结果就一会儿没看住,居然差点让凯恩这炮灰得手。

江屿白越想越气,值得欣慰的是他来得及时,救了维达尔,就是不知道维达尔有没有被粗鲁的凯恩弄伤。

维达尔低头,猝不及防被拉了一把,过去时对上一双清澈温柔的眼,好像在无声地关注他。

江屿白上下扫视一圈没找到明显伤痕才作罢,将人拉到身后,低声道:“宴会结束前都跟着我。”

维达尔顺着他的力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久久没有移开。

他低下头:“大人,我让您担心了。”

江屿白顿了一下,没回头:“别自作多情,我是怕你丢我的脸。”

维达尔嘴角弯了下,顺着他的话说:“我会好好跟着您,不丢您的脸。”

江屿白哼了一声:“也别总粘着我,看着就烦。”

他冷脸的表情很唬人,周围的人下意识退避三尺,生怕惹恼了他像凯恩一样被来一次开瓢,聚在一起低声窃窃私语。

这才对,都开始惧怕他就好,最好所有人都知道血族始祖就是个阴晴不定的家伙,免得总有人凑到他面前找不痛快。

江屿白这样想着,带着维达尔干脆离场。

他完全不知道背后的人群议论的点压根儿不在他如何凶残。

“那就是始祖大人?之前离太远没看清,他怎么这么好看?果然纯血血族的基因就是强大,太帅了!”

“得了吧,他手段那么残忍,你还真爱上了?”

“但他是为了保护自己的血仆,就问现在的血族有几个把血仆当个东西?我还听说始祖对血仆向来很好,公爵家里的血仆让他救了好几回呢!”

“……那可是圣子,你真当是普通血仆了?不过要我说他维护自己人的动作确实帅啊,你看圣子见他过来的一瞬间就乖乖站那儿了。”

“要我说,我还真想当他的血仆,我也想被莫名其妙维护。”

议论了一会儿,话题莫名其妙又变了。

“不过圣子真是单纯的血仆?我看始祖那样一副维护的模样,怎么也不像啊。”

“啧啧啧,血族身边跟着的血仆可是一人二用,除了喝血不还能暖床吗?”

“这么说,他们不是已经……”

“……都成了仆人,他还配当圣子吗?”

梅莱芙本想看一出好戏,结果最后闹的这一地狼藉还碍她的眼,登时好声没好气地赶人:“都散了吧,别在我宴会上扎堆闹事儿——当然,谁不服气只管提出来。”

没人想跟她对着干,几位血族公爵脾气不好是众所周知的。

梅莱芙扫了眼地上的玻璃渣,哼笑一声:“真是有够麻烦的。理一份清单出来,到时候让他好好赔偿。”

女佣迟疑:“让谁赔偿?”

梅莱芙瞪了她一眼:“当然是凯恩那家伙,难不成让始祖赔?你有几条命去要?”

女佣连忙道:“是!”

“我记得凯恩手下很有几处资产,到时候那份赔款你知道要写什么。”梅莱芙抱着胳膊,目光虚虚落在人群之外,“不管维达尔那边怎么说,凯恩都活不了,可别让某些人捡了漏。”

女佣点头,又说:“始祖大人对那血仆态度倒是不一般,我看着很是维护呢。”

“不过羞辱了一番,我看始祖可气不过了,确实在意啊。”梅莱芙喃喃道,“怪不得他对床伴不感兴趣,原来是心有所属。”

女佣轻声道:“始祖大人身边不会只有一个人类的,就算圣子光环再大也不过是食物,您为什么不再试试呢。”

梅莱芙轻笑一声,把玩着手链:“真想不到,始祖苏醒以后第一个感兴趣的居然是维达尔。”她转身,对上莫里甘暗紫色的眼,“你说呢,亲手把圣子带到始祖身边,是不是肠子都悔青了?”

莫里甘仍旧一副云淡风轻:“我可不像某些人,心急善妒。”

梅莱芙摊手:“够装,我欣赏。要是你下回能忍住别眼巴巴凑上来就更好了。”

莫里甘唇边浮起一丝冷笑:“我不像你,连脸面都不要眼巴巴凑过去,一点尊严都没有。”

梅莱芙半点没被他的话刺到:“老古董,要是始祖大人血像你那样臭我才不会出手,他那样香,那样迷人,我就算跟他睡了也不吃亏。可别告诉我你陪了他这么久,不仅喝不到他的血,还喝不到……呵呵。”

莫里甘懒得听她胡言乱语,冷着脸转身离开。

半空中飞舞着点点莹虫,落在草丛里渐渐消失。

维达尔没受伤,顶多衣服脏了些,他被江屿白带走以后随便找了个客房更衣,窗户透开一条缝,带着光亮的莹虫落在他手指上,两位公爵的对话清晰传入他耳中。

第17章:挡箭牌?

维达尔正换着衣服,江屿白坐在客厅逗弄那朵鲜艳的食人花,那花尚且娇小,颜色鲜艳,花心裂开一条大口子,里边密密麻麻的牙齿,看起来分外奇异。

似乎闻到食物的气味,那花扭着笨重的脑袋往江屿白手指上凑,蠕动着花心想咬一口,又被掐住细长的茎,近不了半点身。

这个世界的植物生物种类十分多,江屿白在书上见过许多稀奇古怪的物种,倒是第一次见这种花。

这花长大以后得是个凶残的家伙,也就趁着年纪小被梅莱芙抓来当装饰。

一旁窗户被敲响。

从来到这儿以后就溜之大吉,被江屿白派去打探情况的伊维又从窗户钻了进来。

江屿白见他偷偷摸摸的进来,有些微妙:“你怎么这么喜欢走窗户?”

伊维拍拍身上的灰尘,感慨道:“这儿的楼动不动建得四通八达,我一进去根本找不着路,当然是钻窗户更方便。”

江屿白觉得也不是不行,至少以后落魄了还能发展点副业,吃喝不愁。

“我得告诉你,血族这几个公爵都不是什么正常的家伙,就这个梅莱芙,她在自家后院儿里圈了一大片墓园,我都不用走过去就能闻到那墓地里大片大片的死人味儿,我瞅着那块像有亡灵的气息,不知道她在里面弄什么。”伊维似乎心有余悸,“我本来还想凑近看看,不知道惊动了什么,墓地里突然窜出一阵黑气,差点没把我吞了!”

江屿白眨了下眼:“她在圈养亡灵法师。”

伊维倒吸一口凉气:“谁知道,反正我觉得很不对劲,太危险了。”

剧情里莫里甘倒是提过一次,说梅莱芙是玩火自。焚,但梅莱芙直到大结局也没闹出过什么幺蛾子,那只亡灵法师昙花一现,没留下什么记忆点。

剧情仍旧聚焦在梅莱芙想要趁莫里甘没完全吸收能量,全力争夺始祖心脏的点上,失败以后倒是少有她的戏份。

说完正事,伊维话锋一转,带了几分戏谑:“除了这个,外面传得风风火火的就是你为了维护小情人把侯爵揍了一顿。”

江屿白有种不祥的预感:“……我哪儿来的小情人?”

伊维理所当然的说:“就是维达尔啊,不用担心外面怎么说,现在哪个血族没几个风流史,很正常的。”

但这根本就不是一回事,江屿白发誓自己跟人家清清白白的啊。

顶多是有点同病相怜的意味,他又喜欢上书中圣子那样温柔圣洁的形象而已。

——嗯,他没把一气之下咬了人家那事儿算进去。

江屿白否定道:“我跟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伊维满头问号:“那你为什么要护着他?”他冥思苦想,眉头一点一点解开,“嘶,这难道是你的计谋,知道自己现在站在风暴中心,于是拎出另一人吸引大众视线,让他们不再只关注你,转而落在更好下手的人身上,这样一来选择暗杀你的人虽不会减少,但会转移目标!”

“这样一来,以后你都可以用他当挡箭牌,反正你不喜欢那些扑上来的人,维达尔身份特殊,话少事儿也少,有他在身边省事儿太多了。”

伊维一拍桌子:“好计谋!”

“……”江屿白夸道,“不错。”

脑补能力很强。

嘎达。

里间的房门被推开,走出一个高挑的身影。

伊维回头,懵得很彻底。

他悬在半空中的手颤巍巍指着人:“你你你……你怎么在这儿?”

维达尔看了他一眼:“我一直都在里面。”

伊维:“你——你——”

江屿白将花盆推开些,抬头望着出来的维达尔,面色如常:“衣服换好了吗?”

“换好了。”维达尔走近了些,松下来的头发披在肩头,长到腰际,银白而光泽,衬得他眼珠更亮,温柔如水,“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对上这样一双如明镜般的眼,无论是谁都仿佛被这双眼看透,江屿白微微偏头:“没说什么,闲聊罢了。”

维达尔没再继续问,大概是真没听到。

伊维悄悄松了口气,小心地觑着江屿白,江屿白摁了下他脑袋。

他早就试过这儿房子的隔音,梅莱芙财大气粗惯了,自家庄园不会建得敷衍,各种金银使劲儿往里砸,一般人绝对听不到,更别说被封住魔力的维达尔。在剧情里,维达尔被封印以后身子孱弱,五感甚至比普通人还不如。

江屿白一想起原著就不自觉关注维达尔,看到他披着头发多问了一句:“怎么不扎起来?”

维达尔说:“房间里没找到合适的头饰。”

江屿白想了一会儿,才发觉维达尔似乎来时也没扎头发,银白头发一直披着。

维达尔问:“您要给我扎头发吗?”

江屿白说:“我也没有发饰。”

却见维达尔轻轻笑了一下,隔着桌子伸手按在他手腕上。江屿白手背一暖,柔软的触感稍纵即逝,维达尔手里已经多了一条长长的绸带:“您不介意的话,用这个。”

这是绑在江屿白手腕上作为装饰的绸带,整体是黑色,边缘缠着金丝,一看就十分华丽,当做发带也很合适。

“行啊。”

江屿白绕到维达尔身后,捧起他的头发,绸带绕过后脑。他将头发握在手里时只觉发量惊人,又十分柔顺,几乎分不清究竟是头发更顺还是绸带更滑。

维达尔靠在江屿白小腹,微微仰头,睫毛根根分明,是个很顺从的角度。

从这个角度江屿白能看到他白净的脸,微微鼓起的苹果肌,几乎能看到薄薄皮肤下的血管。

江屿白略微走神,感到手下的人微微动了下,发丝簇拥着在手心四处逃窜,他的手又被按住,与之前感受到的柔软无二:“您弄疼我了。”

大概是因为走神,手里的动作没轻没重的。

江屿白手指微微蜷缩,避开他的手:“知道了,别动。”

他动作飞快,几下扎好头发。

江屿白双手插兜,语气像平常一样淡定:“走吧。”

他动作随意,瞧着与平时没有区别,除了耳朵有点红。

伊维才从社死中缓缓回过神,看到这一幕又想起江屿白那句笃定的话——“我和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怎么看都像是托词啊喂!!

维达尔说:“您先过去,我整理一下东西马上就来。”

“行。”

江屿白带着伊维离开,门没关严实,露着条缝。

维达尔坐在客厅,那朵幼小的食人花还在孜孜不倦地伸着脑袋朝他的手伸过去,花瓣碰到他手的一瞬间凭空燃烧起来,耀眼的火光瞬间吞噬掉花朵,变为一小堆焦炭。

在这段时间里他不断尝试冲击封印,现在已经能用大部分魔法,只不过为了避免引起莫里甘的警惕,他选择压制了一些。

这其中不包括他的五感。

他能听到很远的声音,而且很清楚。

所以江屿白和伊维那时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就算见到他出来江屿白也如此坦然,一点都不觉得他能听到——或者说不在意他有没有听到。

也是,始祖似乎从来没在意过别人的想法,也不需要在意。

不算漫长的等待中,维达尔忽然听见门外的动静。

艾尔格小心翼翼道:“嘘!始祖大人和圣子在里面休息呢,别打扰他们,刚刚我还见着圣子衣服脏兮兮的,估计还有一会儿吧。”

另一人,大概是在莫里甘那儿的血仆:“你知道的还挺多,你不是没出去过吗?”

“有关始祖大人的消息一向传得快。”艾尔格略微自豪了一下自己消息灵通,又低声说,“我可告诉你,始祖特别喜欢圣子,就是在那啥上面有点凶残,我那天撞见圣子出来,身上都是血,太惨了……”

大概他自以为自己的声音压得很低了,完全不知道房间里有人能听到他说话。

“嘶,毕竟血族天性嗜血,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同伴又兴致勃勃地问,“你不是服侍过始祖吗,怎么样?”

艾尔格懵懂:“什么怎么样?”

同伴哎哟了一声:“你可别不懂装懂,不是都说等级越高、实力越强的血族睡起来越舒服吗?”

艾尔格气恼:“我当然没有过……始祖又不喜欢我,要我说圣子肯定知道,不然始祖为什么那么喜欢他?”

“那我可真问错人了,我还以为你至少跟始祖睡过。”同伴撇嘴,“真不知道你在矜持什么,你条件又不差,稍微勾引一下,就不用在这儿当血仆了,做始祖情人不好吗?”

艾尔格讷讷:“做血仆也能拿很高报酬呀,至少公爵不会很吝啬。”

“你真是没梦想,血仆动不动要被抽血,惹得公爵不高兴了小命都保不住,至少这段时间接触下来始祖性格还不错,不是吗?”同伴说,“就是不知道始祖喜欢什么样的,我这体型会不会太大了,总觉得贵族都喜欢娇小一些的伴侣。嘶,下回问问维达尔,要是始祖对床伴不错的话我也想……”

艾尔格下意识说:“说不定始祖就喜欢体型大一些的,维达尔不就挺高的吗?”

每回看到始祖过来时他总觉得压迫感很强,吓得他都不敢看人,只有面对维达尔的时候才敢抬头,就那时聊了几句,后来才惊觉维达尔身量不矮。圣殿选拔圣子条件苛刻,不仅要绝顶的天赋与学识,健康的身躯,还要优越的外貌,选拔出来聆听神灵指引的,自然不会差。

艾尔格心里还有些唏嘘:“圣子性格柔里带钢,在始祖手里怕是要吃点苦头。”

第18章:意图为何?

同伴不耐烦:“啧,光担心别人做什么,我们自己日子都过得提心吊胆的,想想怎么在公爵手上活下去吧。”

“也是。”艾尔格落寞道,“走吧,别在走廊待太久,要是碰上其他血族就不好了。”

外面渐渐安静下来,屋内也十分静谧。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之间有点什么,只有维达尔知道根本不像流言传的那样,这是江屿白有意纵容的结果。

如果江屿白真正意图在这里,那么他已经成功了。

或者说,这场博弈从一开始就不公平。

没关系,他不介意。

维达尔伸手,将那盆化为灰烬的食人花化作云烟散去,原先的位置只留下点点金光。

他将最后一丝金光也抹去,毫无痕迹。

门口飘过一道黑影,不过须臾一人闪身进来,关紧房门,疾步上前,见到中央坐着的那人时眼眶倏地一红,跪在地上:“殿下,您受苦了。”

维达尔不以为然招呼他起来:“没受苦,说说你见到了什么。”

本想再看看自家殿下情况的卡塞尔见他红光满面、怡然自得的模样登时把嘴里安慰鼓励的话咽了下去,心情些许复杂。

先前看到凯恩羞辱圣子时,卡塞尔本就忍无可忍想动手,后来看到始祖过来才堪堪停手。他自己回去以后脑补了很多,既想到莫里甘残忍手段,又想到始祖也不是什么好敷衍的家伙,只怕圣子在他们手里吃尽了苦头,最后还要被梅莱芙这儿的血族欺压,实在是太过凄惨。

只是如今看来圣子怎么并无大碍……

卡塞尔站了起来,低声汇报:“主教盯得紧,圣骑士我只用队长权限调了一支小队过来,骑士十二人,牧师一人。莫里甘没带多少人过来,只有一些血仆和佣人,梅莱芙领地侍卫太多,请来的血族非富即贵,不好攻破,我们即便只是想带您走也很麻烦。”他沉默一下,眼里有些迷惑,“更何况始祖看您看得很严……”

维达尔说:“嗯,我暂时不走,你们按原计划进行就好。”

卡塞尔吃了一惊,他这次过来就是抱着誓死也要把圣子抢回去的念头来的,尽管一路上不知听了多少风言风语他都没动摇过半点念头,可为什么圣子不愿意回去?

难道真如传闻中所说,维达尔独得始祖宠爱,情投意合,不愿意回去了?

“始祖突然苏醒,如果放着不管只会让人族陷入更大的风暴中,我得留在他身边盯着他。”维达尔思索着说,“他魔力不是一般的强悍,对我也很信任,我要是离开以后就找不到这样合适的机会了。”

卡塞尔大受震撼,他光想着圣子的安危,急匆匆赶过来见这一面,却没想到圣子思虑如此周全,把自己置身险境也要摸清敌情,他居然还那样猜忌圣子,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他严肃点头:“一切都听圣子安排。”

维达尔嗯了一声:“走吧,别在这里待太久。”

卡塞尔也知道自己绝对不能暴露,立刻转身离开。

刻意等了一会儿,维达尔才起身出门,绕到花园里远远看见江屿白坐在躺椅上,零星几瓣白色花瓣落在他微卷的黑发上,静谧又温柔。

维达尔慢慢走过去,见他在闭目养神,伸手捻住花瓣尾巴,就见他睫毛微微颤动,睁开眼,如一潭平静的湖水。

“你来了。”江屿白话里还夹杂着哈欠,随意打了个招呼又闭上眼,“我眯一会儿。”

维达尔心情微妙:“困的话怎么不就在房间里睡一会儿?怕打扰到我?”

江屿白心说废话,他可是知道主角小团队会在这个时候汇合一小会儿,其中圣骑士长卡塞尔是最关心维达尔的,拉着他声泪俱下痛斥了许久莫里甘的残忍手段,维达尔劝也劝不住,差点让莫里甘发现。

后来卡塞尔知道自家圣子过的日子水深火热,登时救人心切,拉着小队当即一个造反要把维达尔救出去,可惜他对上的是吃掉始祖心脏,全盛时期的莫里甘,不出意外的惨败了,卡塞尔这个敢于挑战莫里甘权威的圣骑士长成了莫里甘杀鸡儆猴的鸡,直接让莫里甘又名声大噪了一番。

维达尔逃跑失败,莫里甘自然恼怒,原著里这一段更是虐身虐心,看得江屿白一阵心梗。

江屿白含糊道:“没事,不太困,眯一会儿就好了。”

放心,我是不会打扰主角团小团聚的!

维达尔有些无奈,甚至有种自己的意图完全被看穿的感觉。总觉得江屿白对自己分外纵容呢……应该不是错觉。

他想,其实留下来的原因不只是跟卡塞尔说的那些,江屿白占很大一部分。这段时间接触下来,他知道江屿白此刻正站在最危险的崖尖,往前是虎视眈眈想要他死的血族,往后是万丈深渊。

更何况,他的记忆里并没有江屿白这么个角色。

为什么这个突然出现的始祖会这么在意他,不管做什么他的视线都会被莫名吸引过去?

另一边房间里,莫里甘站在窗前,遥遥望着楼下的花园。

天色已晚,一整天的宴会并没有消磨宾客的热情,下面反而更热闹了,一些等级略低的吸血鬼也出来透气。

他支着脑袋,点评道:“吃喝玩乐这种无聊的爱好居然也有这么多血族喜欢,跟低贱的人族有什么区别。”

梅莱芙不满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当着主人的面说宴会无聊,可真有你的。”

莫里甘转身,笑得随和:“其实我更想说你对始祖那些低级手段更无聊,这么多年了一点长进都没有?”

“因为他是始祖。”梅莱芙搅拌了下茶杯,神色懈怠,“不过就算你成了始祖,我也对你没兴趣,怪恶心的。”

“是吗?那你成功了?”

“你有够败兴致的,这才第一天,急什么。”梅莱芙说,“始祖的脾气比我想象中尖锐一些,不过他不排斥我的接近,我逗他的时候似乎还有些手足无措,这很可爱,不是吗?”

莫里甘挑眉:“恶趣味,胆子也不小。”

他回想起江屿白对梅莱芙直白话语无可奈何的模样,觉得梅莱芙倒是没说错。

看着不近人情,其实纯情得很,又有些许不似血族的心软。

放在江屿白身上,更是迷人的矛盾感,更别说高阶血族对低阶血族有天然的吸引力。与之对应的,他们之间猎人与猎物的身份更加扑朔迷离,没有界定。

梅莱芙喝了口茶,画着彩妆的眼睛眯起:“对付这样的人千万不能硬碰硬,你越过界,越会被扎一手血,要以柔化刚。”

莫里甘说:“可惜,我没兴趣耗太久。”

梅莱芙笑了声,话虽这么说,她也没想打持久战。

说到底,血族骨子里就带着掠夺。

“梅莱芙,你从一开始就搞错了方向,光针对我有什么意思?”莫里甘摊手,“我们没必要这样势如水火,你想跟他睡,而我只想要他的身体,他的心脏。”

梅莱芙啧啧称奇:“你这是想跟我合作的意思?这么多年了,我倒是没见过你愿意跟我和和气气坐在一起,看来他到底还是不同的。”

莫里甘轻笑:“不过恰好是他罢了。”

不是谁都能做他得到力量的垫脚石,压在他头上的始祖算一个。

他已经很久没体会过处处被压一头的感觉了。

莫里甘跟她没什么好说的,起身欲走,又回头:“他出来的第一天凯恩就死了,你可别玩太过,也死在他手里。”

梅莱芙漫不经心瞧着淡粉色的指甲:“我又不像凯恩那样鲁莽。”

这并不是担忧,只是决定联合以后怕同伴犯蠢而已。莫里甘转身离开。

女佣替他关上门,点燃香熏,走到梅莱芙身后替她揉捏肩膀。

梅莱芙闭眼靠在椅背上,女佣柔软的手贴在她太阳穴轻柔按着穴位,低声说:“莫里甘公爵很清醒呢。”

梅莱芙摇头:“他确实野心勃勃,可惜这么多年专注于力量,不知道多久没找伴儿了。嘴上说得理智,连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的行为有多越界。”

女佣疑惑:“他不是在观察始祖大人吗?”

“他究竟是什么心思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梅莱芙骂道,“老狐狸,几十年了心眼还这么多。”

女佣说:“不管他怎么算计,都奈何不了您的。”

她没再说话,女佣替她按摩完,又拿出一个小罐子,将白乳均匀地涂在梅莱芙脖子上。

“您今天脖子还疼吗?”

“还好。”

“那就好,您前两天都不肯涂药,我很担心您。”

“没什么大碍,这儿的毛病最近消停着呢。”

梅莱芙起身伸了个懒腰:“要是那时始祖真死了,让他捡了漏,就不是今天这种情况了。要不是我在这儿走不开,哪还轮得到他。”

女佣说:“他想去捡漏,没想到捡了个**烦回来,得不偿失,您不去也好。”

“沉睡那么久,好不容易醒来怎么不选择好好享受生活?”梅莱芙懒洋洋推开椅子,“走吧,宴会的后半场要开始了。”

女佣捧着小箱子亦步亦趋跟上。

从始祖身上获得好处的办法有三种,得到他的血或肉,吃掉或炼药;始祖主动将魔力传给对方;睡觉。

前两种办法实在太过虚幻,除非始祖一点都不反抗,梅莱芙果断放弃。

她理所当然地考虑最后一条路。

血族不像龙族一样重欲,不过血族生命漫长,大多会找床伴疏解寂寞,就像凯恩那种不节制的,庄园里起码几十个床伴,而莫里甘那种床伴少的也有两三个,虽没怎么过夜,但也留着。维达尔到底是个人类,梅莱芙并不担心始祖只找一个人。

第19章:夸夸

江屿白这段时间也摸清楚了自己身体的情况,这幅身子旧伤未愈,体内魔力运转得古怪,但基本的魔法都能用,唬人作用不错,就是消耗以后特别需要休息,不然机体亏损太大,江屿白甚至觉得他有重新陷入沉睡的可能。

但他不能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沉睡。

血族沉睡一般选在隐秘的山林中,独自圈一个地盘,设下重重陷阱和法阵,留下一两个信得过的佣人。许多人类会趁着血族沉睡时寻找他们的巢穴杀死血族,因而选址分外重要。

江屿白醒来时没见过佣人,大概始祖沉睡前没有安排过。

一个位高权重的始祖不至于连追随者都没有,江屿白恶补过大陆历史,几百年前爆发过一场空前的大战,那时几乎所有的血族贵族都死在那场浩劫中,纯种血族成了一种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象征。而江屿白穿来的这个始祖,大概率就是“纯血”血族,是那场浩劫中唯一幸存的高阶血族。

因为缺少纯血血族,后来几百年里成长起来的血族良莠不齐,几乎都难以复现曾经的荣光,也给人族得以喘息的机会,双方焦灼着疯狂反扑,趁血族沉睡时兴师动众端掉无数窝点,仇恨越拉越大。

想到这里,江屿白又想到原著里维达尔在莫里甘身边卧薪尝胆,誓死要啃下莫里甘一块肉来,恨得夜不能寐、呕心沥血,最后被救出去时骨瘦如柴,他不由得睁眼瞥了眼一边的维达尔。

维达尔正坐在石桌前,随手揪了片长长的叶子编着小玩意儿,蓬松的头发挽在耳后,比起一开始从地牢里出来时好了不止一星半点,怎么看都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似乎察觉到江屿白看他,他微微偏头:“嗯?”

江屿白满意地收回视线:“没事,你继续。”

看见了吧?这白白胖胖的主角,他养的!

莫里甘就应该向他学学,到底要怎么把自家血仆养好。

维达尔觉得他的眼神里多了些慈爱,又猜不透他的心思,便将那朵草编的花递给他:“出去逛逛吗?”

江屿白接了过来,他编的这是朵玫瑰花,淡绿色叶片柔韧,带着清新的浅香,精致小巧。

他放回口袋里,拎起一边倒头就睡的伊维站起来:“散散步吧。”

伊维迷迷糊糊睁眼:“天亮了?”

江屿白弹了他一个脑瓜崩:“睡傻了?”

伊维捂着被痛击的额头,敢怒不敢言,郁闷地趴在江屿白肩头。

庄园里风景江屿白之前见得差不多了,随意逛了几圈,便又心心念念着伊维说的墓园,他想远远瞥一眼,感受一下亡灵法师魔力波动到底是什么样的。

不管是原著里还是这儿的古籍,亡灵法师总是一个神秘的存在,他们从选择这条路以后身体里就背负着诅咒,且大多隐姓埋名,不被世人发现,那梅莱芙又是怎样囚禁一只亡灵法师在自己庄园的?她不怕遭到反噬?

伊维按着记忆力给他指路,这条路比之宴会其他地方要安静不少,零星有人路过,热闹程度比不上正厅。

中央那片墓园一点光亮都没有,瞧着阴森森的,外围一圈黑河,只有一座没有扶手的木桥衔接两边,看着就不太安全。伊维来时是用飞的,此时江屿白带着人过来,上木桥时倒谨慎许多。

“大人,小心一点。”维达尔拉住江屿白手腕虚虚扣着,浅金色的眼专注盯着他,“这里的河水看着挺脏的。”

“嗯。”

江屿白低头盯着窄窄的桥面,这上面遍布黑斑,这桥常年在湿气浓重的地方浸泡,总给他一种不详的感觉。

木板被泡发了,露出腐朽的内里,踩在上面能听见木板不堪负重的吱呀声。

只要离桥沿稍微近一点,江屿白都能看到翻滚着黑浪的河中浮浮沉沉的黑影,不知那河中到底有多少亡魂,他这幅身体五感过人,甚至能瞥见黑影烧成黑炭的躯体,扭曲挣扎的姿势。

有一个只剩半截身子的黑炭借着浪式猛地扑上来,森白手骨扣在地上,落下一道道抓痕。

江屿白手指微微蜷缩,立刻被维达尔察觉到,他将江屿白手指包住,握在手心里。

维达尔将他轻轻拉近了些,远离河边,声音温温柔柔:“大人,我有些害怕,您离我近一些。”

挂在江屿白脖子上挂得好好的伊维被晃了下来,扑腾着半透明的翅膀飞在空中气得跳脚。

你怕个鬼怕,我怎么没看出来你有半点害怕?

江屿白这才觉得带一个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圣子来这儿实在不太好,这些长相狰狞的怪物他看都觉得瘆得慌,维达尔怎能不害怕。

他安抚地回握住维达尔的手:“别怕,有我在呢。”

维达尔眼如繁星,唇色红润,笑起来几乎要将人晃晕:“您真厉害,站在您边上很有安全感。”

平日里一只那么有架子的布偶猫这时候竖着尾巴可怜兮兮凑过来,眨巴着大眼睛要安慰,这谁顶得住?

江屿白被夸得不好意思,觉得肩上责任重了些,他本来看到河中的东西心里还有点发毛,这会儿觉得自己彻底克服了。

他又握紧了些,站在前面背影十分可靠:“站在中间走,别掉下去了。”

维达尔唇边笑意还没散去:“好。”

飞在半空的伊维恶向胆边生,凑到江屿白耳边大声控诉:“你就这么把我丢开了,去牵他的手?他堂堂一个圣子怎么可能怕这种东西,他见过的魔物比一般人多无数倍好吗?什么天上飞的地上跑的,他们也会经常出去采样啊!”

江屿白觉得有几分道理:“你从前从没见过这些吗?”

维达尔眨眨眼,一脸无辜:“可能我阅历不足,教堂里的几位主教一向不允许我外出历练,我从进入教堂以来就一直读书,只在这两年才开始外出,我也不懂他说的那些,采样工作不会分配到我头上,我的历练只包括授经解惑,与净化魔物。”

当然这只是圣殿安排的工作,虽然他受制于几位主教,不过游历的那段时间确实四处奔波,见过不少世面。

他也并不怕水中那些低劣的魔物,只是注意到江屿白似乎有些厌恶那些才主动拉住他。

这些就没必要让江屿白知道了。

伊维叉着腰,火气特别大:“狡辩!你就是无耻!”

维达尔说:“我没有装作害怕,这对我又没有什么好处,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伊维理所当然的说:“就像那些往始祖大人身边凑的人那样,你馋他身子!”

维达尔抬头,有些意外:“你误会我了。”

虽然江屿白的反应确实很可爱。

江屿白头疼:“……别胡说八道。”

原著里维达尔的形象也一直是天真、善良与温柔有礼,怎么看也不会是伊维说的那样。

更何况维达尔在教堂时被主教为首的势力排挤压迫,故意安排杂七杂八的活给他,在民间散播关于他的流言,甚至于维达尔被血族抓走后主教也没有丝毫救回他的想法,装模作样派过几次人来,又立刻倒打一耙说莫里甘那儿仗势欺人,不肯把人放走。

维达尔过得已经够苦了,他纵容一点也没什么。

江屿白拍了拍伊维的小脑袋:“你不要针对人家,坐我肩上吧。”

伊维气成河豚,他盘腿坐在肩头,回想着之前江屿白说过“计划”才消气。

还真以为始祖在乎你呢?等着吧,等始祖算计完你了有你哭的!

桥梁长度可观,走到一半黑河上便朦胧起了黑雾,江屿白远远眺望,出色的视力也只在墓园中央瞥见一个朦胧的黑影,看不出形状,却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

黑雾中魔力波动陡然强烈,江屿白脚步停了下来,拉住维达尔:“不太对,先走。”

他们往回快走到对岸时,江屿白又回头,墓园中央那个黑影仍旧在那儿,好像在注视着对岸。

伊维咦了一声:“这雾起的太奇怪了,我来时没有黑雾,来往都畅通无阻的。”

“看来这里不适合晚上来。”江屿白说,“你看到那个黑影了吗?”

伊维奇怪道:“哪儿有黑影?”

“在墓园中央。”

见他摇头,江屿白心头疑虑更重,那黑影只有他看见了?

上了岸以后,周围的人瞥见他们出来,自以为非常小声的窃窃私语。

“这不就是小情侣在谈恋爱吧?瞧瞧那小手拉着卿卿我我的,嘶,真甜!”

“不是吧,我怎么不知道血族还有这么纯情的一面,他是假的始祖吧?”

江屿白:“……”

兄台,某种意义上来说你真相了。

好在这结论太过荒谬,其他人当即出言嘲讽。

“你搞笑呢,始祖是谁都能冒充的?但凡敢顶替一下,早就被几位公爵弄死了,哪还能活到现在?”

……虽然你说的也很有道理,但他这个冒充的确实阴差阳错活到现在,日子过得还挺好。

“能说出这种话的都是什么弱智,千人千面,谁说始祖必须像其他几位那样声名狼藉了?”

“好吧,那只能说明数百年前的血族很纯情了……话说他活这么久,算不算我们的太太太太太太太爷爷辈?他跟维达尔在一起岂不是老牛吃嫩草?!”

江屿白:“……”

小声嘀咕他的那个,你全家都是老牛!!

始祖大度,始祖不跟他们一般见识。

第20章:恨意

庄园里的湖水静静流淌着,在墓园化为一条边界分明的分界线,左侧漆黑阴森,漂浮着不明生物;右边清澈见底,甚至能看到几尾小巧可爱的鱼儿在里面游动。

梅莱芙忽然死死扣住女佣手腕,目光遥遥朝某个方向望过去,眼里翻滚着浓郁的恨意:“她醒了。”

女佣吓了一跳:“谁?”

梅莱芙没说话,甩开女佣想搀扶她的手,步履匆忙地离开。

宴会如期进行,天蒙蒙亮时大多宾客已经去休息,花园里的人稀稀落落。

公爵的庄园应有尽有,关押犯错事的家伙少不了地牢,梅莱芙本着眼不见心不烦的想法把地牢建得远,算得上人烟罕至,除了看守的侍卫,这儿出现了另一个人。

维达尔来时没惊动这里的侍卫,他用了点魔法,一路畅通无阻,停在一间灯光昏暗的牢房前。

里面正是凯恩,看起来他的待遇似乎还不错,一晚上改变不了什么,他虽然没有先前那样意气风发,眼神里却难掩高傲。

里面的凯恩明显听到脚步声靠近,睁眼一看,见来的是他心先凉了半截,当即从床上起来:“我没想过害你!你看你也没被我怎么样,你连伤都没受!你想要什么只管跟我要,我赔得起,你就饶了我吧!”他抓着栏杆,奋力辩驳,“我们之前从没见过面,今天我只是说了你几句话而已,你就要我的命,这太不公平了!”

维达尔说:“你一个侯爵,跟始祖讲公平?”

凯恩脸涨的通红,死死盯着他。

维达尔手指勾着钥匙,望着被关进牢笼仍旧心存侥幸的凯恩:“况且我们并不是从未见过面,我记得你,半年前你去过一趟荒城。”

凯恩顿时僵住了。

维达尔继续说:“我该说地位越高心思越少吗,几个公爵都没有你这样贪得无厌。你控制了半座荒城平民以此来向圣殿索取那样高额的报酬,可你得到以后却还不满足,五百三十个无辜平民你全部杀光,又堂而皇之地离开。”

凯恩愤怒地一拳砸在牢笼上,砸得牢笼哐哐作响。他终于明白无法动摇面前这个人的想法:“你又要发你的善心了?虚伪做作!哪个血族没有杀过人,你都跟了始祖还能是什么好东西,一边享受血族优待,一边装模作样替人族出气,畜生!猪狗不如!”

维达尔摇头:“虽然我也想过借他的手除掉你,但又想了想,还是没告诉他。”

凯恩没明白他的意思,在他眼里一个没有魔法的圣子再弱小不过了,除了始祖在背后帮忙他想不出第二个可能:“虚伪!”

维达尔冷笑:“谢谢夸奖。”

凯恩眼里迸发出强烈的恨意:“你等着,我死后成了亡灵也不会忘记你,我要缠着你一辈子!”他狠狠地喘了几口气,见维达尔还没动作,眼神阴翳,“你既然不打算放过我,又跟我说这么多做什么?”

维达尔淡漠道:“让你也感受一下荒城人当时的绝望而已。”

他抬手,打开牢笼的钥匙登时化为灰烬,牢笼里的凯恩就像那串钥匙一样凭空被火焰灼烧,绝望的嘶吼声在牢房里回荡。

·

江屿白把维达尔送到房间后便去了自己房间休息,梅莱芙给他安排的房间很大很通透,还带了个小露台,通风又透气。

伊维左看看右看看,一头扎进露台上的躺椅中,抱着抱枕悠闲地躺下来:“不得不说梅莱芙公爵真会享受,这儿的环境不是一般的好啊。”

江屿白随口说:“喜欢你就留在这儿。”

伊维警惕抬头:“你认真的?”

江屿白微笑:“当然。”

伊维在他的笑容中打起退堂鼓,怂怂道:“当我没说。”

江屿白撑着露台边缘,这个角度能将庄园的美景尽收眼底,视野分外开阔。

忽然间,他好像看到远处有个漆黑的影子悬在半空中,他皱眉:“你看到黑影了吗?”

伊维茫然抬头:“什么?我没看到。”

黑影仍旧漂浮在半空中,就在江屿白以为这像之前在墓园见到的,只是一个虚影时,它忽然开口:“你在想什么?”

那道声音突兀而低哑,几乎让人听不出性别。

江屿白退了一步,撞在桌子上。

那黑影翻出一只惨白的眼珠,直勾勾盯着江屿白:“我看见了。”

“我看见了——”

江屿白手一翻飞出一道魔气击溃黑影,那黑影瞬间炸开,滚滚浓雾朝江屿白扑过去,伊维吓得炸毛:“哇啊啊这什么东西?!”

黑烟紧紧裹住伊维,又猛地缠绕住江屿白双腿,微凉气体扑面而来,湿濡的烟涌入江屿白口鼻,只觉得脑海里有什么东西翻上来。

涌入脑海的记忆显得越发突兀,江屿白脚步虚浮,半跪在地上,身体开始不受控制。

他好像看到自己身体缩小了些,也跪在地上,一边的河流映出他的脸,青涩的外貌、血红的瞳孔。

——这是始祖幼时的回忆?

噗呲。

一团火苗燃起,江屿白这才抬头,看到了一片广袤荒野。放眼望去杂草丛生,只有中央燃起火堆,火堆周围还有器皿与行李,大概是过路人在此地短暂休憩。

他趴在地上,虚弱的身体让他只愣愣地看着火光出神,随后才看到火堆对面站着一个人。

跃动的火光中,江屿白几乎看不清那人的脸,只有一个模糊的人影和他手上提着的灯。

一盏刻着兔子图案的灯,又丑又怪。

那个人问:“你是什么人?”

声音模糊而遥远,像隔着浓浓的雾。

不需要江屿白回答,那个人已经有了答案。

“怪物。”

下一瞬间,火焰猛地窜高,江屿白瞬间感受到灼灼热浪炙烤着他的身体,他痛苦地倒在地上打滚。

江屿白身前落下一道黑影,这人大概以为江屿白已经没有威胁,捂着胸口靠坐树桩上。陌生人伤口处涌出的鲜血瞬间刺激了江屿白,他挣扎着爬起来,猛地朝陌生人扑过去,一口咬在那人脖颈处,刹那间鲜血四溅。

他只觉得这股香气实在太过诱人,他从未喝过如此美味的血,以至于他觉得以前喝过的都那样粗劣,比不得一点。

江屿白饿得发抖,疯狂地吞食着那人的血液,不知是不是受伤过重的原因,那人扯着江屿白衣服,却半天都拉不开。

一个身受重伤半死不活的人类,一个尚且年幼身体孱弱的血族。

鲜血顺着人类脖颈流下来,途径锁骨、落入衣襟,滑到腰腹。失血过多的人类不满地掐住江屿白后颈,苍白的嘴唇微微发颤:“你弄脏了我的卷轴。”

江屿白腾不开手去抓他乱动的手,眼神凶狠,像只可怜又凶悍的狼崽子:“呜——”

“小鬼,起来。”人类推不动他,放腰间的手死死抓着卷轴,“我可不想跟你这么弱的家伙结契……”

江屿白喝够了血,只觉手腕上火辣辣的疼,伸手一摸就糊上血迹。他见人类有要走的意思,身体比头脑更快扑过去按住人,血迹黏在人类按住的卷轴上,一道辉光闪过,契约成立。人类脸色变了几番,猛地推开江屿白,又踉跄着跪倒在地,伤疼得更厉害了。

因为身体太过虚弱,江屿白又陷入浑浑噩噩的昏迷中,他几乎感受不到外界的动静。

人类头晕眼花,手颤抖着拢住扯散的衣服,喃喃道:“亏了。”

那大概是他们见的第一面,江屿白差点被他烧死,他差点被江屿白咬死。

周围依旧很热,仿佛置身于火海之中,但这一次景色不是荒野,而是装潢温馨的家里。

他想起来了,他就是从家里逃出去的。

圣魔大战持续了无数年,战争逐渐波及到他们家庭,高举着法杖和火把的人类围在他们的院子外义愤填膺地叫嚷,他那无辜可怜的人类养父母被烧死在他面前——对,养父母,他是个生下来就找不到父母的孩子,在人与血族关系不那么恶劣时幸运地找到一对善良的养父母,视他如亲子。

他那老实本分的养父为了掩护妻子逃跑,被同胞用削尖的木刺穿刺了四肢扔进屋子里,可怜的养母在柴油与火焰咆哮着扑过来时张开双臂抱住他,又将他推到柴房的小门洞。

那是个狗洞,往日江屿白会在里面放碗小狗饭,路过的流浪狗会摇着尾巴过来吃。

半人高的窄小窟窿没有引起人们的重视,江屿白哭着折返回来想将养母拉走,她刚爬到一半,烧焦的房屋轰然倒塌。

最该死的人活了下来。

江屿白连滚带爬跑了出去,一路沿着人烟罕至的小路走,汗也流尽,泪也哭干,一直走到精疲力尽遇到一个怪人,一番厮打花光了他最后的力气。

沉睡中的头脑开始剧烈疼痛,数不尽的恶劣情绪密不透风地包裹住他,那颗冰冷的、属于血族的心脏被恨意占据,疯狂跳动,江屿白快被这些情绪折磨到发疯。

他太恨了,恨到想将眼前见到的所有人都撕成碎片。